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你的计划上
洁白的陶瓷茶壶里加入了几匙蜂蜜与柠檬汁,再用静置至适当温度的鼠尾草花茶慢慢兑开。 你试了试汤匙上的味道,留了一壶在主桌旁的煤炉边,端着杯子推开了书房的窗,奥斯与客人的背影顺着没什么叶子的林荫廊道消失在别馆的入口。 这些天来了桩关于钢铁原料的生意,海国的访客以相当有意思的动力技术作为筹码,希望卡尔特家能提高铁锭的量与品质,签下更稳妥长期的贸易契约。 内政楼大概有得忙了,有没有机会再看看那个会冒烟的小样品呢?你喝了口接近体温的饮料,压住喉咙间微微的搔痒,果然顶着冬夜的寒风跑进庭园里还是有点过火。 太阳被季节削减了威力,看着热,撒在手背上时反而会意外它的无害,你视线下移,发现你跟奥斯在夜里圈起的位置更新了,扎实的木栅栏取代了红色麻绳,面向道路的位置立起了一块牌子。 ……兰……个人……。看不太清楚。 你挑挑眉头,掩上窗户回到桌前。 拆开的牛皮纸袋旁放了四份不同署名的文件,你坐下来把资料一字排开,准备检视秋天压力测试的成果。 因应各种消费与出口需求,王国各地的牲口屠宰跟处理是全年制的,其中以秋季的工作量最繁重,这是一年中能取得优质肉品与绵羊毛的重要季节,并且与配种、盘点、冬季储备等事务同步进行,大量皮骨原料会在这个季节涌入萨尔泰领。 如今的萨尔泰领已经不像你祖父那时候来者不拒,或是得在腐皮里找不那么烂的部分。 稳定产出皮料并在市场上获得认可后,相关产业的商人与后续加工技艺慢慢流入,建立起商会与工匠工会,推动其他副业的同时也开始了分级。对于过于粗糙、不新鲜的原料,你们拥有拒绝的权利。 从管理不同皮料的库存、预处理、加工时程到与不同通路的交件等,每一件都是扎扎实实的麻烦事。 你翻开左手边第一份字迹丑得要命的报告,密密麻麻又歪斜的字让你仿佛看见某个表情可怕的壮汉皱着眉眯着近视眼,把鼻子跟笔尖都抵在纸上撰写报告的模样。 壮汉名叫赛门,他的刮皮手艺很好,那些带血带肉的原皮甚至不用进到尿液处理的步骤,在他的巧手下就能变成干净的生皮。可惜他的手腕受过旧伤,无法长期承受这份手艺,于是你邀请他加入你的计画,将一半的劳务时间换成盘点生皮的处理阶段与库存。 你问过赛门需不需要帮他配置一副适合的镜片,是有些昂贵没错,但你实在看不过去他老是得把鼻子抵在灯火下的写字姿势,他那傲人的鼻子总有一天会被磨平。 赛门用温和轻柔的声音婉拒了你的提议,他更想用自己赚的钱买一副属于自己的。 你看完他??的报告,收起放大镜,看来下次回领地的时候,你有机会看到戴着眼镜的赛门。 为了舒缓过度使用的眼睛,第二份你挑了个字迹顺畅漂亮的——摩黛丝提.库伊,一个话有点多,腿脚勇健的中年妇人。 她是看着你长大的,标志是一条绣着太阳花的白色围裙。她并不出身于萨尔泰领,而是来自西边靠山的芬里马什领。是某位大皮革商的小女儿,最初跟你祖父一起来到萨尔泰领的第一批人。 摩黛丝提有着好听的名字,人也长得娇小可爱,骨头里却藏着创意无限的灵魂。她看不惯她父亲安分守己的经营政策,认为不创新就无法跟上时代的变化,时不时就在店铺或工房里搞出事来,最后被她父亲当成了谈判的包袱扔给你祖父。 『什么什么你要的东西给你,代价是把我那不成器又嫁不出去的小女儿一起带去,让她见识见识世界的残酷,真敢说啊!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 每次讲到这里,摩黛丝提总是忿忿不平——她的忿忿不平很快转成了得意洋洋,从她的围裙兜里掏出一把新鲜雨草,天知道她为什么随时在口袋里准备着这把草,也许是为了替那雨草成功史佐证?她总是坚持她那把草是最开始那株奇迹之草的后代。 她是你第一个分享计画目标的人,她用看怪胎的眼神看着你。 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啊,她的萨尔泰小姐。你还记得你是贵族吧? 然后摩黛丝提从她的围裙兜里分了一撮雨草给你。 