第38-45章(完结)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6-16 11:54 已读11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台风眼】第25-30章〖深绿〗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6-16 9:52
  第三十八章 · 清明

  清明那天没有下雨。

  阳光很薄,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纱,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毕架山老宅的瓦顶上。方咏珊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蒸艾粿。艾草是前一天从街市买回来的,嫩叶焯水之后剁成泥,和在糯米粉里揉成深绿色的面团。馅是花生碎和白糖,加了少许椰丝。她把粿模子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木头的,手柄被磨得油亮。每压一个就在粿面上印出一朵小小的桂花。模子是若诗十几岁那年从潮州老家带出来的,用了几十年,花纹已经浅了,但桂花的轮廓还在。

  方若诗下楼的时候,艾粿刚刚出锅。蒸笼掀开,白气轰地散开,满厨房都是艾草的清香。她站在厨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草药和糯米混在一起的气味吸进肺里。头发已经长到十九毫米了,纯黑的卷发蓬在头顶,发梢弯成小小的螺旋。她在镜子前面用梳子蘸了水想把卷按平,按不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

  「别按了。」方咏珊把艾粿从蒸笼里夹出来排在白瓷盘子上。「卷的才好看。铜锣湾那个周师傅说你的发质现在粗,烫出来花型能保持很久。」

  「你什么时候跟他商量的。」

  「上周二。我去买陈皮,顺路上去坐了一下。他说烫发水已经帮你留好了,中卷,不伤头皮的那种。他说你头发再过个把月应该够两厘米了,刚好可以上最小的杠子。」

  方若诗拿起一个艾粿咬了一口。花生碎在齿间沙沙地响,椰丝的甜味跟在潮州老家吃到的一模一样。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把粿放回盘子里。

  「小时候清明,我妈也蒸艾粿。但她蒸的是咸的,虾米和萝卜干。你蒸的是甜的。每年清明我都想,甜的咏珊,咸的妈。一个在毕架山,一个在地下。今天我想去拜她。不是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

  墓地在潮州老家的后山上。

  方咏珊有十几年没有回来过了。山路两边长满了野草,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冒出嫩绿色的青苔。她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艾粿、水果和香烛。方若诗跟在她后面,脚上的布鞋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方咏珊头也没回,伸手往后一捞,刚好捞住她的手腕。

  「以前你肋骨断了从床上爬起来拖我进房间。现在你化疗刚好,在山上脚滑。我捞你。跟那年一模一样,只是换了方向。」

  方若诗站稳了,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往上走,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她们侧着身子互相攥着手指,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一段石阶。

  方母的坟在半山腰,墓碑很小,青石的,刻字已经很浅了。坟前长了一丛野生的艾草,嫩绿的叶子在薄薄的阳光下反着微光。方若诗蹲下来,没有拔那丛艾草。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边缘的锯齿。

  「这丛艾草是从前我妈种在院子里的那种。叶片背面是白的,跟今天早上你蒸粿用的那种不一样。你的那种叶背是绿的。我妈的那种,叶背白白的,毛茸茸的。小时候我用手指摸过。」

  她把竹篮里的艾粿拿出来,在坟前摆了三只。甜的。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麻绳,把干桂花撒在艾粿旁边。橘红色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石碑基座上,颜色对比得很鲜明。她蹲在那里,没有哭。只是把石碑上的尘土用手掌轻轻拂掉。手指沿着刻字的凹槽慢慢划过去,方门陈氏。她妈嫁进方家之后连名字都没留在碑上,只有方门陈氏四个字。

  「妈。我叫若诗。方若诗。以前你在的时候叫我阿诗。后来你走了,没人再叫过阿诗。你打了我很多年,用竹条抽我小腿,用扫帚敲我后背。你老公喝酒打你,你就打我。我以前不懂,后来懂了。你打我是在打你自己。你从来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也不知道怎么好好对待我。」她把手指从碑文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但我比你幸运。我有咏珊。咏珊从来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没用扫帚指过我。我肋骨断了的那晚上她从客厅里把我拖进她房间,你老公在外面砸门,她抱着我躲到天亮。今天带她来见你。她是方咏珊。你侄女。你以前不怎么跟她说话,嫌她家穷。但她比世上任何人都对我好。我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她买了三顶帽子让我换着戴。我今天没有帽子,头发十九毫米,全是新的。你看到了吗。」

  方咏珊蹲下来,跟若诗并排。她从竹篮里拿出另一只艾粿放在坟前,咸的。她自己做的,虾米和萝卜干,跟若诗记忆里她妈做的味道一样。她从来没有做过咸粿,这是第一次,试了好几屉才成功,厨房里废掉的粿皮全埋在桂花树根旁边当肥料了。

  「婶。我是咏珊。我带若诗来看你。她去年生了场大病,现在好了。头发长了,身体壮了。她今天上山是自己走上来的,中间就滑了一下。以前她身体最好的时候爬这个山头也要歇两回。你在地下别惦着她。有我。」她把香点着插在坟前的小石缝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她看着石碑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又开了口。「你以前不对她好。没关系。我对她好就行。以后每年清明我们一起来。带甜的艾粿,也带咸的。甜的给你吃,咸的也给你吃。你在地下不用再打她了。她有人疼。」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下午了。方若诗坐在山脚下一块大石头上,把鞋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粒。她的脚趾还是有点凉,清明的地气还没有完全回暖,但她脚背上那几根淡蓝色的静脉已经不像化疗时那样突起了。方咏珊坐在她旁边,从竹篮里拿出保温杯递过去。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方若诗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咏珊。然后看着山下那片老旧的村庄。潮州老家已经没剩什么人了,老房子倒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屋顶上长满了野草。但她看着那片废墟,眼神很平静。

  「刚才在坟前我说,'她有人疼'。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加了一句。不是'她有人疼',是'我有人疼'。以前在无菌房里你每天隔着门敲墙,敲两声,我敲回去两声。那是你在疼我。化疗最难受的那几天我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你蹲在马桶旁边给我擦嘴。那也是你在疼我。后来砚清在窗台上抱我,你说六个粉粿太多下次一人两个。那是你在疼我。刚才你在我妈坟前说,'以后每年清明我们一起来'。那也是你在疼我。我这辈子被很多人伤过。沈砚山烫过我肋骨,我爸打过我,我妈用竹条抽我小腿。但咏珊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她不骂我,不嫌我,不推开我。她是我这辈子遇过的最温柔的人类。」

  方咏珊低下头。她把竹篮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

  「若诗。你小时候肋骨断了,用手捂住我嘴不让我哭。你说,姐,别怕,他打不开。那年你十一。我十七。你十一岁就知道保护我。后来你帮我照顾砚清二十六年,帮我守宏业的账本,帮我挡沈砚山最后那几年。你做的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当成是理所当然。我当成是你的心。今天在你妈坟前面我说,你以前不对她好没关系,我对她好就行。这句话不是说给你妈听的。是说给天听的。」

  回到毕架山已经是傍晚了。陈启年在书房里写字。他今天没有写珊,也没有写桂树。他在一张新宣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若」字。草字头,右边一个右,笔画不抖,结构匀称。他把这张纸单独放在书桌最右边,跟那叠珊字放在一起。方若诗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搁下笔揉自己的左肩。她低头看着那个若字看了很久,用手指碰了一下墨迹半干的草字头。

  「你的珊字才刚写正几天。现在又开始练若字。要写多少个才够。」

  「不知道。」陈启年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让若诗能看清楚整张宣纸。「珊字写了一整个冬天才正。若字笔画少,应该快一点。夏天之前能写好。以后每年清明前后写一张。咏珊两个字写正了,若诗两个字也要写正。你们两姐妹在我这里没有先后。咏珊是左边的王字旁,你是右边的册。册字以前歪成栅栏,现在正了。你就是正了。」

  方若诗把那张宣纸放回去。她站在书桌前,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启年哥哥。你在医院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昭慧在哪里'。第二句话是'咏珊头发白了也好看'。今天你在宣纸上写若字,写完之后说'你就是正了'。我等了你快三十年,你没有让我失望。不是因为我爱你,那个爱早就过去了。是因为你是砚清他爸,你是咏珊的老公,你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回到该回的地方的人。你回来了,全家就齐了。」

  夜深时方若诗和方咏珊并肩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很淡,桂花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摩擦。春兰开了一朵,花瓣是淡绿色的,香气很薄,跟桂花的浓甜完全不像。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我妈坟前撒干桂花。我妈生前最爱桂花。她蒸粿的时候喜欢放桂花,但从来不自己种。她说桂花树太娇气,潮州海边风大,种不活。现在我在毕架山种活了,还开到了第三茬。我摘了第三茬的花带到她坟前。橘红色的,你晒的。但早上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那罐干桂花,新的金黄的旧的深褐的混在一起。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在同一个罐子里。去年是化疗掉光头发的方若诗,今年是头发十九毫米的方若诗。去年你隔着窗玻璃写字,今年你蹲在我妈坟前说'以后每年清明我们一起来'。咏珊,今晚我不想再等砚清了。我们两个先睡。」

  方咏珊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侧过身把若诗圈进怀里,手指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顺。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她将床头灯调暗,睡前不知是在说给若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头发又长了两毫米。清明以后就是谷雨。谷雨之后就是立夏。立夏的时候你的头发大概能到两厘米。周师傅说两厘米刚好能上最小的杠子。铜锣湾那家老理发店两张椅子并排,你一张我一张。两个卷发老太太。以前你妈没给你的,我给你。以前你妈没来得及对你好的,我替她补。你今晚在我怀里睡。」

  第三十九章 · 谷雨

  谷雨那天下雨了。

  不是惊蛰那种劈头盖脸的炸雷暴雨,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雨。细密,绵长,从早下到晚,落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地响,像无数根针尖同时扎进绸缎里。院子里那层去年冬天的落花被雨水从泥土里翻出来,橘红色的碎片浮在水洼表面,转几圈又沉下去。

  方若诗的头发长到了二十一毫米。她在镜子前面用尺子量的。 plastic 尺子是方咏珊从针线盒里翻出来的,透明的那种,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十几岁时用来量布边的。若诗把尺子贴在额头发际线上,另一只手把头发拉直,看尺子上那个数字。二十一。比昨天多不到半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还是量了。每天早上量一次,然后把数字记在日历上。

  楼下厨房里,方咏珊在炖汤。谷雨要喝薏米冬瓜排骨汤,祛湿。薏米提前泡了一夜,排骨焯过水,冬瓜切成大块连皮一起下锅。砂锅盖被气泡顶起来,笃笃笃地响,薏米的淀粉慢慢融进汤里,汤色从清水变成了乳白。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推开厨房窗户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新叶已经全部转成深绿色,叶脉清晰,叶片比立春时大了一倍。树根旁边那丛艾草是清明从潮州山上移回来的,方若诗挖了一小株带根的,用湿报纸包着带下山,种在桂花树旁边。现在那株艾草已经活过来了,长出了新叶,叶背是白色的,毛茸茸的,跟方母以前院子里那种一模一样。

  方若诗从楼上下来。她把尺子放在餐桌上,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薏米粥,和排骨汤是同一个方子,只不过汤是中午的,粥是早上的。

  「二十一毫米。昨天二十点五。长得越来越慢了。」她把尺子往旁边推了推。尺子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在酱油瓶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头发不是线性长的。前面长得快,后面慢。我爸写珊字也是一样,前面几十个歪得厉害,后面突然就正了。」方咏珊把火关了,把砂锅端到料理台上,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师傅说两厘米就能上最小的杠子。差不到一毫米,他手松一点就能卷上去。但我想让你自己长到两厘米再进那个门。不是他不能松手,是你等了一个春天,最后这一毫米要自己长完。」

