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仙门内射就变强】1-4 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06-17 15:19 已读1621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系统 #穿越

第1章 青篱山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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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道流 凡人流 双修 稳健 杀伐果断 轻松 腹黑 穿越 古典仙侠 多女主

  【内容简介】

  五灵根废柴葛能忍,穿越到青玄门当了三年外门杂役,每天拔草担粪,挨打挨骂,连最差的辟谷丹都分不到第二颗。被蛇咬伤后发着低烧躺在床上等死,祖上传下来的破陶盏里忽然透出一缕意念——这盏不承月华,承的是阴阳真露。

  一部上古合欢宗的《承露阴阳诀》,让他从炼气一层的泥潭里爬了起来。功法是好功法,可合欢宗千年前被正道联手剿灭,魔渊教至今仍在追索他们的遗物。一个五灵根废柴揣着这部功法,等于怀里揣了一把随时会炸的雷。

  别人穿越是逆天改命、横压当世。葛能忍只做一件事:忍。藏修为,装平庸,躲暗箭,攒真露。韩大年欺他,他忍。赵全试探他,他忍。戒严令把全山锁死,他继续忍。忍到时机成熟,再一刀收锋。

  月光下的枯井边,一个同样被踩在脚底的女修脱下束带,把三道戒鞭的旧痕摊在他面前。

  “你让我别怕。你自己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该忍的时候没忍住。”

  修为是一点一点攒的,道侣是一个一个护的,仇人是一个一个熬死的。从青篱山脚的外门杂役到苍梧大局的执子之人,葛能忍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忍”字上。可忍到极致,便是无需再忍。

  【本书特色】

  苟道流极致演绎:主角能忍、会忍、善忍,每一步都精打细算,谋定后动,把“猥琐发育”四字刻进骨髓。不浪不装不头铁,藏锋守拙到最后一刻才亮刀。

  双修体系扎实:以“阴精阳精交融化露”为核,非采补、双方受益。每一滴阴阳真露都是修为与情感的双重结晶,双修场景有克制的精度与情感驱动力。

  底层逆袭线:从外门杂役被蛇咬到等死的绝境起笔,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每一次突破都来之不易,爽感真实可触。 

  雨是三更后停的。

  青篱山脚下的外门弟子庐舍,瓦缝里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檐下破瓮中,声音空得像有人拿指节敲骨头。

  葛能忍睁开眼时,先闻到一股潮霉味。

  草席薄得硌背,身上盖着半床发硬的旧被,胸口闷痛,喉咙里像塞了团湿灰。他盯着黑黢黢的梁木看了半晌,才慢慢把手伸到眼前。

  手很瘦。

  指节粗,掌心有茧,虎口处新旧伤痕交叠,不像他那双常年握键盘的手。

  外头有人咳了一声,继而骂道:

  “葛能忍,死了没有?没死就滚起来,辰时前不到灵谷田,赵管事扒你一层皮。”

  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少年人的尖利和不耐。

  葛能忍没有立刻应。

  他闭上眼,脑中潮水一样涌上许多碎片。

  青篱山。

  青玄门。

  外门弟子。

  炼气一层。

  五灵根。

  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半瓶辟谷丹,需服杂役,三年一考。考不过,逐出山门,遣回凡俗。

  这具身体也叫葛能忍,出生在越国西南的葛家庄。十六岁那年测出灵根,被青玄门一名执事带上山。可惜灵根驳杂,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看着齐整,实则哪一行都稀薄,修行起来慢如老牛拉破车。

  入门两年,仍在炼气一层打转。

  昨夜原身去后山采赤须草,替同舍的韩大年补差事。山雨忽起,草丛里窜出一条黑线蛇,咬在小腿上。黑线蛇只是低阶妖虫,毒性不烈,若有解毒散,睡一夜便好。

  偏偏他没有。

  也无人肯借。

  于是熬到半夜,魂魄散了。

  再睁眼,便成了现在这个葛能忍。

  门外又响起拍门声。

  “装什么死?还以为自己是内门师兄不成?”

