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元炼气术 四更天,茅舍。 葛能忍盘膝坐在草席上,胸口龟甲印的余热尚未散尽。他闭着眼,内视丹田,把今夜所得的每一点变化都清点了一遍。 丹田灵力比双修前厚了将近一倍。原本薄雾般的灵气团如今凝实如浓汤,在气海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多一分密度。 炼气三层。 原身卡了一年的瓶颈,今夜破了。 但这只是小头。大头在胸口那枚仍在微微发烫的龟甲印上。 玄武归元印第二重。 归元炼气术。 三倍吐纳速度。 葛能忍默念印中涌出的口诀。 那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直接刻入神识的本能。口诀由一百零八枚古朴篆字组成,字字晦涩,却每个字落入脑海便立刻融化成可理解的意涵。功法路线与小云雨术、引气诀截然不同。引气诀走的是任督二脉的主干道,归元炼气术却另辟蹊径,从会阴起,过尾闾,沿脊柱两侧的夹脊双脉上行,到玉枕穴合为一股,再从天灵盖灌入丹田。 这条路比主干道长了一倍有余,途经的穴位多了三成,但灵气在夹脊双脉中的流速是主干道的数倍。 葛能忍试着运转了一圈。 灵石粉末从他指尖洒出,在膝前布成一个小型聚灵阵。天地灵气如雾涌来,钻入毛孔,沿着归元炼气术的路线奔涌。 一圈。 两圈。 三圈。 三圈走完,丹田灵力的增量和往日吐纳三十圈差不多。 葛能忍睁开眼,手心全是汗。不是累的,是被吓的。 归元炼气术的效率不是高,是恐怖。若他一直用此术修炼,加上聚灵阵残片的加持,冲击炼气四层的时间至少缩短七成。 但恐怖背后藏着代价。 他在运转第三圈时感受到了一股来自龟甲印深处的压迫感。那股压迫感像一只眼睛在丹田里睁着,冷冷地数着他的灵力积累进度。 八十一天。 龟甲印在计时。 若他不能在八十一天内冲到炼气四层,反噬之力是第一重的三倍。第一重的反噬是经脉寸断,三倍是什么,印里没说。 不敢想。 葛能忍压下心中寒意,又运转了五圈归元炼气术。 第五圈结束时,窗外已透进一线天光。 鸟鸣从黑松林传来,杂役峰各舍陆续有了动静。咳嗽、水声、门轴转动的嘎吱声,织成一片熟悉的喧嚣。 葛能忍吐出一口浊气,正打算躺下歇半个时辰,胸口龟甲印忽然又热了一瞬。 字迹浮现。 【苏云袖已稳定炼气四层修为。】 【其体内玄阴脉因初次双修激活,后续双修收益将递增。下次双修可助宿主灵力积累增加四成。】 【另:苏云袖正前往灵谷田。其路径将经过杂役峰南坡。南坡今晨有周横养伤处。】 葛能忍看完,立刻起身。 周横养伤处。 五个字就够了。 周横昨天在赌斗台上被他破了气海灵气纱衣,虽不是永久损伤,但丹田灵气泄露至少需要调养三五日。一个炼气四层被打败的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刚输的时候,是输完之后。 因为丢不起那个人。 葛能忍穿上灰袍,袖中揣了一包生石灰,又从床底摸出那块拳头大的碎石。 既然龟甲印特意提醒,便不会是小事。 晨雾未散,黑松林间的雾气比昨日更浓。苏云袖的茅舍已亮过灯,但此刻已暗了。她出门比绝大多数杂役弟子都早。 从她茅舍到灵谷田,南坡是必经之路。 南坡地形逼仄,一面是峭壁,一面是乱石坡,青石道窄得只够两人并行。路旁零散长着几株歪脖子松,树下散落着大小碎石。 苏云袖走到南坡中段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三个。 她停下,转身。 李三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身材结实,面色不善,都是炼气三层。两人腰间别着木制短棍,那是杂役峰巡山弟子常用的家什,打在人身上疼得要命,却不留法术痕迹。 就三个人。 周横没来。 李三笑了笑,笑得很假。“苏师妹,好早啊。” 苏云袖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李三一步跨出,挡在路中。 “急什么?周师兄托我带句话。” 苏云袖停下。 “昨晚,你家那条狗咬伤了周师兄。周师兄养伤需要灵石丹药。不多,二十块灵石。你替他给。” 苏云袖看着李三,目光沉静。 “我没有二十块灵石。” “那赚。怎么赚?药田内区你递过申请,进内区月例涨三块灵石。或者……”李三扫了她一眼,“你陪周师兄吃顿饭,也可以抵一些。” 苏云袖垂下眼睫,像是被说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右手慢慢伸向袖口,像是要取东西。两个生面孔的弟子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想看清她取什么。 苏云袖的右手从袖中抽出。 不是灵石。 是一把晒干的驱虫粉。 灰褐色的粉末扬成扇面,直扑李三面门。这驱虫粉是杂役弟子处理虫害灵药时常用的辅料,本身无毒,但极细极呛,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 李三惨叫着捂住脸,连退数步。两个生面孔弟子也下意识闭眼。 苏云袖趁这一瞬拔腿就跑。 不是往灵谷田的方向跑,是往峭壁一侧的乱石坡跑。 乱石坡上碎石松动,跑快了容易崴脚,但同样难追。 她跑出二十余步时,脚底忽然一滑,一块松动的碎石被她踩落,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就这一下耽搁,那两名炼气三层的弟子已追上来。木棍在手,一个劈她肩头,一个扫她膝弯。 苏云袖闪开劈向肩头的那一棍,却躲不开扫向膝弯的那一下。木棍结结实实扫在腿弯外侧,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李三捂着眼睛跌跌撞撞跟上来,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夺过同伴的木棍,朝苏云袖肩头狠狠劈下。 苏云袖侧身翻滚,木棍砸在碎石上,火星四溅。 然后一只手从乱石坡侧面的灌木丛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稳,五指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侧面砸在李三右肘关节上。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李三的惨叫穿透了半座杂役峰。 葛能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灰袍上沾满碎叶和露水。他没有看李三,而是先蹲下,扶住苏云袖的肩。 “腿怎么样?” “没断。”苏云袖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外侧的灰袍已被血洇透了一小片。 葛能忍转身,面对那两个持棍弟子。 晨雾在他身后缓缓漫开,黑松林的阴影落在他身上。炼气三层的气息从丹田涌出,灵气波动比昨日赌斗前明显强了一截。 两个弟子对望一眼,眼中有迟疑。 “让开。”葛能忍说。 两个字,没有灵压,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那双眼睛让两个弟子同时想起了昨天倒地的周横。 他们没动。 葛能忍也没动。 李三捧着手臂,跪在碎石间,满脸是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姓葛的你他妈完了。周师兄的内兄在内门当差,你以为打了人就没事了?” 葛能忍没理他,转身把苏云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慢慢走出乱石坡。 两人走过南坡青石道时,雾气刚好散了一些。远处灵谷田的方向传来弟子们晨起的寒暄和掘土的声响,近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和呼吸。 “你不该来。”苏云袖低声说。 “你也不该用驱虫粉。”葛能忍说,“下次用生石灰。比驱虫粉更呛眼睛。” 苏云袖低头,差点笑出来。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周横的内兄是内门弟子,若真出面,你扛不住。” “他内兄若真因为这点事出面,说明他在内门也没什么面子。”葛能忍把她扶到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炼气弟子之间的烂账,内门一伸手就是自降身份。” 苏云袖沉默。 他说得对。内门弟子眼界高,寻常炼气弟子的恩怨在他们眼里跟蚂蚁打架差不多。除非是天大的利益,否则没人会为一个外门妹婿出头。 但这不代表就安全了。 周横吃了两次亏,脸已丢光。一个人脸丢光了就会做蠢事。蠢事比聪明事更难防。 “你以后去药田,走排水沟那条岔路。”葛能忍说。 “那条路绕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换一次平安,不亏。” 苏云袖看着他,没有再争。 日光完全升起时,雾散了。灵谷田和药田各就其位,杂役峰上又是一天繁重的劳作。葛能忍把苏云袖送到药田外区,自己转身去了灵谷田。 他弯腰除草的姿势和往常一样,笨拙,认真,不起眼。 钱两头在田埂上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 午时,葛能忍做完杂活回到茅舍,从床底暗坑中把聚灵阵残片取了出来。 残片彻底废了。青铜纹路已锈成暗绿色,捏在手里像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破铜烂铁。他试了一缕灵力,纹路毫无反应。 该找新的聚灵阵了。 他把残片塞回暗坑,又取出那包乌蛇木换来的碎灵石。卖木得的两块半灵石还剩下半块碎灵石,加上月例发放的四块,手头共有四块半灵石。 这点家底,在杂役峰勉强够温饱,但想买一块聚灵阵残片,得至少八块灵石。 葛能忍盘膝坐下,运转归元炼气术。 既然买不起,就靠速度凑。 三倍吐纳速度,每日多出三个时辰的修炼量,一个月下来抵得上旁人三个月。到那时,或许不等聚灵阵也能摸到炼气四层的门槛。 但他需要更早摸到。 八十一天,不是三个月。 是不到三个月。 葛能忍闭眼,灵力沿着夹脊双脉奔涌。 这一次他运转了整整十圈。十圈结束时,丹田灵力又凝实了一分,但经脉也隐隐刺痛。夹脊双脉毕竟是偏门经脉,运转强度太大会有损伤。 不能贪。 他停了功,躺回草席,眼睛盯着屋顶那道裂缝。 月光从裂缝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针。 第二重解锁后,龟甲印的新功能他还没完全摸透。吉凶感知五百丈,方圆五百丈内若有危险便会预警。双修评估可预判契合度与突破收益。机缘探测可锁定灵物品类。 最后一项最有用。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灵物。无论是聚灵阵残片,还是增进修为的丹药,还是那块耗尽的青铜阵片的替代品,都需要机缘才能获得。 葛能忍伸手按住胸口龟甲印,注入一缕灵力。 字迹浮现。 【机缘探测启动,请指定灵物品类。】 他想了想,在心中默念:聚灵类灵物。 龟甲印发烫了一瞬。 【杂役峰范围内聚灵类灵物搜索结果如下。】 【其一,灵谷田西南角深九尺,有废弃聚灵阵主阵盘。因埋藏过深,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从未被发现。】 【其二,杂役峰北侧废弃灵泉眼底部,有残破聚灵玉一枚。效能约为新品的四分之一。】 【其三,丹房废料堆,有废丹渣一炉。废丹渣经玄武归元印净化,可提取微量聚灵精粹。】 葛能忍一条条看完。 第一条太深。九尺,他一个人挖一夜也挖不到底。而且灵谷田西南角白天有人干活,夜里挖土动静太大,必被发现。 第三条危险。丹房废料堆在丹房后院,紧挨着赵通的住所。偷一炉废丹渣虽不算大罪,但被抓住就给了赵玉娘上眼药的机会。 第二条最合适。 废弃灵泉眼在杂役峰北侧,偏僻,少有人去。残破聚灵玉虽然效能只有新品的四分之一,但总比没有强。 而且他有玄武归元印。归元印能净化废丹渣里的聚灵精粹,说不定也能激活残破聚灵玉的部分效能。 今夜就去。 葛能忍闭上眼,假寐了一个时辰。 二更时分,他照例用被子堆出人形,从后窗翻出。 月色清冷。北侧灵泉眼夹在两块巨岩之间,泉眼早已干涸,只剩一汪脸盆大的浅坑,坑沿长满青苔。旁边堆了些杂役弟子丢弃的破旧家什,破竹篓、断锄头、裂水缸。 葛能忍在泉眼边蹲下。 龟甲印微热,提示残破聚灵玉的位置在泉眼底部,大约三尺深处。 他拨开水面浮萍,用一根竹棍探入泉眼底部的淤泥。竹棍碰到硬物,他换用双手淘挖。动作小心,不弄出大的水声。 挖了约摸半个时辰,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圆润的硬物。 一块和田玉色的古玉,巴掌大小,边角缺损严重,表面刻有七枚聚灵阵纹。其中四枚已完全黯淡,只有三枚还亮着极淡的微光。 葛能忍把玉握在掌心,注入灵力。 三枚阵纹微微一颤,开始缓缓运转。天地灵气沿着玉身渗透入内,速度大约是新聚灵阵的四分之一左右。 不多。 但比没有强。 他正要起身,胸口龟甲印又烫了一瞬。 不是提示机缘,是提示危险。 字迹浮现。 【三百丈外,戒律堂执事正巡查至杂役峰北侧。】 【其巡查路线将在半盏茶后经过此处。】 【避法:沿北坡排水沟下行,绕回茅舍。】 葛能忍立刻将聚灵玉塞入怀中,又把挖出的淤泥回填,抹平青苔。 他没有走原路,而是沿着排水沟弯着腰摸黑下行,一直走到排水沟汇入杂役峰主路的位置,才从沟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远处,戒律堂执事的灯笼在夜色中缓缓晃动。 