  中午,许怀远打来视频电话。他坐在金文泰饼店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身后那棵芒果树已经挂满了青色的小芒果,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打在塑料桌布上,啪嗒啪嗒地响。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比春节时又长了些。

  「Moon Lake五期正式签约了。老张让我转告你,淡马锡董事会全票通过。陆子峰的清洁能源基金投了第一轮,第二轮到明年秋天。合同电子版已经发到公司邮箱了,你签完字扫描回传就行。」

  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桌上的蛋挞盒子。盒盖上有几滴雨水,顺着烫金店名字往下淌。盒子是打开过的,少了两只,还剩四只。

  「老板出了新品种。谷雨限定,薏米蛋挞。我咬了一口,怎么说呢,薏米是薏米,蛋挞是蛋挞。他问你好不好吃。我说等砚清来新加坡自己尝。他说好,明年谷雨再做,留着你的份。」

  方若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对着屏幕笑了笑。

  「怀远。你上次惊蛰说陆子峰让你不避嫌。你说'我姓许,不需要避任何人的嫌'。这句话若诗姨替你收着。你以后在新加坡不用再跟任何人介绍自己是谁的棋子、谁的卧底。你就是饼店老板认识的那个每次多买一盒蛋挞的人。谷雨吃蛋挞就好,薏米蛋挞再难吃也吃一个。」

  许怀远把手机拿正,看着屏幕那头的方若诗。她头上那层黑黑的卷发已经完全盖住了头皮,发梢弯成小小的螺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蛋挞盒子往旁边推了推,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鼻梁,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若诗姨。上次你包饺子切剂子,每一个都切得一样圆。怀远以后回来吃饺子,不用带蛋挞了。带芒果。金文泰芒果,皮薄核小,比菲律宾的甜。你化疗以后吃芒果补维生素A,对黏膜修复好。」

  下午,方咏珊去了铜锣湾。她推开上海明星理发公司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周师傅正在给一个老先生剪头发,梳子夹在左手虎口上,剪刀在右手指间翻着花。他看到方咏珊进来没有停手,只是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

  「方太。今天下雨还来。头发还早吧。」

  「不是来烫头发。是来跟你再确认一下,我妹妹的头发到两厘米了,但还差不到一毫米。我想让她自己长到两厘米再来。不催。她们公司里的人都说周师傅手松,差一毫米也能卷上去。但我不想松手。这一毫米要她自己长。」

  周师傅把剪刀放在围布上擦了擦。他把老先生头上的碎发吹干净,解下围布,拍了拍老先生的肩膀。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了,周师傅把理发椅转过来对着方咏珊,自己坐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椅子是老式的那种,白色搪瓷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

  「方太。上次你说她CA153降到十三。现在多少了?」

  「上周复查。十一。正常值是二十五以下。」

  「十一。」周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着镜片,把数字在嘴里咀嚼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烫发水我一直留着。中卷,不伤头皮的那种,法国进口,小瓶的。保质期到年底。够你们姐妹两个一人烫一头。你白头发多,我会帮你用大卷,烫出来是银丝。你妹妹头发短,用最小号的杠子,烫出来满头小卷。我以前给化疗康复病人烫过头发,你是知道的。她来了以后我坐在她身后,用镜子照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了。」

  方咏珊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的排水管哗哗地淌着水。她把肩上布袋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放在理发椅旁边的台子上。盒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淡绿色的糕点。

  「谷雨做的艾粿。上次清明剩了些艾草,榨汁和糯米粉做的。甜的。不多,给你和周太太尝尝。」

  周师傅接过保鲜盒打开盖子闻了一下。

  「艾草。潮州人清明才做艾粿。谷雨还做,是头一回吃。」

  「我妹妹说想吃。就做了。」

  从理发店出来,方咏珊没有立刻回家。她撑着伞在中环的街市上逛了一圈,买了新鲜的夏芒。小贩说是菲律宾运来的头一批,皮薄核小,比台湾的爱文还甜。她挑了几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芒果还没熟透,要放几天才能吃。她把芒果装进布袋里,又绕到干货铺买了二两新到的薏米。伙计称薏米的时候,她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雨中的街道。中环的电车轨道被雨水淋得反光,叮叮车从远处开过来,铃声在雨里闷闷的。

  回到家的时候陈启年在书房里写字。他的书桌上摊着三张宣纸,每张上面写着一个若字。草字头,右边一个右。第一张的草字头分得太开,看起来像两个人背对背站着。第二张收得太紧,右字的横折钩挤在草字头下面缩成一团。第三张刚好。草字头舒朗但不松散,右字的笔画匀称地托住上方,看起来端正而自然。他把第三张单独抽出来压在镇纸石下面,然后把前两张揉了扔进纸篓里。纸团撞在篓底,弹了一下。

  方咏珊提着芒果和薏米站在书房门口。

  「若字比珊字笔画少。你写珊字用了一整个冬天,写若字才练了不到一个月就正了。是不是笔画越少越容易。」

  「不是。」陈启年把笔搁在笔架上,用右手揉着左肩。「若字比珊字难。珊字是王字旁加册,每个偏旁笔画多,容易找结构。若字只有草字头和右,笔画少,反而没有遮拦,每一笔都摆在外面。写歪一点就很明显。我写若诗这个名字,不能歪。」

  方咏珊走进书房,把芒果放在他书桌角上的果盘里。然后拿起那张压在镇纸石下面端正的若字。宣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在台灯下看,草字头的两竖微微有点内收,右字的横折钩在转折处有一道极细的笔锋。她把宣纸卷起来,用若诗上次缝帽子剩下的红丝线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这个我先收着。等你把若诗两个字都写正了,一起裱起来。咏珊两个字你已经写正了,挂在床头柜上。若诗两个字也快了。启年,你以前写字都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写。以后你需要观众吗,我和若诗,你更想让谁看你写字。」

  「一起。」他把砚台里的墨用笔舔匀。「以前你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看我写字,我怕你发现我写歪了,会紧张。后来若诗也来看,我也紧张。现在我明白了:你们不是来看我写得好不好,只是来看我写,歪也好,正也好。我不用再紧张。」

  下午沈若琳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高领黑毛衣,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用一枚银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橙子,另一袋是保鲜盒。她把雨伞靠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来。方若诗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保鲜盒里的东西,是两只蒸饺,皮很薄,能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若琳。你妈今天怎么样?」

  「好。早上她打电话来说,我爸昨天晚上在羁留病房里念那封没写完的信。念了一半停下来说,若琳,你帮我补一句。我妈说好。他说,'砚清,那声哭我听到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爸在走廊另一头的脚步声。你哭出来的时候他跑过来了,皮鞋底打在塑胶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我在另一栋楼里也听到了。我听到他在跑。他跑得很快。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羡慕他有资格跑。'」她把保鲜盒往若诗手里推了推,然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面粉。「然后我妈帮他补了最后一句,一整句,'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羡慕他有资格跑过去抱起自己的孩子。我没有资格,所以我走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回头。今天让若琳写下来,你看了也许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把这段话说完,转头看向我。她的眼神很稳,是她做律师之后练出来的那种稳,在庭上面对法官和当事人时从不闪躲。

  「砚清。我爸说这个是我妈帮他补的。我妈这辈子从没帮他做过任何事。但今天帮他补了。她说,'那晚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刚拔过管,是因为听到你哭了。'所以我来了,不是帮他求情,是帮他们把话说完。说完了。就不欠了。」

  傍晚。方若诗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那只保鲜盒。糯米粉在冰箱里冻了两个钟头,凝成了半透明的冰皮,芝麻馅透过薄薄的面皮泛出墨黑的颜色。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看着树根旁边那丛从潮州山上移回来的艾草。艾草已经长高了一截,新叶的背面是白的,毛茸茸的,跟方母以前院子里那种一模一样。

  方咏珊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只冰皮粿咬了一口。这个味道跟上次清明那批不一样,清明是热的,刚出锅的艾粿软糯弹牙;谷雨是冰的,冰皮在舌尖上化开以后芝麻的甜味才慢慢浸出来。同一种东西,一热一冷,热的时候艾草香,冷的时候芝麻甜。

  「若诗。今天周师傅说你的CA153降到十一。他说烫发水给你留着,中卷的,法国进口。他说你推门进去的时候不用说话。他只要看你头发,就知道用什么杠子。他还说,以前给一个癌症康复病人烫头发,那人头发才两厘米,满头白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哭。周师傅说,你要烫的那天他也准备好了那面镜子。哭不哭无所谓,好看就行。」

  方若诗把最后一口冰皮粿咽下去,用拇指擦掉嘴角的糯米粉。她抬头看着傍晚的天空。谷雨的雨已经停了。云层正在散开,缝隙里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她把手里的保鲜盒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片新叶。叶面还挂着雨水,指尖一碰就滚下来,落在她脚背上。

  「今天清明之后第一个节气。清明我拜了我妈,撒了干桂花,在我妈坟前说了,'她有人疼'。谷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我在澳门黑沙环守证据那些年,枕头下面压的不是账本,是你寄给我的桂花糖配方。你写了三页纸,最后一页被蟑螂咬破了一个角,缺了'蒸笼要垫湿布'这六个字。我就在那张破纸上写了'咏珊,我没忘'。后来被罗啟明看见了,问我说'咏珊是谁'。我说是我姐。他说那不是你姐,那是你命里最重要的人。我说对。最重要的。」

  方若诗洗过澡,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她没吹也没擦,只是用毛巾在发尾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发梢已经能碰到耳垂了,不是全部,只是最后面那几根最长的。她在洗手间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二十一毫米,纯黑,粗韧,卷曲。化疗之前她是直发齐耳,那时候的头发软软的,风一吹就乱。现在的头发硬硬的,风怎么吹都保持着螺旋的形状。

  方咏珊推开她的房门,手里端着两杯温水。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若诗床头柜上,然后躺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若诗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她。窗外桂花树的新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晃动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斑斑驳驳。

  「今天若琳来送信。我爸在书房里写若字,最后一个没歪。怀远说他带芒果回来。砚清坐在桂花树下吃冰皮粿,一口气吃了三个。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前是我们疼他,现在他开始疼我们了。他开始关心每件事每个人。我爸写字,他每天傍晚会进去看一眼;你化疗复查,他记得比我还清楚是哪天;连周师傅的烫发水保质期他都问过。砚清长大了。不是三十五岁才长大,是在新加坡那晚在文华东方推门进你房间衬衫湿透的时候,真正长成了男人。这个家以前是我替他撑着,现在他把手从底下伸过来托住了。」

  窗外雨早就停了。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叶片随着夜风轻轻起伏。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一进一出,一深一浅。

  「咏珊。」

  「嗯。」

  「谷雨之后就是立夏。立夏之后头发差不多两厘米。我们就去烫。两张椅子并排,你一张我一张。你烫大卷银丝,我烫小卷黑人头。烫完以后坐在这里。三个人的头发都是卷的,你的银卷,我的黑卷,砚清是直发。三个卷两个直。然后照一张相。不是发朋友圈。是洗出来压在书房镇纸石旁边,跟那些歪的珊字、正的咏珊、端端正正的若字放在一张桌子上。」

  第四十章 · 立夏

  立夏那天,方若诗的头发长到了两厘米。

  她在镜子前面用那把透明塑料尺量的。尺子边缘的刻痕已经磨浅了,但数字还能看清。她把尺子贴在额头发际线上,另一只手把头发拉直,看尺子上那个数字。不是十九,不是二十一。是整两厘米。她放下尺子,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左边拨了拨,又往右边拨了拨。不管往哪边拨,发根都是黑的,发梢弯成小小的螺旋,戳在指尖上扎手。她转过身,赤着脚走进方咏珊的房间。

