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仙侠世界的葛能忍】1-7 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6-17 9:13 已读2309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系统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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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

  仙侠修真,穿越重生,苟道流,双修,后宫,系统,玄武血脉,凡人流,升级流,情色

  【内容简介】

  现代青年葛能忍穿越到仙侠世界,成了青岚宗外门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

  资质平平,背景全无,欠了一屁股债,还撞上了一枚必须靠双修才能解锁的玄武归元印。

  四十天不破身,经脉寸断。

  八十一日不冲关,反噬加倍。

  这贼老天给的哪是金手指,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可葛能忍不急。

  这吃人的世道,天资好的人争机缘,背景厚的人抢洞府,胆子大的人扬名立万,最后全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他不争不抢不浪,只做三件事:藏好底牌,闷声修炼,把每一个该吃的机缘吃干抹净。

  等他攒够了本钱,掀桌子的时候,一个都别想跑。

  【长简介】

  青岚宗杂役峰,宗门最底层。

  葛能忍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先活下来。

  他炼气二层,四灵根废柴资质,欠外门师兄十块灵石,住漏雨的茅舍,吃隔夜的辟谷粥。在这炼气不如狗、筑基才起步的仙侠世界,他连被人碾死的资格都要排队。

  好在他有玄武归元印。

  这枚龟甲古印能卜吉凶、探机缘、识根骨。今日有灾,提前避开;此地藏宝,夜里来挖;这人有隐患,绕着走。

  靠着一个"苟"字,他在杂役峰悄无声息地站住了脚。

  然后龟甲印给了他第一条红色警告——

  初次双修倒计时四十九日。逾期不破身,经脉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毙命。

  而他身边唯一符合条件的双修对象,是杂役峰上最受人排挤的女修,苏云袖。

  她藏起真容六年,身怀少阳玄阴脉,戒心比乌龟壳还厚。想让她心甘情愿脱衣服?比跨境界杀敌更难。

  葛能忍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替她疏通淤塞的经脉,帮她挡住仗势欺人的管事小妾,在她深夜咳嗽时默默放一粒养气丹在门前。

  他用行动告诉她:我跟别人不一样。

  而当双修真正开始的那一刻,两个人才发现,他们的身体与灵力,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玄武归元印,是锁也是钥匙。

  双修,是枷锁也是通天梯。

  在这弱肉强食的仙侠世界,葛能忍不争霸、不称王,他只信奉一件事:稳住,发育,然后一鸣惊人。

  第一章 先活下来

  青岚宗外门,杂役峰。

  卯时未到,山雾已从黑松林间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冷纱,罩住了半山腰的茅舍、药田和三十六座引气石台。

  葛能忍睁开眼时,屋顶正滴下一颗冷露,啪嗒一声,落在他鼻尖。

  他没有动。

  足足过了十息,他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土墙,草席,破木柜,柜上摆着半碗发黑的辟谷粥。窗缝外有鸡鸣,有远处弟子吐纳时牵动的灵气风声,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渣味。

  不是出租屋。

  也不是医院。

  更不是他昨夜熬夜看小说时趴着的电脑桌。

  脑海里,陌生记忆像被人塞进来的旧竹简,一卷卷摊开。

  葛能忍,青岚宗外门弟子,十七岁,四灵根,入门三年,炼气二层。

  父母早亡,靠给宗门种灵谷、挑灵泉、打扫炼丹房换取月例。

  资质平平,性子更平平。平日里谁都不敢得罪,遇事能退三步绝不退两步,因名字里带个“忍”字,被同院弟子取笑了整整三年。

  昨日,他被管事弟子差去丹房搬炉灰,吸了半夜废丹毒烟,回来便一头栽倒,再没醒来。

  醒来的,是现代青年葛能忍。

  同名同姓。

  命也一样不硬。

  葛能忍躺在草席上,喉咙发干。

  炼气、筑基、紫府、金丹、元婴。

  这五境,是青岚宗弟子人人都能背的修行路。

  炼气九层,只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洗筋伐脉,稍强于凡人。

  筑基之后,方算真正踏入仙门,一剑可行百里,寿二百载。

  紫府开辟神识,能御器凌空,寻常炼气弟子在人家面前,连逃都未必逃得掉。

  金丹真人坐镇一方,弹指碎山石。

  元婴老祖,那已是传闻里的云上人物,青岚宗也只有太上长老一人。

  而他,炼气二层。

  比凡人强些,但强得有限。被外门一个炼气五层的师兄扇一巴掌,照样可能断两颗牙。

  葛能忍慢慢坐起身。

  “先活下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胸口忽然一热。

  他掀开粗布衣襟,只见心口处多了一枚淡青色小印,形如龟甲,纹路细密,像是天生长在皮肉里。

  下一瞬,一行细小字迹浮现在他眼前。

  【今日小凶。】

  【辰时三刻,丹房管事赵通将追查昨夜废丹遗失之事。若留在舍内,受牵连概率七成。】

  【避法:提前前往灵谷田,避开问责。】

  字迹只停了三息,便如水痕般散去。

  葛能忍盯着胸口,呼吸都轻了几分。

  金手指?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跳起来大喊天不亡我。

  在仙侠世界里,身怀异宝却没实力护住,往往死得比穷鬼还快。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不疼。

  没有灵力波动。

  至少炼气二层的他察觉不到。

  葛能忍立刻起身,把破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清点。

  下品灵石三块。

  养气丹半瓶,共四粒。

  宗门制式青木剑一柄,剑身有裂纹。

  《青岚引气诀》一本,外门基础功法。

  《小云雨术》《轻身术》《净尘术》三卷,都是炼气低阶术法。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欠外门弟子周横灵石十块,三月内归还,逾期按每月两块利滚利。

  葛能忍看完,沉默片刻,把欠条重新折好,塞进鞋底夹层。

  债不能赖。

  但也不能急着还。

  周横炼气四层,平日仗着兄长在内门当差,最喜欢逼人去赌斗台。他现在若露出半点慌乱,对方只会咬得更紧。

  屋外传来脚步声。

  “葛师弟,醒了没?”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葛能忍立刻把养气丹藏到床板下,只留一粒在瓶里,又把青木剑挂到墙上最显眼处,做出一副穷得叮当响的样子。

  他咳了两声,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个瘦高青年,灰袍束腰,腰间挂着两只储物袋。正是周横身边的跟班,李三。

  李三上下打量他。

  “哟,还没死?昨夜丹房闹得厉害,说是丢了一炉废丹渣。赵管事正找搬灰的人问话呢。”

  葛能忍脸色发白,像是刚从病里爬出来。

  “李师兄,我昨夜吸了毒烟,回来便昏了。赵管事若问,我自会去说清。”

  李三笑了笑。

  “说清?那也得人家肯听。对了,周师兄让你今晚去后山竹林一趟,欠的灵石该有个说法了。”

  葛能忍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劳烦李师兄转告,我这月月例一到,先送两块过去。”

  李三嗤了一声。

  “两块?打发叫花子呢?”

  葛能忍没争,只从袖中摸出那一粒养气丹,双手递过去。

  “我身上只剩这个。请李师兄先拿去喝茶。”

  李三眼睛一亮,伸手取了丹瓶,神色顿时缓和不少。

  “算你识相。记着,今晚竹林,别让周师兄等。”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

  葛能忍站在门口,直到对方背影消失在雾里,才慢慢合上门。

  一粒养气丹换半日清净,不亏。

  若舍不得这点小财,被李三缠住,辰时三刻还留在舍内,便要撞上丹房问责。

  小凶也可能变成大凶。

  他背起竹篓,拿上锄头,从屋后小路绕行,没走弟子常走的青石道。

  山雾渐散,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杂役峰下,三十亩灵谷田被阵旗分成方格,灵泉水沿沟渠缓缓流动,泛着淡青光泽。

  葛能忍到得极早,田里还没人。

  他选了最偏的一块地,弯腰除草,动作笨拙,却足够认真。

  半个时辰后,丹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昨夜搬灰的弟子,全给我滚出来!”

  声音夹着灵力,震得山林落叶簌簌。

  田埂上几名外门弟子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扔下锄头就跑。

  葛能忍没有抬头。

  他手指捏住一株黑节草根须,轻轻一拔,连泥带根取出,又用净尘术洗去泥点。

  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微微刺痛。

  炼气二层的灵力太薄,小术法用上三五次便会见底。

  他不能浪费。

  日头升高时,赵通带着两名执事弟子来到灵田。

  赵通炼气六层,脸皮赤红,眼窝深陷,身上有股常年浸在丹火里的焦苦味。

  他扫过众人,目光落到葛能忍身上。

  “你,昨夜也在丹房?”

  葛能忍放下锄头,规规矩矩行礼。

  “回赵师兄,弟子昨夜搬了三趟炉灰,亥时前离开。因吸了毒烟,回舍便昏睡过去。今日怕误了灵谷浇灌,天未亮便来了田里。”

  赵通盯着他。

  “可曾碰过东侧废丹炉?”

  葛能忍摇头。

  “弟子只搬西侧灰坑。东侧有黄师兄看守,弟子不敢靠近。”

  他说得慢,没多一字,也没少一字。

  赵通身后一名执事弟子翻了翻册子。

  “昨夜东炉是黄全值守,葛能忍确在西侧。”

  赵通冷哼一声。

  “废物倒也有废物的好处,胆子小,手脚慢,偷东西都轮不到你。”

  周围有人低笑。

  葛能忍低着头,耳根微红,像是羞愧。

  赵通没再理他,带人往下一块田走去。

  直到脚步声远了,葛能忍才重新握住锄头。

  掌心有汗。

  不是怕赵通骂他废物。

  他怕的是那炉废丹渣。

  记忆里,昨夜东侧丹炉确实炸过一次,炉灰里滚出一枚暗红丹丸,被值守的黄全偷偷收进袖中。

  若他今日留在舍内,被赵通抓去问话,再被黄全随口攀咬,少不得要进戒律堂走一遭。

  炼气二层进戒律堂,出来时还能不能站着,全看执事心情。

  胸口青色龟甲印微微发凉。

  一行字又浮现出来。

  【避过小凶,得一线安稳。】

  【灵谷田西南角,三尺土下,有废弃聚灵阵残片一枚。可助引气,亦可能引来鼠妖。】

  葛能忍看向西南角。

  那里靠近山壁,土色偏黑,平日灵谷长得最差,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没有立刻去挖。

  白日人多眼杂,贸然动土,便是把“我有发现”四个字写在脸上。

  他继续除草,浇水,修沟渠。午后还主动帮隔壁老弟子挑了两担灵泉,换来对方一句“葛小子倒勤快”。

  黄昏时,月例发放。

  一块下品灵石,两粒养气丹,三斤灵米。

  葛能忍当众把灵石揣进怀里,神色肉疼得恰到好处。

  李三远远看见,嘴角一咧。

  葛能忍也看见了他,却只低头绕开。

  今晚后山竹林,他自然不会去。

  周横要债是真,试探也是真。

  若去了,轻则被逼签新欠条,重则被拉上赌斗台,打一场所谓“切磋”。

  他一个炼气二层,拿什么切?