葛能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直到灯笼的光完全被黑暗吞没,才重新迈步。 回到茅舍时已过三更。 他没有立刻试用聚灵玉,而是先把它藏进床底暗坑,用泥封好。 然后盘膝坐下,运转归元炼气术。 先把今夜能吞的分量吞完。 窗外月色沉沉,杂役峰上无数人睡着。有的人在做东山再起的梦,有的人在盘算怎么找回面子,有的人在对月发呆,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只有一间茅舍里的人没有睡。 他在修炼。 --- 第九章 互浸 双修之后的第三日,葛能忍才真正意识到玄武归元印所说的"灵力浸染"是什么意思。 那天早晨他照例在灵谷田除草,弯腰拔一株黑节草时,丹田里的灵力忽然自行涌动了一瞬。不是他催动的,是灵力自己跳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面打了个滚。 紧接着,他感知到了苏云袖。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丝牵在两人之间,他能感觉到她正在药田外区的西南角弯腰翻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甚至能隐约觉察到她的情绪——此刻是平静的,带一点专注,带一点天热引起的轻微烦躁。 距离大约三里。 葛能忍停下手里的活,慢慢直起腰。 这根"丝"是什么,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是双修时两人灵力互相渡入对方气海留下的印记。两股不同源头的灵力在彼此经脉里走了一遍后,便不再是陌生之物,倒像是互相给对方装了一个定位。 他闭上眼睛,尝试顺着那根丝反向感知。灵力微微涌动,那根丝的另一端清晰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苏云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一种意念层面的波动,翻译成语言大概就是—— 你也在感知我? 葛能忍睁开眼,在脑中回了一句。 是。 三里外,药田外区西南角。苏云袖正弯腰拔一株止血草,手指忽然停住。她直起腰,被斗笠遮住的脸上浮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刚才那一瞬间,她听到葛能忍的声音在她心里响了一下。 很简短,只有一个字,但清晰得像他就在她身边说话。 苏云袖深吸一口气,试着在脑中回了一句。 这个浸染好像比你说的要深。 三里外,葛能忍手里的锄头停了片刻。 确实比预计的深。 当初他给苏云袖看的布图上写的是三十天浸染期,但那只是根据古籍残卷推算出的理论值。实际情况显然超出了预期。两人不仅是灵力互相浸染,连神识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互联。这东西在古籍里的名字叫"同心感",多见于修炼双修大法的道侣之间,普通双修产生同心感的概率据说不超过两成。 他们第一次就撞上了这两成。 葛能忍想了想,在脑中说了第三句话。 这感应别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两边的感知同时收敛,那根丝还在,但两人都不再主动传递意念。像是两个刚刚发现自家墙壁有暗门的人,各自把暗门虚掩上,留一条缝。 黄昏收工时,两人在老槐树下碰了头。 苏云袖先到,斗笠已摘下。从前她在这棵树下也不怎么摘斗笠,自从那夜之后,她不摘反而觉得多余。 她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炼气四层的体魄比三层强了一大截,普通人要养三五天的伤,到她腿上半天便消肿结痂。 葛能忍到时,她正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走近一看,是灵力循环图。 她在图上多加了两条支线。 “我昨晚试了试,”她说,“玄阴脉完全激活之后,灵力循环可以走这里和这里。这两条支脉以前是堵的,现在通了。” 葛能忍蹲下,看着那两条支线。 一条是少阴经的分支,走腋下,通手心劳宫穴,作用是灵力的吐纳速度。 另一条是厥阴经的分支,走大腿内侧,通足心涌泉穴,作用是灵力的净化纯度。 两条支脉若能在双修时同时纳入循环路线,效率至少再提三成。 “你的意思是,下次双修走这套新路线?”他问。 “走不走?” “走。” “那什么时候?” 葛能忍算了算。苏云袖突破炼气四层已有三日,修为已基本稳固,身体也调养得差不多了。他自己炼气三层的修为也已稳固,丹田灵力比刚突破时又凝实了一分。两人若再双修一次,效率确实会比第一次更高。 “明晚?”苏云袖见他沉默,又问道。 “明晚可以。” 苏云袖点了点头,把地上的图案抹去。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 “说。” “周横今天托人给我递了句话。” 葛能忍抬起头。 “什么话?” “他说他知道错了。想请你吃顿饭,当面赔罪。” 葛能忍没有说话。 苏云袖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陷阱。 周横这种人,在杂役峰横行数年,靠的不是修为多高,而是三个字:不要脸。他会在赌斗台上当众被打下山,却绝不会当众低头认错。认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欺软怕硬,以后再也镇不住任何人。 所以这顿饭,要么是鸿门宴,要么是人没到就先布好了局。 “不去。”葛能忍说。 “那他还会找别的借口。” “让他找。他每找一个借口,自己就多露一次底。露得越多越容易收拾。” 苏云袖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两人各自回屋。入夜之后,葛能忍照常修炼归元炼气术。今晚他试着把聚灵玉贴在丹田处,配合归元炼气术一起使用。残破玉的灵力增幅虽然只有四分之一,但叠加三倍吐纳速度,丹田灵力的增长依然可观。 运转到第八圈时,胸口那根"丝"忽然又跳了一下。 苏云袖的意识从丝的另一端滑过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柔软。 你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我是炼气四层,少睡一个时辰没关系。 我是炼气三层加归元印,也没关系。 沉默了片刻。 葛能忍。 嗯? 昨天我娘忌日。 葛能忍停下了灵力运转。丝那头的情绪很复杂,不是悲伤,也不是思念,是某种更沉着的东西,像沉积了很多年的河泥在江底缓缓滚动。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问。 我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看起来不怎样,修为也不高。但他把我从泥里拉出来了。 拉出来了吗? 还没完全。快了。 又是片刻沉默。 然后苏云袖主动切断了感应。 丝还在,但那一端的波动归于安静。葛能忍没有追问。他重新运转归元炼气术,夹脊双脉里的灵力一点点加速,月光从窗缝间漏下,照在他平静的脸上。 第四日凌晨,丑时。 老槐树下。 苏云袖已铺好旧衣。这次她把两件旧衣叠在一起,比上次厚实了些。 月光比第一夜更亮,照得整片药田外区明晃晃的。老槐树的叶子挂满碎银般的光,夜风一过便刷刷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鼓掌。 苏云袖没有戴斗笠,也没有用伪容术。她跪坐在旧衣上,灰袍和中衣都已脱去,只穿着月白色里衣。里衣的布料薄而旧,月光下隐约透出身体的轮廓。 葛能忍盘膝坐在她对面。 “新路线记住了?” “记住了。少阴经走劳宫,厥阴经走涌泉。” “走一遍试试。” 两人同时伸出右掌,贴住对方丹田。 灵力涌出。 这一次双掌相触时,两人体内的灵力反应比第一夜快得多。几乎是掌心碰到的一刹那,两股灵力便主动跳了出来,像两条久别的蛇互相缠在一起。 不是生涩的试探。 是熟悉的热烈。 苏云袖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身体向前倾了半分。她的掌心贴着他丹田,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蜷起,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腹肌。 第一周天照旧走主脉循环。 但走完主脉一周天后,灵力自动分叉,一边涌入少阴经的支脉,从腋下穿过,钻入手心劳宫穴。葛能忍的掌心猛地一热,苏云袖的掌心也是一热,两股热流通过劳宫穴互相灌入对方的经脉,带来一阵酥麻。 劳宫穴是掌心最敏感的位置。这两个穴位一旦被灵力灌入,便不只是修炼的感受。 葛能忍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在升高。不是灵力的温度,是血液流动加快导致的体温升高。 苏云袖的眼睛已半阖。 第二股灵力分叉涌入了厥阴经支脉,从大腿内侧一路下行,穿过足心涌泉穴。两人足底同时一热,涌泉穴的开启让灵力的净化效率陡然提升。涌入体内的灵气杂质被迅速过滤,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丹田。 但涌泉穴在大腿内侧。这条经脉的激活,让苏云袖的大腿不自觉地夹紧。她能感受到灵力在大腿内侧游走时的轨迹,像是有一只手从膝内侧一路抚到足底,温热而绵长。 第二周天结束时,她的额头已抵在葛能忍肩上。 呼吸热热的,湿湿的,落在他肩窝。 “这套新路线,比上次的烈。”她低声说。 “受不了就停一下。” “不要停。” 第三周天。 这一次灵力循环的速度比第一夜快得多。两人体内经脉已互相熟悉,灵力运转几乎不需要主动催动,它自己在跑。 葛能忍低头,嘴唇落在苏云袖耳侧。 她的耳朵在月光下是半透明的,轮廓柔软,耳垂微微卷着。他的嘴唇贴上去时,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某样支撑的东西。 “上次你问,是不是每一次都这样。”葛能忍贴着她耳朵说,“我也想问。是不是每一次你都会抖成这样。” “那是因为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太稳了。” 两人身体同时进入第四周天。 这一次葛能忍没有再循序渐进。他把她放倒在旧衣上,里衣的束带被拉开,月白布料从肩头滑下,露出整个身体。 紧实,柔韧,在月光下泛着干净的麦色光泽。胸口不是特别大但形状很好,像两只倒扣的浅盏,顶端是浅褐色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 他的嘴唇从她耳侧沿着颈窝往下,一路下探。锁骨、胸口、肋缘、肚脐。每一处停下来时,都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回应。 锁骨处她轻轻抽气。 胸口她攥紧了他的头发。 肋缘她弓起背。 肚脐她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 然后他的嘴唇停在她丹田。 “又是这里。”苏云袖的声音在发抖。 “这里是我的起点。” 他亲上去。 苏云袖体内第四周天的灵力在丹田被这一吻引燃,炸开的不是痛苦,是直冲头顶的白光。她能感受到玄阴脉深处涌出了比上次更多的阴液,不是在交合处,是全身的经脉都在分泌某种温暖的液体般的能量。 葛能忍进入时,感受到的是一团主动包裹上来的烫。 比上次更烫,也更湿润。阴道内壁的纹理像是一夜之间多了几层,每一层都在主动蠕动,不是接纳,是迎接。龟头被宫颈口轻轻吸附住,不是上次那种紧张的生涩吸力,而是某种更从容、更有耐心的摄取——不是要,是接。 他抽动。 这一次他的节奏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计算。灵力自发在两人体内循环第四周天,身体的动作与灵力的节奏天然同步。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灵力的涌入,每一次抽出都带走浊息。 苏云袖的叫声明亮了起来。 不再压抑,也不再克制。每一声都从最深处翻出,频率不高,但每一声都很长。尾音拖得绵软,溶进夜风和树叶的沙沙声里。 “别停。”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是第五周天。” 确实。第四周天不知何时已结束,第五周天自己跑了出来。两人体内灵力奔腾的速度越来越快,经脉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温热的烫,是近乎灼烧的热。但热得恰到好处,热得两人都渴求更多。 苏云袖忽然翻身。 两人的位置交换,她坐到葛能忍身上。月光从她背后照下,将她整个轮廓镀成银白色。她的腰很细,但胯骨有恰到好处的宽度,骑在他身上时形成一个流畅的弧度。 她双手按住他的胸口,正好按在龟甲印上。 龟甲印猛地发烫。 一股远超前几次的温热能量从龟甲印中涌出,穿过她的掌心,灌入她经脉,又从她体内通过交合处灌回葛能忍体内,形成一个大循环。 这个循环比之前的五周天加起来都更汹涌。 葛能忍能感受到精关在快速失守。不是被动的失守,是精液自己涌向出口,像是被什么力量主动召唤出去。他咬紧牙想刹车,但苏云袖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忍。给我。” 精液喷涌而出。 这一次的量比第一次更大。