  方咏珊还睡着,侧身蜷在被子里,脸埋在荞麦壳枕头上。白头发散了满枕,在晨光里反着细细的银光。若诗蹲在床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摇了一下。

  「咏珊。两厘米了。」

  方咏珊睁开眼睛。她看着若诗头顶上那蓬黑黑卷卷的新发,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一下若诗的发梢。手指捻着最末梢那个小小的螺旋,轻轻拉了一下,松手,弹回去。

  「周师傅说两厘米刚好能上最小的杠子。他手松,差一点也能卷。但你说要自己长到两厘米再进那个门。今天到了。」

  方咏珊把手从若诗头发上收回去。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两件叠好的衣服。一件是藏青色的改良旗袍,她自己今天穿的。另一件是浅灰色的棉麻裙子,方领,腰身宽松,是若诗的。她把裙子放在若诗手里。

  「穿这件。去年在铜锣湾买的,那时候你还在化疗,瘦得撑不起来,一直放在衣柜里。今天穿刚好。铜锣湾那家理发店,九点开门。我们第一拨去。」

  早上八点半。方若诗坐在餐桌边喝粥。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姜丝切得极细。方咏珊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皮蛋夹了两块放进若诗碗里。若诗没有推辞。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皮蛋,在粥面上轻轻压了一下,蛋黄的溏心从裂缝里渗出来,把白粥染成淡黄色。陈启年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腿上放着一张宣纸。他把宣纸摊在餐桌上,用镇纸石压住边角。上面是一个端端正正的「诗」字。言字旁,右边一个寺,笔画不抖,结构匀称。言字旁的点提之间留了一点空隙,寺字的横折钩在转折处有一道很细的笔锋。

  「昨天半夜睡不着,起来写的。若字练了整月,早就正了。诗字笔画多,练了快两旬。最后一个没歪。」他把轮椅往前推近一些,把宣纸推到方若诗面前。「若诗两个字,今天写齐了。你们两个一起去烫头发,咏珊给了我这么多年,若诗也给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你们去打扮,这两个字是我随的份子。」

  方若诗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两个端端正正的字。若,诗。草字头下面一个右,言字旁旁边一个寺。她用手指沿着言字旁的笔画慢慢划过去,点、横折提,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歪,没有抖。她把宣纸小心地卷起来,用红丝线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启年哥哥。以前在潮州会馆包粽子,你穿白衬衫。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后来你在医院醒过来说'咏珊头发白了也好看',那时候我觉得你终于肯说实话了。今天你写若诗两个字,笔画不抖。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慢但最稳的人。」

  陈启年没有说话。他把镇纸石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慢慢摩挲。那块石头在手里已经磨了几十年,表面比婴儿的皮肤还光滑。

  铜锣湾。上海明星理发公司。

  方咏珊推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周师傅正把烫发用的杠子从消毒柜里取出来,最小号的,比铅笔还细,整整齐齐码在白色托盘上。托盘旁边放着两瓶烫发水,一瓶中卷,一瓶大卷。他听到风铃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根杠子放进托盘,用围布擦了擦手。

  「方太。今天带了妹妹来。她的头发,」他转过身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方若诗头顶那蓬黑黑卷卷的新发,看了很久。「两厘米。刚好。上次那位化疗病人,来的时候头发也是两厘米,满头白发。你比她幸运,你的发质粗韧,能撑住最小的杠子。她那时候头发太软,卷了半天花型还是散。」他把两张老式理发椅转过来,并排摆好。白瓷扶手擦得锃亮,黑色皮面坐垫磨出了包浆。他拍了拍其中一张椅子的靠背。「妹妹坐左边。姐姐坐右边。」

  方若诗在左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她把背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毛已经完全长齐了,颜色比头发略淡。睫毛恢复到化疗以前的密度,在日光灯下面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颧骨的轮廓还在,但周围的肉已经长回来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很多。她把头发从额前往后拨,露出整张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周师傅。

  周师傅没有立刻动手。他把椅子转过来,坐在她对面,把她的脸看了一遍。

  「眉毛长回来了。睫毛也好了。化疗掉光是按什么顺序掉的,先头发,再眉毛,最后睫毛。长回来是反的,先睫毛,再眉毛,最后头发。你的顺序完全符合。这说明你的身体很规矩,每件事都按程序走。今天烫完以后,你每三周来修一次发尾。烫发能保持半年。半年以后刚好冬天,冬天再换一个花型。今天你先选,中卷还是小卷。」

  「小卷。以前直了四十年,化疗以后它自己卷了。今天让它卷到底。」方若诗停了停,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理发椅。方咏珊正坐在上面,把头发散开等着。发间银丝比立春时又密了些,从两鬓往后延伸,远远看像是桂树老皮上嵌着的细线。若诗把目光转回镜子,轻轻点了下头。「我选小卷。咏珊选大卷。她头发比我长,白头发比黑头发多。卷大一点好看。」

  周师傅先给方若诗上杠子。他把烫发水挤在碗里,用刷子蘸了从发根开始刷。烫发水是乳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氨水味,但不刺鼻。他的手指很稳,把若诗的头发分成几十个小撮,每一撮都用杠子从发尾往上卷,卷到发根,再用橡皮筋固定。最小号的杠子,每根比铅笔还细,卷出来的发卷只有米粒大小。他一边卷一边说话。

  「化疗之前你的头发是直的,软软的。现在粗多了,每一根都很倔。这种发质烫小卷最好看。烫完了你每天早上用手沾点水从下往上抓,花型就出来了。不要用梳子,梳子会把花梳散。」

  方若诗看着镜子里自己满头杠子的样子。头顶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小卷杠,像一棵被霜覆盖的树。她转过去看隔壁理发椅上的方咏珊。方咏珊的头发已经被周师傅的徒弟分成了几个大撮,每一撮都用大号杠子卷好,银白色的发丝从杠子边缘露出来,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两个人的椅子并排,她往左边倾了一点身子,在镜子里对着方咏珊笑了一下。

  方咏珊也在镜子里看着她。然后把手从椅子扶手上伸出去,刚好够到若诗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她的手指还带着护手霜的气味,无香的纯凡士林,跟药房里卖的白色膏体一个味道。

  「以前在无菌房里我也握你的手。隔着无菌手套,你的手很凉。我的手很暖。现在你的手比我的手更暖。化疗之后你的血液循环反而比以前好了,医生说是因为你每天喝我炖的汤。」

  方若诗把方咏珊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手背。青筋比前几年淡了很多,以前每个月最焦虑的那几天虎口的青筋总会浮起来,现在不浮了。她把咏珊的手背贴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烫发水需要在头发上停留一段时间。周师傅把计时器拧到刻度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

  方若诗看着镜子里满头的杠子,忽然也偏过头去。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左后方有一面手镜搁在台面上,镜面斜斜地对着她这边。镜中的自己被隔在理发镜和手镜之间层层叠叠反复折射,她看到无数个方若诗坐在无数张理发椅上,满头杠子,每一个的嘴角都是往上弯的。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手从咏珊手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计时器滴答滴答地响,窗外霎东街的早市正在收摊,小贩用铁钩把遮阳布一块一块扯下来,布帘在空中翻卷一下然后落进推车里。

  在等待烫发水定型的时间里,周师傅的徒弟给她们洗了头,用温水冲掉残留的药水。然后周师傅开始拆杠子。他拆得很慢,每拆一个就用手指把发卷轻轻拨开看看花型,再拆下一个。若诗满头小卷一朵一朵地弹开,黑黑的,卷卷的,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拆到最后一根杠子的时候,他把椅子转过来让她正对镜子。

  「你抬头。」

  方若诗抬起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细小卷发的女人。小卷从发根开始一直卷到发梢,每一朵都是螺旋形的,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发质粗韧,每一根发丝都在灯光下反着暗哑的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一朵发卷,指尖被弹回来。化疗以前她的头发是直的,服服帖帖地垂在耳朵旁边,风一吹就乱。现在它自己就是风,每一朵卷都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把空气搅成涟漪。

  「以前化疗的时候我在无菌房里照镜子。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睫毛,脸色青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问,这是我吗。咏珊说你是方若诗。我在玻璃上写字。后来头发长了,白的、灰的、灰黑的、黑的、卷的。今天烫了,每一根都是卷的,每一朵都是黑的。周师傅,那个化疗康复的病人看着镜子哭。我看着她,」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指尖在玻璃上点出很小的一点雾气。

  「我想笑。」

  方咏珊的大卷也拆完了。她把头发从肩上拢到背后,侧过身看着若诗。自己的银丝卷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发梢是大波浪,从发根的白过渡到发尾的灰白,在日光灯下面层次分明。她伸手碰了一下若诗头上的小卷,手指被弹回来。再碰一下,又弹回来。她笑了。

  「你赢了。你的卷比我的更倔。」她把若诗从理发椅上拉起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大镜子前面。两张并排的椅子。一个满头银丝大卷,一个满头黑色小卷。若诗比她矮小半头,肩膀刚好挨着她的手臂。「周师傅。帮我们照一张相。不是手机拍,是用你店里那个老相机。」

  周师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式的宝丽来相机,镜头盖已经磨花了,但机身擦得很干净。他让她们再靠近一些,把相机举到眼前。咔嚓一声,闪光灯把整个店照得雪白。相纸从相机前面慢慢吐出来,他甩了两下,放在台面上等显影。

  方若诗把那张相纸拿起来看着。影像慢慢从灰白变成清晰,两个人站在理发店的大镜子前面。方咏珊的银丝卷松松散散地垂在肩头,方若诗的黑人头发满头小卷贴着头皮。背景里可以看到那个老式理发椅的白瓷扶手,和墙上挂着的上海明星理发公司招牌。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若诗没有戴帽子,咏珊没有系围裙。她看着照片,把它放在咏珊手心里。

  「只有一张。等砚清到了以后再照一张合照。三个人。」

  理发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铃铃地响。

  方咏珊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把手里的宝丽来相片放在理发椅旁边的台子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来了。若诗的头发烫好了。我的也好了。刚才跟周师傅说,等你到了再照一张合照。三个人。他说好。」

  方若诗转过身来。她头上那蓬小卷从发根一直卷到发梢,每一朵都是螺旋形的。看到我在看她的头发,她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抬手去遮。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头低下来让我更近地看那些小卷。

  「两厘米。最小的杠子。周师傅说我的发质粗韧,以后每三周修一次发尾,半年以后换一个大卷。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以前在无菌房里你隔着口罩对我说,头发掉了你照样来。后来头发长了你说发根卷了。今天烫好了满头的卷,每一朵你都要摸。」

  我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插进那满头的小卷里。卷发比直发更蓬,更韧,每一朵卷都把手指轻轻弹开。头皮是温热的,血液循环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她半闭着眼睛,把头顶在我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把我按在她头上的手掌紧了紧,像在按压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刚才来的路上,咏珊说你在家刮胡子换了一件新衬衫。去年秋天在新加坡文华东方你见陆永昌之前也换了一件白衬衫,她帮你扣袖扣。那时候你心跳很快。今天不用跟人谈判。今天是烫头发,你的心跳不用快。我只想让你看看我,不是病人,不是你爸的红颜,不是若诗姨。是方若诗。」

  方咏珊也站起来。她的银丝卷在日光灯下反着柔和的光。她把若诗的手从她手心里轻轻松开,走到若诗身后,把自己刚烫好的银丝卷和若诗的黑人小卷并排对着镜子,然后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她们中间。

