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的战船已经锁了整整半个月。 长江上的雾一天比一天浓。我站在水寨高台上往下看,艨艟斗舰一艘挨着一艘,铁索横在船头,铺成一条浮动的路。北兵在甲板上跺脚取暖,嘴里哈出的白气被江风一卷就散了。这江面比北方任何一条河都宽,宽得让人心里发空。 荀攸从后面走过来,靴底踩在结霜的木板上,吱嘎吱嘎响。 "主公,江东来使了。" 我回过头。荀攸手里捏着一卷帛书,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欲言又止。 "孙权说什么?" "不是孙权。是周瑜。"他把帛书递给我,"周瑜遣人送了一份礼单。" 我展开帛书,就着桅杆上挂的灯笼看。字迹很漂亮,是周瑜的亲笔。前面洋洋洒洒写了些客套话,后面附了一份礼单:黄金百斤,锦缎千匹,越窑瓷器二十件。最后一行字被人用朱砂笔圈了红,写的是—— "另奉二女侍寝,以慰曹公远征之劳。此二女者,皆江东旧族所出,容貌粗陋,聊供铺床叠被。若蒙不弃,今夜便可送至。" 没有写名字。但"江东旧族"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把帛书合上,递还给荀攸。 "周瑜这是在替孙权送买路钱。" "不止。"荀攸把帛书卷好,声音压低了一分,"这两个女子,一个是孙策的遗孀,一个是周瑜自己的妻子。" 江风忽然大了一阵,把桅杆上的灯笼吹得横飞。灯影在水面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舍得?" "正因为是他自己的妻子。"荀攸看着我的脸,"主公交人,要么不信,要么全信。周瑜这是在学主公。" 我站在高台上望着江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江对岸是赤壁,隐约能看见东吴水寨的灯火,密密麻麻排在水面上,像一蓬蓬萤火虫。周瑜把自己老婆送到我手里,不是为了退兵。恰恰相反。他是要用这一送,激起江东上下同仇敌忾。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舍得,那便没有人可以含糊了。 但我还是说了那一个字。 "收。" 送礼的船是二更天靠岸的。 我让人把她们安置在北岸一座独立的营帐里,离水寨半里地,四周是柳林,帐前一条冻了半边的溪沟。帐内生了四盆炭火,铺了两张矮榻,榻上叠着江东来的锦被。案上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两碟果脯。我把帐外的亲兵撤到三十步外,只留了两个哑巴老妪听唤。 掀帘进帐时,热气扑了我满脸。 她们并肩坐在同一张矮榻上,两个人各占一头,像两只被拴在同一条绳上的鸟。见我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来。起得很慢,不是恭敬的慢,是膝盖跪麻了之后身体僵硬的那种慢。 烛火映在她们脸上。我站在帐口看着她们,一时没有动弹。 左边那个年长些,约莫三十二三。穿一身石青色的深衣,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衣料是上好的吴锦,在烛光下泛出极淡的珠光。她身量比一般南方女子高挑,肩头圆而削,颈子长。脸上未施脂粉,眉毛是天然的长,眉尾微垂。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是长期抿嘴留下的。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褐色的,像隔年的桐油在碗底沉淀后的颜色。她不看我。她看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旧痕,是长年戴过戒指又摘掉后留下的凹印。 右边那个年轻些,约莫二十六七。穿一件鸭卵青的窄袖短襦,下系霜色长裙,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她身量娇小,骨架很窄,肩头几乎是直直地削下去。她的脸很小,下巴尖细,眉毛浓黑而短,眉峰挑着一小截不服软的弧度。嘴唇比年长的那个略厚,唇色是天然的绯红,此刻被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内侧。她看我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来侍寝的,倒像来讨债的。 我知道她们是谁。左边的是大乔,孙策遗孀。右边的是小乔,周瑜正妻。 "坐。" 她们又坐回去。两个人仍是分坐榻的两头,中间隔了一尺半的空隙。