这会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也许她活不到成功的时候,不过现在她可以帮助你,顺便分你一点奇迹。 摩黛丝提负责的是与工匠工会的协调跟商会交件,增长的年龄沉淀了她的心绪,她那出其不意的思考方式成为了她特有的工作模式,拥有怪异却毫不拖延的奇妙效率。你看完了她的报告,圈出几个叙述口语的地方打上问号放到手边。 眼睛舒服多了,你随手拿起下一份,在看见名字时不自觉笑了笑。 诺亚,你的青梅竹马,去年春天你才刚替他的第一个孩子送去贺礼,听说那个孩子有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珠。 琥珀色眼珠啊,你想起那双覆盖在碎发下的猫眼,在阳光下会散发出半透明的光泽,微微上挑的眼尾让他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他其实是个温厚老实的人。 他是第二代鞣皮匠的孩子,比你还小一点,是你疯丫头时期的好伙伴,在堆满原皮的晒场上、繁盛的雨草里、浸染皮件的大锅间,你们一起分享过梦想、一起对着泡在鞣液里生涩难闻的皮捏起鼻子、一起度过了无可取代的童年时光。 后来长大的你们不再亲密,他开始精进鞣皮的技术,你开始接手萨尔泰领的管理,你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偶尔来往信件,见上面时吃顿饭——由最能拿出成绩的那个人请客,那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现在的诺亚是独当一面的鞣皮匠了,他对于羊皮与猪皮的鞣制特别拿手,你有几双鞋还是用他制的皮加工的呢,将来他也会把这份技术教给他的孩子吧。 基于你的计划与萨尔泰领的未来相关,诺亚是你少数往来的同辈兼领民,这是难得的双重身分,你在某次饭局向他倾诉了你的想法。 诺亚用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你许久,叹气。 不赞同吗?你抱着啤酒杯,在喧闹的酒馆里试图召唤服务生帮你续上奶油啤酒。 只是觉得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老是想一些奇怪又沉重的事情。诺亚替你叫来了人,顺便加点一盘烟薰起司。 最重要的是——太晚跟他说了,你就笃定了他会帮你是不是? 如果他不答应你就去找他妻子啊,吹吹枕边风总有一天他会烦到受不了吧? 两杯啤酒碰在一起,木桶杯的边缘冒出气泡。 那他还是现在答应你吧,少去打扰他的妻子,她最近很容易疲倦,老是说想睡觉。诺亚无奈地笑着说。 你喝着酒,琢磨着这句话,眯起眼。 ——有没有找家庭医生来看过?她上一次行经什么时候? ……。 诺亚看着你,那双猫儿似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只留下一杯没喝完的啤酒、没动多少的菜肴跟帐单,人就冲了出去,酒馆的木门孤单地在空气里吱呀吱呀。 你听到他隐约在喊马车的声音,咬着起司默默记下这笔帐。 你请诺亚负责的是不同时长的鞣制、鞣皮品质与鞣液配方管理。他的眼力是从小锻炼到大的,区区皮质判断不在话下,修长的字迹很好地处理了任务,在文件结尾处有一个小小的婴儿手印,你弯着唇用你的手比了比,再一次感叹生命孕育的神奇。 终于来到最后一份报告,上头的字迹纤长优美,却有些用力过度,纸张的背面都能摸出字迹下的刻痕,蜜雪莉雅,一个名字甜美,本人帅得让人忘记她的性别的女士。 她有一头张扬美丽的红色短发,跟男骑士较劲起来也毫不逊色,是极少数在萨尔泰家给出的基本薪水与条件下,仍坚持依从理想,效忠萨尔泰家的女骑士。 毕竟拥有训练有素的骑士意味着得承担所有成本与开销,那是一笔巨额支出,这使贵族骑士大多时候都是象征意义大于实战,在专门武力上贵族们还是更偏好灵活性大的佣兵。 蜜雪莉雅是光影规则缝隙诞生的女性,相对于她的年纪,她见过太多人性凉薄,这似乎让她额外向往秩序与平凡。