  「周师傅。再照一张。三个人。」

  周师傅把眼镜推上去,重新举起老相机。他从取景框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相机放下,用围布擦了擦镜头上并不存在的灰。

  「以前我给人烫头发都是一个人。化疗康复的那个病人是一个人来,哭着走。后来她儿子来说她走了,卷发一直留到走的那天。她走之前说,这辈子最好看的时候不是结婚那天,是无菌房出来以后去周师傅店里烫头发那天。我自己年纪大了,也经常想起她。今天你们来了三个人。让我想起,这世上还是有人陪的。」他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咳了一声,声音稳下来。

  「看我。不要看镜头。」

  咔嚓。闪光灯把三个人照得雪白,相纸从相机前面慢慢吐出来。他甩了两下放在台面上等显影。影像慢慢清晰,镜子里映着两个并排站着的女人,一个银丝大卷,一个黑发小卷。方咏珊的头微微侧向若诗,若诗的头微微侧向咏珊。我站在她们中间。背景是那两面老式的理发镜,镜框上雕花的深色木头,以及右下角那道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的裂缝。

  方若诗把这张照片拿起来端详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包里,不是和病历卡、化疗帽一起放在抽屉深处,是要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罐干桂花和干花小布袋并排,面朝枕头。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立夏这天三个人在铜锣湾老理发店镜子里的样子,然后伸手摸一下满头的小卷,确认每一朵都还在。

  第四十一章 · 小满

  小满那天,桂花树上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花芽。

  不是叶芽,是花芽。叶芽是尖的,花芽是圆的,米粒大小,嫩绿色,藏在叶腋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咏珊最先看到的。她早上在院子里浇菜,她在桂花树旁边新开了一小畦地,种了小白菜,刚出苗,两片子叶还没展开。她蹲在菜畦边上用水瓢一棵一棵地淋,淋到桂花树根旁边那棵时,余光扫到树枝上有一点绿。不是叶子那种深绿,是一种更嫩的、接近黄绿的绿。她放下水瓢站起来,把树枝拉低了一点。是花芽。今年的第一茬花芽。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手里还拎着水瓢,瓢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漏,打在她赤脚穿着拖鞋的脚背上。去年第三茬桂花在霜降开到橘红色,此后整棵树光秃了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才冒叶芽,雨水才展叶,惊蛰才转深绿。现在小满,花芽回来了。她深吸几口气,把水瓢搁在菜畦边上,走进屋里,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泥。

  方若诗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梳头发。烫过的小卷每天早上用清水抓一遍,花型就会弹回来。周师傅教的,她每天都照做。头发已经长到二十三毫米左右,小卷从发根一直卷到发梢,蓬在头顶上,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她听到方咏珊的脚步声,放下梳子。

  “怎么。”

  “花芽。今年的第一茬。小满就冒出来了。去年第一茬在立秋前后,今年提前了两个多月。这棵树在赶进度,去年你化疗耽误了花期,它今年要全部补回来。”

  方若诗把手里的梳子放在洗手台上。她跟着方咏珊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面。方咏珊把那根有花芽的树枝拉低,让若诗看叶腋里那几颗米粒大小的嫩绿色圆点。花芽很小,跟去年第三茬橘红色的残花碎末混在米缸盖子上那种完全不同,那是收尾,这是开头。

  “去年在无菌房里,你隔着玻璃写字给我看。那时候桂花还没开。后来出院了,桂花开了第三茬,橘红色的。现在花芽又冒出来了,今年的第一茬。这棵树陪我从无菌房走到今天。”她把那根树枝轻轻放开,弹回去,花芽在晨光里晃了几下。“小满。将满未满。离满还有一段日子,但已经开始满了。这棵树去年欠的花,今年小满就开始还了。”

  许怀远是中午到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坐大巴到了毕架山巷口。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的时候,方咏珊正蹲在菜畦边上拔杂草。她抬头看到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湿泥。

  “怀远。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今天小满。新加坡那小饼店门口芒果树上的芒果开始变黄了。老板说小满是芒果灌浆的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摘。我说香港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小满冒了花芽。他说你回去看一眼吧,替他也看一眼。我就买了张机票。没带蛋挞,带了这个。”他把行李箱放平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泡沫箱,打开盖子。里面是六个芒果,皮还是青的,但每一个都饱满浑圆,果柄上还连着两片新鲜的叶子。“金文泰芒果。老板说这是今年第一批灌浆的,最大的六个。放几天,端午节前后刚好熟透。”

  方咏珊接过泡沫箱,低头看了看那六个青芒果,又看了看许怀远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樟宜机场的行李标签,最新的一张日期就是今天。

  “你飞红眼航班回来的。昨晚没睡。”

  “在飞机上眯了一下。”他把行李箱合上拎起来,往院子里走。经过桂花树的时候停住了。他看到了方若诗头顶上那蓬黑色的小卷,刚从屋里出来站在桂花树下朝他微笑。他看着她的头发看了很久,不是化疗帽,不是贝雷帽,是满头黑色的细小螺旋,从发根卷到发梢,蓬在头顶上,被小满的阳光照得发亮。

  “若诗姨。上次回来你的头发还是灰的,白的,刚冒出来。现在全黑了,还烫了卷。”他把行李箱放下,走过去。伸出手,又停住了。“我可以摸一下吗。”

  方若诗把头顶往他手边低了低。许怀远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旧疤。他把手掌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陷进那蓬小卷里。卷发弹回来的力道比直发大得多,戳在他掌心里像无数根极细的弹簧。

  “若诗姨。以前在毕架山我不敢碰你的头发。那时候你是若诗姨,账本保管员,砚清的干妈,方太的妹妹。现在头发掉了又长,直了又卷,灰了又黑。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心里不慌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在裤子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桂花枝头上那几颗米粒大小的嫩绿色花芽。“我能在你这儿住两天么。芒种之前要回新加坡签约。陆子峰的基金投了第二轮,老张让我回来当面跟砚清对一下条款。”

  方咏珊拎着那箱芒果从他身边经过。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房间还在二楼。若诗隔壁那间。床单昨天刚换。不用敲门。”她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像自言自语。“你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人。什么时候回家都不用提前说。”

  下午。许怀远和陈启年在书房里下棋。不是围棋,是象棋。棋盘是陈启年年轻时候从潮州带上来的,木头折叠棋盘,楚河汉界的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半,红方和黑方的子混在一起缺了好几颗,红方少了一个兵,黑方少了一个象,以前用饮料瓶盖代替,现在那瓶盖还在棋盘上。许怀远执红,陈启年执黑。陈启年的右手已经能稳稳地拿着棋子了,落子的时候棋子磕在棋盘上,嗒,一记脆响。

  “陈伯。你上次在立夏写了若诗两个字,端端正正的。若诗姨把那张宣纸裱起来挂在床头了,跟干桂花罐子并排。”

  “看到了。怀远,你以前下棋总让着我。在码头货仓里下棋的时候,你明明能赢,故意让我三先。”

  “那时候你是陈老板,我是学徒,不敢赢。”许怀远把一个炮推到中线,停下来。棋盘上红炮正对黑将,隔着两个子。他看着棋盘上那个缺了象的角落。“现在月湖五期过了终审,子峰基金投了第二轮。下个月签正式协议之后,我会把东南亚总部从新加坡迁回香港。不是奇境,是我自己的公司。代理东南亚几个小国家的清洁能源项目,规模不大,刚起步。想在中环租个小办公室,就我一个人。以后中秋和冬至不用飞红眼航班了,坐叮叮车就能到毕架山。”

  陈启年把一个士推进来,护住将。他的手指比以前稳了太多,士落在棋盘正中央,不偏不倚。他抬起头看着许怀远。

  “怀远。你被沈砚山安插在砚清身边二十年。前十八年是真的,中间两年是假的,这两年多在新加坡是真的。三个时间段加起来,你在程家待了将近二十多年了。这个时间比很多亲生的父子都长。你是程家的人。不是因为我当年给你端粥,是因为你自己回来了。当你觉得自己可以姓许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程家了。以后中环的办公室离毕架山几站路?”

  “七站。叮叮车从毕打街到铜锣湾,七站。加上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那比新加坡回来快多了。芒种包粽子,你回来吃。以后不用带芒果,带自己就行。”

  傍晚。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烫过的发尾。周师傅说烫发之后每三周修一次发尾,花型才能保持。她说她自己修,不用去理发店,省下理发钱可以买芒果。方咏珊系着旧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新沾的面粉,下午她和面蒸了馒头,准备端午包粽子之前的练手。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牛皮纸袋,纸袋口折得整整齐齐。她在若诗旁边坐下,把纸袋放在若诗膝盖上。

  “给你。不是陈皮,不是桂花。”

  方若诗放下剪刀,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土。深褐色的,混着细碎的沙粒和几根极细的根须。她用手指拈了一小撮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碾开。土的质地跟毕架山院子里的不太一样,更细,更黏,带着一股很淡的咸腥味。

  “潮州的土。你妈的坟旁边那丛艾草根下面挖的。上次清明回来那天,你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你转角看不到的时候我回头挖了一小把。用你包艾草的那张湿报纸包着,整路攥在手心里攥下了山。回来以后晾干了,一直放在储藏室。今天小满,你头发烫好了,桂花树冒花芽了,怀远从新加坡带了六个芒果。是时候给你了。”

  潮州的土。她妈的坟边。那丛艾草,叶背毛茸茸的,白的,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方若诗把纸袋攥紧袋口,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

  “她从没被好好对待过。小时候她用竹条抽我小腿,用扫帚敲我后背。她老公喝酒回来打她,她就打我。她临终的时候我没回去,不敢回,澳门黑沙环的账本还没藏好,怕沈砚山的人跟过来。后来账本交出去了,沈砚山进去了,我化疗做完了,头发长了卷了烫好了。清明那天你带我去拜她,带了甜粿也带了咸粿,在她坟前坐了很久。你一个人走在后面挖土,攥了一路,谁都没说。回来后把土晾干放在储藏室,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挑在今天,桂花树刚冒花芽、头发烫好之后第一次修发尾的今天,拿出来给我。你没说出来的话是:她的根给你带回来,跟你的根种在一起。”

  方咏珊把剪刀从若诗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放在她手边。桂花瓣形状的刀套蹭在石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我们把潮州土撒在那丛艾草根旁边。两边的土混在一起,你妈的艾草和毕架山的桂花树在同一个院子里扎根。以后每年清明不用再回潮州,你妈跟着艾草搬过来了,桂花树下就是她的新坟。你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看见。以后我疼你,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头发我帮你修,粥我帮你煮,她没来得及给你的,我全补。不需要别的理由,你是我妹妹。”

  方若诗捏着纸袋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那把土举到两人面前。小满的太阳正在落,金黄而温和的光线从桂花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纸袋口上,防潮纸泛出细微的沙沙声。

  “咏珊。从澳门黑沙环到毕架山,从无菌房到这个院子,从光头到满头的卷。这个地方,这棵树,这把土。你把我妈接回来了,把潮州老家最后一点牵绊也接回来了。以后不用再回潮州。清明节坐在桂花树下,石凳旁边,艾草前面。甜粿咸粿各摆两只。你坐左边我坐右边。”她把纸袋合拢,放在石凳上,用剪刀压住袋口。然后把手覆在方咏珊手背上。“我爸在书房里写诗字,砚清在楼上刮胡子,怀远在客房里倒时差。芒种快到,端午快到。你现在什么感觉。”

  “小满。不饿也不撑,不热也不冷。人生最好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满,是将满未满。”