那个空隙很小,却像一道被填实了的战壕。 我在她们对面的矮榻上坐下,摘下兜鍪搁在案上。兜鍪碰在铜酒壶上,发出一声脆响,大乔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很细微,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你们知道周瑜把你们送来,是何用意?" 大乔没有开口。小乔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知道。" "说说。" "他要曹公背上淫贼的骂名。他要江东将士知道,曹公不但是来夺江山的,还是来夺妻女的。"她把脸偏开,嘴角的咬痕更深了,"他还要我替他报仇。抢了我的身子,还要用我的身子来换一道士气。" 她说完这番话,胸口起伏着,手指攥得死紧。她把周瑜的算盘全看穿了——把自己妻子送进敌营,便等于告诉江东所有人:曹操此人,今日辱我周瑜之妻,明日便能辱江东任何一个武将的家室。这样一来,谁还敢降?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来?" 她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翻过手背,看着自己的掌心。 "因为我是个妻子。我嫁进门的时候,他周瑜还不是都督,只是个在丹阳给孙策管营田的司马。我跟他吃了十年苦。他今日做了大都督,我就当替他打这一仗。" 她把"妻子"两字咬得极重。 帐中只剩炭火在金属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她呢?"我看向大乔。 小乔替她答了。语气比方才短了一截。 "她不是周瑜的人。她是孙权送的。孙将军说,伯符死了五年了,她守了五年,该替江东做一件事了。" 大乔仍没有开口,只是把交叠在腹前的手换了上下位置。 我站起来,走到大乔面前。她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低着头时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挽得很紧,髻上只一根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缺了一小角,是磕断的。我伸手托住她下颌,轻轻往上抬。她没有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红。是忍了太久之后毛细血管自己破了的红。她的眼白上布着几缕极淡的血丝,瞳仁里倒映着帐中烛火,火苗在她眼底微微跳着。 "你守了五年寡?"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长久沉默磨出来的干涩。 "五年零四个月。" "孙策怎么死的?" 她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个失控的表情。 "被许贡门客射伤。箭上有毒。拖了半个月,最后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我做了寡妇。"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那道细纹更深了。她把我的手从她下颌上轻轻推开,动作不大,却坚定。 "曹公不必碰我。妾来,不是来侍寝的。妾是来替小乔挡着的。" 我偏头看了看小乔。小乔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住,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在烛火里红了一圈。 "你们两个一路上商量的?" 大乔沉默了两秒。 "不曾商量。只是在船上一眼便知。" 她俩在船上对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大乔想的是替小乔挡,小乔想的是替周瑜打。两个女人,一个被亡夫绑在贞节牌坊上,一个被丈夫绑在战船上,谁都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可她们来了,而且她们不打算求饶。 我把手从大乔面前收回来,转身走到帐口。帐外柳林的枯枝在夜风里刮过帐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江面上隐隐传来水寨里击柝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这个夜还有多长。 "你们谁都不用替谁。我今晚叫你们来,不是要碰你们。"