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住口】(6-7)作者:提左司
字数:11208 第6章 遇袭 是夜,月明星稀。 黑三峡两面都是绝壁,水流湍急,暗礁遍布,即便是白日行船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下正值深夜,商船不得不放慢航速,三艘大船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在峡谷间穿行。 船舱里,鼾声如雷。 谢盛躺在铺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木板。 一盏茶前,他被陈春的呼噜声活生生吵醒了。此后便再也合不上眼,只能捂着耳朵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这舱房本就狭小,还挤了三名大汉。 陈春的呼噜声,张显的磨牙声,再加上角落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汗味,三管齐下,简直是要人命。 妈的。 谢盛睁开眼,一脸生无可恋。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宋夫人的房间。 那张美人榻虽然不算宽敞,但软硬适中,榻上铺着上等的蚕丝褥子,枕头上还残留着淡雅的熏香。 躺在上面,鼻尖萦绕的是暖香,耳边听到的是女子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谢盛幽幽叹了口气,心底越发想念那张美人榻了。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去甲板上透透气的时候,识海中忽然炸开一道紫光。 天星盘! 谢盛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识海之中,紫光疯狂闪烁。正是天星盘的本源功效,趋吉避凶。 它在示警! 谢盛连鞋都来不及穿,拿起陈春的刀,赤着脚就冲出了舱门。 月光清冷,洒在甲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水声湍急,浪头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水沫,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 宋家商船平稳航行,不知何时,两艘小舟悄无声息地从商船后方的阴影中滑出。 小船不大,每艘上面站着四个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他站在船头,仰头望向三丈开外的商船甲板。 夜色如墨,船上那两盏挂在桅杆上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两名巡逻的船工拄着长棍,在甲板上缓步走动,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领头之人抬手打了个手势。 下一瞬,八道身影同时腾空而起。 他们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如同八只夜枭掠上甲板,落地无声。 船工恰在此时巡逻到船头,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黑影,两道寒芒便没入了他们的喉咙。 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地倒在甲板上,鲜血从喉间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甲板。 领头的黑衣人拔出腰间的长刀,朝身后的手下一个眼神,众人立刻散开。 两人摸向下层的货舱,两人摸向船工的舱房,剩下的三人则紧随领头者,直奔二楼宋怜月所在的船舱。 领头的黑衣人轻功了得,脚步踏上楼梯,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舱门。 门没有从里面闩上,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起幽冷的寒光。他侧身挤进门缝,正要往里面走,忽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屏风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赤着脚,只穿了一身内衫,头发散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盛在收到天星盘预警后,就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宋怜月的房间。 好在她此刻安然无恙。 宋怜月侧躺在红木大床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枕边,呼吸匀净悠长,睡得很沉。 薄薄的蚕丝被只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半条光洁的藕臂。 谢盛刚松了口气,身后的舱门就被推开了。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黑衣领头人看清谢盛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握紧长刀,正欲挥砍,却见对面的年轻人不退反进,身形一晃便已欺到他面前。 好快! 黑衣人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 下一刻,一只赤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那一脚带着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罡气,闷响如擂鼓。 黑衣领头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胸口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喉咙一甜,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撞碎了身后的木门,倒飞而出。 轰—— 木屑纷飞,碎木溅落一地。 那沉重的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什么人!” 床上传来宋怜月的仓皇的声音。 