所以她不顾一切向你父亲求来了骑士身分,想用最脚踏实地的方式守护脚下的故土。 她听说了你的计画变成谣言的流传版本,前来找你求证,颇有你说一声不她就会为你披荆斩棘,用她手里的剑封上所有不安分的嘴。 若你说那是真的呢?读见了你的眼神,蜜雪莉雅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发誓的笔直剑尖变得游移不定。 ——为什么呢?明明、明明是因为你们,因为萨尔泰家,这块土地才好不容易能有些改变。 还差得远。你摇摇头,替她把剑收进了剑鞘里,拍拍那只冰凉的手背。 既然这么不安,那要不要也变成计画的一份子?你抬头对上那双颤动的眼,发出邀请。 如果觉得不对了,有问题了,随时提出,想拔剑也可以。你没办法让她不要害怕,但是已经扎根的东西是不会被轻易抹除的。 面对你伸出的手,蜜雪莉雅闭上眼睛。 那么——她可以做些什么? 你翻往文件的下一页,蜜雪莉雅负责的是管理与秩序的监督。不同负责人名下的产业流程会经由她的审核,与领地法规相互比对后与帐本归档,作为未来查询的资料库。 你顺畅地阅读到最后一页,想着这次的压力测试还算过关——不对。 你在某个数字上皱起眉头。
49.你的恐惧里
卡尔特家的人们发现他们的夫人最近不太对劲。 你借用厨房糕点间的频率明显下降,连来自达姆王国的奇特香料都没能引来你的身影,厨房的??仆从们悄悄打探你的近况,只知道你连续几天埋首在书房的桌前。 从厨房飘出来的传闻慢慢扩散,米兰达看着茶壶里膨胀的大量茶叶,这是今天的第三次,泡出来的茶都成了深褐色,单单闻着都有股酸涩的苦味,她再抬头看看你,你面不改色地喝掉了颜色古怪的茶水,眼睛没有从桌上的资料离开半刻。 你的卧房里,那些总是让你试图熬夜的睡前读物不知何时就没再变动过位置,静静躺在床边的桌子上,奇怪的是,你看起来很疲倦,在晚餐后便频频打起哈欠,甚至为此婉拒了跟老爷的每周同床。 这不是不对劲了,是非常不对劲。 老爷似乎向你询问过几次,都被你避重就轻的卸掉话题,冒着蒸气的小样品躺在老爷的盆栽旁边,却无法使你驻足。偶尔米兰达还会看见你把书房的资料带回卧房,不太想被看见在做什么的样子。 老爷的眉头皱紧了就没再松开,书房的低气压让莫恩停止了固定的来访行程,约翰也为此烦恼着。你的书桌与书架像是成了真正的城墙跟城门,把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你封在其中。 --- 天亮了。 你张开眼睛,心绪的纷乱让你的梦跟着变形,你坐起身来离开微微凹陷下去的整齐床铺,来到卧房的木桌前。 桌上被大量的纸堆得凌乱不堪,中间清出一个勉强可以看见桌面的位置,躺着几封拆开的回信。 这些回信有些来自你父亲、有些来自你在领地匿名雇用的侦探,还有些来自你平常不轻易动用的人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在微弱的晨光里再一次详细阅读你所有做上标签的资料,那些原本让你胸口排山倒海的证据,现在对你来说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最初是可以被称为误差的金额,然后这个误差像瘟疫一样感染了整份资料。 ——大概是去年,你开始实施平民分权计画后的半年。 然后这个误差开始隐藏在回升的数字下,一点一点蚕食着。 几份不同时期、字迹用力的报告贴在桌前,纸张因为时间的关系而呈现不同的颜色,空白处被新鲜的红色字迹填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握上腰间的骨饰,圆润的雕刻在手心磨出发痛的恐惧。 仿佛看见了那红发下的肆意笑容,以及她单膝跪在你身前亲吻手背的样子。 不是忙中出错,不是能力不足。 报告做得无可挑剔,如果不是上一个冬天的雨灾影响,你或许不会察觉到异常。你觉得你像捧着一杯濒临溢出的水,若是水底的塞子存在,水有削减下去的可能。 要是没有塞子呢?要是这个杯子本身就不适合呢? 你知道提出计画的背面就会有风险,人性始终复杂且持续流动,问题发生了就应该做出处理,这是不需要犹豫的简单问答。 ——下一次呢? 权力在你手中是权力,你又要怎么确保它在其他人手上不会变形,不会成为相互朝向的武器与堆积向上的利益? 要紧紧的握回手中,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你应该接受的制度瑕疵? 那道缝隙既会渗水,有时也会成为溃堤的破口,你的额头隐隐作痛,那里已经没有伤口,还是擅自替你记起了过去错误的阴影。 过晚寄出的书信,却足以左右整块领地的生计,你艰难地吸入一口气,你父亲最后送到的信在你指尖被捏出褶痕。 这是父亲在介入前的最后通牒,你要怎么做?你该怎么做?你—— 叩叩。 你抬头望向门口。
50.门内的你与门外的他之间
门扉敞开一条缝,光浸到了奥斯的大腿上,你抬高下巴迎上他的眼睛。 比你预想得还要平静的眼睛,平静到会带来压迫感的程度。 奥斯的轮廓在阴影里凝视着你,你的睫毛微微湿润,阴霾浅浅地淌在眼底,像是在雨里无精打采的铃兰。 你发现丈夫的夜晚也过得不太好的样子,把门打开了些,一个不进来吗的手势,回应你的是略带凉气的大掌。 额上的低温让你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再慢慢放松。 ……没有发烧。喉咙会痛吗? 你摇摇头,比手画脚着自己的喉咙,表示过一下子你的声音就会回来。 倒是他……都站到手掌发凉了,应该没有打算一直待在门外吧? 你把门外冰凉的丈夫迎进了房间,在他对你赤脚这件事表达偏见并付诸行动之前,把脚送回了拖鞋里,左右张望着尝试张罗出接待的座位。 可惜你的房间不常接待外宾,你只得把奥斯领到了你的床边,幸好你昨晚睡得很差,让你的床称得上整齐。 油灯灭去,日光接力了照明的任务,亮起来的色阶驱离了残留的冷调。 你示意奥斯坐在床沿,没有打算并着他坐,适度的距离让你比较能保持思考的能力。 你拖来了书桌前的椅子,奥斯看着你几乎没动过的被寝,眼角余光扫到了你堆得一塌糊涂的桌面,一触及离,反手替你捡起了从木椅上飘下来的空白纸张。 你用口型道谢,将纸夹回手里的木垫板上,另一手的墨水瓶搁在睡前读物旁的空位。 一阵窸窸窣窣过去,你跟奥斯相对而坐,你一点一点挺起胸膛,以为能不闪躲的视线在接触那双不同以往的眼睛后迅速改变策略。 你专注地凝视起你丈夫高挺的鼻子。 奥斯静静地望着你。只有把你放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他才能稍稍压制平静外壳下的骚动。 不然早在开门时看到你又不穿鞋的那刻,他大概就会把你抱起来,用他的外衣裹住你,不让你的脚再暴露在冷空气中。 你看起来不想当打破沉默的那一个。很巧,奥斯也不太想。 他有一段时间没能好好看看你的脸了。 你来往信件上的地址看似平常,若仔细留意会发现那些都来自萨尔泰领,奥斯大概猜到了让你烦恼的源头,无奈你一直避着他,跟他询问你的平民管理计画时一样。 那种「我不骗你,但我就是有事瞒你」的态度已经成为你性格的一部分,他按捺派人调查的欲望,想着等你开口,你的精神却恶化得太快。 你开始没办法遵守你们之间的约定,甚至连生理的需求都一起忽视,仿佛整个人都被那堆纸推进了某个无法返回的境地,在里头不停旋转徘徊,对身后的他视而不见。 不可以用强硬的方式,你不会接受,依照你那固执脾气还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要怎么样才能让你转身,让你给予他一起徘徊的权利? 在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你连晚餐都缺席了,奥斯把盯你吃饭的任务交给米兰达,在深夜的桌前抵着额头,拉开了左手边向下数第三个抽屉,里头没有杂物,放着一只朴素的胡桃木匣子。 匣子里有几张大小不一的纸张,以及用正式纹章束起的卷轴。卷轴上头某几条让人不太愉快条约依旧存在,奥斯摸着你尚未改姓的签名,仔细地从第一笔落墨连到尾端的卷起。 诚信相许,友谊永恒。 随着字迹浮起的还有你的声音,你眯成两道弯月的眼睛。 『——我不需要一位施予援手的丈夫,也不需要不属于我的权柄。 』 你需要一个能站在萨尔泰身后,却不会吞没萨尔泰的人。 这句话成了奥斯的钥匙,接着成为了你的钥匙,再一次打开了你们之间的门。 你好像忍不住沉默了,视线在奥斯脸上游移,就是不去碰他的眼睛。 不问?都进来了? 奥斯用浅浅的微笑回应你,你游移的频率加快了。 叩叩。 又是一声敲门声,门推开了缝,缝里探入半张米兰达的脸,好像还有一截卷曲的胡子一闪而逝。