  命不能押在别人讲道理上。

  夜色落下,杂役峰各舍陆续熄灯。

  葛能忍在屋里坐到二更,吹灭油灯,又用被子堆出一个人形,才从后窗翻出。

  他没走大路,沿排水沟摸到灵谷田。

  西南角,山风阴冷。

  葛能忍先在四周撒了一圈驱虫粉,又把青木剑插在手边,确认没有脚步声,才用小锄一点点刨土。

  三尺深处,锄尖忽然碰到硬物。

  他屏住呼吸,拨开泥土,露出半块巴掌大的青铜阵片。

  阵片残破,边缘有咬痕,纹路却还亮着一点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葛能忍没有伸手去拿。

  他先用木枝挑了挑。

  无毒烟,无禁制,无灵光反噬。

  又等了十息。

  泥洞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一只灰毛鼠妖,半尺长,眼泛红光,张口便咬向他的手腕。

  葛能忍早已后退半步。

  青木剑横拍而下,不刺,只拍。

  啪的一声,鼠妖被拍进泥里。

  它还未翻身,一张旧渔网从旁罩落,网绳上沾了驱虫粉和碎辣藤汁。

  鼠妖吱吱乱叫,动作一滞。

  葛能忍抬脚踩住网口,青木剑连拍三下。

  直到鼠妖不动,他才停手。

  他没有笑。

  也没有感叹自己料事如神。

  炼气一层的鼠妖,若正面扑中咽喉,他照样会死。

  葛能忍用布包起阵片,又把鼠妖尸体埋进远处沟底,细细抹平泥土。

  回到茅舍时,已近三更。

  远处后山竹林隐约传来骂声。

  “葛能忍那小子呢?”

  “周师兄,他屋里灯早灭了,许是睡死了。”

  “明日再收拾他。”

  葛能忍坐在黑暗里,取出青铜阵片,放在掌心。

  微弱灵气顺着纹路渗入经脉,比平日吐纳快了近三成。

  三成不多。

  可若一日三成,一月三成,一年三成,便足够把许多人甩在身后。

  他把阵片藏进床底暗坑,又用泥封好。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杂役峰低矮的草屋,也照着远处云海之上灯火通明的内门仙山。

  葛能忍盘膝坐下,运转《青岚引气诀》。

  灵气如细丝入体,穿过滞涩经脉,带来针扎般的痛。

  他咬住牙,一声不吭。

  这世道,天资好的人争机缘,背景厚的人抢洞府,胆子大的人扬名立万。

  他不争名。

  不抢风头。

  不信侥幸。

  他只要苟住,慢慢修,暗暗强。

  总有一日,这杂役峰的冷雾遮不住他。

  第二章 龟甲印的真面目

  晨雾未散,葛能忍已盘膝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废弃聚灵阵残片贴在丹田处,青铜纹路微微发烫。天地灵气比平日浓了三分,顺着《青岚引气诀》的路线缓缓渗入经脉,像细针扎进淤塞的河道。

  痛。

  但痛得踏实。

  炼气二层的瓶颈已卡了原身整整一年。四灵根的经脉天生滞涩,别人一个时辰引来的灵气,他得花三个时辰去滤、去磨、去一寸寸推过阻塞的关窍。

  可今日不同。

  聚灵阵残片像在经脉外多开了一层滤网,灵气过网时杂质被截住大半,入体的只剩精纯。两个时辰下来,丹田里那团淡薄如雾的灵力竟凝实了一丝。

  不多。大约抵得上平日三五日的苦功。

  葛能忍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青。杂役峰各舍陆续有了动静,鸡鸣、水声、弟子们晨起的咳嗽与寒暄,织成一片低矮的喧嚷。

  他起身把阵片藏回床底泥封,又仔仔细细抹去指尖的泥痕。

  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做。

  昨夜竹林之约他没去。周横白等半夜,火气不会小。若按原身惯常的性子,此刻该慌慌张张凑灵石上门赔罪。

  但他不急。

  慌慌张张凑灵石,等于告诉周横:我怕你,我理亏,你来咬我。

  不如等。

  等他先出招,再拆招。

  葛能忍喝下半碗隔夜凉水,又从床板下取出那半瓶养气丹。四粒,一粒已给了李三。他把瓶口封好,塞进袖中暗袋。

  胸口龟甲印忽然一热。

  比昨日更明显的热度,像一块温玉贴在心口。

  字迹浮现。

  【今日平中带凶。】

  【巳时,周横将率二人至杂役峰南坡堵截。若正面相遇,被逼上赌斗台概率九成。】

  【避法有三:其一,提前往药田东侧老槐树下等候,巳时将有杂役峰女修经过该处,其身上有可解今日之困的机缘。其二,直接还清欠债,破财消灾。其三,闭门不出,装病三日。三法各有利弊,自行择取。】

  葛能忍盯着最后四个字。

  自行择取。

  与昨日的明确指示不同。昨天是"提前前往灵谷田,避开问责",一步到位。今天却给了三个选项,还附上一句"各有利弊"。

  这说明龟甲印的预判有边界。它能看到因果线的分叉,却无法替人做选择。

  这才合理。

  若是事事都能精确到几分几刻该做什么,那便不是卜算吉凶,而是窥探天机。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身上若有窥探天机之物,被大能察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葛能忍把三个选项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二条路,还债。他全部家当连灵石带丹药折价,勉强够十块灵石。但还完之后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下月月例还要吃饭、还要修炼。穷死比被打一顿更惨。

  第三条路,装病。外门弟子的病假只管三天,三天后若无管事批条,月例扣半。而且周横不是傻子,装病能躲一次,躲不了两次。

  第一条路最险,也最有意思。

  药田东侧老槐树。女修。可解困的机缘。

  什么样的女修,能让一个被炼气四层盯上的炼气二层脱困?

  葛能忍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翻出那本《青岚引气诀》,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找到一行褪色小字。

  那是一道口诀。

  《小云雨术》的变式,原身从一位离开杂役峰的老弟子手里换来的。据说能召出一团脸盆大的雾气,遮蔽视线片刻。原身嫌它没用,从未练过。

  葛能忍对着口诀默念三遍,丹田灵力微微一荡,指尖凝出一缕白雾。雾只有拳头大小,飘飘摇摇,维持了七八息便散了。

  够了。

  能遮一时便是一时。

  他又从屋角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用净尘术洗去泥点,揣进袖中。

  巳时将至。

  葛能忍背起竹篓,沿屋后小路绕行,避开了南坡正面的青石道。

  药田在杂役峰东侧,三十亩灵谷田再往东三里,是三百亩灵药田。灵谷养人,灵药养丹,后者管得更严。外门弟子未经许可不得擅入,但药田外围有一圈缓冲带,种些不值钱的辅料药草,如止血草、清心叶、驱虫藤之类,平日由杂役弟子轮值打理。

  老槐树便在那缓冲带上。

  树龄不知几百载,枝干虬结如铁,树冠遮出三四丈的荫,是夏日歇脚的好去处。

  葛能忍到得早。

  他选了老槐树侧后方一丛矮灌木,蹲下拔草,姿势摆得像个老实本分的杂役弟子。

  拔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自药田方向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一男一女,边走边说话。

  男声葛能忍认得,是丹房管事赵通手下的执事弟子,姓孙名全,炼气五层,平日负责药田外围的巡查。

  女声不认得。

  葛能忍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灰袍,杂役弟子服制,但袖口收得仔细,腰身也用布带束得利落。背上一只竹篓,比他这只大一倍,装满了新鲜药草。个头不高,身量偏瘦,斗笠压得低,看不清面容。

  脚步很轻。炼气期走路有轻重之分,灵力越厚脚步越沉,这女子走路的动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轻。

  不是修为高。

  是刻意收着。

  孙全正说着什么,语气半是讨好半是试探。

  “苏师妹,这批清心叶品相确实好,回头我给你在赵管事面前说几句好话。下月药田内区缺人手,你若愿意,我可以引荐。”

  女子声音很淡。

  “多谢孙师兄。外区已够我忙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内区月例多三块灵石,还能分到养气丹。你在外区拔这些不值钱的草,何日才能出头?”

  “出不出头,随缘便好。”

  孙全笑了笑,笑声里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无可奈何。

  两人走过老槐树时,女子忽然停下脚步。

  “孙师兄,我鞋底粘了泥,你先行一步。”

  孙全微怔,看了看她的鞋,又看了看她。

  “这路不好走,我等你便是。”

  “不必。”

  两个字说得不重,却没什么余地。

  孙全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坚持,拱了拱手便往药田方向去了。

  女子在路边蹲下,用一根树枝剔鞋底的泥。

  动作很慢。

  葛能忍也在拔草,动作更慢。

  两人隔着一丛灌木,谁也没看谁。

  忽然,女子低声说了一句。

  “南坡有人堵你。”

  葛能忍手指一顿。

  “我知道。”他说。

  “我带了一条岔路,能绕过南坡。你跟在我后面,隔三十步。”

  “代价?”

  女子剔完泥,站起身,重新背上竹篓。斗笠微微侧了一寸,露出半截下巴。

  皮肤很白,不是病弱的白,是玉石那种白。

  “没有代价。”

  她说完便转身,沿药田东侧一条不起眼的泥路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

  葛能忍等了十息,起身跟上。

  岔路七拐八绕,穿过一片野竹林,又经过一处废弃灵泉眼,最后从杂役峰北侧绕回茅舍区。

  全程没有遇到周横。

  女子在一间茅舍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斗笠仍压得低,但这次离得近了些。斗笠下是一张不出奇的脸,眉淡,眼小,鼻梁普通,嘴唇微厚,看着就像杂役峰上随处可见的女弟子。

  可那张脸和那截下巴,不像同一个人。

  葛能忍没有多看。

  “多谢。”他说。

  “不必谢。你昨夜给了李三一粒养气丹,换的是半日清净。我今日带一段路,换的是你欠我一桩小事。”

  葛能忍看着她。

  “什么小事?”

  “下月初三,月例发放日。届时会有人来找我麻烦。你只需在我屋后站一炷香。”

  “只站,不做别的?”

  “只站。”

  葛能忍沉默片刻。

  “好。”

  女子点点头,推开茅舍门,进去便关上了。

  葛能忍回到自己茅舍时,胸口的龟甲印又热了起来。

  字迹浮现。

  【避过凶厄,机缘已在眼前。】

  【苏云袖,炼气三层。伪容术遮面,真容非凡。其母为外门杂役,被内门弟子始乱终弃,含恨而终。苏云袖自幼在杂役峰长大,藏真容、蓄实力,暗中修炼家传残缺功法。】

  【其体内怀有“少阳玄阴脉”,乃双修奇资。与之双修,可助宿主突破炼气瓶颈。】

  【注:此女戒心极重,不可强求。须徐徐图之。】

  葛能忍看完最后一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龟甲印不光能卜吉凶、探机缘,还能看人根底。

  而它筛选机缘的方式,似乎和他的修为提升路径高度绑定。

  少阳玄阴脉。双修奇资。

  这几个字在脑中转了转,他没有热血上涌,也没有立刻开始盘算怎么接近苏云袖。

  他只是把字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起身把床底的聚灵阵残片重新封好。

  有人敲门。

  咚咚咚。

  “葛能忍!周师兄让我问你,昨夜的灵石,到底还不还了?”

  是李三的声音,比昨日多了几分不耐烦。

  葛能忍没有开门,只隔着门回了一句。

  “李师兄,我这月月例一到就送。劳烦周师兄再宽限几日。”

  “宽限?周师兄说了,今日日落前,要么拿灵石,要么上赌斗台。你自己掂量!”