  第四十二章 · 芒种

  芒种那天,方若诗在院子里收艾草。

  她从潮州山上移回来的那丛艾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背面是白的,毛茸茸的,边缘的锯齿比谷雨时更深。她蹲在桂花树旁边,用剪刀把最老的几枝从根部剪断,放在竹篮里。剪刀是方咏珊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园艺剪,手柄包着褪色的蓝布条,刃口有点钝。每剪一枝,她就把艾叶翻过来看看背面是不是那个熟悉的毛白色。是。每一片都是。

  方咏珊蹲在菜畦边上拔小白菜。种子撒下去快一个月,两片子叶中间抽出了真叶,边缘是波浪形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她把拔下来的小白菜抖掉根上的泥,码进竹篮里,和艾草并排放在一起。

  “芒种要吃小白菜。清热解毒。以前我妈在潮州芒种也种小白菜。她说芒种的小白菜最嫩,过了芒种就老了。”

  她把竹篮搁在石凳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从井台边舀了瓢水浇在小白菜根上。

  “下午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夜,粽叶早上刚煮的。怀远明天要回新加坡,今天提前过端午。他说芒种吃粽子不算早,新加坡那边芒种就有人卖了。”

  方若诗把最后一枝艾草放进竹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了她一眼。

  “许怀远说他这两天在看中环的办公室。”

  “他说看中了一间,在毕打街。窗户对着叮叮车轨道。七站到铜锣湾。”方咏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石凳上。她抬头看着桂花树枝头那一簇一簇嫩绿色的花芽。小满之后花芽每天都在变大,从米粒长成了绿豆。但还没开。“芒种。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怀远把公司迁回来,是种。若诗的头发烫好了,花芽冒出来了,也是种。等第一茬桂花开了,就是收。”

  方若诗端起竹篮,把艾草和小白菜一起倒进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用手指一根一根翻着洗艾草背面的尘土。水很凉,冲在叶面上沙沙地响。

  中午。陈启年在书房里写“怀”字。

  他把若诗两个字写正之后,开始写许怀远的名字。怀字笔画多,左边竖心旁,右边一个“不”加一个“皿”。他练了两个星期,竖心旁的长竖已经能一笔拉直了,右边的“不”字横折钩还是不听话。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揉着左肩。

  许怀远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方咏珊刚泡的普洱,茶杯搁在书桌角上,推到离宣纸最远的位置。

  “陈伯。你写我的名字干什么。”

  “若诗写完了。还差怀远两个字。怀字难,比珊字还难。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许怀远弯腰看着宣纸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怀字。每一个竖心旁都像被风吹弯的树枝,右边的“不”字横折钩不是太锐就是太平。他拿起一张歪得最厉害的端详了好一阵。“这个最歪。但歪得很像我。我以前在你面前就是这样,站不直。”

  “现在站直了。怀远两个字写完以后,你拿回新加坡裱起来。不是裱在公司,是裱在自己床头。”他把笔拿起来,重新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舔了几下,舔到墨均匀地包住笔锋。“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写你的名字吗,因为你是程家的人。程家的人,名字都要写正。”

  许怀远没有接话。他站在书桌旁边,右手端着茶杯,左手垂在裤缝上。窗外桂花树的影子透过纱窗落在他脸上,细细碎碎的。过了半晌,他把茶杯放下,端起砚台替陈启年磨墨。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地转圈,一圈一圈,越转越匀。

  下午。方咏珊在厨房里包粽子。

  粽叶是早上刚煮的,竹叶的清香混着水蒸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糯米泡了一夜,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每一粒都吸饱了水,鼓胀胀的,戳在手心里有点凉。馅料分两种,咸的是五花肉、咸蛋黄和香菇;甜的是红豆沙和桂花瓣。桂花瓣是去年第三茬的,深褐色,装在一个小玻璃罐里,打开盖子的时候香气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方若诗坐在料理台对面。她面前摆着一叠粽叶,正在用剪刀修剪叶柄。她的手指比以前有力气了,剪刀一开一合,叶柄应声而断,断口齐齐整整。她把剪好的粽叶一片一片叠好,推给方咏珊。方咏珊拿起两片粽叶叠在一起用手掌压平,卷成一个圆锥形的筒。先往筒底铺一层糯米,再放一块五花肉和半个咸蛋黄,最后盖上一层糯米。然后用拇指把粽叶折下来盖住筒口,左手攥紧,右手抽一根麻绳绕过三个角,一拉一绕之间粽子被捆得结结实实。

  方若诗看着她捆绳子的动作,忽然停下剪刀。

  “你这手艺是你妈教的。我小时候也看你捆。捆粽子的麻绳绕三圈,每一圈都拉一样紧。粽子煮出来不散不裂。我做菜总是太急,你说粽子不能急,火候到了自然熟。”

  她把手里最后一张粽叶的叶柄剪掉,递过去。

  方咏珊接过来,又包了一个甜的。红豆沙搓成球,外面裹了几粒干桂花,放进糯米里。包好之后她把这颗粽子单独放在白瓷盘子上。

  “这颗给昭慧。她以前爱吃甜粽。红豆沙的,放了桂花。明天让若琳带去浅水湾。”

  “去年中秋我让若琳给她带橙子。她说甜。现在你给她带粽子。也是甜的。以后每个节气我们都给她带一点甜东西。算补偿。她这辈子吃过太多苦。”

  方咏珊把那颗粽子放好,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窗户看出去,桂花树下的艾草已经被中午的太阳晒得有点蔫了,叶片垂下来贴着地面。

  “你妈的那丛艾草下午要浇水。太阳太毒了。”

  “等下就去浇。你继续包,我有个问题埋了一年多一直没问。后来你发现我跟砚清在新葡京,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是难受多一点,还是放心多一点。”

  方咏珊的手停住了。麻绳绕了一半悬在半空。她把那只粽子包完,绳结拉紧,放在盘子上。然后抬起头,隔着料理台看着对面满头小卷的若诗。

  “放心。你跟砚清,我知道迟早的事。你在澳门守了他好多年,他从少年到中年你全部在场。你比我早。后来我知道了,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有人在他身边,而这个人是我最放心的人。如果换成别人,我会怕。是你,我不怕。只是,”她把麻绳团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绳结上轻轻蹭着。“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不敢。怕你多心。后来你把六个粉粿端到病房里,说太多了。我就知道你不怪我了。姐。这辈子是你让着我。下辈子我让着你。”她把手伸过料理台。方咏珊把麻绳放下来,两个人的手指互相扣在一起,在糯米粉和粽叶的碎屑中间轻轻攥着。

  傍晚。许怀远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他手里拿着一颗青芒果,是前几天从新加坡带回来那六颗中的一颗。芒果还没熟,皮是青的,硬邦邦的,但他用拇指在果蒂上按了一下。按不动。

  方若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粽子。她头上那蓬小卷在夕阳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每一朵螺旋的弧度都比烫发时更自然了。她把碟子放在石凳中间的托盘上,在许怀远旁边坐下来。

  “怀远。这颗芒果还没熟就按它。有什么用。”

  “以前在新加坡,饼店老板说芒果灌浆的时候不要碰。越碰越不甜。但我每次都忍不住碰。总觉得碰一下它就会快一点熟。其实不会。它有自己的节奏。”他把芒果放回碟子里,看着桂花树枝头上那簇嫩绿色的花芽。“若诗姨。我十六岁那年来程家,第一次见你。你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你问我饿不饿,我说饿。你煮了一碗面。面里有荷包蛋。现在你头发掉过又长了,我看着这棵桂花树,忽然想,如果那年沈砚山没让我去砚清的公司,我会怎样。可能会在码头当理货员,跟陈伯年轻时一样。”

  “不会。你会去读书。你数学好,去考个会计,在中环找间小事务所。然后每到周末来毕架山吃面。跟你刚才说的唯一差别是,你说如果沈砚山没让你去砚清的公司。他不让你去,你也会来。因为你第一天踏进这个院子闻到桂花香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家的人了,不是沈砚山安排的。是你自己愿意的。”

  许怀远把手从芒果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若诗姨。下个月我回香港,办公室在毕打街。七站叮叮车到铜锣湾。以后每个周末回来吃饭,不是回来汇报东南亚业绩,是回来吃饭。以后每年除夕你不用再隔着电话问我蛋挞好不好吃。我当面吃给你看。”

  方若诗没有说话。她把碟子里那只粽子剥开,分成两半。一半放回碟子里,一半放在许怀远手心里。

  天色渐晚,方咏珊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锅粽子,摆在餐厅桌上晾凉。陈启年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腿上放着一张宣纸。他把宣纸摊在餐桌上。上面是一个“怀”字。竖心旁的长竖一笔拉直了,右边的“不”字横折钩还有点歪,但歪得不难看。他当着许怀远的面把那张宣纸推到他面前。

  许怀远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宣纸小心地卷起来,用方咏珊递过来的红丝线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陈伯。怀字的竖心旁你是怎么拉直的。”

  陈启年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他抬起右手,把手掌摊开给许怀远看。虎口上全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比写字之前多了好几层。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写了几百遍。前一百遍全是歪的,中间一百遍不太歪,最后几十遍忽然就直了。怀字笔画多,每一笔都要干净。它不能歪,我写的不是字,是你。”他把手放在餐桌边上,声音慢下来。“怀远。心怀远方。你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归你自己了。以前沈砚山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用来控制你,现在你自己用。”

  许怀远握着那个卷好的宣纸卷,在餐桌边坐下来。窗外桂花枝头上的花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嫩绿色的花萼裹着还没打开的花瓣。方咏珊把粽子端上桌,粽叶的清香弥漫在整间厨房里。方若诗坐在她旁边,把潮州那把小剪刀放回针线盒,盖好盖子,然后拿起那只咸粽递给许怀远。

  “芒种。收麦子也种稻子。怀远下个月搬回来,是种。桂花开第一茬,是收。今晚什么都先别想了,好好吃饭。”

  第四十三章 · 夏至

  夏至,桂花第一茬开了。

  不是第三茬那种橘红色,是第一茬特有的米白。花瓣只有米粒大,藏在叶腋里,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但香气是挡不住的。那种清雅的甜从枝头渗出来,被夏至的风一吹,灌满了整间毕架山老宅。方咏珊早上推开窗,香味扑面而来。她站在窗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转身下楼,围裙都没系,赤着脚踩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枝头上那几朵米白色的小花。

  去年第一茬在立秋前后才开。今年提前到夏至。这棵树在赶进度,若诗化疗耽误的花期,它一次性全补回来了。

  方若诗端着两杯热水从屋里出来。她头上那蓬小卷已经长到快三厘米,每一朵螺旋都定型得很好。她把一杯水递给方咏珊,自己捧着另一杯站在她旁边。阳光从桂花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顶上,黑黑的小卷被照得发亮。

  「去年在无菌房里你隔着玻璃写字给我看。那时候桂花还没开。后来出院那天桂花开了第三茬。现在夏至刚到,第一茬就开了。比去年早了快两个月。这棵树在赶什么?在赶我临床治愈之前把花全开完,给我庆功。」她伸手碰了一下枝头上那朵米白色的小花。花瓣很软,指尖一碰就轻轻弹回来。「今天复查。最后一轮巩固化疗之后的第八个月。陈主任说如果这次肿瘤标志物继续降,就可以把复查间隔从三个月延长到半年。」

  方咏珊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石凳上。她转身看着若诗,目光从她头顶的小卷移到脸上那两道已经完全长齐的眉毛上。

  「几点去。」

  港大医院肿瘤科。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几根,嗡嗡地响。方若诗坐在诊床上,把B超报告单摊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最下面那行字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短,看完就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腿不软,膝盖不僵。