她猛地抓起被子遮住胸口春光,又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饶是如此,神色依旧不安。 与此同时,另一间舱房里。 陈春和张显几乎在同一瞬间惊醒。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 有人夜袭! 张显一个翻身跳下床铺,衣服都顾不上穿,只披了条裤子,赤着上身就抄起了放在床头的佩刀,一脚踹开舱门冲了出去。 反观陈春,他在床上四处摸索,从枕头摸到被子,从被子摸到褥子,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妈的,老子的刀呢!” 他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摸到了备用佩刀,一把拽出来,拔腿就往外跑。 谢盛站在破碎的门框前,手握长刀。 他横刀在前,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正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问了一句。 “夫人,有几个黑衣人上了船。他们杀了两名船工,要留活口吗?” 船舱内,宋怜月听到他的声音,微微愣了一下,心头那股子惊慌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腕,掀开被子赤足踩在脚踏上。 这时,翠儿和兰儿两个丫鬟也从外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担忧之色。 “夫人!外面——” “我知道。” 宋怜月打断了她,披上一件外衫,眸光看向站在破碎门框前的那道背影,那人身形挺拔,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可站在月光下横刀而立的姿态,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翠儿小脸苍白,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甲板上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船工尸体,吓得捂住了嘴巴,颤声朝谢盛问道:“谢公子,你、你有没有事?” 谢盛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你们照顾好夫人。”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春和张显提着刀冲了上来,两人看见谢盛拦在宋夫人门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深深松了口气。 还好,夫人没事就好。 紧接着,林管事也带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船工赶了过来。火把将甲板照得通明,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或紧张,或担忧,或恐惧。 林管事衣衫不整,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他喘着粗气跑到楼梯口,一眼就看见甲板上那两具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两个船工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兄弟,一个姓周,一个姓吴,平日里干活从不偷懒,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他们就这么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上各插着一把飞刀,鲜血已经将身下的甲板染成了深褐色。 林管事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几个从甲板上聚拢过来的黑衣蒙面人身上,目眦欲裂。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宋家的船!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先前被谢盛一脚踹飞的黑衣领头人此刻已经被两个手下搀扶着站了起来。他捂着胸口,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脸上的黑巾。 听见林管事的怒喝,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怨毒,死死盯着二楼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那一脚,至少踹断了他三根肋骨,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样,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厉害。 领头人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甲板上的七名黑衣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陈春和张显毫不犹豫地就要往前冲,手里的刀已经举到半空。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谢盛从二楼一跃而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赤足落在甲板中央,恰好拦在陈春和张显身前,手中长刀斜斜横在身侧,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们回去保护夫人。” 陈春脚步一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盛一道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碍事。 陈春咬咬牙,最终还是拉上张显,退回了宋怜月所在的舱房门前,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谢盛让陈春和张显退下,主要是怕他们帮倒忙。 他方才已经感应过了,这八名黑衣人里面,有三个七品武者,五个八品武者。 被他一脚踹残的领头人就是七品,剩下两个七品正一左一右从甲板两侧包抄过来。另外五名八品武者则散在四周,呈扇形将他围住。 