第一股射在宫颈口的时候,苏云袖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倒,腰椎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她能感受到精液的温度比她的体内还要烫一点,那股滚烫的液体冲刷着宫颈,然后沿着内壁往下流,和阴液混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稠的滚烫混合物。 第二股、第三股接踵而至,每一次冲击都让她身体大幅度地战栗。 五股之后,葛能忍才停止射精。 他从她体内退出,精液和阴液的混合物沿着她大腿内侧淌下来,淌过膝盖,淌过小腿,最后滴在旧衣上。衣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月白色的布料变成了浅灰。 苏云袖趴在他胸口,大口喘气。 汗从她后背滑下,沾湿了葛能忍的手掌。 “好奇怪,”她声音哑哑的,“我感觉又要突破了。” “炼气五层?” “不是。是四层的中段。之前是一层一层地卡,现在是一截一截地涨。”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呢?” 葛能忍内视丹田。丹田灵力比双修前又厚了一大截,从炼气三层初期直接跳到了三层中段,距离三层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这速度太猛了。 猛到他有点不安。 “你娘留下的功法里,有没有提过双修频率的禁忌?” 苏云袖想了想,摇头。 “我娘只留了残本,后半部被他撕了。提到双修的只写了这么一句:阴阳互济,七日一渡。太频则损,太疏则滞。” “七日一渡。” “那就是七天一次。” “我们四天两次。”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苏云袖坐起身,用旧衣擦去腿上的湿黏。“今晚这次算补前夜的,不算破例。” 葛能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身体上仍挂着薄汗,皮肤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比第一夜更放松,也更坦然了。她不再下意识地缩肩或并腿,就那么自然地坐在铺地的旧衣上。 “你的伪容术是每天都要用灵力维持吗?”他忽然问。 “嗯。” “现在没用。” “你在看我的脸?” “看了一阵了。” 苏云袖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滤镜。她的眉毛淡而有型,眼睛不大但瞳仁很深,嘴唇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点笑意。 “看够了?” “不够。” 苏云袖嘴角弯了弯,偏过头去。 “明晚不行。后天也不行。养几天。” “养几天再战?” 苏云袖捡起一团碎布扔他脸上。 两人各自整理衣袍。这次苏云袖的动作更自然了,没有第一夜那种僵硬的沉默。她一边束腰一边说:“内区申请的结果,七天后出。” “想要吗?” “进内区管的是百年灵药,月例多三块灵石,还能分到聚灵散。说不想要是假的。” “那便争取。” “赵玉娘那边不会让我这么顺利。” “她下次再来,就不是四个人了。” “你怕?” 葛能忍把旧衣叠好递给她,站起身来。 “怕就不来了。我只是在想,对付她这种仗势欺人的小妾,最好的法子不是正面扛。” “那是什么?” “让她仗不了那个势。” 苏云袖看着他。 “她仗的是赵通的势。赵通仗的是丹房管事的位子。丹房管事的位置靠的是每年上缴的丹药数量和质量。”葛能忍说,“若有人能帮赵通提高丹药品相,赵通便有事求他。那时候赵玉娘再想动他护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 苏云袖怔住。 “你能帮赵通提高丹药品相?” “暂时不能。但我知道哪里能找到一样东西,能让赵通求之不得。” “什么东西?” “乌蛇木精粹。”葛能忍说。龟甲印探测丹房废料堆时曾提过一嘴,说那堆废丹渣里含有微量聚灵精粹。而乌蛇木是提高养气丹成丹率的关键辅料。他上次卖给钱两头的那一小截乌蛇木只是次品,若能找到纯品乌蛇木精粹,让赵通欠下人情,赵玉娘就再也不敢碰苏云袖一根手指。 “乌蛇木在哪能弄到?” “慢慢找。” 葛能忍没有多说,但他心里已经在算了。 龟甲印的机缘探测可以锁定灵物品类。下次探测的时候,指定搜索乌蛇木或更高级的丹房辅料,方圆五百丈内或许会有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老槐树。东方已现出一线鱼肚白。杂役峰上又将是一天寻常的劳作。 --- 第十章 乌蛇木精粹 双修后第七日,葛能忍的炼气三层已彻底稳固在中段巅峰。 归元炼气术配合残破聚灵玉的叠加效果远超预期。每日吐纳量比之前多了将近四倍,丹田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按这个进度,从三层中段到巅峰只需要再积累十到十五天,再往后就是冲四层的瓶颈。 瓶颈这东西,单靠吐纳磨不开。需要猛药,或者再一次双修。 但苏云袖的七日一渡期限还没满,而且她的炼气四层也刚稳固,强行双修对两人都没好处。 葛能忍不急。八十一天还剩七十四天,时间还有。 他急的是另一件事。 乌蛇木。 第六日晚上他用龟甲印的机缘探测搜了一次,指定灵物为"乌蛇木及相关精粹"。结果搜到杂役峰范围内只有三处有反应。 其一,丹房药库深处。那是常年上锁、有禁制的地方,以炼气三层的修为想进去,跟送死差不多。 其二,内门灵药殿。更远,更不可能。 其三,杂役峰北侧黑松林深处,一棵枯死的老乌桕树下,埋有天然形成的乌蛇木精粹,年份至少三百年。 北侧黑松林深处。 这个方向让葛能忍头疼了一整天。 黑松林本身没什么,杂役弟子常去捡柴火、采野菌。但黑松林深处靠近禁地边缘。青岚宗杂役峰北侧的黑松林尽头是宗门的旧矿洞区,矿洞废弃多年,说是什么矿脉枯竭。但宗门在矿区入口设了禁制,禁止弟子擅入。违规闯入者,轻则扣月例三个月,重则戒律堂处置。 矿洞禁制是一条红线。 但龟甲印说那棵枯死的老乌桕树只是禁制外围,不算禁区。 到底是真是假,龟甲印不会骗他。但宗门的禁制边缘究竟划在哪条线,他也吃不准。 第七日午后,他绕路去了一趟北侧黑松林,假意拾柴。 黑松林越往里走越暗。树冠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林间只透下稀稀拉拉的几缕日光。地上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在碎骨上。 他走到离禁制边缘大约两百丈的位置,果然看到了一棵枯死的老乌桕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褪尽,裸露的木质部已风化发黑,像是被雷劈过又被火烧过。 就是这里。 但他没有立刻挖。 因为树下有人走过的痕迹。淡淡的脚印,不新不旧,大概在那停留过几次。脚印的主人穿的是草鞋,不是杂役弟子的布鞋。 巡山弟子穿草鞋。 禁制边缘的巡查比别处更密。 葛能忍装作拾柴,在周围转了一圈,记下地形便立即撤了。 回到茅舍时,天色已暗。 他一边啃干粮一边盘算。那棵乌桕树底下的乌蛇木精粹是一块上品灵材,价值至少是普通乌蛇木的十倍以上。若能拿到手,至少可以跟赵通谈一桩人情交易,或是在黑市换一笔足够买聚灵阵新品的灵石。但挖取的时机和方式都很难。白天有巡山弟子,夜里黑松林里有妖兽出没。他一个炼气三层,单身摸黑进深林,万一撞上妖兽,跑都来不及。 除非…… 有人帮忙。 炼气四层的苏云袖,加上他的归元印吉凶感知。 两人一起去,胜算大得多。 但这是越禁制边缘的事,风险不小。他不能替她做决定。 第七日深夜,他透过那根同心丝给苏云袖传了意念。 那片黑松林深处有样东西,我需要帮手。明晚去。有风险,你自己决定。 片刻后,丝那头传来回应。 什么风险? 禁制边缘。巡山弟子。可能有低阶妖兽。 沉默了好一阵。 几点? 二更。 好。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太久。 葛能忍躺在草席上,望着屋顶那道裂缝里的月光,心中盘算明晚的行程。 次夜二更,两人在老槐树下碰头。苏云袖没穿长袍,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褐,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扎紧,斗笠也没戴。月光下她的身体线条简洁利落,像一把刚磨好的柴刀。 “你的装备呢?”她问。 葛能忍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放在地上。 一包生石灰,拳头大。几根浸了驱虫粉的粗麻绳,捆在腰间。两块拳头大的碎石,揣在两侧袖兜里。 苏云袖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 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口袋里全是下三滥街头打架的家什。但这些东西昨天救过她,今天或许也能救命。 “我的。”她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三根针灸用的细银针。针尖淬了一层焦黄色的汁液,泛着淡淡的药味。 “针尖上是什么?” “麻痹草汁。不致命,但能让人局部发麻。一根够麻半个时辰。淬了三根。” 葛能忍看了一眼那三根银针,没有点评。 两人一前一后摸黑进了黑松林。月亮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间几乎没有光。葛能忍在前开路,脚踩松针时尽量放轻,腰间的麻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距离禁制线大约四百丈时,胸口龟甲印忽然发烫。 【前方三百丈,禁制边缘以西四十丈,有炼气五层妖兽“黑鳞蟒”盘踞。其领地范围约百丈。】 【老乌桕树在其领地边缘,属于其觅食路线途经处。】 【建议:绕行东侧,多走两百丈,避开蟒蛇领地。】 黑鳞蟒。 妖如其名,通身黑鳞,刀剑难伤。成年黑鳞蟒长可达三丈,粗如人腿,能正面绞死炼气四层的修士。炼气五层的妖兽,比同阶修士更难缠。 这玩意的领地靠乌桕树这么近,难怪那树下一直没人发现宝物。但凡有人靠近,差不多也就进了蟒蛇的觅食范围。 “东侧绕行,”葛能忍压低声音,“蟒蛇领地。” 两人折向东侧,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一大段路,绕到乌桕树后方的山坡上。 树下果然如龟甲印所说,在禁制线之外。离禁制线大约还隔了百来丈。 葛能忍蹲下身,先用竹棍在树根边缘探了一圈。龟甲印提示精粹埋得不深,大约两尺。 他扒开一层松针,又掀开一层风化木屑,土色从黑变褐,再变灰白。 灰白土层下,大约两尺深处,竹棍碰到硬物。 他拨开泥土,露出一截乌黑发亮的木头。 不是普通乌蛇木那种暗哑的黑,是油润的黑。拇指粗,三寸长,表面蛇鳞纹密密麻麻,质地细密得像打磨过的墨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与同样大小的普通乌蛇木相比分量至少重三倍。 三百年乌蛇木精粹。 灵气从木头里渗出来,只是握在手里便感觉丹田灵力被轻轻牵引。 “好东西。”苏云袖低声道。 “当然是好东西。” 葛能忍从怀中取出一块油布,将精粹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刚放好,龟甲印忽然剧烈发烫。 不是平常的温热提示。 是强烈的、急促的烫。 【警告:黑鳞蟒已察觉灵力波动,正从领地边缘向此处移动。距离约两百丈,速度极快。】 【建议立即撤离。】 【另:巡山弟子五人正从东侧岔路经过,距此行进步速约半盏茶。】 【两向夹击。唯一出口:向西翻过矿洞旧围栏,暂时避开。】 葛能忍面色不变,但动作一瞬快了三成。 “有东西过来了。要快。” 两人起身就跑。 不是往原路跑,是往西。 西侧是旧矿洞区的入口。稀稀拉拉的旧木围栏半倒不倒,上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矿区禁地,擅入者戒。 葛能忍越过围栏时,龟甲印的温度降了一点。 禁制边缘。不是核心禁区。还有余地。 但身后已能听到黑鳞蟒碾过松针的沉重摩擦声。不是细碎的声响,是沉重的、地面的沙沙节奏,伴随着松枝被碾断的脆响,和蟒鳞刮擦树干的沙哑金属音。 苏云袖回头看了一眼,月色下隐约可见一道粗壮的黑影在林间蜿蜒滑行,速度惊人。 两人继续向西跑了大约两百丈,躲进一座半塌的矿洞口。洞内漆黑无光,闻到一股陈年矿石和蝙蝠粪的气味。 蟒蛇的动静在围栏附近停了下来。它似乎忌惮禁制线,在围栏外盘桓了一阵,然后沉重的摩擦声逐渐远去。 但巡山弟子还在靠近。 龟甲印显示巡山弟子目前正在围栏外八十丈处向东搜索。五个人。四个炼气三层,一个炼气五层。 五个人里还有一个五层。 苏云袖靠在他旁边,呼吸又轻又急。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死紧。 “在这里等等。”他说。 两人的肩膀并在一起。矿洞口很窄,塞两个成年人刚好挤满。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苏云袖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是刚才狂奔造成的急促。 “这是我第一次越禁制线。”她低声说。 “也是我的。” “你会怕吗?” “怕。”