  脚步声远去,带着几分骂骂咧咧。

  葛能忍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十块灵石,日落前。

  他手头有三块下品灵石,四粒养气丹折价四块,加起来七块。还差三块。

  若把聚灵阵残片出手,至少能换五六块灵石。但那是安身立命的根基,不能卖。

  他想了想,从床底翻出一件东西。

  那是原身藏了半年的私货。一截乌黑发亮的朽木,拇指粗,长约寸许,表面有细密如蛇鳞的纹路。原身不识货,只当是块好看的木头。

  葛能忍认得。

  这是乌蛇木,一种低阶灵材,打磨成粉后可入养气丹,提高成丹率。丹房常年收购,市价大约四块灵石一斤。他这块虽小,质地却极纯,若卖对地方,应该能值两三块灵石。

  原身一直舍不得卖,想着攒多点再出手。

  现在不卖也得卖了。

  葛能忍把乌蛇木揣进怀中,又从旧衣堆里翻出一件打补丁的深灰长袍换上。这件袍子他平日不穿,因为穿上后实在太不起眼,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杂役峰西侧有个小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间石屋围出的场地。外门弟子在此以物易物,换些修炼所需。每月初一十五最热闹,今日不是集日,人少。

  葛能忍找到收购灵材的摊位。

  摊主是个圆脸老弟子,炼气五层,姓钱,绰号钱两头,意思是两头吃差价,心黑手辣。

  “乌蛇木?”钱两头掂了掂那块黑木头,凑到鼻尖闻了闻,“品相一般,年份不足,有虫蛀。一块灵石。”

  “三块。”

  “两块,不能再多。”

  “两块半。”

  钱两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葛能忍,你是不是欠周横灵石了?”

  葛能忍没有回答。

  “行了,两块半就两块半。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下月初三,月例发放日。苏云袖那小娘们欠我三株清心叶没交。你去帮我催。”

  葛能忍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钱师兄自己催不动?”

  “那娘们嘴硬得很。我懒得跟她费口舌。你去催,催成了我再给你一块灵石。催不成也无所谓。”

  葛能忍把乌蛇木推过去。

  “两块半,现结。催账另算。”

  钱两头哼了一声,掏出三块下品灵石,又从葛能忍手里找回了半块碎灵石。

  葛能忍收了灵石,转身便走。

  回到茅舍,他把十块灵石分成两份。八块用布包好,塞进鞋底夹层;两块放在袖中暗袋。

  日落时分,李三又来敲门。

  这次葛能忍开了门,脸上挂着唯唯诺诺的赔笑。

  “李师兄,这是两块灵石。剩下的下月一定补齐。”

  李三接过灵石,上下打量他。

  “算你识相。周师兄说了,剩下的八块,下月初三之前必须到账。”

  “一定一定。”

  李三走后,葛能忍关上门,脸上笑意一瞬收敛。

  下月初三。

  又是下月初三。

  苏云袖让他下月初三站一炷香。

  钱两头让他下月初三催账。

  周横让他下月初三之前还清余债。

  这三件事,时间重叠在同一天,不可能是巧合。

  葛能忍盘膝坐下,取出聚灵阵残片,按在丹田处。

  灵气入体,针扎般的痛依旧清晰。

  他闭眼,默运功法。

  不去猜。

  不去慌。

  下月初三还有半个多月。这半个月里,他只需做一件事:修炼。

  炼气二层的灵力太少,太薄。无论下月初三会发生什么,多一点灵力便多一分底气。

  夜渐深,杂役峰各舍陆续熄灯。

  远处内门仙山灯火如星,偶尔有剑光掠过夜空,如流星坠入云海。

  葛能忍睁开眼,望向窗外。

  明月高悬,照着茅舍、药田和低矮的山峦,也照着他胸口那枚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青色龟甲印。

  他伸手按住心口。

  龟甲印微微发烫,像是活物在呼吸。

  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玄武归元印第一重已激活。】

  【当前可探知:小范围吉凶、近距离机缘、接触者灵根资质。】

  【第二重解锁条件:炼气四层,或初次双修。】

  字迹散去后,葛能忍沉默了很久。

  不是害怕。

  也不是犹豫。

  他只是在算。

  炼气四层,按目前的修炼速度,加上聚灵阵残片,大约需要半年。若是找到更好的修炼资源,也许三四个月。

  初次双修。

  这四个字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

  苏云袖。

  她有少阳玄阴脉,与之双修可助突破瓶颈。

  可她戒心极重。

  一个戒心极重的女人,绝不会轻易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任何人。何况是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弟子。

  强求是找死。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葛能忍重新闭眼,把玄武归元印的提示逐字逐句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窗外起风了,黑松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杂役峰上最不起眼的那间茅舍里,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盘膝而坐,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潭水底下,压着一团火。

  ---

  第三章 试探

  接下来的十日,葛能忍每日雷打不动四件事。

  卯时起床,吐纳两个时辰。

  辰时下田,该除草除草,该浇灌浇灌。手脚不快,但够稳当。偶尔帮老弟子挑水劈柴,换几口闲话听。

  午后回舍,默记《小云雨术》和《轻身术》口诀,用聚灵阵残片辅助修炼。

  黄昏时分,收工回舍的路上,绕一段远路,从苏云袖的茅舍前经过。

  不多看一眼,不停一步,连脚步的轻重都不变。

  像路过任何一间普通茅舍。

  但每一次经过,胸口龟甲印都会微微发烫。

  玄武归元印在感应。

  十天的感应,让他摸出了几条规律。

  苏云袖每日卯时三刻出门,比多数弟子早一刻。她会先去药田外区,干最累最脏的活,比如翻根、挑粪肥、清理虫害。这些活没人抢,也没人愿意干。

  午时她会在老槐树下歇一炷香,吃干粮,喝凉水。斗笠从不在人前取下。

  下午她继续干活,直到酉时收工。路上若遇到其他弟子搭话,她回话不超过三个字。

  天黑后她屋里的油灯亮到很晚。有时深夜还能听到她屋里传出极轻的灵力气旋声。

  她在修炼。

  而且很拼。

  一个杂役弟子,干最苦的活,吃最差的口粮,夜里还要挤出时间修炼。这种日子,葛能忍太熟悉了。

  因为他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第十一日,龟甲印给出了新的提示。

  【已积累足够近距离感应数据。】

  【苏云袖炼气三层已臻圆满,距突破仅一线之隔。但其家传功法残缺,瓶颈极难突破。若强行冲关,经脉受损概率七成。】

  【其少阳玄阴脉因常年压制,已有淤塞之象。若淤塞日久,轻则修为停滞,重则经脉逆行。】

  【宿主若以灵力助其疏通经脉,可换取信任。】

  【具体手法:掌心贴其丹田,以归元印为引,灵力渡入其气海。】

  【警告:此举将暴露宿主部分底牌。慎之。】

  葛能忍看完,把提示一字字记下,然后照常去田里除草。

  他没有立刻去找苏云袖。

  现在去,太刻意,太急迫,等于把"我盯上你了"四个字写在脸上。

  需要等一个契机。

  契机在第十三日的黄昏来了。

  那日葛能忍照例绕路经过苏云袖的茅舍,听到屋内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

  是灵力逆冲时的呛咳。他曾在原身记忆里经历过这种咳,那个死去的老弟子冲击炼气三层失败,咳出的血沫溅了半面墙。

  葛能忍停下脚步。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间低矮的茅舍。

  窗缝透出微弱油灯光,灯焰晃动,映出一个伏在床边的瘦削影子。

  咳嗽声又起,这次更剧烈,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葛能忍没有推门。

  他在屋外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粒养气丹。

  他用油纸包好,搁在门前石阶上,又捡了块小碎石压住纸角。

  然后他轻轻敲了三下门板,转身便走。

  没有回头。

  没有等对方出来道谢。

  走出一段路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他没有停。

  次日清晨,葛能忍起床时,发现门缝下塞了一片青叶。

  清心叶。

  叶片上用针尖刻了两个小字:谢谢。

  葛能忍把叶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今夜二更,老槐树。

  他看完,把叶片塞进炉膛,一把火烧了。

  二更时分,月色清冷。

  葛能忍照例用被子堆出人形,从后窗翻出,沿排水沟摸到药田。

  老槐树下,苏云袖已先到了。

  她今日没戴斗笠。

  月光落在她脸上,仍是那张不起眼的脸。但葛能忍注意到她的眼白微微发青,是灵力淤滞的征兆。

  “你昨夜给的养气丹,品相比外门发的要好。”她开门见山,“你自己炼的?”

  “买的时候挑过。”

  苏云袖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冷水。

  “你不是炼气二层。”

  葛能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也不是炼气三层。”

  苏云袖慢慢吸了口气。

  “你看出什么了?”

  “灵力淤滞。经脉不畅。若不疏通,冲关必伤。”

  苏云袖的脸色在月光下变了变。

  “你怎么看出来的?”

  葛能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

  “我有办法帮你疏通。”

  沉默。

  夜风掠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什么办法?”

  “掌心贴丹田,灵力度入气海。”

  苏云袖盯着他。

  “你一个炼气二层,灵力够度几息?”

  “够。”

  一个字,不多不少。

  苏云袖沉默了很久。

  葛能忍也不催。

  他知道对方在盘算什么。一个藏了多年的秘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弟子忽然点破,还提出要以灵力渡入丹田。换了谁都会起疑。

  可他笃定对方会答应。

  因为经脉淤滞的痛,他太清楚了。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是每一口呼吸都像吞刀片,每运转一圈灵力都像经脉要炸开。

  熬不住的。

  果然,苏云袖开口了。

  “你若心怀不轨,我就算拼着经脉尽断,也会拉你同归于尽。”

  “好。”

  “掌心贴丹田,不准乱摸。”

  “好。”

  “只度灵力,不准探我功法。”

  “好。”

  三个"好"字说得很轻,也很稳。

  苏云袖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慢慢解开灰袍外襟,撩起里衣下摆,露出一截小腹。

  月光下,小腹平坦而紧实,皮肤是干净的麦色,不像脸那么白。

  丹田处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像被什么从内部顶出的淤印。

  葛能忍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去。

  皮肤微凉。

  苏云袖的身体轻轻一颤,随即绷紧了。

  葛能忍闭上眼,调动丹田灵力,缓缓注入掌心。

  他体内灵力本就不多,渡出一分便少一分。但他不急,反而控制得极慢极稳,像绣花的女子落针,一丝一缕地推进。

  灵力度入苏云袖气海时,他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像河道里塞满了淤泥,灵力进去便被黏住,推不动,化不开。

  这就是少阳玄阴脉常年压制的结果。

  葛能忍深吸一口气,胸口龟甲印悄然发烫。

  下一瞬,一股微弱却温润的力量从龟甲印中流出,顺着他的经脉,沿着他的掌心,渗入苏云袖气海。

  那不是他的灵力。

  是玄武归元印本身的气息。

  苏云袖猛地睁大眼。

  她感受到了。

  那股力量像春天的暖流,钻进她气海后,不急不冲,而是缓缓浸润着淤塞的经脉壁。每浸润一寸,那处的淤滞便化开一分。

  不是推。

  是融。

  像冰遇见温水,无声无息地化开。

  足足过了一炷香,葛能忍才收回手。

  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

  丹田里的灵力去了将近一半,但胸口龟甲印却愈发温热,像是在反哺什么。

  苏云袖缓缓拉下衣襟,靠在树干上喘息。

  月光下,她脸上的伪装似乎淡了几分。

  “你……”她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谁?”