陈春和张显都是八品武者,算是实力不错的护卫了。 但八品和七品之间的差距仍然不小,如果让他们参战,谢盛还得分心照顾这两人,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被乱刀砍死。 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战前的叫嚣,七把刀剑在月光下划出七道冰冷的弧光,从不同方向朝谢盛劈刺而来。 刀光剑影交错,将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罩在其中。 谢盛眼神微凝,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便如游鱼般从三把交错劈来的刀锋之间滑了过去。 他的身法说不上多么花哨,却灵动得不像话。每一步都踩在刀剑交击的间隙,险之又险,却偏偏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 一名黑衣人一刀劈空,还没等收刀回防,谢盛的手腕一翻,刀背便重重敲在他肩胛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黑衣人惨叫一声,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手里握着的刀当啷落地。 另一名七品武者抓住谢盛出刀的间隙,从侧面一剑刺来,剑尖直取他的腰眼。 这一剑又快又狠,乃是蓄势已久的杀招。 可剑尖还未触及谢盛的衣衫,他整个人忽然往旁边横移了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那柄剑贴着他的腰侧擦了过去。 剑锋带起的寒意刺得他皮肤一紧,却也仅此而已。 谢盛反手一刀,逼退了那名七品武者。 顺势又横刀一挡,架住了正面劈来的两把刀,手臂一振,将那两人齐齐震退三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刀光在甲板上翻飞,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围观的船工们看得目瞪口呆。 没一会儿功夫,那些黑衣人就都挂上了彩。 有被刀背敲碎肩骨的,有被刀锋划过肋下的,也有被一脚踹中膝盖半跪在甲板上的。 反观谢盛,气息绵长,衣袍上连个口子都没被划破。 陈春站在二楼,双手死死握着刀柄。 他一直以为谢盛和自己差不多水平,顶多比自己高上一线。可现在他才猛然发现,人家和他切磋的时候,压根就没认真过。 眼前这片甲板上,七个对手当中有三个七品武者,五个八品武者,这样的阵容放在江南任何一个商帮,都足以让他们如临大敌。 可谢盛以一敌七,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避开要害出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强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在刀光中穿梭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这就是天赋吗? 自己虚长他十岁,日日勤学苦练,寒冬腊月赤膊打拳,三伏天顶着烈日站桩,这么多年下来也才堪堪摸到八品中期的门槛,距离突破七品遥遥无期。 可谢盛呢? 不满二十岁的年纪,面对三名七品和五名八品的围攻,眉头都不皱一下。 天赋这种东西,果然是最不讲道理的。 那些船工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这还是人吗?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像个俊秀的读书人,打起架来怎么这么猛……” 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谢盛上船这些日子,成天笑呵呵的,没事就逗翠儿玩,和船工们也能唠上几句,怎么看都不像个武道高手。 可眼下这一战,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蒙面黑衣人们也越打越心惊。 他们出手越来越快,可对面的少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他们的极限速度在他眼里不过是慢动作。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这少年的内力绵绵不绝,像是永远都用不完一样。 他们这边已经是人人负伤,气息开始紊乱,可他却脸不红,心不跳,就连发丝都没乱。 再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 不知何时,宋怜月已从房间走出。 她身上仅仅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长发没来得及挽,只能将其垂在肩后,翠儿和兰儿一左一右扶着她,两个丫鬟脸色都还带着几分苍白,但手已经不抖了。 宋怜月站在二楼廊道前,目光落在甲板上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她的视线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混小子,明明占据了绝对上风,却只拿刀背和刀脊打人。 每一刀都刻意避开了要害,像是在故意放水。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 方才他问自己要不要留活口,自己还没来得及回答。 宋怜月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声音清冷中又透着几分杀意。 “谢盛,不必留手,把他们都杀了。留一个活口便可。” 听见这道声音,谢盛一刀逼退敌人。 “遵命。” 话音刚落,刀势骤变。 先前那把长刀在他手中还像是温吞的流水,此刻却化作了索命的寒芒。 刀光一闪,两颗蒙着黑巾的头颅便飞上了夜空。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就像是两道猩红的喷泉。 谢盛身随刀走,一刀贯穿了第三人的胸膛,拔刀顺势又横斩而出,将第四人拦腰斩断。 短短一个呼吸的功夫,连杀四人。 甲板上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是谢盛穿越以来的第一场战斗。他本想再磨炼一下自己的刀法,可既然宋夫人开口了,那就该收的收了。 “该死,他不是七品!”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 先前被谢盛一脚踹飞的黑衣领头人一直没有参战,他靠着船舷,捂着凹陷的胸口,脸色惨白。 