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是小乔的声音,带着戒备和不信任。 "那曹公要什么?" 我回过身来,看着她们两个并排坐在矮榻上。帐中炭火正旺,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像两株被移栽到了敌营的兰花。 "我要你们陪我坐一夜。说说话。" 大乔抬起眼来,眼中的红丝散去了一点。 "说完了呢?" "说完了。天亮了。你们回江东。我退兵。" 这句话让帐中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连炭火都似乎暗了一刻。 小乔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我,眼里的戒备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不可能。你从许都一路杀到长江边,刘琮降了你不退,刘备逃了你不退,孙权求和了多少次你都不退。你凭什么为了我们两个退兵?" "因为我不是为了你们退兵。" 我走到案前,拿起那把铜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黄酒。酒液在灯光下澄黄透明,有些微的浊,是江东稻米酿的,闻着有股甜糯气。 "这半个月来每天在船上督阵,我的北兵晕船吐得船舱都臭了。诸葛亮去游说孙权联刘抗曹,孙权杀了他案前的铜雀,说'敢言降曹者,与此雀同'。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仗本来就不该打。只是骑虎难下。我今晚见你们,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大乔低下头,把自己交叠的手轻轻放在腿上。她握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是自言自语。 "台阶。孙权用我作台阶,曹公用我也作台阶。" "不一样。"我把酒盏搁在案上,看着她,"孙权送你是因为你不是他的人。周瑜送小乔是因为她要替他打仗。我要你们陪我坐一夜,是因为你们是江东最不该被送来的两个人。孙策的遗孀,周瑜的正妻。这两个人若是被孙权拿来当救命药,这座江东就不值得我费心吞并。我退兵,不是因为孙权送女人,是因为他太蠢。蠢到我不屑打他。" 小乔把嘴唇从牙齿下松开,闭上眼,睫毛覆在颧骨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说这话,不怕我们回去告诉周瑜?" "你回去尽管说。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天下人都知道孙权和周瑜把寡嫂和妻子送出去求和,而曹操没碰。" 大乔在这时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近乎叹息。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然后放下来。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替我骂孙权。" 她抬眼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被长期沉默蒙住的光泽重新亮了一层。她把榻上锦被挪开一些,在榻侧留出一个可以落座的空间。 "曹公若不嫌弃,坐近些。妾耳朵不好。守寡守久了,耳朵里整天都是他临终前的呼吸声。有时候别人说话会听不清。" 我坐到她身侧。她身上有一丝极淡的桂皮味,是江东女子过冬时缝在衣领里驱寒的桂皮碎屑。她把手放在膝上,然后犹豫了一下,翻开掌心向上,搁在自己腿上。那是一个老人在冬天向炉火敞开手掌的姿势,在掌心经年累月独自取暖后留下的唯一的习惯。 "他的呼吸声什么样?" "一开始很急。像牛。后来..."她的掌心空落落地对着炭火,"后来慢了。一滴一滴沉下去。天亮时停的。" 小乔从对面走过来,默默坐在大乔另一侧,伸出一只手覆住大乔的手背。两人对视了一眼。大乔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忽然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些人。典韦在宛城门外倒下去时的呼吸声我永远听不到,我只听到了他的剑劈进门板里的声音。曹昂把他的马让给我时,我只听到了他喊了声"父亲",然后被人潮淹没。他们都是带着我没能听见的呼吸声走的。 "你忘不掉他的呼吸声。"我说。 "忘不掉。也不想忘。但今晚不想了。"