  “葛能忍。杂役峰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没有这种手段。”

  “那是你见过的外门弟子太少。”

  苏云袖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疏通了一半。还有一半。”

  “下次?”

  “明晚。还是二更,还是这里。”

  她顿了顿,又说。

  “我不欠人情。你帮我疏通经脉,我付报酬。”

  “什么报酬?”

  “灵石。养气丹。或者……”她犹豫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葛能忍站起身,拍去掌心的泥土。

  “先治完再说。”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而稳,没有回头。

  苏云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丹田处那道淡了许多的青痕。

  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不热。

  也不是完全的凉。

  是某种让人说不清的温度。

  她把衣襟拉紧,重新戴上斗笠,遮住了月光下那张似乎在悄然变化的脸。

  ---

  第四章 逆冲

  连续三夜,老槐树下。

  每次一炷香,掌心贴丹田,灵力度入气海。

  葛能忍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丹田灵力的进出拿捏得越来越精细。到第三夜结束时,他渡完灵力居然没出一滴汗,丹田里的灵力还剩下七成。

  不是他变强了。

  是玄武归元印在配合。

  每次灵力渡出,龟甲印便渗出一缕温润气机补入丹田,像一口用不完的井在底下暗暗补水。

  苏云袖气海的淤塞已疏通了七八成。丹田处那道青痕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白也恢复了正常颜色,说话时的气息不再有滞涩感。

  第三夜结束时,她没有立刻走。

  “明日便好得差不多了。”葛能忍说。

  “我知道。”

  “那便不用再来了。”

  苏云袖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就不想问我要什么报酬?”

  “不急。”

  “你不急,我急。”苏云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我说过不欠人情。欠得越久越难还。”

  葛能忍看着她。

  月光下她仍戴着斗笠,但今夜斗笠压得没那么低。他看见她的嘴唇,唇形比他之前印象中要薄,唇色也比之前浅,从土黄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粉。

  不知是不是月光的关系。

  “你的功法,”葛能忍说,“是家传的?”

  苏云袖身体微微一僵。

  “你查过我?”

  “用不着查。炼气三层便冲关失败的,要么资质太差,要么功法残缺。你的资质不差。”

  苏云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娘留下的功法,后半部被她……被那个人毁了。”

  那个人。

  她不说名字,但葛能忍猜得出是谁。那个内门弟子,她的生父。

  “你想补全?”

  “补不全。除非……”

  “除非什么?”

  苏云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葛能忍也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

  “下月初三,你让我站一炷香。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了吧?”

  “下月初三,药田内区开放申请。有人不想让我拿到资格。”

  “钱两头?”

  “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收账的。真正不想让我进内区的人,是丹房管事的小妾,姓赵名玉娘。炼气五层。”

  葛能忍眉头微动。

  丹房管事赵通的小妾。难怪钱两头都不敢直接催。

  “她为什么为难你?”

  “因为孙全多看了我两眼。赵玉娘善妒,谁被孙全多看一眼,她便记恨谁。”

  葛能忍沉默。

  这种事在杂役峰不稀奇。底层弟子的命,不过是上头人心情好坏的筹码。

  “你让我站一炷香,”他说,“是替你做个见证?还是当个证人?”

  “都是。赵玉娘若来闹,有人在旁边看着,她不敢过分。若她真动了手,至少有人知道我是怎么伤的。”

  “你不怕她连我一起收拾?”

  “你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收拾的人。”

  葛能忍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老槐树下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渐凉,远处内门仙山传来钟声,那是内门弟子晚课结束的信号。

  苏云袖忽然站起身。

  “明晚还是二更。最后一夜。”

  说完她便走了,脚步依旧很轻,像踩着风的边缘。

  回到茅舍,葛能忍照例检查床底暗坑。

  聚灵阵残片完好。乌蛇木卖掉后留下的空位还在。

  他盘膝坐下,正准备例行吐纳,胸口龟甲印忽然烫得厉害。

  不是微热。

  是烫。

  像一块烧红的铜板贴在胸口。

  葛能忍猛地扯开衣襟。

  玄武归元印的青色纹路变成了暗红色,光芒闪烁不定。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像有人把他的脑子从颅骨里拎了出来。

  他双手撑住床板,咬牙不让自己倒下。

  眼前浮现的字迹不再是淡青色,而是刺目的血红。

  【玄武归元印第二重解锁中,初次双修倒计时:四十九日。】

  【若四十九日内不完成初次双修,归元印反噬宿主经脉,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经脉寸断而亡。】

  【双修对象须满足以下条件:身具灵根,修为不低于炼气三层。】

  【推荐对象已标定:苏云袖。契合度评估:极高。】

  字迹散去后,葛能忍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心口那枚仍在发烫的龟甲印。

  四十九日。

  反噬。

  经脉寸断。

  他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像咀嚼药渣一样慢慢嚼碎。

  没有抱怨。

  没有质问贼老天。

  他甚至没有觉得这不公平。

  穿越重生的金手指,不可能不附带代价。若玄武归元印真的只给好处不给压力,那他反而要怀疑这东西背后藏着什么更深的陷阱。

  四十九天。

  够做什么?

  够说服一个戒心极重的女人,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

  不够。

  远远不够。

  但够他做另外一件事。

  葛能忍慢慢躺回草席,眼睛盯着屋顶那道裂缝。

  裂缝里有月光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针。

  他把四十九天倒着算了一遍。

  下月初三是第十七天。

  苏云袖的气海还有两成淤塞未通,明晚是最后一次。

  之后他需要制造更多接触的机会,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疏远。

  还要应对周横那边的欠债。

  还要防着钱两头落井下石。

  还要继续修炼,多一分灵力便多一分保命的本钱。

  葛能忍闭上眼。

  他不急。

  四十九天,不是四十九个时辰。

  够他一步步走。

  夜色沉沉,杂役峰上最不起眼的那间茅舍里,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侧卧在草席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胸口那枚滚烫的龟甲印上。

  月光移过裂缝,照见他嘴角的弧度。

  不是苦笑。

  也不是绝望。

  是很淡很淡的冷静。

  像一只缩在壳里的龟,把脑袋埋进黑暗,把心跳压到最低,等着天亮。

  第五章 真容

  第四夜,老槐树下。

  葛能忍到得比约定早了一刻。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弄出声响,只靠树干坐着,让夜风把自己吹透。

  胸口龟甲印仍在发烫,比昨夜更烫。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叠了两叠垫在衣襟里,免得皮肤直接贴上去疼得走神。

  四十九日。

  今天是第二日。

  他闭眼,把丹田灵力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炼气二层巅峰,距离三层只差一层窗户纸。聚灵阵残片这十几日功不可没,每日比旁人多三成的吐纳量,累积下来已将丹田灵力从薄雾磨成了薄浆。

  但还不够。

  三层需要的是一次突破,不是水磨功夫能磨穿的。原身在这一步卡了一年,便是缺了那一下捅破窗户纸的契机。

  玄武归元印说得很清楚:初次双修可助突破。

  他睁开眼,听见了脚步声。

  苏云袖今夜没有戴斗笠。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不起眼的脸正在褪色。

  像是瓷器上的旧釉在温水里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真正的白。眉梢、鼻翼、唇角的轮廓都比白日里看到的更精细,像画师在原来的底稿上重新勾了一遍线。

  她的脚步停在三步外。

  “看够了?”

  葛能忍收回目光。“快了。”

  “快了是够还是不够?”

  “快够了。”

  苏云袖没再追问,走到老槐树下,照例解开灰袍外襟,撩起里衣下摆。

  月光下,丹田处那道青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皮肤上只剩一道极浅的影,像被水洗过许多遍的墨迹。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葛能忍伸出右手,掌心贴上她丹田。

  今夜的触感不一样。

  前三夜,她小腹的皮肤是微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今夜却是温的,甚至有一点烫。不是发烧的烫,是气血通畅之后自然的温热。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苏云袖的腹肌轻轻一缩。

  不是紧张。

  是某种她也控制不住的反应。

  葛能忍没有多想,调动灵力缓缓渡入。

  淤塞只剩最后两成,藏在气海深处最狭窄的两条支脉里。他的灵力如细丝般探进去,一寸寸浸润那些淤滞的角落。

  胸口龟甲印微微震颤,一缕温润气机顺着经脉淌入掌心,再渡入她体内。

  苏云袖忽然吸了一口气。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怎么了?”

  “没怎么。”

  葛能忍没有追问,继续渡灵力。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变化。

  前三夜渡灵力时,她的气海是被动接受的,像干涸的河道接受水流,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今夜不同。她的气海开始主动吸纳他的灵力,甚至有一缕极细微的气机从她丹田反渡回来,顺着他的掌心,钻进他的经脉。

  那一缕气机很奇特。

  不像灵力那么粗糙,也不像归元印那么温润。它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质感,像融化的蜜糖,钻入他经脉后便顺着气血游走,每过一处便留下一丝酥麻。

  葛能忍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立刻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渡灵上。

  但那一缕气机在体内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肘弯,从肘弯到肩窝,最后停在胸口。

  龟甲印忽然烫得惊人。

  葛能忍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汗。

  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不听使唤地加速运转。灵力每转一圈便热一分,转了三圈之后,热变成了燥。

  不是痛苦。

  是另一种东西。

  他猛地抽回手。

  苏云袖睁开眼。“通了?”

  “通了。”

  葛能忍深吸一口气,把体内那股燥热硬压下去。

  苏云袖拉下衣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合拢外袍。她靠在树干上,抬眼看着他。

  月光从老槐树叶缝间漏下,在她脸上斑驳成一片碎银。

  真容已褪了七八成。

  眉淡而不疏,眼小却有神,鼻梁仍不算高,但线条柔润得恰到好处。最出奇的是嘴唇。白日里看起来微厚的嘴唇,此刻在月光下竟薄了些,唇形介于端庄与倔强之间,微微抿着,像含着一句话迟迟不说。

  “我的脸,”她忽然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出来的?”

  “第一天。”

  “怎么看出来的?”

  “下巴。”

  苏云袖沉默片刻。“我娘教我的伪容术,遮脸不遮骨。下巴最难改,要用真容对着人说话,只能少抬头。”

  “所以你一直戴斗笠。”

  “戴了六年。”

  夜风停了片刻,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

  “我娘说,女人在这宗门里,长得越不起眼越安全。”苏云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年轻时是内门公认的美人。被那个人看上后,以为是福气。后来怀了我,被赶出内门,才知道那不是福气,是劫数。”

  葛能忍没有说话。

  “她死之前跟我说,你要是长得像我,就把脸藏好。藏到哪一天,你自己够强,强到不用藏为止。”

  “你现在够强了吗?”

  “不够。”

  “那为什么让我看?”

  苏云袖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像深潭底部压着的萤火。

  “你看了,也没关系。”

  葛能忍等她说下去。

  “你替我疏通经脉,四夜。可以动手脚的机会有四次,你一次都没动。可以要挟的筹码有三个,你一个都没提。可以多看的地方有……”她顿了顿,“有很多。你的手从没离开过丹田。”

  她说完,站起身。

  “所以让你看,是我还你的一部分。”

  “一部分?”葛能忍也站起身,“还有别的?”