  陈主任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睛明穴。她的病历他翻了快两年了,从最初的确诊报告到化疗方案到白细胞最低点再到每一次复查的数据。他把病历合上,那张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

  「CA153降到九了。正常值是二十五以下。你的数值已经比很多没得过乳腺癌的人还低。双侧乳腺未见异常,腋窝淋巴结未见肿大,肝肾功能正常,骨扫描阴性。方小姐,从今天起复查间隔延长到半年。再过两次复查,如果数据持续稳定,就可以摘掉随访帽子了。」

  方若诗站在诊室门口。她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手指在带扣上轻轻摩挲着。然后回头看了陈主任一眼。

  「陈医生。去年秋天在无菌房里,你说两年不复发算临床治愈。我知道现在还没到两年。但九,九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它在正常范围的最底下,比正常还正常。我不用等到两年才庆祝。」

  下午。许怀远从中环打来电话。背景音是叮叮车的铃声和电钻的轰响。

  「毕打街那间办公室今天签了租约。窗户正对叮叮车轨道,七站到铜锣湾。面积不大,够放两张桌子。我跟陆子峰说以后东南亚的会可以在香港开。他说好,正好你欠他爸一顿海鲜大排档,下次来香港加倍还。砚清,我现在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看着下面红色的叮叮车一辆接一辆,想起十七岁我们在中环骑车经过同一段轨道,骑到这里你忽然刹车,说怀远你听,我说听什么,你说听叮叮车压过轨道的声音,哐当哐当,你把这个叫'中环的心跳'。」

  「那是十七岁。现在呢。」

  「现在还是。中环的心跳没变。只是我们变了。以前你是程家大少爷我是码头学徒。现在你是奇境CEO我是怀远。上次在毕架山书房里陈伯写我的名字,他说心怀远方。我没告诉他,这个名字是你爸给我取的。那年我刚到程家,他说你叫怀远吧,心怀远方。他知道沈砚山会把我当棋子用,他给我取这两个字是告诉我,以后不管被控制多远,也要找到自己的路回来。现在回来了。窗台上能看到毕架山的方向。」

  傍晚。方若诗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张复查报告单。她没看数字,只是把报告单卷成一个细筒在掌心里慢慢转。

  方咏珊从厨房里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她今晚炖了夏至汤,冬瓜薏米排骨,祛暑。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若诗坐在桂树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指了指她手里那根卷成细筒的报告单。

  「给我。」

  若诗递过去。方咏珊展开报告单,翻到最后一行,CA153:9 U/mL。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围裙口袋里,跟那包干桂花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把若诗也拉起来,牵着她走到桂花树前。她伸手把最低那根枝丫拉低,让若诗看叶腋里那几朵米白色小花。

  「九。比正常值低了一大截。这个数字是你从零点八的白细胞、掉光的头发、吐出来的胆汁、无菌房里对着假窗户看的二十天一步一步升上来的。今天第一茬桂花开了,你的CA153降到这个数字。树和你同步。夏至你把这个好消息带回来了,今晚好好庆祝。你去洗澡,等一下来二楼。」

  方若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报告单复印件。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夏至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桂花枝头上那几朵米白的碎花轻轻晃动,香气很淡但很固执。

  深夜。方若诗洗完澡,只裹着一件浅灰色的棉浴袍站在洗手台前。她把浴帽摘了,用指尖轻轻拨弄湿了水的小卷。有些卷翘起来了,她便蘸了点水往下压了压。然后推开房门,赤着脚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往二楼尽头那间主卧走去。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旧台灯,橘黄色的光铺在米色床单上。方咏珊坐在床沿上正用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她今晚换了一件深紫色的丝质睡裙,领口开得比平时深,刚好露出锁骨。她的银丝大卷从肩头垂下来,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看到若诗进来,她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拍了拍旁边的床位。

  若诗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一个满头银丝大卷,一个满头黑色小卷。方咏珊伸手把若诗湿湿的小卷从额前往后拢,手指停在她眉骨上新长齐的眉毛上。

  「眉毛比以前浓了一点。眉尾也长全了。以前你画眉,画完总问我,'会不会太浓'。我说不会。其实那时候你画的眉毛颜色偏淡。现在长回来的是你自己的,比画的浓,也比画的好看。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别躲,九,九不只是个数字,是你从无菌房里走出来之后亲手把自己拼回去的证明。」

  方若诗把手放在方咏珊左边锁骨上那道早就看不见的旧疤位置,慢慢往下移到她左边肋骨。那个被沈砚山烫过、后来被方咏珊用指尖反复确认的位置。她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住,掌心贴住那层微微凸起的旧痕。

  「上次也是这里。你说,消了之后你还能找到是因为你记得。今晚我也记得。」她把方咏珊睡裙的细肩带从肩膀推下来。深紫色的丝绸滑到胸口,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咏珊左胸上方那块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抬起身子看着咏珊的眼睛。“以前都是你认领我,无菌房外面敲墙是你,化疗之后第一次做爱是你把我推给砚清。今晚轮到我认领你。」

  她让咏珊平躺下来,从锁骨沿着胸骨中线往下,嘴唇一路啄到肚脐。在银白色纹路旁边停住,用舌尖沿着纹路一圈一圈地描,描得很慢。然后继续往下,隔着丝质内裤的薄布料子把嘴唇贴上去。不是含,是贴。呼吸的热气透过布料吹在阴唇上,方咏珊的腹肌轻轻抽了一下。

  若诗退回来把内裤从她腿上拉下来。她没有直接含住,而是从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位置开始往上吻。那片皮肤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她用舌尖在那里画了两个圈,这个位置是方咏珊自己怕痒的地方,每次被砚清舔到都会笑。今晚若诗故意停在那里,方咏珊果然咬着嘴唇闷哼了一声。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才把嘴唇贴上咏珊的阴户。

  含得很轻。舌尖在阴蒂包皮外侧慢慢画圈,用手指轻轻推开包皮,让阴蒂露出来,用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点。节奏跟砚清一样,她在新葡京落地窗第一次被砚清舔的时候记住的节奏,后来在惊蛰那晚三个人同床时又看了一遍砚清帮咏珊口的动作。今晚她把这些全用上了。方咏珊闭着眼睛,手指插进若诗湿湿的小卷里。高潮来得比她预想的早,大腿内侧从绷紧变成抽搐。

  若诗从她腿间移上来,把头枕在咏珊锁骨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方咏珊低头看着若诗那蓬被自己手指揉得乱糟糟的小卷,忽然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转过去对着门口说了一句。

  「砚清。你进来。今晚三个人。夏至夜最短。天亮以前没有谁可以先睡。」

  我推门进去。方咏珊已经起身,她帮若诗解开浴袍的腰带,从肩膀把浴袍推下去。她的乳房比以前饱满了一点。体重涨回来的那一斤有一部分长在了这里,另外一部分长在腰上,不是赘肉,是大病初愈之后皮下脂肪重新包裹骨骼的柔软。

  方咏珊躺下来,把若诗揽进自己怀里,让若诗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腿从若诗身后跨上来,架在我腰侧。她的手指探下去在若诗腿间轻轻分开了她的阴唇,拇指停在阴蒂侧面,将入口的位置让出来。若诗的肌肤在台灯下是一层很淡的血色,锁骨窝比以前浅了,肋骨上那块烫伤的旧疤被新肉衬得不再像以前那样触目惊心。

  我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将她的大腿往外分开,然后进入了她。

  她里面比以前更滑。阴道内壁在化疗之后更新过一层黏膜,现在已经完全长好了,裹着阴茎从入口到宫颈口,一整段都温热而贴合。方咏珊的手指在她阴蒂上配合着每一下插入轻轻画圈。我把手放在她左胸上,掌心贴在心跳的位置,隔着皮肤和肋骨,撞击的节奏传进掌骨。

  高潮来得很快。不是那种慢腾腾的潮水,是夏至雷阵雨一样急促的抽搐。她里面猛烈收缩,从宫颈口开始往外一层一层地挤压,同时大腿内侧夹紧了我的腰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她的叫床声闷在方咏珊颈窝里,整个人往咏珊怀里缩成一团。

  方咏珊一直抱着她。从高潮开始到痉挛结束,从头到尾没有松开。她只是把脸贴在她湿透的卷发上,嘴唇挨着头顶一朵黑色小螺旋。直到若诗彻底软下来,她才伸手轻轻托了一下若诗的下巴,把她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用拇指抹掉她颧骨上一道未干的泪痕。

  「舒服了?」

  「嗯。刚才到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无菌房里那张假窗户。瑞士。阿尔卑斯山。雪山绿草蓝天。我对那张假窗户说了很多次'假的东西看久了也会变成真的'。今晚不用看假窗户了,今晚是真的。CA153降到九是真的,桂花开了是真的,我在你怀里也是真的。以后不用再假装自己撑得住,以后痛就说痛,渴就说渴,想要就说想要。」她把手从自己小腹上移开,放在方咏珊膝盖上。「姐。刚才你在下面,我舔你的时候,你高潮比我预想的快。你叫我名字,不是若诗,是阿诗。只有我妈这样叫我。你叫了两次。」

  「你听到了。」

  「嗯。以后在床上叫我阿诗。若诗是别人叫的。阿诗是你一个人的。」

  方咏珊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若诗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歇着。歇了一阵子,若诗挣着坐起来倚在床头,把咏珊和自己并排摆好,两人肩并肩靠在同一只枕上,一个满头银丝卷,一个满头黑色小卷,双腿并排伸出,膝盖挨在一起。她在我目光下把咏珊腿分开,低下头含住了咏珊的乳尖,轻轻用牙齿磕了一下。

  「姐。刚才你让我别躲。现在你也不能躲。砚清,进来。她在下面,我在上面。今晚夏至,我替她讨。」

  我把方咏珊的大腿架在腰侧。她里面早已湿透了,刚才在帮若诗口的期间,她自己的体液淌到了腿根。若诗的嘴唇在她乳晕上画着圈,我进入的同时,方咏珊仰起头,银丝卷散在荞麦壳枕头上,灯光下反着细细碎碎的光。她今晚没忍住,叫得比平时高,每一下都从嗓子眼里拖出半声长长的呜咽。

  若诗在她乳头上轻轻咬了一下,在高潮前那一刻贴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方咏珊整个人缩成一团。腹部收紧,从大腿根到腰侧一整片都在抖。事后她一言不发地拉过若诗的脸,先贴了贴额头,又在她嘴唇上轻轻拍了一下,弯起嘴角。

  我把她们两个一起揽进怀里。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一个银丝卷,一个黑人头,在我肩窝里渐渐安静下来。院里的桂花香从窗缝渗进来,跟护手霜的凡士林气味混在一起。

  「夏至夜最短。以前最短的夜晚总是最难熬,病房里的灯光整夜不灭,化疗药在血管里烧,吐到天亮。今晚也短。但短得不够用。」

  方咏珊把脸埋进若诗湿漉漉的小卷里接了一句:「以后都短。以后每天晚上都不够。」

  第四十四章 · 小暑

  小暑那天,沈若琳打来电话。她爸想见砚清,时间定在这周五。羁留病房的批准刚下来。方咏珊接的电话,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搅粥。搅了十几秒,停下来。

  「若琳说沈砚山最近血压不稳,上周在羁留病房里晕过一次。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谁在窗外。护士说没人,对面窗帘关着。他说不对,刚才有人。护士去看,是风吹动了紫荆花枝。」