她把小乔的手举到自己膝上,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在我手背上,"今晚我想听别的声音。" 她的手指很凉,却有一种不折不扣的分量。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指上那道旧戒指留下的凹痕在指节根部,像年轮一样干净。 "你想听什么声音?" "火的声音。帐外的风声。任何不是过去五年的声音。"她把手指从我手背上移开,"还有你的心跳。" 我把她放在我手背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我转向小乔。 "你说你嫁了十年。周瑜在家时对你好吗?" 小乔愣了一下。 "好。他每天回家,进门先叫我的小字。他出征时每天给我写信。他教我亲手给我做了一把琴。他不会弹,做了三个月,琴弦上得松紧不匀。我弹起来像驴叫。"她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像之前戒备时的紧绷,是被回忆自己挠到了痒处之后没忍住的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你怎么还敢来?" "就是因为他好,我才来。"她把脊背挺直,"我不来,他会自己来。他这个人,什么都豁得出去。我宁愿是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把小乔从榻上捞起放在身侧时瘦而有力的手臂,看着她咬嘴唇时那股不认输的倔。她肯替周瑜打这一仗,不是被教化的结果,而是她有这份能从自己的身子里硬生生抽出力气来的胆。 "你比她更像孙策的夫人,"我转过去对大乔说,"她是将军的料子。你倒像都督的内眷。" 大乔又笑了。这次不是叹息,是被人说中之后的愉悦。 "别人都说反了。只有你看对了。" 她把我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她的膝很暖,是挨着炭火烤了半晌的体温。她忽然侧过脸看着小乔。 "阿乔,你今晚是替我来的,不该替我挡刀。现在你用不着挡了。" 小乔不说话,只是把手从大乔膝上拿起来按在我心口上,转头看我。 "你方才说退兵,是真心,还是找个把戏先哄住我们?" "真心。" "那你心跳这么快做什么?你心跳如果在紧张,你的真心就有折扣。" 我把她的手按在我心口上,让她感受肋间那一下接一下的搏动。 "你们两个人坐在面前,不光是周瑜和孙策的女人,还是连孙权都讨好不了的两个人质。我不紧张,还是人吗。" 她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曹孟德。你比我想的要软弱。" "你自己呢?你硬了一晚上,你看你自己的手。" 她把掌心翻过来。她的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是自己攥出来的。 "我是小乔。大都督的夫人。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 "现在不是敌人了。" "那是什么?" 她把手放在我们中间的缝隙上。那只手被她自己攥了一晚上,终于慢慢舒展开了,五根手指修长而韧劲十足。她的手指有弹琴的茧,指尖是圆而有力的。她把手慢慢搁在我膝上。 "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你这种人。" 我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手背。她手背的皮肤比大乔的黑一点,是晒过江东日头的活人的肤色。我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然后拿起案上的铜酒壶,给她们每人倒了一盏黄酒。 "喝杯酒。暖暖身子。" 她摇摇头。"我不能喝酒。一杯就醉。" 大乔接过酒盏,抿了一口,然后把酒盏搁在腿旁。她搁一搁,又把酒盏端起来,捧在双掌之间,像取暖。 "曹公方才说,退兵是因为孙权和周瑜太蠢。"她把酒盏转了转,"妾斗胆问一句。如果今晚来的不是我,也不是小乔。是孙权送了两个不知名的江东女子。曹公还会退兵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仁很浅,浅到能直接看到那底下浮着的一层不敢期望的试探。 "如果来的不是你们,我不会退兵。我退兵不是因女人,是因江东不值得。" 她把酒盏放到一旁,转过头去看炭火,火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鼻梁到嘴角的线条勾勒出来。她不再年轻了,眼圈下的细纹在暖光里更显得诚实。