  “下月初三,你站一炷香。之后我会告诉你剩下的部分。”

  她转身要走。

  葛能忍叫住她。

  “苏云袖。”

  她停下。

  “你炼气三层卡了多久?”

  “两年。”

  “功法残缺,靠自己冲不过去。对吗?”

  苏云袖没有转身,但肩膀绷紧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葛能忍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落叶上,边缘模糊。

  “有一种法子,”他说,“可以让你冲过去。不需要补全功法,也不需要天材地宝。”

  “什么法子?”

  “双修。”

  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片刻。

  苏云袖没有回头,也没有骂他。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

  “和谁?”

  “我。”

  又一阵沉默。

  “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双修之后,双方的灵力会互相浸染,至少三个月分不开?”

  “知道。”

  “三个月分不开,意味着你闯的祸会牵连我,我惹的麻烦会牵扯你。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的因果就是你的因果。”苏云袖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你愿意?”

  “我有个条件。”

  “说。”

  “双修不是一次。一次破不开瓶颈,至少需要三次。三次之后,灵力浸染为期半年。”

  苏云袖盯着他。

  月光下,葛能忍的脸平静得像一面旧铜镜,照不出任何表情。

  “你图什么?”

  “图突破。”

  “就这个?”

  “还有你的少阳玄阴脉。”

  苏云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分。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更让她吃惊。

  “你知道?”

  “知道。”

  “怎么知道的?”

  葛能忍没有回答。

  苏云袖慢慢吸了一口气。“我娘说,少阳玄阴脉若被外人知晓,要么被人抓去当鼎炉,要么被人杀来取脉。你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

  “那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葛能忍说,“你只需想一件事:我若要害你,前三夜你气海淤塞最重的时候,我有无数次机会。不必等到现在。”

  苏云袖沉默了。

  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响,像是夜风在替她说话。

  “给我时间。”她终于说。

  “多久?”

  “下月初三之后。”

  她说完便走,这次没有停。

  葛能忍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田边缘。

  他没有追。

  也没有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她自己想。

  回到茅舍时,三更已过。

  葛能忍照例检查暗坑,然后盘膝坐下。

  胸口龟甲印仍在发烫,但热度比傍晚降了一些。字迹浮现。

  【苏云袖好感度:信任已建立。】

  【其对双修之议未拒,顾虑有三:其一,疑主角另有所图;其二,惧步其母后尘;其三,不知双修后果是否可控。】

  【建议:下月初三之后,提供可控双修之法。玄武归元印可辅助双方灵力调和,将浸染期压缩至一月。】

  【另:初次双修将触发归元印第二重解锁,届时将开启新功能。】

  葛能忍看完,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

  三个月变一个月,风险减了三分之二。这个条件,够说服苏云袖了。

  他闭上眼,运转《青岚引气诀》。

  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经过胸口时微微一滞。那缕苏云袖反渡回来的气机还在,甜腻腻地窝在他心脉附近,像一团化不开的暖雾。

  他尝试用灵力去化它。

  化不掉。

  但也没有碍着经脉运转。

  他便不再管,专心吐纳。

  窗外月光西斜,远处内门仙山的灯火渐次熄灭。

  杂役峰上最不起眼的那间茅舍里,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盘膝而坐,丹田灵力缓缓凝实。他胸口有枚龟甲印在发烫,心脉里有缕女子气机在盘旋,床底有块废弃阵片在为他偷天地的灵气。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窄路上。

  左边是四十九天的死线,右边是一个被伤过太多次的女人的戒心。

  两边的路都不宽。

  可他别无选择。

  这世道,能选的从来不是活得好不好,而是怎么活下去。

  葛能忍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碎灵石。

  今天卖乌蛇木换来的半块,成色不好,灵力少得可怜。他捏在指间看了片刻,塞入聚灵阵残片旁边的泥坑里,用土埋好。

  蚊子再小也是肉。

  灵石再碎也是灵石。

  他没资格挑。

  ---

  第六章 初三

  半月时光,如水渗沙。

  葛能忍每日照旧四件事:吐纳、下田、修炼、路过苏云袖的茅舍。最后一件做了些微调。他不只路过了。每三天他会放一粒养气丹在她门前石阶上,用碎石压住纸角。不多放,不留言,敲三下门便走。

  苏云袖从没当面谢过。

  但第二天他门前总会多出一片清心叶。叶片上偶尔有字,有时是“够了”,有时是“别再放”,有时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

  他看完照例烧掉,一片不留。

  第十三日,聚灵阵残片的灵力耗尽了。

  葛能忍从暗坑里取出那半块青铜阵片时,发现上面的纹路已全部黯淡,像锈死的旧铜,摸上去只剩冰凉。他试着用灵石激发,阵片毫无反应。

  一枚废弃阵片撑了将近二十日,已算意外之喜。他没有惋惜太久,把阵片重新埋回坑里,填平泥土。

  没了阵片加持,每日吐纳量骤减三成。

  丹田灵力的凝实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炼气二层的瓶颈像一层半透明的膜,就在眼前,伸手便能碰到,但每推一下便弹回来一寸。

  第五夜在老槐树下,苏云袖问他:“你瓶颈了?”

  “嗯。”

  “多久了?”

  “一年。”

  “我这里有半瓶聚灵散。”她说,“内区才有,我是托人换的。”

  “你自己留着。你冲关比我更需要。”

  苏云袖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第十四日傍晚,葛能忍从灵谷田收工回来,在路口遇到了周横。

  周横炼气四层,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两条手臂比寻常弟子粗一圈。他站在路口中央,身后跟了李三和另一个面生的灰袍弟子。

  “葛能忍。”周横叫住他。

  葛能忍停下脚步,低头行礼。“周师兄。”

  “初三是明天吧?”

  “是。”

  “剩下八块灵石,准备好了?”

  葛能忍从袖中摸出六块下品灵石,双手捧上。“只有六块。剩下两块下月再补。”

  周横没接,低头看着那六块灵石,像看一堆废石。

  “我记得我说过,初三之前还清。”

  “实在是凑不齐。”

  “凑不齐?”周横忽然笑了,“你给苏云袖那娘们送养气丹的时候,不是挺大方?”

  葛能忍心里一紧,面上仍是低头。“那是还人情。她之前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

  “替我指过一次路。”

  周横哈哈大笑。身后的李三也跟着笑,笑得前俯后仰。

  “指路?”周横笑够了,脸色忽然一沉,“今晚,赌斗台。你打赢我,欠债一笔勾销。你打输,十块灵石变二十块。”

  “周师兄,我是炼气二层。”

  “我知道。”

  “我不是你的对手。”

  “我也知道。”周横上前一步,伸手指戳了戳葛能忍的胸口,“所以我让你自己选。上台,还是还钱。”

  葛能忍沉默了片刻。

  “上台是什么规矩?”

  “规矩很简单。你站着我躺下,算你赢。我站着你躺下,算我赢。不准用法器,不准用符箓,不准下死手。”

  “我若不上台呢?”

  “那今天就还钱。还不出,我让李三去你屋里搜。搜到什么抵什么。”

  葛能忍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他在算。

  周横炼气四层,灵力厚度至少是他三倍。正面交手,他唯一的优势是《小云雨术》召出的那团雾,和袖中那块拳头大的碎石。

  雾能遮眼一瞬。

  碎石能打出一击。

  但一瞬加一击,够不够打倒一个炼气四层?

  八成不够。

  除非……

  葛能忍抬起头,脸上浮出惶恐又不甘的表情。

  “周师兄,我上台可以。但能不能请几位师兄做个见证,免得事后说不清。”

  周横眼睛一亮。“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叫几个人。李三,你去请演武场的孙执事。今晚戌时,赌斗台见。”

  他拍了拍葛能忍的肩,力道不小,像拍一块砧板上的肉。

  葛能忍回到茅舍,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旁人看来很蠢的事。

  他把六块灵石从袖中取出,分出三块塞进鞋底夹层,又把养气丹从床板下取出,连同剩下三块灵石一起用布包好,藏进后窗外的排水沟砖缝里。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运转《小云雨术》口诀。

  丹田灵力涌向指尖,凝出一团白雾。比之前大了些,从拳头大变成了脸盆大,维持时间也从七八息延长到了十二三息。

  十二息。

  够做很多事。

  他收回灵力,又默念《轻身术》口诀。双脚微微发轻,像踩在棉花上。这门术法他只练了皮毛,全力施展也快不了三成,但在几息之内,够他避开一击。

  然后他从床底摸出一件东西。

  那块拳头大的碎石。

  这些日子他每天用净尘术洗它三遍,又用聚灵阵残片残余的灵力养了十几天。石头表面已隐隐发亮,像抹了一层薄蜡。

  不是法器。

  但砸在人身上,够疼。

  他把碎石揣进袖中,又在另一只袖子里塞了一把生石灰。是从废弃灵泉眼边的石灰岩上敲下来的,用净尘术碎成细粉,再用油纸包了两层,塞在袖底暗袋。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黑。

  葛能忍推开门,往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在杂役峰半山腰,三面峭壁一面崖,中间是一片三十丈见方的青石平台。平台四周立着八根引灵木桩,桩上刻有简单的防护阵纹,防止斗法余波伤及围观。

  周横到得更早。他已站在平台中央,赤着上身,露出一身横练肌肉。身后站了十几个围观弟子,有杂役峰的,也有几个从外门其他峰赶来看热闹的。

  李三和孙执事站在平台边。孙执事是个瘦高老者,炼气八层,管演武场十多年,见过无数场赌斗。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葛能忍一眼。

  “规矩知道?”

  “知道。”

  “签生死状。”

  葛能忍在木牌上按了手印。

  “不准用法器、符箓、毒物、暗器。”孙执事念完一遍规矩,退到平台边缘。“开始。”

  周横咧嘴一笑。

  “葛师弟,别说师兄欺负你。我让你三招。”

  话音刚落,他双手一错,双拳裹着淡黄灵光,是一层最粗浅的土行灵气纱衣。炼气四层的灵力厚度,已经够在体表凝出一层防护。

  葛能忍没有客气。

  第一招。

  他右手一扬,袖中石灰粉扑出,白蒙蒙一片罩向周横面门。

  周横下意识闭眼后退,灵气纱衣挡住石灰,却挡不住粉末呛鼻。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石灰?这他妈是三岁小孩打架?”