他从头到尾都在盯着谢盛。 起初他只是以为这小子占了先手的便宜,可他看了这么半晌,终于看出不对劲了。 内力这么深厚,刀法这般凌厉,这他妈哪里是七品? 这起码是个六品,甚至是五品的小宗师! “撤!” 领头人嘶吼一声,转身便纵身跳入江中。 水花溅起两尺来高,人便消失在黑漆漆的江水之中。 谢盛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长刀猛地爆出一团耀眼的赤金色光芒。 刀罡! 赤金色的刀罡脱刀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而出。 挡在他面前最后三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那道光刃拦腰斩断,上身和下身齐齐分离,五脏六腑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谢盛一步踩在船舷上,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朝着那片还没散尽的水花方向追去,转瞬便消失在黑漆漆的江面上。 第7章 大妖 “谢盛!” 宋怜月面色骤变,快步走到船舷边,朝着黑沉沉的江面喊道:“回来!别追了,小心有埋伏!” 可江面上除了湍急的水声,哪里还有人回应她。 火把只能照出几丈远的光亮,再往外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宋怜月攥紧了船舷的栏杆,心底一沉,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谢盛身影的黑暗。 翠儿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踮着脚尖往船下张望,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谢公子武功那么高,应该不会有事吧?” 宋怜月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不是有备而来?若是还有别的人接应呢?况且这黑三峡水势湍急,水下可不太平,若是运气不好…… 想到这里,宋怜月咬了咬下唇,心底暗骂,这个愣头青! 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时候就犯浑? 敌暗我明,又是深更半夜,独自追出去实属不智。 等他回来,非得好好给他上一课不可,教教他什么叫行走江湖的常识。 水面之下。 谢盛一头扎进江中,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隐约透下来几缕微弱的月光。 在水面上几次借力之后,他便锁定了那领头人逃窜的方向。那家伙被他重伤,气息紊乱,根本逃不远。 果然,没游多远,谢盛便看见了前方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拼命划水。 谢盛心中一喜,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那领头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水流异动,回头一看,正对上谢盛那双在水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四肢胡乱扑腾着想加速逃窜。 可谢盛哪里还会给他机会。 他双腿一蹬,身形如箭般激射而出,一掌狠狠劈在那领头人的后颈上。 领头人咕噜一声,身子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谢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脚下连蹬,快速向上浮去。 哗啦一声,他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月光依旧清冷,可宋家商船已经离他有些距离了,只能看见远处几点跳动的火光。 谢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揪着昏迷过去的黑衣人领子,奋力朝商船的方向游去。 就在此时。 识海中的天星盘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前所未有的紫色光芒。 那光芒比先前示警时亮了何止几十倍,简直像是一轮紫色的太阳在他的识海中升起。 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了一片炽烈的光幕。 谢盛瞳孔一缩,心里骂得很脏。 这种刺骨的危机感,比先前在船上被八人围杀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感觉背后凉飕飕的,黑漆漆的江水在身下涌动,湍急的水流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要死,要死! 谢盛浑身汗毛倒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报不情报,直接把昏迷的黑衣人往旁边一丢,拼命往商船的方向游去。 黑三峡水势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 他在往前游,可商船也在往前走。那短短几十丈的距离,此刻却犹如天堑。 死腿,快游啊! 谢盛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双腿在水中疯狂蹬踏,他完全不敢回头看。 周围的水波已经足以说明问题,水面下有个大块头正在靠近,那股庞大的暗流推得他身形不住地摇晃。 商船上,宋怜月一直站在船尾举着火把。 她远远看见江面上有个黑点正在朝这边游来,心头一紧,连忙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些,朝他喊道:“这边!在这边!” “快!把麻绳抛下去!”她又回头冲船工们吩咐道。 船工们七手八脚地拿来几捆粗麻绳,甩开绳头,用力朝江面上抛去。 麻绳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谢盛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麻绳的方向游去。 他的手已经快要够到那条湿漉漉的绳索了,指尖甚至触碰到了粗糙的麻线。 可就在这一刹那,变故突生。 水面上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来势凶猛,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掌从水底伸出,将他整个人往下一拽。 