她在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用任何东西证明自己是个美人。 这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伸出手,替她把一缕从髻上脱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划过她耳尖时,那里的皮肤薄而温。她没有躲,只是把头往我的方向偏了偏。 "曹公这个动作,以前对多少女人做过?" "不记得了。" 她偏回头来看着我。烛火在她眼中定住,像一枚钉在铜镜上的图钉。 "那妾就当是第一次。" 小乔在旁边看着我们,端起那盏酒,一口灌了。然后皱着眉咳了两声,把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酒液从盏沿溅出来,洇湿了铺在案上的麻布。 "你们两个婆婆妈妈的,半天也不跟我说一句。我先说。曹孟德,你看上我什么?" "看上你够傻。" "这不是好话。" "你来这里是为了自己的丈夫打仗,却替他骂他蠢。这不是傻?" 她把下唇内侧的咬痕又加深了一圈。她的眼尾慢慢浮出一层很薄的水光,被她硬眨了回去。 "我不是替他骂。我是替他..."她顿了顿,"我是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把我送来。" "他想赢。" "那我呢?"她把被自己攥了一晚上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蜷。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茧是弹琴的,虎口上那一小片新茧却是近两年握刀磨的。"我不要赢。我只要他活着回来。" 大乔把她的手从桌上收进自己手心里。 "他会活着。今晚没有人输。" 她拉着小乔站起来,对着炭火,把自己石青深衣的衣带领口解开。她的动作很慢,却有孙策遗孀该有的那种做任何事都像在完成仪式的庄重。深衣从肩头滑下,落在地上,里面是素白的中衣。中衣薄,身体的轮廓露了几分。她的身形仍如少妇,腰细而实,乳房的轮廓隔着中衣是圆而软的。 "妾嫁孙策三年。他死后五年,没让任何人碰过我的身子。今晚你是第一人。不是孙权逼的,不是周瑜送的。是我大乔自己解的衣。" 她把中衣的系带拉开。中衣从肩头褪下去,落在深衣旁边。她赤裸着上身站在我面前,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她的锁骨比年轻时深了些,胸脯哺过乳,乳晕是陈年暗色,边缘有极淡的白纹。小腹上横着一道极淡的线,那道疤很细,却很清晰,从耻骨上缘往左斜斜切过去。 "策打猎时伤了腿。他在榻上休养半月,我每天给他换药。换到第三日他拉着我的手说,等我好了,给你一个儿子。" 她把手指放在那旧疤上,轻轻按了按。 "儿子活了三天。天太冷,庶母没有奶水,孩子没撑住。策不知道。他死时以为儿子还在世上。我骗了他。" 一滴泪从她左眼眶滑下来。只有一滴,滚过颧骨,滚过嘴角,落在锁骨窝里。她把锁骨窝里那滴泪用指尖沾起来,抹在剖腹疤上。 "这个疤,从来没人碰过。策没见过。孩子也不在了。今晚让你看。" 我把她按在疤上的手指拿起来,低头,嘴唇贴住那道从耻骨上缘斜切过去的旧刀痕。她的腹肌在我嘴唇下轻轻一跳,然后慢慢松开。我把她放倒在榻上,让她枕着锦被。她的头发散开,发量不多,但很软,像旧绸。她闭上眼,用手背盖住嘴。 我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 "不用遮。" "不是遮。是老毛病。策不行了那阵子我守着他,怕他听见我哭。就用手背堵着嘴。久了就改不掉了。"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她手指穿过我发间,从后脑缓缓往前滑,滑到额角停下。那几根手指终于不再像严冬中瑟瑟的老妇,而是一个正在找回记忆的寡妇的温度。 "你可以看着我。" 她睁开眼。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此时只有她和他,不,我。 小乔在旁边站了很久。她把大乔的衣裳从地上捡起来叠好,搁在榻尾。然后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她的动作比大乔快,不是更勇敢,而是决策之后就不再犹疑。银丝绦抽开,短襦脱掉,长裙褪下,所有衣裳被她一一叠好搁在大乔的衣裳旁边。然后她赤着身子走过来,把脚上最后一只罗袜蹬掉。 她的身子比大乔结实。手臂是细细的一层肌肉覆在骨头上,腹肌隐约能见,大腿粗壮有力。她的皮肤是细腻的淡蜜色,胫骨磕碰过的旧瘀青,还有骑马磨出的一层薄茧。她的胸脯不大,却挺,乳头是深粉色,因为冷空气微微皱起。