51.你与他相握的手掌间
米兰达露出完美的职业笑容,暗暗在门后扣紧了约翰的手肘,退回半步将脸掩回门边,为打扰你们夫妻密谈的失礼道歉。 由于在早晨的餐厅里迟迟等不来两位主人,她准备了早餐,询问你们是否需要,并告知奥斯午后会有一组贵族客人拜访,午前的事宜约翰已经大致处理完毕,请你们按照步调行事即可。 约翰震惊地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米兰达,他刚刚是被安排了他的早上事务吗? 米兰达毫无心理负担的回视过去,她只是为夫人判断最合宜的选择。 你不觉得饿,想摇头拒绝早餐,却发现米兰达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你尝试运用干涩的喉咙,在发出第一个音节前便被奥斯打断了。 他没有马上回覆,先是询问了你昨晚的进食状况,米兰达有所保留地透露一部份,你看见奥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同意了米兰达的建议,视线回到你身上,说你该吃点东西,喝点粥也好。 在这种关于照顾的话题上,你好像特别没办法反驳奥斯,也许因为他在道理跟年纪上都占有上风? 你手里的纸终于派上用场,你送了好吧两个大字给他。 房间里搭起了临时的小餐桌,你向嘴里舀入一口质地浓稠、味道清淡的燕麦粥,吞咽的阻力没有昨晚强烈,你的身体比你想像中饥饿。 用餐的时光安稳地流逝。 你缓慢地吃掉了半盘麦粥、一小碟清汤与两瓣苹果,奥斯吃的量多你一点。 餐后,奥斯获得了他日常的草药茶,而你在他的暗示下获得了一杯牛奶。 你惋惜地看着红茶离你远去,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牛奶。 眼前的景物收束了朦胧的光,你重新收拾起那些丝一般杂乱的心绪,思考如何将这些丝织成可以言述的布。 你盯着杯子里飘着雾气的乳白色涟漪,用微弱的声音询问奥斯还记不记得萨尔泰家书房墙上的那道痕迹。 在你看不见的杯子背面,奥斯的手稍微握紧了。 ......记得。他停顿一下才回应你。 那是你第一次知道错误的决策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你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杯子。 萨尔泰家向来维持着实作与知识并行的教育方针,在确认你拥有足够能力后,父亲便将部分权责交付与你,让你以继承人的身份去履行责任。 真是干脆的教育方式。 奥斯替你填满了杯里的牛奶。 从结果来看你做得不错? ——除了墙上那次。 你想起了一些不太想面对的回忆,抵在杯缘的手指绻起,说也不是他想得那么顺利。 他没有过吗?因为年少轻狂,而在事情的处置上过于理想与自我中心。你尝试把你的丈夫也拉进青春的尴尬漩涡。 面对你的疑问,奥斯沉吟着。 要说有没有过——不如说他离青春期有点远了。 好吧,你就不该在奥斯身上寻找共鸣。你再喝一口热起来的牛奶,犹豫着剖开了那道警惕的痕迹,把它呈给面前的人。 他总该知道的。 在刚接手管理权的前期,你确实做过些奇怪的计划。每每往回看时,你总会为自己不知事的勇气与自信感到汗颜。所幸随着过手事务的增加,你逐渐累积了经验与眼界,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那是一次冬季调度的失误。 