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的是慌,不是怕。” 苏云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挤在矿洞口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巡山弟子的脚步和灯笼光终于远去。 葛能忍慢慢吐出一口气,刚要起身,胸口龟甲印却再次发烫。 这一次不是警告的文字。 是探测到的机缘。 【身处于废弃矿洞入口,矿洞深处有早年矿脉遗留的“残灵矿母”一块。残灵矿母含有大量未经炼化的天然灵气,灵力浓度约为优质聚灵阵的十倍。】 【可助宿主一次性冲过炼气三层巅峰瓶颈。】 【位置:矿洞口向里约三百丈,左侧支道尽头。】 【另:矿洞深处有守护兽“石螈”一头,品阶约炼气六层。其活动范围在支道以内。】 三百丈。炼气六层守护兽。禁地内。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葛能忍脑中飞速盘算。 残灵矿母能让他一次性冲过三层巅峰瓶颈,直接站在四层门槛上。加上归元炼气术,八十一天内冲上炼气四层基本稳了。但炼气六层的守护兽,他和苏云袖加起来也打不过。而且要深入禁地三百丈,再往里走就真的是擅闯禁地了——和靠近禁制边缘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怎了?”苏云袖觉察到他的静默。 “洞里深处有一样东西,能帮我冲过瓶颈。但有炼气六层妖兽守门。” 苏云袖也沉默了。 “不值得。”她说。 “我知道。” 但话虽这么说,两人都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月光从矿洞口斜斜照入,照到往里五六丈左右便被完全的黑暗吞没。洞里隐约有气流涌出,带着矿石和腐木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更浓郁的、精纯的灵气波动。 苏云袖感受到了。 炼气四层的感知比三层更敏锐。她当然闻到了那股灵气,也知道那股灵气意味着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 “先出去。这件事等你炼气三层巅峰了再想。” 葛能忍点头。两人从矿洞口摸出,沿原路绕过黑鳞蟒领地的另一侧,平安回到杂役峰的茅舍区。 回到屋里,关好门窗,葛能忍才从怀中取出那截乌蛇木精粹。 三百年份的油黑木头摊在掌心,月光从窗外漏入,照在乌鳞纹上,纹路里隐隐有暗金光泽流转。 这是真真正正的好东西。 一块值至少八十块下品灵石。若拿去内门黑市,说不定能换一颗中品聚灵丹或者一块完整的聚灵阵盘。 但葛能忍不打算卖。 他要让这块精粹变成赵通的人情。 更准确地说,他要让这块精粹变成一把锁。锁住赵玉娘的手,锁住周横的嘴,锁住所有想找他和苏云袖麻烦的人的路。 具体的方案,他还要再想几天。 葛能忍把乌蛇木精粹用三层油布裹好,藏进床底暗坑最深处,用泥重新封严。然后盘膝坐下,运转归元炼气术。残破聚灵玉在丹田处微微发烫,夹脊双脉里的灵力奔涌不息。 今晚虽然没有拿到矿洞里的残灵矿母,但乌蛇木精粹到手的意义,或许比一块矿母更大。 矿母只能提升修为。 精粹能换到一个靠山。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有时候人情比修为更值钱。 第十一章 人情 拿到乌蛇木精粹的第三日,葛能忍才等到出手的时机。 这三天他没有闲着。白天照常去灵谷田除草浇灌,夜里修炼归元炼气术,间歇透过同心丝感知苏云袖那边的动静。她的炼气四层日趋稳固,玄阴脉的灵力日渐浑厚,两人体内的灵力浸染已过十日,再有二十天便可各归各路。 但二十天太久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才解决赵玉娘的问题。内区申请的结果四天后就出,赵玉娘若要从中作梗,时间就在这四天里。 第三日黄昏,葛能忍在丹房后院外徘徊了一阵。 丹房在杂役峰东麓,依山而建,三道石门层层递进。第一道是废料房,堆放废丹渣和炸炉残骸。第二道是炼气丹房,炼制辟谷丹、养气丹等低阶丹药。第三道是管事丹房,赵通专用,炼的至少是中品以上的丹药。 赵通这几日心情不好。 月初炸了三炉丹,废丹渣堆了半间废料房,上缴的丹药数量眼看就要不够。昨日又被丹殿的执事叫去训了一顿,回来时脸黑得能滴墨。整个外门都知道赵管事最近火气大,连赵玉娘都不敢在他面前多嘴。 葛能忍等的就是这个。 赵通心情好时,一块乌蛇木精粹不过是锦上添花。心情坏时,便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分量差了十倍不止。 酉时末,赵通从管事丹房出来透气。他站在石阶上,扯开领口,灌了两口凉茶。赤红脸皮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道,眼窝也更黑了。 葛能忍远远站在废料房旁边的柴堆后,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估摸赵通换过气缓过神了,才从柴堆后走出来。 “赵师兄。” 赵通转头,看见是他,眉头先拧后松。拧是因为记起上次废丹渣的破事,松是因为这杂役弟子实在不起眼,连动怒都嫌费力。 “什么事?” “弟子前些日子在山里拾柴,捡到一样东西,想请赵师兄掌掌眼。” 赵通嗤了一声。杂役弟子捡到的东西,能是什么好货?不是烂阵片就是锈矿石,最多是块碎灵玉。但他此刻正烦心,看个东西也分不了多少神。 “拿来看看。” 葛能忍从袖中取出油布包,一层层揭开。 赵通的目光落在乌蛇木精粹上时,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先是漫不经心的扫视,然后是定住,然后是凑近,然后是伸手。 “这……” 他捏着那截油黑发亮的木头,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灵力探了一遍。脸上的赤红因为激动而变得更浓。 “三百年乌蛇木精粹。你在哪捡的?” “黑松林深处一棵枯树下。弟子原以为是块黑石头,拿回来洗了才发现是木头。” 赵通的眼珠转了转。黑松林深处不算禁地,外门弟子去捡柴火合规矩。至于捡到什么,那是个人机缘,宗门管不着。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知道是乌蛇木。具体什么品相,弟子修为浅,看不出来。” 赵通捏着精粹,手指微微发抖。三百年乌蛇木精粹,添入养气丹可提高成丹率至少两成。若添入筑基丹,可多出一丝筑基的概率。他今年上缴丹药的指标正好差了两成,若这块精粹入炉,指标立刻达标,还能有余。 但他不能让一个小杂役知道这东西有多值钱。 “品相一般,年份虽长但有虫蛀。值个十几块灵石。”赵通把精粹放回油布上,语气平淡,“你要卖?” 葛能忍摇头。 “不卖。弟子想孝敬赵师兄。” 赵通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杂役弟子捡到宝贝不卖,要送人。要么是真不知道价钱,要么是另有所图。 “孝敬我?”赵通微微一笑,“你有什么事求我?” “不敢。只是弟子最近在药田外区干活时,常见赵师姐。她管药田内区的申请,弟子有个同院师妹想进内区,怕赵师姐不批。” 赵通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不知道赵玉娘在药田欺压杂役弟子的事。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那些杂役弟子实在没有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地方。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杂役弟子,手里捏了一块他急需的乌蛇木精粹。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你那师妹叫什么?” “苏云袖。” 赵通在脑中过了过这个名字。药田外区的杂役女修,长得不起眼,性子更不起眼。和赵玉娘之前提过的那个“碍眼货色”,是同一个人。 “她惹过我那小妾?” “弟子不知。” 赵通笑了笑。葛能忍说不知,是给他面子,不肯当面戳破赵玉娘欺人的事。 “行。你让她明天去药田内区报到。赵玉娘那边我会说。” 葛能忍双手躬身,把乌蛇木精粹用油布重新包好,端端正正放在赵通身边的石阶上。 “多谢赵师兄。” 赵通拿起精粹,转身进了管事丹房。 葛能忍没有多留,快步离开丹房后院,沿排水沟绕回茅舍。路上他在心里把这次交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赵通收下了精粹,应了事。这是第一步。 但赵通是个老辣的人。他收了东西便会去查苏云袖是谁、和赵玉娘有什么过节。查完之后他会明白,一个杂役弟子用一块三百年的乌蛇木精粹,换的是自己师妹不被欺负的平安。 这笔账,值不值,赵通心里有数。一个管事和一个杂役弟子之间,本没有这么多弯弯绕,但一个急需乌蛇木精粹来完成年终指标的管事和一个正好握着精粹的杂役弟子之间,便有了一条微妙的线。 从此之后,赵通不欠他的。但若赵玉娘再对苏云袖动手,便是赵通自己不收规矩、先坏了交易平安。一个连平安交易都维持不了的管事,年底述职时吃不住丹殿的问责。 这才是精粹真正的价值。 不是八十块灵石。 是一把锁。 锁住了赵玉娘的手。 次日辰时,药田内区申请结果张榜。 苏云袖的名字赫然在列。 围在榜前的外门弟子炸开了锅。有几个女修当场便嘀咕起来:“苏云袖?那个拔草拔了好几年的?怎么轮到她?”也有人冷笑:“赵管事是不是搞错了?她连张像样的脸都没有。” 苏云袖站在人群外侧,戴着斗笠,一言不发。 赵玉娘也在看榜。她的脸色难看得像刚从醋缸里捞出来,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只是转身便走。 葛能忍远远站在灵谷田田埂上,看见苏云袖转身,朝他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斗笠。 斗笠下的脸隔着太远看不清,但那根同心丝轻轻跳了一下。 两句话传过来。 你做的? 欠你的又多了。 葛能忍没有回答,弯腰继续拔草。 午时,苏云袖便到内区报到。内区分管百年灵药的养护、采摘、晾晒,活比外区精细,但月例多了三块灵石,每月还能分到两粒聚灵散。聚灵散是辅助修炼的低阶丹药,效力比不上养气丹,但胜在平和,适合长期服用。 黄昏时两人照例在老槐树下碰头。 苏云袖第一次没有穿旧灰袍。内区弟子发了一套深青色新制服,布料虽仍是粗布,但剪裁更合身,袖口收了边,颜色也精神。她穿着新衣站在槐树下,身量显得比之前更挺。 “人靠衣装。”葛能忍说。 “马靠鞍吗?” “你这句比我的话更实在。” 苏云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拆开叠了四层的粗布,露出两粒淡白色的丹药。 “聚灵散。给你一粒。” “给你的你就留着。” “我留一粒够用了。你比我缺。” 葛能忍没有推辞。他接过一粒聚灵散,凑到鼻尖闻了闻。药味清淡,灵力纯和,是不错的低阶辅助药。 “还有一件事。”苏云袖说,“赵玉娘今天来找我了。” “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在我面前站了一阵,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想咬我又咬不了。” “那你咬她了吗?” 苏云袖摇头。“我没看她。” 葛能忍点了点头。 这事到此告一段落。赵玉娘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咬人,什么时候该夹着尾巴做人。赵通昨天收了乌蛇木精粹后一定连夜跟她打了招呼,她今天的沉默便是回应。 “周横那边呢?”苏云袖问。 “这几天很安静。” “太安静了。” “是。”葛能忍靠在槐树干上,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李三的手断了,至少要养一个月。周横连续丢了两次脸,不会再有第三次当众找茬。但他也不会就此罢休。” “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会自己动手。会找人替他。他在内门有个内兄,叫周沧。炼气七层。” 周沧。这个名字是龟甲印前天探测机缘时顺带弹出来的一条提示。 周沧,炼气七层,内门丹殿采药弟子。虽然在内门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在外门杂役面前,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请他出面收拾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杂役,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他会找什么由头?” “不知道。”葛能忍抬起头,“但有件事要提前做。你从今晚开始,别再单独去药田。内区早晚两趟,我来陪。” 苏云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她想起南坡上李三带人堵她的那个早晨,想起扫向自己膝弯的木棍,想起葛能忍从灌木丛后伸出的那只手。 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 夜幕降下,两人各自回屋。 葛能忍盘膝坐在草席上,取出苏云袖给的聚灵散。淡白色的丹丸在掌心滚动,散发出的灵气比聚灵玉更温和。