  她重新拿起锅铲,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手。

  「他想见你。不是为了求你原谅。他说有一件事藏了三十五年,再不说完怕来不及。你去。最后一次。」

  羁留病房在赤柱。探视室很小,四面白墙,一张铁桌,两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每隔三秒闪一下。沈砚山坐在轮椅上被法警推进来。他比春分时又瘦了一圈,脸上的骨架撑不住皮肉,颧骨下面的凹陷深得像两个黑洞。头发全白了,剃得很短,贴着头皮。但腰板还是直的。

  法警把轮椅推到铁桌对面,退到门口站定。沈砚山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在银行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年练出来的硬。但今天硬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疲惫,像冰面上化了最上面那一层,露出底下的水。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让若琳传的话。那声哭,你听完了。」

  沈砚山把手放在铁桌上。他的手指枯瘦,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片新的淤青,是输液留下的。他看着那片淤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三十五年前我在养和医院走廊里听完你那声哭。三十五年后我把这件事写进信里。你生母帮我补了最后一句。她说那晚我走进来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刚拔过管,是因为听到你哭了。我以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我这辈子以为掌控了所有人,到头来所有人都在看我演戏。只有你生母是带着剧本看,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

  他停下来。手指在铁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忽然不再硬了。

  「今天见你不是求你原谅。是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出生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人在场。那个人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陈启年。是方咏珊。那天她抱着你从产房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你哭累了睡着了,脐带绕颈的淤青还没退,裹着一条灰色的毯子,脸很小。咏珊低着头看着你,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嘴唇贴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亲了很久。我以为她在给孩子喂奶。不是。她在给你取名字。后来她告诉我,砚清这两个字,是在那个亲吻里取的。砚台清白,她希望你这辈子不沾脏东西。」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我今天没有别的话了。只是想告诉你,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不是我老婆。是那个在台风夜里用一个吻给你取名字的女人。你这辈子不管跟谁在一起,不管爱多少人,这个人你永远不要放。我欠我自己儿子从来没有一个父亲。但我不欠他让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探视室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摄像头上的红灯每三秒闪一下。沈砚山把手放在铁桌边上示意法警推他出去。法警把轮椅往后拉时他又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砚清。你眉骨上那道疤。上次我摸了,我说谢谢你。今天加一句,对不起。那年你摔破眉骨的时候,那盒止血贴在我床头柜里放了二十几年。如果你以后有了孩子,他摔倒了,不要怕。你会跑过去抱起他。你有资格跑。」

  从赤柱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毕架山。车子沿着海边公路开到大潭,又绕回浅水湾。车窗外的海是铅灰色的,热空气在海面上蒸出一层薄薄的雾。我在一个不知名的观景台边上停下来,熄了火。对面是南丫岛,山影黑魆魆的,半山腰有三根烟囱正冒着白烟。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暑气,挡风玻璃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盐霜。沈砚山说的最后那句话还黏在脑子里,「你在台风夜被一个吻取了名字」。

  方咏珊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小时候问她名字怎么来的,她说翻字典翻到的,砚台的砚,清白的清。后来长大又问了一次,她说你爸取的。从来不是。从来不是陈启年,不是冯昭慧,不是算命先生。是她。台风夜,养和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上。我哭累了睡着了,她把嘴唇贴在额头上,亲了很久。那个吻里她给了我一个名字。

  我在观景台上拨通她的号码。响了两下她就接了。

  「砚清?你在哪。」

  「大潭。沈砚山见完了。他跟你说过你三十五年前在养和走廊里亲了我额头多久吗。他说很久。他说你在帮我取砚清这两个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背景音是砂锅盖被气泡顶起来的笃笃声,她把火关了。

  「那天台风。你刚从产房出来,脐带绕颈,脸是紫的。护士把你裹在灰色毯子里递给我。我不敢抱,怕摔。后来你不哭了,睡着了。我看着你的脸,想了半天该叫什么。砚台清白。不沾脏东西,不害人,不算计。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亲了你一下。不是盖章。是许愿。」

  她把锅盖重新盖好,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爸醒了以后问我砚清是不是他取的。我说是。他信了。瞒了三十五年。沈砚山替我捅破,也好。以后不用瞒了。我在厨房里,粥快煳了,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重新发动引擎。车窗外的海还是铅灰色的,但热气散了些,南丫岛上的烟囱顶端已经能看清楚了。

  许怀远正式搬回香港那天,没通知任何人。他把新加坡的公寓退了,行李寄到香港,自己只背了一个登山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金文泰饼店老板送的一盒芒果、一份装裱好的Moon Lake五期签约纪念照。他从中环机场快线出来,换乘叮叮车往毕打街方向坐七站。经过铜锣湾霎东街口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挂着褪色招牌的窗,上海明星理发公司。周师傅正在门口擦玻璃门,眼睛没往街上看。错过的那一眼就像芒果树上的青芒果,不急着摘。

  安顿好之后他直接来了毕架山。方咏珊在院子里给艾草浇水,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那个双肩包时水瓢里的水顿了一下。她把水瓢搁在菜畦边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他登山包的肩带往下拉了拉,让他转身,摘掉他包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小片枯叶。

  「搬进来了?」

  「嗯。毕打街。窗对叮叮车轨道。七站。」

  「那以后周末回来吃饭不用坐飞机了。今晚炒多一个菜。」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塞进他手心,是院门那把备用钥匙,以前一直放在围裙口袋里,跟干桂花和陈皮搁在一起。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甩来一句。「自己开门。」

  方咏珊比平时多炒了两道菜。方若诗帮着端上桌,陈启年自己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腿上放着一张宣纸。他把纸摊开在餐桌上,上面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回」字。外面一个大口,里面一个小口,笔画不抖,结构匀称。

  许怀远看着这个回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宣纸卷起来,用红丝线绕了一圈,没有带走,而是放在餐桌旁边的酒柜上,那个柜子一直在那里,里面摆着方咏珊平时舍不得开的陈年花雕。他把回字搁在酒柜最醒目的一层。

  「陈伯。回字里面那个小口,我猜了很久是什么。是港。香港的港,回家的回,这两个字在潮州话里同音。」

  「不是。里面那个小口是毕架山。外面那个大门是巷口。你从小没爸,那年我跟你说跟程家住你不会饿。那句话我在码头上说过十来个人,只有你当真。你今天自己买了机票回来,这个回字就归你。你把这个回字放进胸口,以后走到哪里都知道有扇门能自己推开。」

  晚饭之后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捻了一朵刚开的第一茬桂花瓣在指间慢慢转着。方咏珊在旁边收晾干的床单,一件件折好放进竹篮里。

  「小暑。离上次复查又过了半个月。上次是夏至。那时候CA153降到九,桂花第一茬刚开。今天许怀远把回字放在酒柜上,我爸在书房里写了回字给他。桂花第一茬已经开了这么多了,满树都是。去年的花是橘红的,今年的花是米白的。同一棵树每年开两次完全不同的颜色。我化疗之前是直发,化疗之后是卷发。也是同一棵树换了颜色。」她把指尖那朵花瓣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用手指碰了一下最低枝丫上一朵刚开的小花。「明天我们去浅水湾。上次是立春,我跟咏珊给昭慧带了干桂花。惊蛰是她让若琳带信说她爸拔管时顿了一下。清明若琳来送蒸饺。谷雨若琳带她妈补了那句话,'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羡慕他有资格跑'。明天是周末,若琳不上班。我们把今年的第一茬桂花带给她。」

  浅水湾疗养院,窗外那排紫荆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从枝头垂下来,被小暑的热风吹得一晃一晃。三零八的窗帘全拉开了,冯昭慧坐在藤椅上拿着一个相框在看,看到她们进来便把相框放下。

  「你们来了。上次是清明,带来了艾粿。今天是带桂花?」她把相框转过来给她们看。是沈若琳上周末来看她时带的老照片,年轻时的冯昭慧,碎花裙子,头发披肩,站在潮州会馆门口。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中间的笑脸还很清晰。「若琳前几天翻我爸的遗物找到这张照片的底片,放大洗了好几张,一张给我,一张她自己留着,一张让我转交,给咏珊。」

  她看着方咏珊把照片接过去。方若诗把手里的桂花枝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咏珊。

  「咏珊。上次你托若琳问我,沈砚山记不记得那天的天气。我说他记得。今天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那天他把砚清的名字喊出来过。是他告诉我的,在砚清出生前几个月也是台风天,他在走廊里拦住你,让砚清生下来之后送走。你说不行。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你是我儿子的妈。他愣了一下,说是你儿子,又不是你生的。你说生的不重要,养的重要。那天你怀里抱着砚清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亲他的额头。后来砚清睡着了,你把额头贴在他脸上低低念叨,砚清,砚清。我在病房门后面听到了。沈砚山在走廊另一头也听到了。那晚他把这句话藏进心里带进棺材,你是他见过最倔的女人,也是唯一把他驳到没话讲的女人。」

  中午,方咏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年轻时的冯昭慧站在潮州会馆门口,碎花裙子,头发披肩,笑得很亮。昭慧在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给咏珊,谢谢你养大砚清。」

  方若诗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凉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在方咏珊旁边坐下。

  「昭慧说那天台风夜,你在走廊里对沈砚山说'你是我儿子的妈'。那时候你跟砚清还没有血缘,没有领养手续,法律上你什么都不是。但你敢说,你是我儿子。后面还有一句,生的不重要,养的重要。这两句话是你这辈子第一次顶沈砚山。他愣住是因为所有人都怕他,唯独你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不怕。」

  方咏珊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怕,是没空怕,他让我把砚清送走,我说不行,就这么简单。以前不敢告诉砚清名字是我取的,他爸都没开口。现在反正都捅破了。以后每年的惊蛰,沈砚山在窗后面看昭慧的窗帘,我在这边想起他那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他不在了。我还在。砚清还在。」她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里,抬头看着桂花枝头那一树米白色小花。「小暑过了是大暑。大暑之后是立秋。第一茬花谢了第二茬会开。今年第二茬会是什么颜色,去年第一茬米白,第二茬金黄,第三茬橘红。我想看看今年第二茬是不是比去年更金。如果更金,那就是它在替你们高兴。」

  第四十五章 · 第三茬

  霜降。桂花第三茬开了。

  橘红色的,比去年的更红,红到发赭,像被火烧过之后又淬了一遍水的铁。花瓣比第二茬大了整整一圈,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铺得院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咏珊早上推开窗,看到满院子橘红色的落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去拿扫帚。她赤着脚踩在花瓣上走到树底下,仰头看着枝头上还没落的那几簇。

  「比去年更红。去年第三茬是橘红,今年是赭红。这棵树在加码。去年是庆祝若诗出无菌房,今年是庆祝什么。」

  方若诗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热水。她没喝,把杯子放在石凳上,也赤着脚踩进花瓣里。脚底碾过花瓣的时候有一种很细的沙沙声,像踩在晒干的苔藓上。她站在方咏珊旁边,仰头看着枝头那簇最红的。

  「庆祝我今天最后一次复查。」

  「陈主任说这次如果过了,就摘帽了?」

  港大医院肿瘤科。走廊里日光灯还是那几根,嗡嗡地响。方若诗坐在诊床上,陈主任翻着化验单,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把老花镜摘下来。

  「CA153在八以下已经连续三次了。骨扫描阴性,B超阴性,肝肾功能正常。距离手术已经超过两年零三个月,距离巩固化疗结束整整一年半。方小姐,从现在起,你的复查间隔延长到一年。我可以正式告诉你,你算是临床治愈了。」

  方若诗接过化验单。她没看数字。只是把化验单对折,放进包里。站起来,腿不软,膝盖不僵。她站在诊室门口,面对着走廊里灰蒙蒙的光线,忽然转过身,对着陈主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等了快两年终于等到的笑。