她赤脚站在地上时脚趾微微蜷着——不是因为冻,是这屋子里有我这样一个男人。 "曹孟德,我从小没服过谁。嫁给周瑜以后,我只服他。今晚多了一个。" "你服我什么?" "你刚才说,最不该被送来的两个人。就冲这句话。" "不为他送你来?" "不。为你在乎我们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她单膝跪在榻上,靠近我,把手放在我衣领上。她的手指很巧,是弹琴的手,只是三两下就把我外袍上的几条束带全解开了。她把外袍褪下,然后是中衣。她的手指有一道一道琴弦勒出的凹痕,每次活动都像在弹一支无曲无调的旧音。 她把我的中衣翻过来看了片刻。那上面有斑斑点点的旧箭伤疤的蹭痕,有许褚的粗针脚补丁。她看完放在榻脚。 "你穿这身中衣进江东南,会被人笑。周瑜这些年的贴里至少要翻三遍内衬。" "那你替我缝一件。" 她顿住了。看着我,瞳仁里的光一跳。 "你退兵后我们又要变成敌人了。我怎么替你缝?" 我把她拉近一尺。她的膝盖碰着我的腿。 "缝好送到荆州。我会让人来取。" 她用手背压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放下来,把手搁在自己大腿上,身子朝前慢慢倾过来。她的鼻尖擦过我的鼻梁。她和大乔都挨着我,一左一右。小乔抬腿跨到我腿侧,大乔在身后把她自己发冷的手护在我肩胛间。 我对她们说:"今晚我会一视同仁。" 大乔在我身后低低说了一声"不用。妾不是来争宠的。"她用左手解开小乔的衣领,以寡嫂的稳重把她让到前面,自己缩进被褥里,贴着我的后腰。她的脸上有泪痕,也有迟了五年才重新热起来的光。 先说话的是小乔。她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周瑜说你不近女色。" "那是他没见过我年轻时候。" "那你现在呢?" 我把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拿开,用指尖沿着她腹肌中线的浅沟往下划了一道。她的腹肌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现在?现在也近。只不过挑人。" 她被我碰到时,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是湿的,不是情欲澎湃的湿,是身体做好了最坏打算之后本能分泌的保护性润滑。她对自己说这是义务、是替丈夫扛的重负、是政治。可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认出了安全。她的呼吸从紧促变成匀长,腿侧的肌肉一层层松懈下来。 我进入她时,她的内部很紧,紧得不像是嫁了十年的妇人。她的一切是紧凑的肌理。她的深处有一种被训练过的克制——即使在接纳,也仍在掂量要不要全给。 "周瑜也是这么慢?" 她闭上眼,轻轻哼了一声。起初是屏住气不放,然后放出来的是一声被压了十年的、从大都督夫人的甲胄下挤出来的颤音。 "他快。他越急越证明他心里只有打仗。" 我把她转为背对我,让她伏在我腿上。我分开她臀侧时她反抗了一下,不是羞耻,是兵戎相见的角力。然后她败了,把自己塞进我臂弯里,用后颈承着我所有的前推。她内部的肌理在这一刻忽然全松了。 她的高潮来得很突然。没有慢慢堆积,而是从最深处的子宫颈开始一轮迅疾的收缩,像被触到了某个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扳机。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脊背从弓变成伏,脸埋在我的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 "王八蛋。"她从臂弯里闷声说。 "骂谁?" "骂你。"她抬起脸,眼里全是水光,"也骂他。骂我自己。太多人要骂,今晚先骂你。" 我把她放在榻上,盖上被子。她的腿还在轻轻颤,嘴巴却已经闭上了,像服完一场拉锯战后安安静静躺着恢复体力。 然后我转向大乔。 她在背后等了很久。她的手指一直贴着我脊椎上一节一节的骨突。她不催。只是在我转身时收回手,用拇指把自己那道剖腹疤轻轻抹了一下。 "你看着阿乔的时候,我在看你的背。你这背上好多伤。" "都是旧伤。" "旧伤也疼。策的旧伤下雨天就发作。他说它是长在骨头里的天气预报。" 她把手从我背上移走,放在她自己那道旧刀疤上。那一刀横亘在她小腹上,是她独自承受一切时唯一的物证。她看着我,把我的手也放在那道疤的顶端。 "刚才你说,今晚会一视同仁。" "嗯。" "可阿乔把我让给她的那份也拿走了。你这不公平。" 她说着不公平,脸上却有一丝淡淡的自嘲。不是认真的埋怨,是一个守了太久规矩的人站在一条几乎不敢跨过去的线前面,给自己找的最后一点勇气。 