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服用,而是把它和聚灵玉一起放在丹田处,然后运转归元炼气术。 聚灵散的药力配合聚灵玉的增幅,再加上归元炼气术的三倍速度,丹田灵力的增长几乎能听见。 运转到第五圈时,胸口龟甲印发烫。 字迹浮现。 【炼气三层已跨越中段,进入中段后期。】 【按当前修炼速度推算,十五日后可达三层巅峰。】 【三层巅峰之后,需一次突破契机方可冲击四层。】 【突破契机建议:残灵矿母,或与苏云袖第二次双修。】 【另:苏云袖初入内区,其体力灵力与百年灵药接触频繁,玄阴脉将受灵药气息滋养。下次双修时,其玄阴脉灵力品质将有所提升。】 葛能忍看完,闭上眼继续修炼。 残灵矿母在废弃矿洞深处,旁边守着炼气六层的石螈。硬闯必死。双修倒是一条更稳妥的路,但苏云袖的玄阴脉被百年灵药滋养后,双修效果会更好。所以不急。 等。 等她的玄阴脉吸饱灵药气息,等他的炼气三层冲击巅峰,等到万事俱备,再一举突破。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内门仙山上剑光掠过,如流萤划过夜空。 葛能忍睁开眼,想起矿洞中那块残灵矿母。十倍聚灵阵的灵气浓度,一次性突破瓶颈的至宝。若能拿到,再加一次双修,或许能让他连跨两个小阶,直接从三层冲到四层中段。 但炼气六层的石螈不是开玩笑的。 石螈形如巨蜥,皮糙肉厚,能吐石箭,是矿脉中天然孕育的土行妖兽。它的弱点在哪,龟甲印没说。除非能找到一击制胜的手段,否则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 不急。 先稳住三层巅峰。 葛能忍把聚灵散塞进枕下,躺倒在草席上。 屋顶裂缝里的月光一如既往地细,像一根银针。他闭上眼睛,把体内灵力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三层中段后期的灵力已经比他刚穿越来时厚了三四倍不止。经脉宽了一圈,归元炼气术的运转越来越熟练,聚灵玉的三枚阵纹也日渐活跃。 每一天都在变强。 每一步都看得见。 这便是他苟下去的全部理由。 --- 第十二章 石螈 安稳日子只持续了五天。 第五日黄昏,葛能忍从灵谷田收工回来,远远看见自己茅舍门口站着三个穿深蓝制服的弟子。蓝袍,不是杂役峰的灰袍,是外门执事堂的蓝袍。 执事堂。管外门弟子的考核、调配和违纪处置。权力没有戒律堂大,但恰恰因为权力不大,他们最喜欢在小事上使劲,榨出油水。 为首的是个瘦长脸,三角眼,下巴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腰间挂着执事令牌,上面刻着"执事堂·孙"三个字。 葛能忍停下脚步。 执事堂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杂役峰。寻常杂役弟子犯了事,派个杂役执事来就能处理。出动蓝袍执事,要么是事不小,要么是有人递了话。 他把背上的竹篓放下,靠在水沟沿上,然后理了理灰袍,走上前去。 “几位师兄找弟子有事?” 瘦长脸上下打量他。“葛能忍?” “是。” “有人状告你私闯禁地采矿。跟我们走一趟,到执事堂说清楚。” 葛能忍心中微紧。 私闯禁地采矿。 那天晚上他和苏云袖确实进了矿洞区域,但那是在禁制边缘的矿洞口躲了一阵,不算深入。而且他们的轨迹没有留下痕迹,巡山弟子当时也没有发现。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看到了他们进出黑松林,然后添油加醋,编成了“私闯禁地采矿”。 这个人不难猜。 周横。 “敢问孙师兄,状告弟子的是谁?” “周沧。”瘦长脸冷冷道,“内门丹殿采药弟子。他说前夜经过黑松林时,亲眼看见你在禁制线内出没,手持矿镐,形迹可疑。” 葛能忍心头一沉。 周沧亲自出面了。炼气七层的内门弟子,亲自状告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杂役。这不是巧合,是周横找了他内兄替他出头。而且周沧很聪明,不直接来找茬,而是走执事堂的渠道,用规矩压人。 执事堂一旦立案,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出来,当被告的杂役弟子都要脱一层皮。至少先关三天配合调查,三天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交一笔查案费。 “弟子没有进过禁地。”葛能忍说。 “进没进过,到了执事堂再说。”瘦长脸身后两名蓝袍弟子上前一步,腰间挂着戒尺和绑绳。 葛能忍扫了一眼。两个炼气五层,一个炼气六层。正面动手,他一瞬都撑不住。 “孙师兄,我这便跟你们走。容我换件干净衣裳。” 瘦长脸冷哼一声,却没有拦他。 葛能忍进屋,打开破柜,慢慢取出那件打补丁的旧灰袍。动作很慢,像是在挑衣裳,实际上他在脑中飞速盘算。 执事堂这一趟必须去。不去就是拒传,罪加一等。 但他的茅舍里有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床底暗坑里有残破聚灵玉、四块半灵石、存放聚灵散的布包。这些若被搜出来,虽不算赃物,却足以暴露他的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还有乌蛇木精粹已给了赵通,这事执事堂迟早会查到。若他们发现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忽然向丹房管事进献了一块价值数十灵石的上品灵材,一定会心生怀疑。 葛能忍把聚灵玉和灵石从暗坑中取出,用布包好,塞进后窗外的排水沟砖缝里。又把聚灵散捏碎了撒进墙角灰土堆,不留痕迹。 换好衣裳,他推门出来。 瘦长脸等得不耐烦,挥手让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押住他。 葛能忍低头跟着走,路过灵谷田时看见几个熟面孔。钱两头远远站在集市门口,圆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李三包扎过的右手吊在胸前,看见蓝袍执事押人,眼睛亮得发光。 苏云袖不在人群中。 内区报到后她收工时间比外区晚,此刻应该还在药田内区。 但同心丝跳了一下。 她感应到了。感知到他此刻的处境。丝那头的情绪波动剧烈,从惊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冷静。 不要动。 葛能忍在心里传了一句。 她停住了。 执事堂在外门主峰,离杂役峰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青石山道两旁长满黑松,晚风吹过松林,呜咽如鬼泣。 堂内灯烛明亮。正中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书“无枉无纵”四个金字。匾下是一张沉重的红木案桌,桌上摆着惊堂木、记录簿和一面刻有灵纹的测谎铜镜。 案桌后坐着执事堂副管事周元化。炼气九层,差一步筑基。五十余岁,须发斑白,面相倒比赵通正派,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在估价钱。 案桌旁站着一个青年。 身量不高,但气势不小。蓝袍白领,内门弟子服制,腰间佩着一柄品相不错的下品法器短剑。脸型和周横有四五分相似,但五官更精致,眉眼间多了几分内门弟子特有的倨傲。 周沧。炼气七层。 葛能忍被带到堂中站立。两名蓝袍弟子退到两侧,瘦长脸上前行礼,呈上状告文书。 周元化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葛能忍。 “葛能忍,杂役峰外门弟子,炼气二层。”他顿了顿,“哦,升三层了。升得倒是快。” 葛能忍低头不语。 “周沧告你两日前擅自闯入旧矿洞禁地,盗采灵矿。此事你可认?” “不认。” “周沧说他亲眼见你手持矿镐在禁制线内出没。你怎么解释?” “弟子没有矿镐。所有家当都在茅舍,诸位师兄可以搜查。另外,敢问周师兄是何时看见弟子的?” 周沧唇角微扬。 “前夜亥时。你在旧矿洞北侧,从我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 葛能忍转向周沧,神情仍是卑微,声音也放得很低。 “周师兄确定是弟子本人?” “当然。” “那弟子有一疑问。前夜亥时是初一,月黑星稀,黑松林内十步外便看不清人脸。周师兄隔着一片黑松林,如何断定那人是弟子?又隔着多远断定那人手持的是一柄矿镐,不是柴刀?” 周沧的目光微冷。 “我炼气七层,感知能力岂是你能想象。再说,不是你本人,难道你还有个和你魂体一模一样的分身?” 堂上安静了片刻。 葛能忍又开口,声音仍低,但底气却稳。 “弟子当然没有分身。但弟子有一问。周沧师兄是内门丹殿采药弟子,前夜亥时不在内门丹殿修炼,到杂役峰北侧黑松林做什么?那片黑松林常年无灵药产出,采药弟子似乎没有巡查那边的职责。”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 杂役峰的旧矿洞禁地,内门弟子本就不该随便出入,除非有公务在身。丹殿采药弟子的公务是采药,不是巡查禁地。周沧若坚称自己是路过,便等于承认自己也进了禁地附近。若改口说是公务,执事堂会要求他出示公务文书。 周沧的脸色冷了几分,却没有回答。 周元化拍了拍惊堂木。 “葛能忍,今日问的是你,不是你反过来审别人。本堂问你,三日前你可曾进入黑松林?” “去过。拾柴。” “有人证吗?” “没有。但弟子每三日入黑松林拾柴一次,杂役峰多位师兄可以作证。弟子茅舍内烧的全是松枝。” 周元化又翻了两页记录簿。 “有人告你向丹房赵通进献了一块三百年乌蛇木精粹。那东西你从哪来的?” 葛能忍心中一凛。 这一问比禁地的事更难回答。赵通收了精粹,自然不会帮他开脱。他也不能说精粹是山里捡的,因为三百年乌蛇木精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地表,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地下挖出来的。 他低头,声音不变。 “弟子没有进献过乌蛇木精粹。弟子只是替赵管事搬过几次炉灰,赵管事见弟子勤勉,赏了些旧料。” 周沧冷笑。 “搬炉灰能赏乌蛇木精粹?你当赵通是傻子?” “弟子没有说乌蛇木精粹。弟子说的是旧料。至于周沧师兄从哪听来的消息,弟子不敢妄猜。” 周沧的眼角跳了一下。 周元化拿起测谎铜镜,注入灵力,镜面顿时亮起淡金光芒。 “葛能忍,把手按在镜上。” 葛能忍上前,右掌按在铜镜面上。镜面冰凉,灵纹在掌缘发光。 “本堂问:你是否进入过旧矿洞禁地?” “没有。” 镜光平稳,没有变化。 “你是否亲手采过任何灵矿?” “没有。” 镜光依旧平稳。 周元化微微皱眉。测谎铜镜不测他说的真假,只测他是否认为自己说的话是真的。若葛能忍确信自己没有“采过灵矿”(他本就只挖了乌蛇木精粹,而那不算灵矿),镜子便不会有反应。 更何况他笃定自己没有深入禁地。矿洞口那一段算不算禁地,连宗门边界都没划清楚。 “你是否向赵通进献过乌蛇木精粹?” “没有。” 这一问更稳。乌蛇木精粹是“孝敬”的,不是“进献”的。两个字,天壤之别。 镜光平稳得不能再平稳。 周沧脸色难看。他显然没想到测谎镜对付不了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杂役。原文上的推测是他肯定撒谎,可镜子偏偏不亮。 周元化沉默片刻。 “若无实证,此事暂押。葛能忍,你可以走了。但不得离开外门区域,若有后续传唤,须立即到堂。” 葛能忍行礼,转身离开执事堂。 走出堂门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人快要虚脱。 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保持同样的步速,不紧不慢地沿青石道往回走。执事堂的人或许还在背后注视,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被记住。 直到走回杂役峰,拐过南坡,他才在路边蹲下。 冷汗从额头淌下,手心全是汗,胸口龟甲印滚烫。 但他在笑。 牙龈紧咬,笑得无声无息。 周沧用了执事堂,他便用规矩挡住第一轮。但周沧不会就此罢手。内门弟子对底层杂役的耐心通常很短,可一旦上了心,手段只会更脏。 接下来周沧会查他每天的作息、查他常去的地方、查他和谁来往密切。查到苏云袖只是时间问题。 葛能忍按住胸口龟甲印,注入灵力。 【周沧当前状态:愤怒中。疑心宿主藏匿宝物或修炼非法功法。】 【其下一步将暗中监视宿主行踪,不再通过执事堂出手。】 【建议:加快修炼进度。若能在周沧摸清宿主底细之前突破至炼气四层,届时可在内门定期举办的‘外门试炼’中获取名次,进入内门法眼,令周沧忌惮。】 外门试炼。 葛能忍默念这四个字。青岚宗每季一次外门试炼,炼气四层及以上可报名。前三名可直接进入内门,前十名获得嘉奖和修炼资源。进了内门便有了内门弟子的招牌,周沧若再欺负内门弟子,便不再是“教训外门杂役”,而是“同门相残”。戒律堂不会坐视。 但要冲击炼气四层,单凭归元炼气术还不够。 他需要残灵矿母。 那块在废弃矿洞深处、守着炼气六层石螈的灵矿母。 葛能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晚就去探矿洞。不一定拿矿母,但至少要摸清石螈的行动规律,找到下手的机会。 回到茅舍,他照例等到二更,用被子堆出人形,从后窗翻出。 黑松林在月光下如一片黑海,风过松尖,涛声阵阵。 他不知道的是,一道身穿蓝袍白领的身影,正倚在杂役峰去往黑松林的岔路口一棵老松树上,眯着眼望着他的背影。 周沧没有回内门。 他一直在等。 --- 第十三章 矿母 矿洞口。 月光只照到洞口往里五六丈的位置,再深处便是完全的黑暗。旧矿洞废弃多年,支撑矿道的松木支架已腐朽过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矿石、腐木和某种更浓郁的、精纯的灵气。 洞深处有气流涌出,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是大地在呼吸。 葛能忍站在洞口,胸口龟甲印微微发烫。吉凶感知范围扩至五百丈后,矿洞内部的危险信号变得比上次更清晰。洞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缓缓移动的灵力波动源,那是石螈。它在沉睡,灵力的频率低缓而绵长,像一面鼓被极慢地擂着。 除了石螈,大约两百丈深处还有另一些细碎的灵力波动。不是妖兽,是灵力残余。应该是当年矿工遗留下的废弃矿渣和残灵矿屑。这些矿屑虽不如矿母精纯,但聚少成多也能提升修炼速度。 葛能忍没有立刻深入。他先沿着矿洞两侧的石壁慢慢走,用指尖探查岩石纹理。这些岩壁上有零星矿砂嵌在石缝里,品质低劣,已经没什么价值。 往里走了一百五十丈左右,矿道分成左右两条岔路。 龟甲印提示残灵矿母在左侧支道尽头,石螈也在左侧。右侧岔路通向更深的废弃矿脉,尽头是当年的主矿区,而周沧曾采药的路线多半就在那里。 葛能忍选了右侧支道。 今夜不为矿母,只为摸底。 右侧支道比主道窄得多,两侧岩壁上嵌着不少矿砂,品相虽差,但数量可观。他沿路搜刮,将矿砂一颗颗从石缝中撬出,塞进腰间布袋。矿砂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在寂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晰。 往里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矿道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片废弃的主矿区。巨大的岩窟足有十余丈高,穹顶上垂下粗壮的石钟乳,底部散落着大量的矿渣、腐朽木具和生锈的矿镐铁头。 这片废墟当年不知开采了多久,灵气已基本散尽。但龟甲印提示此处仍有少量残留。 葛能忍蹲下身,拨开矿渣表面,发现深处确实有稀稀拉拉的废弃矿屑。他捡了一些质地尚可的,装进布袋。 就在这时,同心丝突然猛地一跳。 不是苏云袖主动传来的意念,而是某种紧迫的、不规则的波动,伴随着她情绪的急剧变化。 感知。 她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葛能忍停下手,闭上眼感应。 丝那端传来画面碎片:在她茅舍外,月光下,一个人的轮廓。蓝袍。白领。短剑。周沧。 画面切成她的情绪:警惕,压制的恐惧,正在运转伪容术加厚面部的伪装。 然后周沧走开了。 不是走开了。 是被什么东西引开了。 丝那端安静下来。苏云袖的情绪渐渐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丝后怕。 葛能忍立刻在脑中传了一句。 跟我说。 片刻后,她的意念传回来。波形散碎,但大致能辨认。 他在你茅舍外等了半个时辰。刚才有人从你屋后经过,他追过去了。 他看见你了? 没有。我今晚没点灯。他知道你在执事堂审过,知道你被盯上了,大概是想查你和谁住得近。 葛能忍沉默了一会。 把你那三根银针带在身上。明天起别再一个人。 我知道。你小心。 丝那端收敛。 葛能忍慢慢攥紧拳头。周沧的动作很快,比他预想的还快。今晚若不是矿洞这边有残灵矿母要探,他本该自己守在杂役峰盯梢周沧。可时间是死的,一个人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他加快速度,把废弃矿屑装好,沿原路快速撤回矿洞口。 在洞口他又停了片刻。左侧岔路深处,石螈的灵力波动仍在平缓进行。沉睡状态下的石螈不会主动攻击,若趁它沉睡时潜入支道尽头,或许能拿到矿母。 但今晚不行。 周沧在杂役峰。 他要先回去看看。 回到杂役峰时已近四更。葛能忍沿排水沟摸回茅舍,远远看到自己屋后的排水沟砖缝完好无损,东西还在。他绕到苏云袖的茅舍外,确认她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才又绕回自己屋里。 躺在床上,他将布袋里的矿砂和废弃矿屑倒出来。今晚收了大约两把矿砂,品质虽低,但数量够用。配合聚灵玉和归元炼气术,暂时够维持修炼进度。 但残灵矿母的事不能再拖。 周沧的手伸得太快,炼气四层必须尽快达成。要进外门试炼,要拿到名次,要进入内门法眼,这些全靠炼气四层这个门槛。 他必须再下一次矿洞。 而且要趁周沧被别的事牵制住的时候。 葛能忍把矿砂和聚灵玉一起放在丹田处,躺倒在草席上。 在闭眼前,他脑中过了一遍石螈的弱点。 归元印的机缘探测可以提供妖兽的弱点分析,但前提是他必须到达妖兽一定范围内。下一次深入左侧支道,哪怕只是靠近石螈的领地边缘,也要靠近到足够的距离让归元印收集足够的信息。 次日天亮后,葛能忍照常到灵谷田干活。他特意留意了周围的目光。李三吊着胳膊远远看了他一眼,没过来。钱两头在集市门边和几个弟子闲聊,看见他便转过头去。周横不在。 昨晚周沧在白等半夜追了个空,心情如何,今天会有什么动作,都不好说。 葛能忍上午干完杂活,借着给老弟子挑水的机会去了一趟杂役峰南侧的小坊市。坊市上有人卖低阶妖兽情报,他在一个瞎眼老头的摊位前停下。瞎眼老头是杂役峰上年纪最大的外门弟子,据说年轻时在矿山干过几十年,后来被妖兽抓瞎了眼睛,便靠卖矿山情报维生。 “老前辈,打听一下旧矿洞的石螈。” 瞎眼老头抬起空洞的眼眶。 “石螈?那东西还没死?我眼睛就是被它拍瞎的。它的弱点在腹下第三块暗鳞。那块鳞比其他鳞薄半厘,是幼时被矿镐伤了留下的旧疤。用灵力灌入尖锐硬物刺中那块鳞,能把整头石螈弹回蛰伏状态七息左右,足够你逃走。” 葛能忍把一块下品灵石塞进老头手里,起身离去。 幼时旧伤。腹下第三块暗鳞。七息蛰伏。 老头不知道的是,他不需要逃走。 他要的是趁那七息冲进去把矿母拿到手。 回到茅舍后,葛能忍从布袋里取出一把昨夜收集的矿砂。这些矿砂品质太低,但足够在地面上布一个小型简易聚灵阵。他把矿砂一粒粒按聚灵阵的纹路铺在床底暗坑上方,阵纹发光后,三枚残破聚灵玉阵纹的运作速度明显提升。 这几日咬牙攒下的三倍吐纳加上聚灵玉和矿砂阵,丹田里的灵力厚度已经相当可观。按归元印的预估,距离三层巅峰只差最后十天的修炼量。 如果能拿到一块残灵矿母,这部分积累量能被一次性补足,而且还能攒下一部分能量直接冲四层。 葛能忍盘膝坐在草席上,默默盘算今夜的行动路线。 子时出发。先到矿洞口确认石螈是否仍在沉睡。然后走左侧支道,靠近石螈领地边缘,用归元印探测具体弱点位置。如果能拿到矿母就当场拿,拿不到就再等下一夜。 前提是周沧不在外面守着。 葛能忍透过同心丝给苏云袖传了意念。 今晚我有行动。你别出屋。周沧若靠近你那边,立刻用丝传我。 片刻后,苏云袖回了一句。 你呢,去哪? 矿洞。 又是片刻沉默。 苏云袖再没说什么。 子时一过,葛能忍从后窗翻出。 他在黑松林边缘蹲了很久,确认周围没有蓝袍白领的身影,才压低呼吸,沿老路摸进矿洞口。 矿洞里仍是漆黑一片,石螈的灵力波动仍在沉睡,频率比昨天还要低。左侧支道深处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夹杂着矿石的特有焦苦香气。 葛能忍压低步伐,贴着石壁慢慢深入。走到离石螈大约五十丈时,龟甲印发烫。 【石螈弱点标定:腹下第三块暗鳞,位于前肢与中肢之间。】 【该鳞厚度较其他鳞片薄四成,为幼时旧伤。刺中后石螈将陷入短暂麻痹态,持续时间约七息。】 【七息内宿主可冲到支道尽头取矿母,再折返回到安全距离以外。】 【警告:石螈沉睡状态下感知范围约三十丈。过近则必醒。】 葛能忍放轻脚步,贴近石壁缓缓往前挪。矿道尽头出现一块巨大的天然石窟,约两丈来高,洞壁呈淡青色,上面嵌满细碎的五色矿砂。 石窟中央的地面上堆着一块拳头大的暗青色矿石。矿石表面有天然的云纹,灵光照在云纹上会顺着纹路自行流转,像一条条细长的青色蛇在表面游动。残灵矿母。 灵气浓度是聚灵阵的十倍。 石螈就趴在矿母前方约二十丈的位置,沉睡。兽躯粗壮得像一段活树桩,暗灰色的鳞片在矿砂微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四肢伏地,长尾绕到体侧,气息节奏缓慢如鼓。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五丈。 葛能忍停住。他能清楚地看到石螈腹下的鳞片。第三块暗鳞颜色比周围略深,边缘有一条几乎不可见的旧疤。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浸了驱虫粉的麻绳,一端系在左腕,另一端打活扣扣在石壁上一根突出的钢钎上。 若石螈追来,这根绳能让他急停转向。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根最硬的碎石块。拳头大,一头被人为磨尖过。这些天他用净尘术洗过无数次,石锋边缘已接近金属光泽。 不做法器,只做凿子。 葛能忍压低重心,贴着石壁最后挪动了十丈。 石螈仍在沉睡。它宽阔的背部缓缓起伏,鳞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腹下第三块暗鳞随着起伏微微翻开一隙,露出鳞下暗红色的薄皮层。 就是那里。 葛能忍深吸一口气,丹田灵力全部灌入右臂,脚底轻身术运转到极限,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向石螈射了出去。 三丈。 他飞扑入石螈腹下,碎石块的尖锋对准第三块暗鳞,全力凿下。 石锋扎入鳞隙,刺透了那层薄了四成的旧疤。 石螈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炸开一声类似金属撕裂的巨吼。 但吼声刚炸开便戛然而止。石螈四肢僵直,沉重的头颅砸在地上,浑身暗灰鳞片一瞬失去了光泽,陷入短暂麻痹。 七息。 葛能忍从它腹下滚出,狂奔向矿母。 矿母就在前方三十丈。他一脚踏入石窟中央,矮身抓起那块拳头大的矿石。矿母入手的瞬间,一股精纯到几乎成液体的灵气灌入手心,直冲丹田。 第一息。石螈僵硬,四肢微颤。 第二息。葛能忍转身狂奔。 第三息。他掠过石螈身侧。 第四息。石螈的前肢开始恢复肌力,鳞片微微回光。 第五息。葛能忍冲出支道口。 第六息。他左手拽住系在钢钎上的麻绳,借力急停转向,整个人弹出老远。 第七息。 身后传来一声狂暴的嘶吼,整条矿道在震颤。 石螈苏醒了,猛追过来。 葛能忍头也不回地冲向矿洞口。月色在洞口如一块白布,越来越近。脚下轻身术已催到极限,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 冲出洞口的一瞬,龟甲印炸开一行字。 【矿母已入手。】 【立即吞下矿母,原地冲击三层瓶颈。七日内可破。】 【但须当心——周沧尚在附近。其已察觉矿洞灵力波动异常,正从黑松林方向赶来。】 【距此约四百丈,抵达时间约半盏茶。】 葛能忍没有逃。 他转身藏入矿洞口侧面一处矮石凹坑,盘膝坐下,把残灵矿母含入口中。 矿母在口中化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温和的雷劈中。 十倍灵气如瀑布灌入丹田。气海从未一次性承载过这么多灵力,四壁猛地膨胀,随即被玄武归元印的温润气息压制住。经脉同时扩开,每一道穴位都打开到极限,贪婪地吞噬着这股从天而降的暴富。 炼气三层中段。 后期。 巅峰。 突破。 三层巅峰像一层再也兜不住水的纸,在一瞬间撕裂。丹田里翻涌的灵力越过某个看不见的天际线,冲上炼气四层的边缘。 但只到边缘。 三层巅峰破开了,冲过了瓶颈前最艰难的一段。可四层本身尚未真正突破。矿母的能量已消化了九成,还剩最后一成残留体内。 不够。 就差那最后一口气。 葛能忍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丹田灵力比进矿洞前厚了整整一大截,从三层中段后期直接冲到了三层巅峰,距离四层只需又一次猛推。 只是他此刻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做一次猛推了。 矿母用尽了。 而周沧正朝这边快步赶来。 葛能忍站起身,借着月色和松林阴影快速撤离矿洞口。归元印提示周沧尚在三百丈外,尚有时间。 他在黑松林里拐了几个弯,将行踪抹干净,最后钻入杂役峰北侧的排水沟,贴着水沟底部的湿泥摸回茅舍。 进屋时,天边已现鱼肚白。 葛能忍背靠门板坐下,大口喘息。全身经脉因刚才那一波冲击还在微微发颤,皮肤表面渗出黑色的汗珠——那是被灵力冲出的体内杂质。 炼气三层巅峰。 距离四层只差最后一堵墙。 他闭眼,内视丹田。气海里灵力已化为浓密的雾,不再是散漫的薄雾,也不是普通的浓汤。雾中隐隐可以感到气流之间有某种微弱的吸引力和凝聚趋势,像是散布在空中的水汽快要凝结成云。 这是冲击四层的前兆。 龟甲印微微发热。 【当前修为:炼气三层巅峰。距炼气四层只差最后一次灵力冲击。】 【突破建议:三日后进行第二次双修。苏云袖的玄阴脉已受百年灵药气息滋养,双修效力将有提升。结合归元炼气术,一次性冲破四层瓶颈概率超九成。】 三日。 这个时间让他想了想。按照苏云袖说的"七日一渡",距离上次双修正好满七日。他本想更晚一些,让她在内区多吸收几天灵药气息。可现在周沧盯得太紧,不能等了。 葛能忍透过同心丝给苏云袖传了意念。 三天后,二次双修。时间不等人。 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传回两个字。 好。 简单,直接,像第一晚她说"好"的时候一样。 