  第二招。

  葛能忍趁周横闭眼,左手捏诀,《小云雨术》催到极致。

  一团脸盆大的白雾凭空在周横头顶炸开,浓得像一盆牛乳泼在空气里。周横整个人被雾裹住,伸手不见五指。

  第三招。

  葛能忍脚踩轻身术,不退反进。

  他身体一矮,从雾的边缘切入,袖中碎石脱手飞出,砸向周横右膝。

  碎石的力道不算大,但角度极刁。不是正面砸,而是从侧面敲在膝盖外侧的筋上。

  啪的一响。

  周横右膝一弯,庞大的身体晃了晃。

  但没倒。

  炼气四层的体魄,筋骨远胜常人。这一下只是让他吃了一惊。

  葛能忍没有恋战,一击即退,重新拉开距离。

  白雾散去。

  周横揉了揉膝盖,脸色阴沉下来。

  “让了三招。接下来该我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裂开一条缝。双拳灵光暴涨,一拳直捣葛能忍胸口。

  这一拳快得不像炼气四层能使出来的速度。

  葛能忍侧身闪避。轻身术在这一瞬救了他,身体横移了半尺。拳风擦着肋骨过去,灵气余波震得他左臂发麻。

  不等他站稳,周横第二拳已到。

  这回是下勾拳,从下往上掀。葛能忍双掌交叠挡在胸前。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一甜,他强行咽了回去。

  “还没完!”周横大步追上,一脚踏向他腹部。

  葛能忍就地翻滚,青石在身后碎了一小块。

  他滚到平台边缘的引灵木桩旁,扶着木桩站起来。

  嘴角渗出一线血。

  围观的弟子有人叫好,有人摇头,也有人转身走掉。一个炼气二层被炼气四层打,没有悬念。

  可葛能忍不急。

  他等的不是打赢。

  他在等一个东西。

  胸口龟甲印在发烫。

  自从上台开始,它便一直在烫,只是他顾不上看。此刻背靠木桩,他低头瞥了一眼衣襟缝隙。

  字迹在闪。

  【周横土行灵气纱衣弱点:丹田下三寸,气海入口。】

  【该处灵气纱衣覆盖不全。以灵力凝聚成锋,一击可破。】

  【警告:全力一击将耗尽宿主七成灵力。若未命中,再无还手之力。】

  葛能忍抬头,看向周横。

  周横正大步走来,每一步踏得青石发颤。他的灵气纱衣呈淡黄色,覆盖双臂、胸口和大腿,唯独丹田下方有一处颜色偏淡。

  极淡的差别。

  若不是龟甲印提示,他就算盯着看也看不出来。

  葛能忍没有动。

  他在等周横出拳。

  人在出拳时,气海灵力外涌,那处薄弱点会彻底暴露。

  周横果然出拳了。

  仍是直拳,又快又沉,拳风扑面生疼。

  葛能忍没有躲。

  他侧身迎上,让拳锋擦过左肩。灵气纱衣的余波撕裂肩头衣物,留下三道血痕。

  几乎同时,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丹田剩余灵力全部灌入指尖。

  一道极细极薄的气劲从指尖射出,像一根看不见的针。

  针尖刺入周横丹田下三寸。

  很轻。

  轻到周横自己都没意识到被刺中了。

  他只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右拳停在半空。

  不是他想停。

  是他的灵力忽然溃散。灵气纱衣像被抽走了燃料的火焰,眨眼间便灭了。

  周横低头,看见自己丹田处漏出一缕淡黄灵光,像破了洞的水囊在往外渗水。

  “你……”

  话没说完,葛能忍的膝盖已顶上他腹部。

  周横弯下腰。

  葛能忍一掌斩在他后颈。

  炼气四层的后颈比普通人硬得多,一掌斩下去震得葛能忍自己虎口发麻。

  但足够了。

  周横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震起一片灰尘。

  青石平台上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炸开了。

  “周师兄倒了?”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压着打?”

  “那小子用了什么?法器?符箓?”

  演武场孙执事走上前来,翻看了周横的眼皮,又摸了摸他丹田处的破口。

  他转头看向葛能忍,眼神里有些复杂。

  “灵力凝聚成锋。炼气二层便能使出来的手段,不多见。”

  葛能忍靠在引灵木桩上,大口喘气。

  “侥幸。”

  “赌斗有侥幸,但连我都看不出那一击的关窍,便不只是侥幸。”孙执事站起身,“欠债一笔勾销。你回去养伤。”

  葛能忍点了点头,抬脚走下平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见底,左肩火辣辣地疼,后背着地的地方像是裂了几根骨头。

  但他没有弯腰。

  也没有看任何人的脸。

  走过李三身边时,李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到茅舍,葛能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全身的痛在这时才真正涌上来。他咬住衣袖,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爬起来,从床板下摸出最后一粒养气丹,塞进嘴里。

  丹药化开,苦涩的药力渗入经脉,慢慢修复受损的气血。

  胸口龟甲印发烫。

  字迹浮现。

  【赌斗获胜,灵力耗尽,经脉轻微损伤。】

  【建议:三日内勿动灵力,静养为主。】

  【另:苏云袖已得知赌斗结果。其在屋中等候。】

  葛能忍看完最后一句,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后窗,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苏云袖的茅舍亮着灯。

  油灯的光很弱,但窗纸上映着一个瘦削的影子。不是坐着,是站着。

  在等。

  葛能忍没有去找她。

  他现在浑身是伤,丹田空空,嘴唇发白。这副样子去见人,只会让对方多一分担忧,少一分信任。

  他吹灭油灯,躺回草席。

  没过多久,有人敲了三下门。

  很轻。

  他没有应。

  片刻后,门缝下塞进来一片叶子。

  清心叶。

  叶片上只写了两个字。

  活着?

  葛能忍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

  他从破柜上摸到一片干叶,用指甲刻了一个字,塞回门缝外。

  好。

  脚步声远去。

  葛能忍闭上眼。

  今夜能睡个好觉。

  ---

  第七章 双修

  初三,月例发放日。

  天还未亮,葛能忍便起了床。肩头的伤已结了薄痂,丹田灵力恢复了六七成,后背青紫仍未消退,但至少走路不疼了。

  他把藏在排水沟砖缝里的三块灵石和养气丹取回来,又把鞋底夹层的三块灵石也取出,凑成六块。

  昨日周横赌斗输了,欠债一笔勾销。这六块灵石便从债款变成了活钱。

  葛能忍把灵石分成两份。四块留给自己,两块用布包好,揣进袖中。

  今日的重头戏不是月例发放。

  是苏云袖。

  初三月例发放过后,药田内区的申请通道便会开启。赵玉娘若要为难苏云袖,时机就在今日。

  他推开门时,晨雾刚好漫上来。

  黑松林间白茫茫一片,三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这种天气最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也最适合防着见不得光的事。

  葛能忍先去灵谷田做了半个时辰的杂活,混了个脸熟,然后便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钱两头。

  钱两头的圆脸今日格外红润,像是刚喝了酒。他看见葛能忍便凑过来。

  “昨天你把周横打了?”

  “侥幸。”

  “呸,少跟我装。”钱两头嘿嘿笑,“我看了。你最后那一下,连孙执事都没看明白。炼气二层能打出这种手段,你小子藏的料不少。”

  葛能忍低头不语。

  “行,不套你话。苏云袖那三株清心叶,你还催不催?”

  “催。”

  “今天?”

  “今天。”

  钱两头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赵玉娘那边也在找她。你催你的账,别掺和人家的事。”

  葛能忍点头称是。

  辰时,月例发放开始。

  杂役峰西侧的发放处排起了长队。一块下品灵石,两粒养气丹,三斤灵米,每人一份。葛能忍排在队伍末尾,领到月例后没有急着走,站在人群外围慢慢啃干粮。

  他在等。

  巳时初,苏云袖出现在队伍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更旧的灰袍,袖口磨出毛边,斗笠压得比往常更低。接过月例时,发放处的执事弟子多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她转身离开时,葛能忍跟了上去。

  两人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灵谷田,进了药田外区的缓冲带。

  老槐树下,苏云袖停下脚步。

  “你伤没好。”她说。

  “够用了。”

  “赵玉娘的人还没来。”

  “快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药田方向传来。

  四个灰袍女修,簇拥着一个身量高挑的蓝裙女子。蓝裙在这片灰扑扑的杂役峰上格外扎眼,像一块瓷器碎片扔进了泥地里。

  赵玉娘,炼气五层,丹房管事赵通的小妾。

  她长得不差,细眉长眼,下巴尖俏,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扎人的戾气。这戾气是常年在大人物身边伺候养出来的。在那帮大人物面前她是低声下气的妾,在杂役峰她便是主子。

  “苏云袖。”赵玉娘在老槐树前停下,身后四个女修一字排开。

  苏云袖转过身,摘下斗笠。

  阳光下,她的脸又变回了那张不起眼的脸。伪容术已重新遮住了真容。

  “赵师姐有何吩咐?”

  “听说你想申请药田内区?”

  “是。”

  “凭你也配?”赵玉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翻捡一件旧衣裳,“内区管的是百年灵药,一个连脸都长不利索的丫头片子,也敢递申请?”

  “外区弟子有资格申请内区,杂役峰规章第十二条。”

  赵玉娘眼睛一眯。

  “规章?你跟老娘讲规章?”

  她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抓苏云袖的衣襟。

  苏云袖后退一步,避开了。

  “赵师姐,这里是药田,有执事师弟巡查。”

  “巡查?”赵玉娘冷笑,“今天丹房炸了三炉丹,所有执事都在丹房救火。你觉得谁会来巡查?”

  葛能忍从灌木丛后站起来。

  赵玉娘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嗤笑。

  “哟,还带了个人?这不是昨天被周横揍的那个……不对,揍了周横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葛能忍。”身后的女修低声提醒。

  “葛能忍。”赵玉娘念了一遍,轻蔑地笑了笑,“你一个炼气二层,掺和我的事?昨天打赢周横靠的是运气吧?周横那蠢货自己把气海暴露在外,换个炼气三层的都能赢。”

  葛能忍没有反驳。

  “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催账的。”

  他从袖中掏出钱两头给的催账条,在赵玉娘面前晃了晃。“苏云袖欠钱师兄三株清心叶。我今天必须收到。”

  赵玉娘眯起眼。

  催账条是真的,上面有钱两头的灵力印记。她认得。

  “钱两头让你来的?”

  “是。”

  “他倒是会使唤人。”赵玉娘的注意力被分走了一瞬,随即又转回苏云袖,“不过催账归催账。我找苏云袖的事,你先站一边去。”

  葛能忍摇头。

  “钱师兄说了,若今日收不到清心叶,从我这扣灵石。赵师姐要为难她,便是为难我的灵石。”

  赵玉娘扭头看他,眼神冷了下来。“你这是在挡我?”

  “不敢。只是请赵师姐容我先收了账。收完我便走。”

  “你收了账,她还有力气站在这让我问话?”

  “那便不是我的事了。”

  赵玉娘盯着他。

  四个人对两个人。炼气五层对炼气二层加炼气三层。怎么看都是碾压。

  但她没有直接动手。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看不透眼前这个炼气二层的少年。昨天周横也是看不透,然后周横倒了。

  葛能忍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催账条,姿势松散,像个真正来收账的杂役弟子。

  沉默延续了很久。

  赵玉娘忽然笑了。“行。你收你的账。”

  她退后两步,却不走,就在一旁站着,摆明了要等葛能忍收完账再动手。

  葛能忍转向苏云袖。

  “三株清心叶。”

  苏云袖从竹篓里取出三株晒干的清心叶,递过去。

  葛能忍接过,又掏出两块下品灵石塞进她手里。

  “这是钱师兄让我给你的辛苦费。”

  苏云袖怔了怔。

  这一幕赵玉娘看在眼里,心中冷哼。辛苦费?钱两头什么时候发过辛苦费?不过她也不点破。一个催账的,一个交药的,演什么戏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苏云袖。

  “账收完了?”赵玉娘问。

  “收完了。”

  “那你该走了。”

  葛能忍把清心叶揣进怀里,走到一旁。

  但他没走。

  他站在老槐树东侧三丈外的一块青石上,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随意。

  赵玉娘皱眉。“你说收完便走。”

  “我只说收完账便走。没说走多远。”

  赵玉娘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身后一个炼气四层的女修踏前一步,灵力气旋在掌心隐现。“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葛能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脚没动。

  赵玉娘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是铁了心要管她的闲事。

  她盯着葛能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不是虚张声势的平静,也不是故作镇定的平静。是那种已经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发现都能接受的平静。

  这种人最难缠。

  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不怕把事情闹大。

  杂役峰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杂役弟子。一个炼气二层若真豁出去,拼着被打一顿甚至被废修为,把事情闹到戒律堂去,赵玉娘自己也讨不了好。她是丹房管事的小妾,不是正妻。赵通宠她,但他更宠自己的前程。

  若有人把“丹房管事小妾欺压杂役弟子”的事捅上去,赵通第一个撇清的就是她。

  赵玉娘深吸一口气。

  “苏云袖,你运气好,今天有条看门狗护着你。”

  她转身,对身后四个女修挥了挥手。

  “走。”

  脚步声远去。

  葛能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赵玉娘的身影消失在药田尽头,他才慢慢走到老槐树下。

  苏云袖靠着树干,脸色有些白。

  不是吓的。

  是灵力运转出了问题。

  “你刚才运转灵力了?”葛能忍问。

  “我怕你撑不住,准备出手。”

  “你的气海还没完全稳住。强行运转灵力会反噬。”

  “我知道。”苏云袖咳了一声,“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死。”

  葛能忍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那两块灵石。

  “辛苦费。钱两头没有让我给。是我自己的。”

  “你欠周横的债还不够堵?”