谢盛只觉身子猛地一沉,整个人便被那道漩涡卷离了麻绳,在水中翻滚了两圈。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漩涡的束缚,可那道暗流实在太强了,像是有一条巨尾在水下搅动。 水下的东西似乎在围着他打转。 宋怜月站在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漩涡出现的一瞬间,她脸色刷地白了。 “林管事!”她猛地转头,声音急促,“快去仓库,把这次收来的三阶灵药全部取出来!” 林管事原本也在船尾焦急地观望,听见宋怜月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抹骇然之色。 他没敢多问,转身就带着几个船工跑向货舱。 漩涡越来越大,谢盛在漩涡中奋力挣扎,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拼尽全力再次朝商船游去。 眼看着商船又飘远了一些,他心急如焚。 在水里折腾了这么久,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要不,趁着自己还有一战之力,和水下的东西拼上一场?否则等体力耗尽,那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 识海中的天星盘忽然停止了闪烁,光芒大放,四个大字涌入他的识海。 【十死无生】 操! 谢盛心里骂了一声,连忙把那危险的想法掐灭,再次撒丫子往前游。 别说战了,连想都不能想! 这时,商船上传来林管事的喊声:“夫人!三阶灵药都拿来了!” 宋怜月回头一看,林管事和几个船工怀里抱着好几个药匣,喘着粗气跑了回来。 “往水里丢!”宋怜月毫不犹豫地下令。 船工们虽然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照着做了。一株株珍贵的三阶灵药被抛入江中,碧绿的光华在黑暗的江水中一闪即逝。 灵药落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似乎略微滞了一滞。 谢盛察觉到身后的水波稍微平稳了些,赶紧趁机又往前游了一大截。 可他刚一靠近商船,漩涡再次出现,这一次比方才的缓了一些,却也对他形成了干扰。 见状,宋怜月一咬牙,转身亲自从林管事怀里抱过一个朱红色的木匣。 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草叶上隐隐有火光流转,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四阶灵药,赤火幽光草。 这一株灵草,是她此番远赴岭南道,花了重金才收到手的。宋怜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株赤火幽光草,用力朝漩涡中心抛去。 灵草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江中。 赤红色的光华在水下猛然绽放,仿佛一朵盛开的火焰莲花。那光芒顺着水流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江水都染成了一片暖红色。 漩涡,终于消失了。 谢盛回过头看向黑漆漆的江面,他此刻也有些回味过来,不由得脸色铁青。 自己特么这是成人质了!一直撵着他但就是不攻击,要登船它就干扰,灵药给不够就不放人! 好贱啊!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跳下去找那水下的家伙要回来。 谢盛抓住船工抛过来的麻绳,借力一跃,湿漉漉的身躯脱离水面,稳稳落在甲板上。 双脚一落地,挺拔的身躯晃了晃。 宋怜月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搀扶住他几乎虚脱的身子。她的手抓在他湿透的胳膊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伤到哪里了没有?” 谢盛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水下——” 刚说出两个字,宋怜月脸色一变,连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谢盛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只见宋怜月朝他摇了摇头,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提。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 陈春和张显站在一旁,两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脸上都写满了敬畏。 那些举着火把的船工们,更是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对水下的东西都闭口不提。 陈春走上前来,拍了拍谢盛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兄弟,没事就好。今晚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发现了这帮贼人,咱们这船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是啊是啊,谢公子武功盖世,今夜真是救了我们大伙一命。”林管事也连忙附和道。 其余船工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朝谢盛道谢。 谢盛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客套的力气都快没了。 宋怜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腕,在众人的目送下,将他带回了自己的舱房。 依旧是那间暖香宜人的房间。 依旧是那张软硬适中的美人榻。 可谢盛此刻全然没了享受的心思。 他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榻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滴落。 宋夫人这次千里迢迢远赴岭南道,就是为了收购灵药。 可刚才为了救他,船工们一株接一株地往湖里丢灵药,就那一会的功夫,少说也损失了上百株。 