  「陈医生。上次我说不用等到两年才庆祝。现在我收回这句话,是你说出来的。'临床治愈'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我心里想的重一万倍。去年在无菌房里你对我说白细胞零点八,今天你对我说临床治愈。这两年你陪我走完了。」

  陈主任把手从病历上抬起来,轻轻放在桌上,半晌没有说话。他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

  「方小姐。我从医三十年,你是少数几个让我觉得自己没白干的病人。不是因为我医术好,是因为你身边那群人,那个每天给你送粥的姐姐,那个每三个礼拜来帮你拿化验单的男人。临床治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他们陪你熬出来的。」

  傍晚。毕架山老宅。

  许怀远从中环下班直接过来,手里提着两盒蛋挞。不是金文泰饼家的,是中环一家新开的蛋挞店,开在毕打街他办公室楼下。老板是香港人,以前在澳门学过徒,蛋挞皮是千层的,奶馅比金文泰的更滑。他把蛋挞盒子放在餐桌上,又加了一句:陆子峰晚上到香港出差,顺便捎来了金文泰老板的问候和一箱芒果。他自己的基金第二期刚关账,跟奇境的东南亚联合项目也正式揭牌了。

  陈启年推着轮椅从书房出来,腿上放着一张新写的宣纸。他把宣纸摊在餐桌上,上面是三个字,不是咏珊,不是若诗,不是怀远。是「程砚清」。三个字,笔画不抖,结构匀称,墨迹半干。他把轮椅往前推近,推到餐桌主位旁边。方咏珊从厨房里端出砂锅,锅盖掀开,一股花胶炖鸡的香气漫开来。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把砂锅放在隔热垫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爸把全家人的名字都写齐了。咏珊,若诗,怀远,砚清。花了快一年。从立冬到霜降,从歪到正。」

  陈启年把手放在餐桌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以前在码头扛货,一天扛几吨。后来中风,连筷子都拿不了。这一年写了几百张宣纸,几十个歪字,最后写出几个正的。把它们装裱起来,这个家的人,每个名字都在。」

  方若诗把化验单从包里拿出来,展开,放在餐桌正中央。最下面那行字,临床治愈。她把化验单递给陈启年,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在镇纸石下面,跟砚清那张并排。方若诗看着那两张纸,一个人名,一个诊断结论,并排压在镇纸石下面,眼眶没有红,嘴角弯着。

  「去年在无菌房里,我在纸上写字,咏珊在玻璃上写字。当时我想,如果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是把程砚清三个字写正。后来我没写,你写了。你替我写了。从今以后,我的名字不会再跟'患者'连在一起。」

  深夜。院子里铺满了橘红色的落花。月光照在上面,反着一层黯淡的金属光泽。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的是今年第三茬刚落的赭红色花瓣。她把罐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花瓣在玻璃罐里仍旧鲜亮。

  方咏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在若诗旁边坐下。月光把她满头银丝卷照得发亮,和若诗黑色的小卷并排挨着。她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

  「霜降。去年霜降你刚做完巩固化疗,头发三毫米,灰的,坐在这个位置对着桂花树说,你今天在镜子里拔了两根白头发。我说白也好看。今年霜降你头发快齐肩了,纯黑,满头的卷,化验单上写着临床治愈。若诗,你记不记得去年在无菌房里我跟你说过一句话,桂花第三茬是为那些没走的人开的。今晚第三茬比去年更红。更红了,你还在。我也还在。」

  方若诗把玻璃罐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方咏珊,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银丝卷。发卷从指尖弹回来,她再碰一下,又弹回来。

  「去年至今多少天了。从无菌房出来到今天,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头发,还在不在。后来头发长了,摸的是心跳,还在不在。今天陈主任说'临床治愈'之后我从医院出来,在的士上数了一下路边的树,一棵两棵三棵,每一棵都在。以前数树是在熬时间,今天数树是因为阳光太好,树好看。我不再需要摸心跳了。因为你在我旁边,砚清在我左边,怀远在铜锣湾,我爸在书房里写字。程砚清这三个字被裱在镜框里,压在桂花干下面。我不再需要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活着。」

  她站起来把玻璃罐放在石凳上。月光把她满头的卷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边。她把方咏珊拉起来。

  「今晚我不想数心跳。想做。在床上,在你旁边。今天不是过去任何一个纪念日,今天就是今天。以后也不是过去任何一个纪念日,以后就是以后。」

  她拉着方咏珊上楼,经过书房门口时两人同时停了一下,里面传来陈启年翻宣纸的沙沙声和毛笔舔墨的轻响。若诗推开自己房门,把方咏珊按在床沿上坐下,先解开她的发夹,满头银丝大卷散下来落在深紫色睡裙的肩带上。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方咏珊左边锁骨上那道早就看不见的旧疤位置,停住,轻轻亲了一下,抬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上次也是这里。每次开始你都让我摸这里。今晚我要你躺下来,放松,什么都不用想,是我认领你。去年夏至那晚你说'今晚从头到尾都不能离开'。今晚从头到尾都是我,手不离开你,嘴不离开你。」

  她帮方咏珊褪下睡裙的细肩带和丝质内裤,自己也在床沿上蹬掉棉袜和胸衣。然后让咏珊平躺下来,俯下身,从她的额头开始往下亲。眉骨。眼皮。鼻梁。人中。嘴唇,不是吻,是用舌尖沿着唇线慢慢地描了一圈,然后撬开她的嘴唇,把舌尖探进去。这个吻很深很慢,结束时两人唇间拉开一条透明的细丝。她没擦,继续往下。下颌。颈侧。锁骨窝。

  她在锁骨窝里停住,用舌尖轻轻舔了一圈那个浅浅的凹陷,然后继续往下。胸骨正中。左乳侧面,那里有个很小的红痣,针尖大小,她含住它用舌尖轻轻拨了一下。咏珊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含住她的乳尖。不是像以前那样快速拨动,是含着不动,让乳尖在口腔里被温热和负压慢慢吸硬,再放开。接着继续往下,在肋骨底部一排旧纹旁边用舌尖描着那些纹路,描到咏珊的腹肌轻轻抽搐。她没有停,继续往下,从小腹正中的腹毛线一路滑到耻骨上缘,然后把脸埋进她腿间。

  她把咏珊的大腿往外分开,没有直接含住阴户。而是从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位置开始往上吻,那片皮肤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她用舌尖在那里画了两个圈,这个位置是方咏珊自己怕痒的地方。方咏珊咬着嘴唇闷哼了一声,若诗故意停在那里,画了第三个圈,然后才把嘴唇贴上她的阴唇。

  含得很慢。舌尖在阴蒂包皮外侧一圈一圈地画着,用手指轻轻推开包皮让阴蒂露出来,舌尖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点,节奏跟夏至那晚一样。方咏珊闭着眼睛,手指插进若诗的小卷里,从发根轻轻摩挲过头皮。她的高潮来得比夏至那晚略慢,因为她今晚不是来讨债的,是被认领的。那种从芯子里被一层一层往外推出的收缩持续了比平时更久,结束之后她把若诗拉上来,喘着笑了一声。

  「你的舌尖,今晚比平时慢。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我今天不用赶。临床治愈的人不用赶。」若诗把脸埋在咏珊颈窝里,侧过头看到门开着,我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点,伸手把我拉进房间。「砚清。你进来。今晚三个人。上次三个人是夏至,上次她在我后面抱着我。今晚我在她后面抱着她。你进来,她今晚里面比平时烫,你进去就知道。」

  我脱下衬衫,若诗把方咏珊翻过来侧躺,让她后背贴着自己胸口,从身后把她的腿分开架在我的腰侧。她那种熟悉的银丝卷全都散在枕头上,跟若诗的黑色小卷缠在一起。

  我进入的时候她里面确实比平时烫。若诗在身后贴着她的耳朵低低说话,一只手环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探到她腿间,用指尖轻轻拨开她的阴唇让阴蒂完全露出来。我每往深处顶一下,她的手指就在阴蒂上同时画半个圈。我和若诗的节奏完全同步,她画第一下我进入,她画第二下我退出,她停顿我也停顿。方咏珊今晚没有忍,也没有叫得很高,只是全身慢慢收紧,从大腿到小腹,从胸口到喉咙,一层一层地收紧,然后整个人落在若诗怀里。她没有喊,只是转过头,吻了一下若诗的脖子。

  若诗等着她彻底软下来,才轻轻放开环在腰上的手,帮我把方咏珊平放在枕头上。然后她自己翻过身,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下,自己张开双腿。

  「该我了。」

  我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把她的大腿往外分开,进入的时候她里面比方咏珊更软,过去几个月的密集「训练」让她的阴道内壁早已完全适应了这个节奏,但今晚比平时更烫,比咏珊刚才的体温还高。她闭着眼睛没有叫,只是嘴张着望向我,手指攥着床单。

  与此同时方咏珊从侧面滑下去,把嘴唇贴在她阴蒂上。不是舔,是含,含着不动,用嘴唇箍住整个阴蒂,等若诗自己的阴道收缩把高潮推出来。若诗的腹肌开始抽搐,从肚脐往会阴那一整条都在跳,然后她的世界忽然碎开了。不是猛烈痉挛,是慢慢碎然后重新拼。她把自己的脸埋在咏珊肩窝里,眼泪沿着咏珊的锁骨往下淌,很烫很烫。咏珊腾出手来把她拉进怀里,顺手把我也拉进她们中间。

  「刚才哭什么。」

  「不是因为舒服。是舒服到底的时候忽然想到,临床治愈的人还能做爱。不只是活着,是能做爱,能高潮,能哭。去年在无菌房里我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有欲望了。结果不是。身体比我先醒,化疗刚结束那阵子不敢跟你说,但你把我推进砚清房间那一晚我已经醒了。今晚是彻底醒透,'临床治愈'之后还想要的人比光靠意志撑下去的人强。我不用撑了,但我还想要。」她把脸从咏珊锁骨上抬起来,伸手把我拉进她们中间。我搂住她们两个,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今晚第三茬桂花开了。比去年红。砚清,去年在无菌房窗户前你跟我说,桂花再开的时候你一定在。现在第三茬开过了。超了。你在,咏珊在,我爸在,怀远在,若琳在,昭慧在。所有人都不缺。」

  零点过后方若诗忽然挣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桂花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落花还在一点一点往下飘,她伸手捞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方咏珊披上睡裙站起来走到她背后,把手搭在她肩上。

  「霜降。第三茬开了。你从前最怕霜降,化疗之后怕冷,冬天脚底总是凉。现在赤着脚站在窗边,不怕凉了。从今以后每天你想做什么就做,想在凌晨看桂花就看,想赤脚踩花就踩,想半夜上床叫砚清就叫,我们家没人会说方若诗不该。没有人会嫌你头发卷,嫌你肋骨有疤,嫌你化疗之后高潮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这些全都是你。」

  方若诗站在窗前看着满天星斗下那树赭红色的桂花,弯起嘴角。

  「第三茬。它每年都开,去年开是为了让我知道我还活着。今年开是为了让我记得我怎么活下来的。以后每年都开,每年霜降,院子里的地砖全铺满橘红色的花瓣,我老了以后头发白了卷了还是会赤着脚踩在花瓣上等它落。以前化疗的时候医生说,你要有信心。那时候信心是空的。现在信心是实的,实在这棵树一季接一季地开,实在咏珊每天炖的汤,实在怀远从中环提回来的蛋挞,实在砚清眉骨上那道疤。以后每年都有,不是奇迹,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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