  “周横昨天倒在赌斗台上了。欠债一笔勾销。”

  苏云袖愣住,随即低头笑了。

  她很少笑。这一笑让她的五官忽然活泛起来,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开,露出内里一点柔软的光。

  “所以你现在没有债了?”

  “还有四十九天的债。”

  “什么四十九天?”

  葛能忍没有回答。

  苏云袖慢慢收了笑。

  “你说的双修之事,我想过了。”

  葛能忍看着她。

  “我娘临死前留给我三样东西。残本功法、伪容术的法诀、还有一句话。”苏云袖的声音很轻,“她说,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

  葛能忍不说话。

  “我在杂役峰活了六年,这句话被验证了无数次。孙全多看我两眼,赵玉娘便记恨我。钱两头催我账,不是因为三株清心叶,是因为我不肯对他笑。周横堵我三次,被我躲了两次,第三次他带来的人太多,我差点没走脱。”

  她说着,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唯独你。”

  “我?”

  “你替我疏通经脉四夜,掌心没离开过丹田。你送我养气丹十二粒,从不留名。昨夜你打完周横,浑身是伤,还给我回了那个字。”

  她从袖中掏出那片干叶。

  叶子上只有一个字:好。

  “我问你活着,你说好。伤重到那个程度,你说的不是疼,不是救我,不是周横该死。你说的是好。”

  苏云袖抬起头。

  月光和日光交替的时分,老槐树下光影斑驳。

  “我决定在你身上赌一次。”

  葛能忍慢慢吐出一口气。

  “双修之法,我有一种变式。普通双修灵力浸染至少三个月,我可以控制在三十日。”

  “三十日?”

  “三十日。之后你我灵力各归各路,互不影响。”

  苏云袖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葛能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布。

  布上画着经脉灵力循环图。这是他在过去半个多月里用木炭一点点画出来的。图上标注了两道灵力路线,一阴一阳,环环相扣。

  “双修时,你以玄阴脉为引,我以丹田灵力为本。两股灵力交汇后走这条循环,循环一轮便是一周天。初次双修走三周天,够你破开瓶颈,也够我触碰三层门槛。”

  苏云袖接过布图看了许久。

  “你准备了多久?”

  “从第五夜之后。”

  “所以你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

  苏云袖把布图折好,收进袖中。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今晚?”

  “你的气海还没完全稳住。今晚不行。”葛能忍说,“明晚。二更,还是这里。”

  苏云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云袖。”

  她停下。

  “你刚才说,在我身上赌一次。别把它当成赌。赌有输赢,这件事只许成。”

  苏云袖回头看了他一眼。

  伪容术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她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点细细碎碎的光在闪。

  “知道了。”

  第二夜,二更。

  老槐树下,月光明亮。

  苏云袖先到。她没有戴斗笠,伪容术也已卸去。月光落在她脸上,真容彻底暴露在夜风里。

  那是一张值得藏起来的脸。

  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柔韧感。眉眼之间带着她母亲留下的影子,嘴唇却倔强地抿着,像是在跟全世界的规矩较劲。

  葛能忍到时,看见的便是一个坐在槐树根上的女子。

  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银纱里,灰袍旧了,袖口毛了,可她坐在那里,像一柄插在泥地里的玉剑。

  “看够了?”

  “够了。”

  苏云袖站起身,解开外袍铺在草地上,想了想又解下中衣,叠了两叠垫在底下。

  她只穿了最薄的里衣,月白色,洗得发旧,却干净。

  “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

  苏云袖蹲下身,把里衣下摆撩到腰间,然后躺下。

  动作没有犹豫,但呼吸乱了。

  葛能忍盘膝坐在她身侧,右手掌心贴上她丹田。

  月光下,她小腹的皮肤是干净的麦色,丹田处的青痕已完全消失。他的掌心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也能感受到她腹肌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

  “还是先疏通。”他说。

  “我以为直接……”

  “先疏通。你气海最深处还有一丝淤滞,前几次我没有碰,因为太深。今夜要双修,必须先清干净。”

  苏云袖闭上眼,不再问。

  葛能忍调动灵力,缓缓渡入她丹田。

  这一次灵力的路线比之前更深。他沿着主脉一路探入气海最深处,在两条接近闭合的支脉分叉口找到了那一丝残余淤滞。

  极细极小的一团,藏在角落里,像是被遗忘的陈年污垢。

  他的灵力触碰到它时,苏云袖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

  “不是疼。是……酸。”

  “忍一下。”

  葛能忍催动灵力,像用细针挑出肉里的刺,一点点把那团淤滞剥离、化解、推出。

  过了约摸一盏茶,最后一丝淤滞化尽。

  苏云袖的气海彻底通透。

  她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但葛能忍没有收回手。他的手仍贴在她丹田处,掌心微微发烫。

  “接下来,”他声音低了些,“是正事。”

  “我知道。”

  苏云袖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紧张,是期待,也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决绝。

  “我娘说,双修是两个人的灵力互相认门。认过之后,就算分开,也会在心里留一道缝。你怕不怕?”

  “不怕。”

  “那好。”

  苏云袖伸手,解开了里衣的束带。

  月白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胸口、腰部。麦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锁骨细而直,胸口不大但线条柔和,腰身窄窄的,像是被手掌丈量过很多次。

  她的身体紧实而匀称,是长年干粗活练出来的柔韧,不是病弱的纤细。

  葛能忍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贪看。他像看一张重要的地图,把每一处经脉对应的体表位置默默记住。

  “你的呢?”

  葛能忍解开灰袍,褪去里衣,露出同样精瘦的身体。胸口龟甲印在月光下显不出颜色,但苏云袖的目光却停在了那枚青色纹路上。

  “这是?”

  “我的底牌之一。”

  “你不怕我泄露?”

  “不怕。”

  苏云袖沉默了一瞬,没再追问。

  两个人裸着上身对坐,膝头碰到膝头。夜风从老槐树叶缝间掠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皮肤间已开始流动的温热。

  “开始了。”

  葛能忍伸出右手,贴在苏云袖丹田。

  苏云袖也伸出右手,贴在他丹田。

  两道灵力同时涌出。

  一道是从葛能忍气海渡出的纯厚灵力,经过玄武归元印的调和,少了杂质,多了温润。

  一道是从苏云袖丹田渡出的玄阴脉灵力,细而韧,带着一股天然的甜腻质感,像是被经脉腌了很久的蜜。

  两道灵力在两人掌心之间相遇,没有碰撞,也没有互斥。

  它们像两条小溪汇入同一片湖,自然而然地缠在一起,然后沿着葛能忍预先画好的循环路线开始流转。

  第一周天。

  灵力从葛能忍丹田出发,过会阴,走督脉,上头顶,再从任脉下到丹田。然后由苏云袖的掌心吸入,在她体内走一套完整的周天循环,最后从她掌心吐回葛能忍体内。

  一圈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变了。

  因为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灵力是修士的本命之物,每个人体内的灵力都有独特的气息、温度、质感。别人的灵力进入自己体内,就像是另一个人把手伸进自己的内脏。

  不是疼。

  是某种更深入的东西。

  苏云袖的灵力在他经脉里流淌时,葛能忍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像是温热的丝绒贴着血管内壁慢慢滑过,每滑一寸便留下一层酥麻。

  苏云袖的感受更强烈。

  葛能忍的灵力经过归元印调和后,温润得像春天的溪水,但她能察觉到那温润底下压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不是霸道,是稳。稳得像一座不动的山,任凭她的灵力如何缠搅,都不为所动。

  这让她想起他第一次替她疏通经脉时的感觉。

  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稳。

  稳得让人放心。

  第二周天。

  灵力循环的速度加快了些。两人掌心贴合处开始发热,不是烧灼的烫,是温润的暖。

  苏云袖胸口开始泛红。

  不是紧张的红,是灵力加速运转的正常反应。血液流动加快,经脉扩张,身体开始发热。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微张,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甜香。

  少阳玄阴脉的灵力,在这种时刻会自然地散发出特殊气息。

  葛能忍闻到了。

  他丹田里的灵力像被这股气息牵引,运转得更快了。

  第二周天走完时,苏云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不是呻吟。

  是某种控制不住的气息泄露,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没来得及咽回去。

  葛能忍睁开眼。

  苏云袖也睁着眼,但目光有些涣散。月光从树叶缝间漏下,在她脸上投下碎碎点点的光斑。那张脸不再是冷的,也不再是倔的,而是软的,湿的,像是冰面被暖风一层层吹化。

  “继续?”他问。

  “继续。”

  第三周天。

  这一周天,灵力不再是温和的循环。

  它变成了奔涌。

  葛能忍丹田里的灵力倾巢而出,顺着经脉冲入苏云袖体内。苏云袖的玄阴脉灵力也从深处涌出,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浓更稠,带着一股近乎滚烫的热度。

  两道灵力在一片狭窄的经脉交汇处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但两个人都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被贯通的感觉,像是两个原本隔着墙的房间在一瞬间被打通。房间里的东西互相涌向对方,分不清谁是谁的。

  葛能忍低下头。

  苏云袖抬起头。

  他们谁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彼此倒映的月光。

  然后发生了什么。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掌离开丹田的位置,手指交错着找到空隙,一根一根扣住。

  掌心仍贴着,但不再是修炼的姿态。

  灵力的双修,与身体的双修,在第三周天的终点合而为一。

  葛能忍俯下身。

  苏云袖躺倒在铺开的旧衣上。

  月光照着她整个身体。锁骨、胸口、腰线、小腹、腿。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肉体,但每一寸都耐看,紧实、均匀,没有多余的脂肪,也没有干瘪的棱角。

  她的身体像她这个人,藏了很久,一旦展开,便有一种安静的、不愿被打扰的好看。

  葛能忍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

  不是丹田。

  是腰侧最窄的位置,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苏云袖的身体轻轻一颤。

  “你……”

  “别怕。”

  他的手指沿着肋骨边缘慢慢滑过。不是抚摸,是认领。每一根肋骨的隆起,每一条肌肉的凹陷,手掌经过时都在无声地确认:这个在,这个也在,这个是我的。

  苏云袖的呼吸碎成了很多截。

  她活了十七年,从没有人碰过她的腰侧。

  她娘临终前握过她的手,那是最后一次被触碰。之后六年,她把自己裹进旧灰袍里,裹进斗笠下,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此刻,一只手在她腰上。

  不是索取。

  是认。

  掌心滑过腰侧,停在小腹。

  那道青痕消失的地方。

  葛能忍的拇指在那块皮肤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疼了。”苏云袖的声音在发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碰过最多次的地方。”他的拇指停在那块皮肤上,“丹田。气海入口。我之前每次渡灵力,手掌都贴在这里。”

  苏云袖闭上眼。

  她当然记得。

  四夜。每一次他都贴着这里。每一夜她都告诉自己,这是疗伤,是交易,是他收的报酬。

  可她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丹田的皮肤记得他掌心的温度。不是谈交易时应有的温度。

  是比体温高一点点的温度。

  葛能忍低头,嘴唇落在她丹田上。

  苏云袖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

  不是躲。

  是迎。

  嘴唇贴着皮肤慢慢滑动,从丹田向上,沿着中线,到胸口,到锁骨,到颈窝。

  每一寸他都要。

  不是粗暴的要。

  是耐心的、沉稳的、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的认领。

  苏云袖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粗硬,不像她的软。她攥紧。

  葛能忍的嘴唇在颈窝停下来,然后抬起头。

  月光在他眼里凝成两点冷光。

  “看着我。”

  苏云袖睁开眼。

  “以后每一次,都不准关灯。我要看着你。”

  苏云袖的嘴唇动了动。

  “凭什么?”