  葛能忍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草席坐起。

  腿上还包着一圈脏布,布上隐约有黑血渗出。毒性未尽,动作稍大些,整条小腿便又麻又疼。

  他没有骂,也没有喊冤。

  在原本的世界里,忍一时也许只是吃亏。在这个地方,忍不住,多半会死。

  他摸索着穿好灰布弟子服,又在床角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中有两枚辟谷丹,半块干硬的灵米饼,三张皱巴巴的黄符,一枚下品灵石,还有一盏灰扑扑的小陶盏。

  陶盏只有核桃大小,口沿缺了一小块,底部刻着一个极淡的“忍”字。原身记忆里,这是他离家时老母塞给他的东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喝水用过,供香用过,算个念想。

  昨夜毒发时,原身死前似乎把血吐进了盏中。

  葛能忍伸手拿起陶盏。

  指尖刚触到盏壁,他脑海深处忽然一凉。

  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

  更像一缕清清淡淡的意念,自陶盏里渗进来。

  子时承露。

  七夜成滴。

  可滋草木,可净浊气。

  不可逆命,不可凭空生灵。

  葛能忍手指一顿。

  他低头看去。

  小陶盏内壁干干净净,昨夜的血迹已不见踪影,只在盏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清光,如月落浅水,眨眼又散了。

  门外那人等得不耐烦,抬脚踹了一下门。

  木门哐当作响。

  葛能忍把陶盏放回木盒,塞到床板下最里面,又用一卷破草席挡住。

  这东西能救命。

  也能要命。

  青玄门再小,也是修仙宗门。炼气弟子之上有筑基执事,筑基之上有金丹老祖。外门弟子怀璧其罪,若叫人知道他有异宝,不必等到明日,今夜就有人把他骨头拆开来验。

  他把那三张黄符挑出来看了一遍。

  一张清尘符,一张火弹符,一张轻身符。

  前两张边角潮得厉害,灵纹发暗,不知还能不能用。轻身符保存稍好,是原身攒了半年才换来的保命物。

  葛能忍把轻身符贴身收好,另外两张放进袖中,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圆脸胖少年,身材比他壮一圈,灰袍袖口绣着两道青线,说明对方入门年岁比他长,已可接二等杂役。

  此人叫韩大年,炼气二层。

  昨夜去采赤须草,本该是他的差事。

  韩大年见门开了,先往屋里瞥一眼,鼻子皱了皱。

  “还真没死。”

  葛能忍垂下眼。

  “托韩师兄的福,命硬。”

  韩大年没听出什么刺,或者听出了也懒得计较。他朝葛能忍的小腿看了看,嘿了一声。

  “黑线蛇咬一口都能躺半夜,你这身子骨也太废了。少废话,今日赵管事点卯,我可不会替你说情。”

  葛能忍点头。

  “知道了。”

  韩大年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反倒觉得没意思,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葛能忍没有跟得太近。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让腿上的麻劲过去,才慢慢迈出门。

  山雾尚未散尽。

  青篱山不高,却绵延数十里,山腰往上云气缭绕,有青色阵光如薄纱般覆盖诸峰。山脚一排排木屋鳞次栉比,那是外门弟子的居所。再往东,是灵谷田,水气最重;往西,是兽栏和杂物院;北面有一条石阶通向内门,石阶前立着两尊青石龟,龟背刻满禁制符文。

  凡外门弟子,不得传召,不能越过石龟。

  葛能忍沿着泥泞小路往东走。

  一路上,不时有人从屋里出来。

  有的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乡土气;有的已经二十出头,眼神灰败,像被山风刮干了。众人皆穿灰袍,只腰间木牌略有不同。