葛能忍躺在草席上,月光已淡到几乎看不见。他将矿母消化后的残余能量慢慢梳理均匀,让它们沉入丹田底,等待下一次唤醒。 三日之后,要么冲上炼气四层,要么被周沧踩死。 没有第三条路。 第十四章 二次双修 三日后的黄昏,老槐树下。 苏云袖到得比约定早了一个时辰。她从内区药田收工后没有回茅舍,直接来了这里。深青色制服上沾着灵药叶片和泥土碎屑,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被日光晒成麦色的小臂。 她把旧衣铺在树根旁,比前两次铺得更厚实了些。又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内区新发的两粒聚灵散,一粒她自己留着,一粒放在旧衣旁边,是给葛能忍的。 做完这些,她靠着槐树坐下,仰头看天色。 晚霞正从西边山峦上褪去,天光从金橙变成灰蓝,再到深紫。月亮还没升起,老槐树的枝叶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沉甸甸的剪影。 她想起三天前同心丝里他说的那句话。 三天后,二次双修。时间不等人。 她知道时间为什么不等人。周沧已经摸到了茅舍区,能避开一次,避不开两次。执事堂的传唤虽然撤了,但那只是明面上的规矩用完了。暗地里的手段,内门弟子有的是。 而葛能忍要冲炼气四层。 炼气四层才能报外门试炼。报了外门试炼才能进内门的法眼。进了内门才能让周沧不敢再随意伸手。 这条路从头到尾每一次跨越都压在一个“快”字上。慢了就会被按住。 苏云袖想到他那天从执事堂回来后的样子。他没有说自己有多危险,没有诉苦,没有求她。他只是用同心丝传了一句话:三天后,二次双修。时间不等人。 她回了一个好字。 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她便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杂役峰独来独往六年、不欠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欠她的人了。 现在有人欠她,她也欠别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戴了六年的斗笠忽然被风吹走,头顶空落落的,可阳光照在脸上,居然是舒服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葛能忍来了。 他从黑松林边缘绕过来,脚步比往日更轻。灰袍上沾着松针和露水,袖口有几道新添的石粉印。她一看便知,他又去矿洞捡矿砂了。 “你没闲着。”她说。 “你也没闲着。”葛能忍看了一眼铺得厚实的旧衣,又看了一眼放在衣边的聚灵散。 苏云袖把那粒聚灵散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吃了。内区说了,这粒不能转赠。我就当你是在我面前吃的。” 葛能忍没有推辞,把聚灵散含进嘴里。丹药化开时喉结动了动。 “今天内区收了什么药?” “紫苏叶和地龙草。紫苏是养气丹的辅料,地龙草是筑基液的基础药材。两种都养灵力,但不是大补的猛药,适合我。”苏云袖说着顿了顿,“你呢?” “捡了点矿砂。品质太差,只能布阵用。” “矿母的事还没完?” 葛能忍摇了摇头,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矿母已用完了。冲到了三层巅峰。差最后一口气,需要这次双修来推。” 苏云袖垂下眼睫。 前两次双修,第一次是交易,第二次是试探。这一次算什么,她没有问。有些东西问了反而不好说。不问,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从东边山脊上露出半面,银光洒进老槐树的叶缝。苏云袖解开深青色制服的束带,又解开里衣。动作已经没有第一次的生涩和第二次的犹豫,像做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脱下制服后,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麦色皮肤因为连续在内区接触灵药而变得更润了些,不是白了,是多了一层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淡光。那是长期接触灵药后被灵气浸润的痕迹。 锁骨、胸口、腰线、小腹。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每一处看上去都比上一次更放松。 葛能忍也褪去灰袍。他的身体比第一次双修时更精瘦了一点,因为连日的矿洞发掘和高强度修炼消耗了不少体脂,但肌肉线条反倒更清晰了。胸口龟甲印在月光下微微泛青。 苏云袖的目光停在龟甲印上。 “上次它烫伤我了。” “这次不会。” “你确定?” “它认你了。” 这三个字让苏云袖沉默了一瞬。她偏过头,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照见嘴角微微抿紧的弧度。 葛能忍伸出右掌,贴上她的丹田。她也伸出右掌,贴上他的丹田。 两道灵力同时涌出。 这一次两道灵力在掌心相触的瞬间,没有试探、没有磨合、甚至没有停顿。它们像两股被关了太久的急流,直接奔涌进对方的经脉。葛能忍甚至能听到一声类似金属细鸣的轻音,那是灵力互相撞击时激发出的微妙震颤。 第一周天。 灵力循着上次新开发的路线奔涌。少阴经走劳宫,厥阴经走涌泉。两支脉被激活的时间比上次缩短了一半以上。两人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对方的灵力节奏,经脉对这种熟悉的入侵有了肌肉记忆般的应答。 苏云袖的内壁在他进入前便开始自身分泌。不是润滑液,是她体内的玄阴脉被激活后自动涌出的阴液。这股阴液比前两次都更充盈,更滑,更烫。他的手指刚触到入口便沾了一手的温热黏滑。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主动开放。不是允许他进来,是在召唤他来。阴道最深处的宫颈口原本应该闭合的,此刻却微微张开一条细缝。那是前两次双修都没有出现的反应。 她的玄阴脉被内区的百年灵药滋养后,已经不是之前那条淤塞枯竭的支脉了。它活了。 葛能忍进入。 插入的瞬间,他的阴茎感受到的不是一层一层的纹路,而是整条阴道同时收缩了一瞬。不是痉挛,是同步的、整齐的、像一整只手从根部握到龟头的包裹。然后阴道重新张开。张开后纹路才逐层浮现。第一层平滑,第二层粗糙,第三层带着细小的褶皱。每一层都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滑动,在蠕动,在主动寻找阴茎表面最敏感的脊线。 他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苏云袖的声音很轻。 “你比上次更烫。也紧了。” “不是我紧,”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是它自己想包住你。” 她的内壁确实烫。不是发烧的烫,也不是前两次被动升温的烫,是某种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这种温热的温度很稳定,不会忽高忽低,像是一口深井底部恒定不变的水温。 葛能忍开始抽送。 这一次的节奏不是他定的。 是苏云袖。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双手从后背攀到肩胛骨,指尖扣住他的肩胛骨边缘。她身体的每一次拱起和落下都在指挥他的节奏。往前冲时她的宫颈口微微张开,像是在迎接;退出时宫颈口缓缓合拢,像是在挽留。这一开一合不是她意识能控制的,是玄阴脉完全激活后自然出现的生理节律,古籍里叫“玄阴吞吐”,是少阳玄阴脉与双修道侣深度契合后才出现的极特殊体征。 葛能忍感受到了。 龟头每一次顶到最深处,都会被一张微张小口轻轻吸住。吸力不大,但极韧,像是被温水里的漩涡裹住了龟头最前端。退出来时那口小孔又会缓缓收紧,仿佛不愿放手。一迎一拒之间,整根阴茎都被包裹在一个不断变化又始终黏密的空间里。 这个空间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不是苏云袖理性意志在控制,而是她的身体选择了完全接纳他。 第二周天。 灵力奔涌加速,比第一周天快了五成。少阴支脉和厥阴支脉同时打开到了最大,劳宫穴和涌泉穴滚烫。两人交合的节奏与灵力循环的节奏合二为一。他推进时灵力涌入她体内,她拱起;他抽出时灵力灌回他丹田,她落下。 一进一出,一升一降。 苏云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不是被动的叫,不是克制不住的声音,是从最深处叹出来,又在喉咙里搅了半圈才散进夜风。 “你刚才叫什么?”他问。 “没有叫。” “有。很长的,尾音拐了弯。” 苏云袖不回答,偏过头去。耳尖在月光下泛着薄红。 第三周天。 这是最关键的一周天。 葛能忍将丹田里三层巅峰的全部灵力都推了出去。不再保留任何余地。灵力如决堤的洪水涌入苏云袖经脉,冲过少阴支脉时在她腋下炸开一阵酥麻,冲过厥阴支脉时让她大腿内侧细细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这股灵力从她涌泉穴折返,夹带着她玄阴脉深处的灵药气息和阴液精粹,重新灌回他的丹田。 回来时它已不是他推出去的样子。 它变了。 质地更稠,温度更热,颜色……灵力本没有颜色,可他内视时觉得它变了,从淡青变成了近乎乳白的淡金色。那是玄阴脉炼化百年灵药后提炼出的“玄阴精粹”,与他精纯的炼气灵力混合后产生的一种复合灵气。 这股灵气冲入他丹田的瞬间,三层巅峰的瓶颈像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经脉在扩张,丹田在膨胀,气海里的灵雾开始自动向中心凝聚。凝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密,直到某一刹那,整片灵雾化作一朵缓缓旋转的淡金色气旋。 炼气四层。 他突破了。 灵力从此再不是雾气,不再是浓汤,而是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气旋。它会自己旋转、自己提纯、自己积蓄势能。 第四周天自动涌现。 这一次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循环,而是排山倒海的奔涌。他突破时释放出的灵力冲击波沿着经脉奔涌进她的身体,与她的玄阴脉灵力撞在一起。撞击的位置恰好在他阴茎与她宫颈口接触的那一个点上。 他感觉到精关在一瞬间同时失守。精液从身体最深处被猛推而出,冲刷尿道壁的速度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快。她能感受到那股液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能量,不只是温度、不只是力道,是能量——他的灵力、他突破时溢出的生命元气、被玄阴精粹淬炼过的全部精华,一齐射进她宫颈深处。 子宫是滚烫的。精液注入时她甚至听到了声音——当然不是真的声音,是身体内部的感知错觉。那股热流撞击在子宫内壁上,像一阵密集的闷雷,在腹腔最深处持续了好几个呼吸才渐渐平息。 葛能忍趴在她身上,剧烈喘息。他退出时精液从阴道口涌出的量比前两次明显更多,液体也更浓更稠。倒流的精液混着阴液沿着股沟淌到旧衣上,浸出一个深色的湿斑。 苏云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的身体还在余韵中轻轻痉挛,大腿内侧时不时抽动一下。 他伸手把她鬓角被汗浸湿的头发拢到耳后。她伸出手指摸了摸他胸口那枚龟甲印。纹路烫得微微凸起,但又没有烫伤她的手指。温度和上次一样,但因为这次她用皮肤记住过它,所以不怕了。 “你冲上去了吗?” “炼气四层。” “我这次涨了不到一层。但灵力纯度好像变高了。” “玄阴脉被灵药养过,”他说,“品质提升比总量提升更难得。” 苏云袖靠在他肩头,不再说话。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胸口那枚龟甲印上,像按在某个沉默而滚烫的秘密上。 月光下,她丹田处隐约有淡金纹路一闪而逝。那是他突破时渡入她体内的复合灵气,在她丹田底部沉默地蛰伏下来,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两人各自擦去身上的湿黏。苏云袖把自己的旧衣撕下一大块递给他,自己用剩下的小半块清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穿好衣服,而是赤身坐在槐树下,让夜风吹干后背和颈窝残留的汗珠。 “下次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很轻。 “等你身体调养好。还有,”他顿了顿,“等我给你找到后半部功法。” 苏云袖愣住了。 “你说我娘留下的残本?后半部被他毁了。不可能找到。” “他毁的是纸本。功法本身是文字记载,他毁不掉所有。修士修炼过的功法会在经脉中留下痕迹,只要找到他或者他留下的修炼遗物,或许能用某种手段提取残篇。” 苏云袖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从你说功法残缺那天起就在想。” 她低下头,牙齿咬住下唇。