  “凭你在我身上赌了一次。我让你赢。”

  她盯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不是想哭。

  是有一样东西在胸口膨胀,挤出了眼眶。

  葛能忍的右手从她小腹滑下。

  手指触到一片湿润。

  不是润滑液的滑,是她自己分泌的黏。比润滑液更稠,更热,带着体内深处的温度。

  他的指腹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苏云袖咬住了下唇。

  “以前有人碰过这里吗?”

  “没有。”

  “以后只有我。”

  手指进入。

  一根,两节。

  里面是烫的。比体温高,高到他的手指被裹住的瞬间甚至有被烫到的错觉。内壁紧密地包裹着指节,不是推拒的紧,是吞咽的紧,每一下收缩都带着吸力,像是深处有什么在主动拉拽。

  苏云袖发出今晚第一声控制不住的呻吟。

  不是叫。

  是叹。

  从喉咙最深处叹出来,穿过嘴唇和牙齿,散进夜风里。

  葛能忍的手指慢慢退出,带出一线透明的液体。月光下反着光,稠而清亮。

  他把她腿分开。

  自己进入之前,他停了片刻。

  “这一下会疼。”

  “我知道。”

  “疼过之后,灵力会从你体内反冲回来。那时候不要压,让它冲。”

  苏云袖点头。

  他进入。

  龟头推开内壁的瞬间,苏云袖的手指攥紧了他肩头。

  很紧。

  比她预想的更紧。

  不是被撑开的疼,是被认领的疼。这种疼很难形容。它同时发生在身体里和身体外,同时属于痛感和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葛能忍没有急着动。

  他在等。

  等她的内壁不再痉挛,等她的呼吸重新接上,等她攥着他肩头的手指松开。

  他的阴茎被完全包裹在她体内。从内视的角度,他能感受到每一寸——龟头被最深处的一团软肉贴着,软肉在微微痉挛,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正在适应一个陌生的来客。阴道前三分之一是紧的,像是在检查来者的身份,一层层内壁纹路从龟头刮到根部,每一道纹路都是不一样的触感:有的平滑,有的粗糙,有的带着细小的褶皱。

  温度在变化。

  入口处偏凉,中间温热,深处烫。

  三种温度同时包裹着同一根阴茎。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两世为人,他都没有碰过女人。上一世是没来得及,这一世是太危险。

  葛能忍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苏云袖睁开眼,看见他额角渗出细汗。

  “你也紧张。”

  “第一次。”

  苏云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不是嘲笑。是某种她没有预料的安慰。她不是唯一紧张的。

  “可以动了。”

  葛能忍开始抽送。

  每一个动作都小,都慢,都精准。他不敢快,因为他还记得第三周天的灵力正在两人体内循环。身体的动作会影响灵力循环的节奏,快了会乱,慢了会断。

  他找的节奏是不快不慢。

  抽出半截,推回到底。

  抽出时内壁的纹路反向刮过,推回时纹路重新裹上来。

  一正一反,两套不同的触感。

  苏云袖的呻吟声渐渐大了起来。

  不再压抑。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在他后背交叉。这个姿势让阴道张得更开,他下一次推入时撞到了最深处的某一点。

  苏云袖弓起背,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臂。

  “那里……”

  “哪里?”

  “刚才那里。”

  葛能忍没有故意找,也没有刻意回避。他保持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深度,每一下都撞在同一处。

  苏云袖的呻吟碎成一声一声的短叹。

  不是演技。

  是身体接管了声音。每一次撞击都从最深处挤出一口气,气变成声,声散在夜风里。

  灵力在此时冲上了第四周天。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

  第四周天不是他设计的。布图上只画了三周天。但这第四周天来得自然,像是前三圈循环积累的势能到了临界点,不推便自己滚了出来。

  灵力和精液不同源,但在这一刻却同时抵达终点。

  葛能忍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来。不是精液,是更精纯的灵元。这股灵元沿着经脉冲过会阴,和玄阴脉的灵力撞在一起,在两人交合处炸开。

  炸开的不是痛苦。

  是白光。

  葛能忍的身体猛地绷紧,积蓄已久的精液从根部推射出去。他能感受到精液冲刷尿道壁的每一寸——从会阴到龟头,热流在狭窄的通道中急速通过,然后冲破出口。

  第一股射进苏云袖最深处。她能感受到那股热流击打在宫颈口的触感,从内部的视角,那像是一阵密集的冲击波,不是液体的散开,而是一束束热的子弹打在肉壁上,壁肉受击后痉挛收缩,又在收缩中把精液吸向更深处。

  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

  每一股都让他腰椎发麻,从脊柱底部往上窜的酸胀感一波波推过全身。

  苏云袖的体内在这时也涌出大量液体,不是精液,是玄阴脉灵力催发后的阴液,稠而滑,温度比精液更高,从宫颈深处涌出,和精液混在一起,在阴道里形成一团滚烫的混合物。

  她的内壁剧烈收缩,不是节律性的,是痉挛式、抽搐式的,像是每一寸壁肉都在同时发生小型的爆炸。每一次收缩都把混合液体往更深更窄的空间里挤。

  葛能忍趴在她身上,大口喘气。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他的腹部贴着她的腹部,他的阴茎仍在她体内,感受着内壁余韵不休的轻微痉挛。

  苏云袖的手指沿着他的后背慢慢滑下。

  滑到尾椎的位置,停下。

  “这是你的。”她说。

  她的手指往上移,摸到肩胛骨之间的脊柱骨节。

  “这也是我的。”

  再往上,摸到后颈脊椎最上头的那块骨突。

  “这更是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不是快感的满足,是认领完成的满足。

  葛能忍没有动,让她摸。

  精液混着阴液从阴道口溢出,先是一小股,然后断断续续地淌出。液体顺着苏云袖会阴流下,经过后庭,滴在铺在草地上的旧衣上。旧衣是她的中衣,月白色,现在被浸出一片深色。

  温热。

  在夜风里很快变凉。

  苏云袖的腿从他腰上松下来,轻轻落在衣上。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

  月光下,她丹田处的皮肤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某种灵力气旋在皮肤下流转。第三周天结束时她的瓶颈便已破开,第四周天则把突破推到了终点。此刻她体内灵力正在重构,修为从炼气三层跃升至炼气四层,灵力量至少提升了五成。

  葛能忍从她体内退出。

  抽出时阴茎上沾满黏稠的混合物,在月光下反着光。她的阴道口还在一张一合地收缩,像是在呼吸。乳白色的精液从里面慢慢淌出来,沿着之前的那道湿痕继续往旧衣上流。

  苏云袖缓缓坐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逆流而出的液体,沉默了片刻。

  “我冲过去了。”

  “炼气四层?”

  “嗯。”她顿了顿,“你呢?”

  葛能忍内视丹田。

  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厚了近一倍。如果说之前是薄浆,现在就是浓汤。炼气二层的瓶颈已彻底化开,修为稳稳站在炼气三层。

  但不止于此。

  他的经脉宽度也扩了一圈。之前灵力运转时总有滞涩感,那些淤塞的关窍在双修中被冲开了一大半。按这个状态,冲击炼气四层的时间至少会缩短一半。

  “炼气三层。”他说。

  “赚了。”

  “你也赚了。”

  苏云袖从旧衣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角,先擦了自己的腿间,又递给他。

  葛能忍接过布,擦去残余的湿黏。

  两人各自整理衣袍,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月光下,她的身体看起来有些不同了。不是因为炼气四层的突破,而是因为她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松弛。之前她身上总有一种绷紧的姿态,像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现在那根弓弦被卸了几分力道。

  苏云袖重新披上灰袍,没有立刻合拢。

  “你说初次双修,是不是都这样?”

  “不清楚。”

  “不清楚?”

  “我也是第一次。”

  苏云袖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两人并肩坐在槐树下,隔着半臂距离。刚才还贴着彼此最私密的地方,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一些沉默。

  葛能忍胸口的龟甲印忽然剧烈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

  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灼热,像一块烙铁贴在胸口。

  他按住胸口,字迹在眼前炸开。

  【玄武归元印第二重已解锁。】

  【新功能开启:】

  【一、吉凶感知范围扩大至方圆五百丈。】

  【二、机缘探测可锁定灵物品类。】

  【三、双修评估:可预判女性修士双修契合度与突破收益。】

  【四、归元炼气术:玄武归元印专属吐纳术,修炼速度为基础引气诀的三倍。】

  【五、警告:第二重解锁后,宿主需在九九八十一日内冲击炼气四层。若逾期未达,归元印反噬强度为第一重反噬的三倍。】

  字迹一行行浮现,又一行行散去。

  葛能忍默默看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狂算。

  三倍吐纳速度。五百丈感知范围。双修契合度预判。

  这三样够他少走无数弯路。

  但八十一天冲击炼气四层。他刚突破三层,三层到四层正常修炼至少大半年。就算有归元炼气术的三倍速度,也不一定够。

  除非继续双修。

  葛能忍侧头看了苏云袖一眼。

  苏云袖正仰头看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

  不急。

  八十一天,比四十九天宽裕得多。

  而且他手里已多了一张更大的牌。

  玄武归元印第二重。

  这枚龟甲印不再只是卜吉凶的护身符。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帮他在这吃人的世道里钻出一条活路的钥匙。

  葛能忍站起身。

  “该回去了。”

  苏云袖没有站起来,只是仰头看着他。

  “刚才你说,以后每一次都不准关灯。”

  “是。”

  “那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身体调养好。”

  “之后呢?”

  “等你冲上炼气五层。”

  苏云袖低头笑了笑。月光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像镀了一层薄银。

  “好。”

  她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老槐树。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细长,最后在杂役峰的茅舍间分成了两道。

  各回各屋。

  各安各命。

  但丹田里的灵力记得对方的气息。两股不同源头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在认门,在记路。

  三十天的浸染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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