  炼气一层,木牌无纹。

  炼气二层,一道青纹。

  炼气三层,两道青纹。

  外门中能到炼气四层者,便可脱下灰袍,转入外务堂,接巡山、护送、坊市跑腿等差事,油水多,脸面也足。

  再往上若能在三十岁前筑基,便一步登天,入内门,称一声师叔也不为过。

  至于筑基之后,便是金丹。

  青玄门立派五百年,如今明面上的金丹修士只有两位。一位坐镇主峰青玄峰,一位常年闭关于后山云锁洞。外门弟子平日里连筑基执事都少见,更不必说金丹老祖。

  原身记忆中,这方天地名为苍梧界。

  苍梧界广阔无边,凡俗诸国如河沙散落,其中越、吴、陈、梁等七国位于东南一隅,灵脉稀薄,被称作南荒边地。南荒各宗门林立,有正道,有魔门,有世家,有散修盟。

  修行境界由低至高,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

  炼气分十三层,引天地灵气入体,洗筋伐髓,开辟丹田。

  筑基铸道台,寿二百,已非凡俗。

  金丹凝真丹,寿五百,可御法宝,开山裂石。

  元婴遁神出窍,千里杀人,寿逾千年,在南荒已是传说。

  化神之上,原身便不知道了。

  青玄门在越国修仙界只能算末流偏上,门中有一条二阶上品灵脉,两位金丹,数十筑基,炼气弟子近千。听着气派,放在整个南荒,不过是一块稍硬些的石头。

  外门弟子的命,自然比草还轻。

  辰时未到,灵谷田旁已站满人。

  大片水田在薄雾中铺开,田中种的不是凡谷,而是青芽灵稻。稻叶细长如剑,叶尖凝着灵露,风一吹,便有淡淡灵气扑面。

  田埂尽头的竹棚下,坐着一个干瘦老者。

  老者穿青袍,袖口绣着黑边,腰间悬一只铜铃,正是外门管事赵全。此人炼气五层,年逾六十,筑基无望,便在外门掌杂役分派。外门弟子在他面前,大多不敢抬头。

  赵全手里捧着账册,眼皮耷拉。

  “点卯。”

  旁边一名弟子高声念名。

  “周小鱼。”

  “在。”

  “李三顺。”

  “在。”

  “韩大年。”

  “在!”

  “葛能忍。”

  葛能忍往前半步。

  “弟子在。”

  赵全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往他腿上扫过。

  “昨日赤须草缺了两株,灵田西渠也没人疏。你倒睡得安稳。”

  周围有人低笑。

  葛能忍低着头。

  “弟子昨夜被黑线蛇咬伤,未能完差,请管事责罚。”

  赵全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黑线蛇?”

  韩大年目光微闪,立刻插嘴。

  “赵管事,葛师弟身子弱,许是自己偷懒跑去草窝里睡,才惹了蛇。他平日就磨蹭,您是知道的。”

  葛能忍没有看他。

  这种时候争辩没有用。

  韩大年炼气二层,平日又给赵全送过灵米酒。原身一个五灵根废柴,辩赢了又如何?赵全要的不是公道,是有人把活干完。

  赵全果然只是淡淡道:

  “外门规矩,差事未完,扣一块灵石。念你受伤,另罚疏通西渠三日。”

  一块灵石。

  原身一个月才三块。

  葛能忍袖中的手指略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弟子领罚。”

  赵全见他认得痛快,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外门弟子,修行不成,做事也不成,留在山上做什么?三月后小比,再不过炼气二层,你便下山去吧。”

  葛能忍躬身。

  “弟子记下了。”

  点卯之后,人群散开。

  韩大年走过葛能忍身旁,压低声音笑道:

  “葛师弟,你命是硬,可灵石也硬。少了一块,后头辟谷丹够不够?要不要师兄借你两粒?”

  葛能忍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大年满脸笑意,眼底却没有半点好心。

  借丹要还,利滚利。

  外门里多的是这样的小债。欠上一回,往后半年差事都要替人做。

  葛能忍咳了两声。

  “多谢韩师兄。弟子皮肉贱,饿两日也熬得住。”

  韩大年笑意淡了些。

  “你倒真能忍。”

  葛能忍平静道:

  “爹娘取名时,指望我活久些。”

  韩大年盯着他看了片刻,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日头升高,灵谷田里的雾慢慢散了。

  葛能忍拖着伤腿下田,按赵全吩咐去疏西渠。

  所谓西渠,是灵谷田西侧一条引水沟。沟中淤泥沉积,水草缠结,偶有泥蛭钻动。泥蛭不是妖兽,却爱吸灵气,若附在皮肤上,能把炼气一层弟子吸得头昏眼花。

  他挽起裤腿,先没有急着下手,而是沿渠走了一圈。

  西渠长约三十丈,北端接一眼小灵泉,南端通排水沟。淤泥最厚处在中段,水草遮着两个暗坑。若按原身的老办法,从头挖到尾,不仅耗力,还容易踩空。

  葛能忍找来一根竹竿,先试深浅,再把水草一段段挑到岸边晒着。

  旁边几个弟子见他动作慢,忍不住笑。

  “葛木头今日更木了。”

  “被蛇咬傻了吧。”

  “傻点好,少说话,少挨打。”

  葛能忍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如今丹田里只有一缕微弱灵气,按青玄门的《青木引气诀》运行一周天,需要将近一个时辰。炼气一层说是修士,实则比壮些的凡人强不了太多。