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说不上来的某种情绪在胸口膨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娘临终前留给她三样东西,残本功法、伪容术法诀、和一句“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 功法是残缺的,法诀是用来藏脸而不是用来活命的,那句话也值得怀疑。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在还欠着周横十块灵石的时候,就已经在替她考虑怎么补全功法了。 “走了。”葛能忍把旧衣叠好放在她身边,站起身。 “你先走。我再吹一会儿风。”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老槐树。刚走出几步,苏云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葛能忍。” 他停下。 “你说过以后每一次都不准关灯。今晚你没说。” “因为今晚月亮够亮。” 苏云袖轻轻弯起嘴角。她坐在铺地的旧衣上,裸着身体,披散着头,月光浇透了她整个轮廓。她不再遮掩自己的脸,也不再遮掩自己的身体。六年里她藏起了所有值得被看的东西。今夜全都给他看了个够。 也给自己看了个够。 葛能忍回到茅舍时,玄武归元印的热度仍在。字迹浮现。 【炼气四层已突破。】 【归元炼气术第二阶已解锁:吐纳速度提升至基础引气诀的四倍,夹脊双脉拓宽完成,灵力运转效率永久提升。】 【新功能开启:神识感知范围扩大至方圆千丈。可主动探测特定目标的灵力波动与情感倾向。】 【警告解除:八十一日冲关期限已提前达成,第一重反噬威胁已消除。】 【下一阶段提示:获取外门试炼资格。试炼前四名可直入内门。试炼之敌包括炼气五层至六层弟子若干名,需做出相应准备。】 他看完,慢慢闭上眼睛。第一重反噬威胁已消除,但第二重反噬还在深处等着。归元印从来不白给好处,每一份礼物背后都标着下一步的期限。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今夜他只想睡个好觉。 窗外月色沉沉,杂役峰上最不起眼的那间茅舍里,一个刚刚突破炼气四层的人侧卧在草席上,呼吸均匀得像一潭静水。 可那潭水底下,压着更大的浪。 --- 第十五章 试炼资格 突破后的第一日,葛能忍没有出门。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花了整整三个时辰内视经脉,将炼气四层的底子从头到尾夯实。突破时经脉被灵力冲开的细微损伤需要修复,丹田里的气旋也需要时间稳定。 四层和三层的区别,不只是灵力厚薄。三层以下灵力是散在气海里的雾,需要用时才以功法催动。四层以上灵力凝成气旋后会自行旋转提炼,哪怕不修炼也在时时刻刻精纯自身。这是他之前不知道的事,也是归元印没有提示的事。 从四层开始,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路。 聚灵玉被他贴在丹田处,配合归元炼气术的四倍吐纳速度,丹田气旋的转速持续加快。每一圈都让气旋更凝实一分。按这个速度,四层初期到中期只需要不到二十天。 他把聚灵玉取下来,翻了个面。三枚阵纹仍在运作,但边缘又多了两条细微的裂纹。这枚残破聚灵玉大概还能撑半个月,之后就会像聚灵阵残片一样变成锈铜。 半个月之内,必须找到新的聚灵类灵物。 葛能忍按住龟甲印,启动机缘探测,指定灵物品类为聚灵阵及相关灵物。 字迹浮现。 【杂役峰及周边方圆千丈内,聚灵类灵物搜索结果如下。】 【其一,内门丹殿药库深处,有完整聚灵阵盘三块。获取难度极高。】 【其二,外门试炼场黑风涧入口处,有天然聚灵玉髓一枚。效能约为完整聚灵阵盘的一点五倍。获取难度中等。】 【其三,杂役峰北侧矿洞第三层,有聚灵矿脉残余。获取难度高,守护妖兽:石螈(已交过手)。】 外门试炼场。 黑风涧。 这个地方他听说过。外门试炼的初选场地便设在黑风涧外围,每年季试的前两轮淘汰赛都在那里进行。试炼场本身是宗门布下的一处小型秘境,里面有妖兽、机关和历代试炼弟子遗留的散落资源。黑风涧入口处有矿髓,以前倒没听说过。 获取难度中等。 龟甲印的难度评级是以他的当前修为为基准。炼气四层,中等难度,大概意味着入口区域有一只炼气五层左右的守护兽,或者某个简单的天然禁制。 不管是什么,只要护兽不是六层以上,他就有把握解决。 但试炼报名还没开始。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是否具备报名资格。 午时过后,葛能忍出了门。外门演武场旁有一间告事房,专门张贴宗门规章和外门公告。告事房外人少清净,只有几个炼气低阶的弟子在张贴栏前发呆。 张贴栏上最新的公告正是外门季试的安排。葛能忍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报名资格:炼气四层及以上,外门及各峰杂役弟子均可报名。 第二,试炼时间:初选定于八月初一,为期三日。终选定于八月十五,为期一日。 第三,初选地点:黑风涧外围。终选地点:黑风涧内围。 第四,名次与奖励:终选前三名直入内门,赐下品法器一件、筑基丹一枚。终选四至十名赏中品灵石五十块、聚灵丹三粒,表现优异者可由内门各殿执事破格选入。 第五,报名截止:七月廿五。 倒数几行写了一串已报名弟子的名录。葛能忍数了数,截至今天已有二十余人,修为最高的是炼气六层巅峰,修为最低的是炼气四层初期。大部分来自外门主峰,杂役峰的报名人数为零。 这也正常。杂役峰上炼气四层以上的杂役弟子本来就少,能凑够资格又有胆量和外门主峰弟子同场竞技的,几乎没有。 葛能忍在告事房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报名。 消息传得太快也不好。周沧现在只知道他是炼气三层,以为他还是那个可以被执事堂随意传唤的杂役。若突然发现他已突破四层,一定会提前动手。 报名最好留到截止前一两天。 他在告事房外站着的这一小会儿,一个人从演武场方向走了过来。 周横。 两个人隔着三四丈的距离,同时看到了对方。周横右肩贴着灵药膏,走路时右腿拖慢半拍。他养了这么多天的伤,还没完全利索。他身后没有跟人,李三不在,那两个生面孔也不在。 周横看见葛能忍,脚步停住了。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只是低下头,从告事房另一侧绕了过去。 葛能忍看着他走远,心里没有爽快,也没有同情。周横不是放弃了报复,他只是暂时没有能力报复。一个连走路都拖半拍的炼气四层,面对一个精气神十足的同层对手,聪明人都知道该低头。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在背后继续找周沧递话。 葛能忍转身回杂役峰,路上经过药田内区时,透过竹篱笆看到了苏云袖。 她蹲在一片紫苏地中间,正用小铲子松土。深青色制服被汗水浸出了几块深色印子,斗笠还是戴得低低的。但她的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更有力也更从容。炼气四层的体魄让她的劳动效率明显提升,而这反过来又让她有更多时间修炼。 一个良性循环。 他没有喊她,只是站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苏云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斗笠下的脸看不清,但同心丝轻轻跳了一下。 她传过来一句:看够了? 他回了一句:快了。 苏云袖低下头继续松土。 接下来的十天,葛能忍做了一件事,从头到脚重新盘点自己的底牌。 炼气四层初期,灵力凝为气旋。 归元炼气术第二阶,四倍吐纳速度,夹脊双脉已拓宽。 玄武归元印第二重:吉凶感知方圆千丈,机缘探测可锁定灵物品类,双修评估可预判契合度,神识感知可探测特定目标的灵力波动与情感倾向。 术法:《小云雨术》,可召一团浓雾遮蔽十息左右。《轻身术》,全力施展速度提升三成。《净尘术》,日常实用。 装备:残破聚灵玉一块,预计还能用半个月。拳头大的碎石两块,已磨尖。生石灰三包。浸了驱虫粉的麻绳一根。苏云袖淬过麻痹草汁的银针三根。 人际关系:苏云袖,双修道侣,炼气四层。赵通,利益交换节点,暂时可用但不可依赖。钱两头,中间人,可传递消息但不可信任。周横,仇家,暂时无力报复。周沧,真正的敌人,炼气七层内门弟子,仍在暗中监视。 他把这张清单在脑中过了三遍。 优点是修为突破后整体实力上升明显。归元炼气术和龟甲印配合,信息优势依然是最大的不平等武器。缺点是装备太差。聚灵玉即将耗尽,他没有真正的法器,没有符箓,没有丹药储备,没有灵石积蓄。所有底牌加起来,不如内门一个普通弟子随身携带的装备值钱。 黑风涧那块聚灵玉髓,必须拿到手。 七月廿三,离报名截止还有两日。 葛能忍傍晚时分去了一趟告事房。张贴栏上的报名名单又长了,已有三十余人。最高修为炼气六层巅峰,最低炼气四层初期。他仔细看了一遍名单,没有杂役峰的人。 他在告事房角落里找到了报名木牌,填上姓名、修为、所属峰脉,加上一道最低限度的灵力印记。然后把木牌交给轮值的执事弟子。 对方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他。 “杂役峰的?” “是。” “炼气四层?” “是。” 执事弟子低头翻了翻记录册,眉头微皱。“杂役峰这季的报名人数就你一个?” “看样子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葛能忍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回到茅舍,他和苏云袖约在老槐树下碰头。她把一粒聚灵散放在旧衣上递过去。他现在是炼气四层,内区发的聚灵散对他效果已很有限。但他还是接了,不想浪费她的心意。 “黑风涧,”苏云袖忽然开口,“里面不只有妖兽。还有从主峰来的炼气五层、六层弟子。他们中有的人从小在外门长大,功法和法器都比杂役弟子强。” “我知道。” “你报了名?” “报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劝他别去,也没有说什么担心的话。 “初选是三天。你准备带什么?” 葛能忍把碎石、生石灰、麻绳、银针一样样摆在旧衣上。苏云袖低着头看,看完之后从袖中抽出三根新银针,针尖淬了一层更深色的汁液。 “上次的麻痹草只能麻半个时辰。这次换了钩吻。一针能麻两个时辰。淬了三根。” 她把针放在旧衣上,和他的碎石、麻绳、石灰包排成一排。 两个人看着地上这堆东西,月光下它们看起来寒酸透顶。一个炼气四层修士上试炼场,装备是石头、石灰、麻绳和毒针。 “我娘说,”苏云袖说,“真正的底牌不在手上,在心里。” “你娘说了很多话。” “很多都是对的。只有一句不对。” “哪句?” 她没有回答。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不起眼的脸正在慢慢褪去伪装。伪容术没有卸,是她自己忘记了维持。在葛能忍面前,她越来越懒得藏脸。 “黑风涧初选,允许两人组队。”她说。 “你也想去?”葛能忍抬起头。 “试炼期间内区药田放假。我闲着也是闲着。” 葛能忍沉默。苏云袖进内区才大半个月,刚站稳脚跟,若跟他一起参加初选,出了意外等于前功尽弃。她若受伤或暴露真容,赵玉娘一定趁机落井下石。 她看他沉默,抢先说了。 “你觉得我会拖后腿。” “不是拖后腿。是你没报名。” “现在报来得及。” “你刚进内区,请假报试炼,上面怎么想?” 苏云袖沉默了。他说得对。她不是杂役峰的散养弟子了,是内区有司职的正式弟子。试炼报名要经药田管事批准,她的管事虽然比赵玉娘好说话,但也不会乐意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跑去参加比武。 “那你在黑风涧,”她低声说,“同心丝开着。” “能开就开。” “别关了三天。” “看秘境禁制的情况。试炼场一般有分隔阵法,入了场也许感应会变弱。” 苏云袖没有再说什么。她从旧衣堆里拿起一根新银针,放在他手心里。 “这根是钩吻毒针。先扎自己手臂试试,疼一下以后就不怕用。” 葛能忍接过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光泽。他没有扎自己,只是把针小心收进袖中暗袋,和另外三根旧针放在一起。 六根针。三枚麻痹,三枚钩吻。加上碎石、石灰、麻绳。一个杂役峰弟子的全部家当。 看起来很穷。 可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不是最显眼的。 七月廿五,截止日。 告事房张贴栏上最终名单落在四十三人,杂役峰仍只有他一个。 八月初一,天亮前。葛能忍推开门,月色将尽未尽的黑暗里,他看见门外台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粒中品聚灵散,一片清心叶。 叶片上刻了四个字:别关感应。 葛能忍把聚灵散揣进怀中,清心叶折了两折小心收好。然后他穿上最旧最厚的那件灰袍,把所有东西一一备齐,往黑风涧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试炼场上有谁在等他、有什么在等他。他只知道自己攒了小两个月的每一点本钱,都在这一身破旧灰袍下了。 东方渐白,山雾从松林间漫上来。雾气裹住他低矮消瘦的背影,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一把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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