我把她带到我身前。她比小乔高,躺下后脚踝刚好勾在我膝弯。她全程都没有闭眼。她看着我进入,看着我在她之中,看着自己的双腿被我托起来,看着自己小腹上那一道旧疤被我一次又一次撞进深处又退出。她的眼角不停涌出泪水,不是疼,是认。认这是他走后,她第一次被人真的抱住,不是凭吊。 她的内部很软。是生过孩子的妇人的松软,却有一种被冷落了太久之后的渴。她的湿润来得比小乔晚,却更稠。她不要征服,她要一层一层被剥开。我把她每一层肌理都在温柔抽送中问过一遍,问她为什么不嫁,她说没人敢娶。问她为什么不敢娶,她说怕策从坟墓里爬出来。说到策,她开始抓紧我的后颈。 "跟他说话吧。" 她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帐顶,对着那份炭火的光晕和梁上隐约的影子,泣不成声。 "伯符...弟妹害我。孙权逼我。今天我来了。我不做未亡人了,我要再嫁,我要忘掉你的呼吸声。" 她说完这些,她的内部忽然涌出一股温热。那是最深处被封锁了五年零四个月的子宫,在被人轻轻敲开时,自己打开了一小条缝。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嚎啕大哭。 我在她体内释放时,她还在哭。她把她嘴唇贴在我锁骨上的旧刀疤上,像当年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哭声那样用吻压住一团颤抖的气流。我抚着她贴在肩头的发,把被角拉起来盖住她裸露的后背。 后半夜三人躺在同一张榻上。被下的脚偶尔碰着脚,没有谁收。 小乔先醒了。是被江上的风拍醒的。她坐起来,看着帐外渐渐发白的天空,把大乔搁在榻脚的衣裳一件件穿回自己身上。把银丝绦束紧时打了个死结,然后再拆开重打。她走来我身侧,把手按在大乔的手背上。 "姐姐。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大乔睁开眼。她把脸从我胸口上抬起来,眼眶仍红,泪水干后瞳孔比昨夜更显干净。她坐起来穿衣,绾好头发,把那根缺了一角的兰花簪插进髻里。然后她在案前站了片刻,拿起昨夜没喝完的那盏黄酒,仰头饮了。 她们出帐时,我是赤脚送出去的。晨光是一片鱼肚白,在江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膜。船已在溪口等着。大乔先上船,没有回头。小乔站在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江风把她脑后的发带吹得啪啪响。 "曹孟德。" "嗯。" "你昨晚说要退兵。满营的将士你可怎么交代。" "我就说江上风浪太大。北兵不习水战。"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不规则的闪。她把腰间银丝绦解下,抛上岸来。那道银丝落在我脚边,被晨光照得发亮。 "给你缝衣裳是答应了的。来日方长。" 船撑开薄冰向江心去。我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把那条银丝绦捡起来。带头的银质带钩上刻着两个字:公瑾。是周瑜的赠物。 我把它揣进怀里。 回营后我对诸将说:"江东不可急攻。疫病在军,水师未练,暂退江北,从长计议。" 诸将默然。 退兵那日,长江渡口积着未化的薄雪。我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看赤壁方向的烟霭。江风里夹着极细微的桂皮味,不知是江东哪片柳林后谁家的少妇正在翻晒旧裳。 她们藏在江东往后的岁月里。 大乔在那次回去后不久便搬出了孙权安排的旧宅。她住到皖口一户种橘的老农家里,给孙策立了一座衣冠冢。坟前不种梅,不种兰,种的是她从赤壁江边捡回来的芦花根。 小乔做了一件极出格的事。她给周瑜做了一床新被,被面是她自己用旧衣拼凑的棉布里子。周瑜问她怎么忽然想到做这个。她说,"北边夜里冷,将来兴许都用得着。"周瑜不明所以。 后来的事史书都写了。周瑜死在巴丘,年三十六。小乔独自扶柩回江东,路过皖口时,大乔正在橘园中摘橘子。两个女人隔着篱笆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提那一夜。 银丝绦我一直留在箱底。那件缝好的中衣没有送到荆州,至今仍在。 每年入冬我批完军报,都会搁笔看一眼窗外。江风正从柳林深处往我的大帐吹来,帐帘一卷,满帐便是微甜的酒气,和片刻她们未散的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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