再加上那株看起来就很贵的灵药…… 他虽不懂具体行情,但看宋怜月丢那株赤火幽光草时一脸肉疼的表情,就知道那东西绝对价值不菲。 这次远行,她的生意多半要亏钱。 宋怜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带着清香的帕子,随后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她没有问他那个黑衣人的事,也没有追究他贸然追出去的冒失,只是借着烛光仔细地检查了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她轻轻松了口气。 虽说谢盛名义上是她新收的贴身侍卫,但宋怜月却打心底没将他当做下人看待。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她一边用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水珠,一边打趣道,“怎么这会倒不说话了?” 谢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 先前甲板上那几个黑衣人,让他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五品化罡境的修为在这世道横着走都没问题。 可方才水下的那个东西,连面都没露,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五品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正耐心给他擦拭水珠的温婉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夫人,刚才……损失了多少灵药?就从我俸禄里扣吧。” 宋怜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眸看着他,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底还是个小孩。 明明刚才杀人的时候狠辣果决,可到了这种时候,又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惴惴不安。 其实宋怜月心底并不怪他。 若不是他提前发现了黑衣人,今晚死的就不是两个船工,而是满船几十条人命。这些灵药虽然珍贵,但和人命比起来,终究是身外之物。 但她也看得出,谢盛这个人,虽无傲气,却有傲骨。 这种性子,一般是谁的话都不听,非得自己吃了亏才能长记性。 所以她故意没接他的话,只是继续给他擦着头发上的水。 “夫人笑什么?”谢盛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宋怜月也不回答,只是反问了他一句:“你可知一阶灵药,价值几何?” 谢盛愣了一下。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前身的记忆里虽然有些武道知识,但关于灵药的价格,却是一片空白,毕竟他只管吃就行,至于灵药,他的娘亲会帮他买好。 “多少钱?”他老实问道。 宋怜月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再次为他的阅历感到担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修炼出这一身实力的,连最基本的灵药行情都不懂。 “一阶灵药,适合不入品的武夫,一般几十两银子一株。”她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给他算起来,“二阶灵药,价格都在百两以上,对不入品和九品武者都有裨益。三阶就更贵了,便宜的都要上千两,贵的几千两都有,对应的是八品和七品武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四阶灵药,市面上都在万两白银以上,对六品和五品武者都有用处。我这次远赴岭南,总共只收到了三株四阶灵药,方才就丢了一株。” 谢盛听完,嘴角抽了抽。 虽说他现在升了贴身侍卫,月俸从三十两涨到了三百两,可照着刚才那种丢法……他要想靠俸禄还上这笔账,估计得十几年。 谢盛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原则其实可以灵活一些,不用那么死板。 见他这副吃瘪的表情,宋怜月莞尔一笑。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以后你可就惨了,要给我做十几年的白工才行。” 谢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那……还管饭的吧?” 宋怜月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肩膀微微颤动,强忍着笑意。 “管。”她点点头,狭长的丹凤眼弯成月牙,“但以后你只能吃馒头。” 不是吧! 天天吃馒头,这谁受得了啊! 谢盛苦着脸,想要为自己往后的伙食再争取一下,恰在这时,舱外传来脚步声。 翠儿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裳走了进来。 她方才也被那些黑衣人吓得够呛,这会儿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宋怜月接过衣裳,递到谢盛面前:“赶紧换上,别着凉了。” 谢盛接过衣服,抬眸看了看面前成熟美艳的夫人,又看了看旁边灵动俏皮的丫鬟,愣了一下,问道:“在……这里换?” 翠儿一听这话,下意识回了句:“不然呢?我衣裳都给你拿过来了。” 谢盛看了她们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站起身便解开了湿透的内衫衣襟。 翠儿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叫了一声,连忙捂住眼睛:“你、你太无礼了!夫人和我都还在这儿呢!” 宋怜月亦是面染薄红,目光在他敞开的衣襟上扫过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愠恼地嗔了他一眼。 “没规矩。” 她轻啐一声,拉着还在捂眼睛的翠儿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将舱门带上。 谢盛拿着衣裳站在榻边,看着关上的舱门,又看了看手中的衣物,忍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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