往来的商人趁着冬天物价高涨,违反了原先契约,只给出了十分之一的货品,并且有狮子大开口的预兆。 你为了凑齐数量调度了其他商会的人手,在延后的时间里勉强堵上了那个洞。 你没有马上告诉你父亲商人违约的事,商人背后的靠山是手握海权的大贵族,尽管有证据与王法的拘束,这件事对你们的影响仍远大于对方。 不正面对抗,在现有的资源里压缩出生存的空间。这是萨尔泰家教给你的第一条法则。 没想到你解决了麻烦,上天却不愿意放过你,那年降下了睽违十年的大雪,封住了通行各地的管道,让你好不容易搜集来的货品卡在半路。 然后,东窗事发。 你的父亲没有发怒,没有责问,只问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那时的你十六岁,在父亲与母亲的注视下,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你发现即使做尽了所有补救,即使望见了一线曙光,你仍然无能为力。 而这种无能为力可以毁掉你最珍视的事物。 意识到你的状态不对,你的父亲慌张起来,你的母亲适时把你带离了质问的桌前。 你停一下,反握上奥斯覆在你手背上的手掌。 那是你哭得最惨的一次。 明明也不是特别爱哭的人,那一刻却除了哭什么也做不到,好像不管喝进去的水、勉强着吃下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从眼眶溢出的液体。 后来你早已舍去家名的母亲,以个人名义向你姨母寄去了密信,你姨母从王国南部拥着海路的船只与一身风雪来到王都,踹开了你书房的门。 你?对,你还在哭,想不到吧? 你的自嘲笑话无法撼动奥斯静肃聆听的脸庞,你自讨没趣地转移视线。 你其实原本跟你姨母不太熟,你总是觉得你们两人间有无形的隔阂,你不强求,把你从无止尽的泪水中拉出来的却是姨母的话。 『你想维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 』 话里没有安慰,甚至带有讽刺与看不惯。 你连日来的眼泪被这句话奇异的止住了。 如果继续维持这个样子,即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也会在不作为下走向最坏的结局。 ——好不甘心。 你抬起了被手臂压得发茫的视线,视线里是发黄发白的墙。 ——凭什么就这样认输。 一股莫名的怒气从心底涌出。于是,伴随着额头的剧痛与墙上冒出的痕迹,你跳下椅子,抓住了你姨母转身的一截袖子。 对那时的你来说,她是凡棣那公爵。 能够教给你萨尔泰家以外的规则,让你变得比当时还要强大的人。 但你也明白一个人能做到的事终究有限,所以你策画了平民管理计画,与奥斯结下契约婚姻,把那些风险分散其中。 奥斯说得对。你还是有点胆小,有点容易被过去的事束缚脚步,分不清你应该走向的道路。 至少你有了一个让你不用一个人胆小的人,不是父亲与母亲,不是姨母,不是管家,而是另一个年纪跟你差得有点大,却和你拥有相同理念的男人。 你直视奥斯的眼睛,冰凉的薄荷色里有光在颤动着。你笑了笑站起来,跟你丈夫的手松松地牵着,领着走到你杂乱的桌前。 你已经能用比较理性的态度去面对桌上的纸,你说着你与蜜雪莉雅的相识,并沿着你找出的脉络点出那些资料上的问题。 蜜雪莉雅牵涉在内是肯定的。但你尚未确认牵涉的理由、牵涉得有多深,是否有其他的手搅和其中。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亲自回领地一趟。可以的话,我想与她对峙。」 奥斯几乎是立刻想回绝这个危险的方案,你却两手牵起了他的手掌。 「您愿意与我同行吗?老爷。」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16 16:52:4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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