  这具身体本就亏空,又中蛇毒,若逞强蛮干,傍晚前必然倒下。

  倒下不怕。

  怕的是倒下后被人发现不对。

  现代人的魂魄,灰陶盏的异样,任何一件露出端倪,都比西渠里那点泥水危险百倍。

  他把活拆成几段。

  先疏北端泉口,让水势顺起来。

  再用竹竿挑水草,不让泥蛭近身。

  最后挖中段淤泥,每挖半刻便停下调息十息。

  慢是慢了些,却一直没有出错。

  到午后,赵全过来看了一眼,本想挑刺,见渠水确实清了半截,便只冷着脸道:

  “明日继续。”

  葛能忍称是。

  等赵全走远,他才在田埂边坐下,取出半块灵米饼,小口咽着。

  灵米饼冷硬,入口有淡淡的谷香,一丝微弱灵气顺着喉咙滑下,贴着胃里散开,让四肢多少回了点力气。

  这世道,吃饭都是修行。

  外门弟子每月发的辟谷丹只能维持不饿,灵气少得可怜。想快些进境,需灵石、丹药、灵米、灵泉,样样都要钱。

  炼气一层到二层,看着只隔一层,原身卡了近两年。

  五灵根吸纳灵气慢,体内杂气多,引入丹田的灵气往往十成散去七成。若无丹药堆着,三月后小比前突破炼气二层,几乎不可能。

  葛能忍咽下最后一口饼,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

  那盏灰陶盏说,七夜成滴,可滋草木,可净浊气。

  净浊气四字,最要紧。

  灵根资质,他暂时改不了。

  可若能一点点洗去体内杂气,让运行周天少些阻滞,便有机会。

  只是不能急。

  第一滴清露怎么用,不能草率。

  若直接吞服,万一动静太大,杂役庐舍人多眼杂,瞒不过去。若拿来催熟灵草,也要先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试清楚效用强弱。

  一件宝物,最怕主人不知深浅。

  黄昏时,葛能忍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到庐舍。

  刚到门口,便见屋里被人翻过。

  床铺掀开,木盒开着,半块灵石没了,辟谷丹也少了一枚。

  灰陶盏还在。

  因为它太旧,又被破草席压在床板下,来人没瞧上。

  葛能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旁边屋里传来韩大年的笑声,还有几人附和。

  “葛师弟一个月三块灵石,竟也藏得住,真是勤俭。”

  “韩师兄替他保管,免得他乱花。”

  “正是正是。”

  葛能忍弯腰,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起。

  他没有去韩大年屋里讨。

  讨不回来。

  还会挨一顿打。

  他把门关好,坐在床边,捏起空木盒看了片刻,又把盒盖合上。

  世上有些账,不能当场算。

  当场算,是把自己也折进去。

  夜色压下青篱山。

  外门庐舍渐渐安静,只偶尔有弟子说梦话,或有人在屋中运功吐纳,气息长短不一。

  葛能忍没有点灯。

  他把灰陶盏取出,藏进怀里,又悄悄从后窗翻出。

  小腿还疼,他便走得更慢。

  外门庐舍后面有片废竹林,是山脚灵气最薄之处。平日没人来,因竹林深处有一口枯井,据说早年死过杂役弟子,夜里常有阴风。修士不怕鬼话,可外门弟子修为低,也嫌晦气。

  葛能忍偏偏往那里去。

  怕晦气,总比怕人好。

  枯井旁杂草丛生,月光照不到底。

  他先在四周绕了一圈,确认无人,又摸出那张潮湿的清尘符贴在井边石上。灵力一引,符纸轻轻一颤,散出一阵微弱清风,将附近脚印和泥痕吹乱。

  清尘符本是打扫衣袍的杂符,如今用来遮痕,倒也合适。

  葛能忍盘坐在枯井旁,从怀里取出灰陶盏。

  月色落在盏口。

  起初没有变化。

  半刻之后,盏底那枚淡淡的“忍”字慢慢亮起,一缕细如发丝的月华从井口上方垂落,钻入盏中。

  葛能忍屏住呼吸。

  不是吸纳天地灵气的波动。

  更像草叶承露,蛛网挂霜,动静极轻。若非他盯得仔细,几乎察觉不到。

  随着月华一点点汇入,盏底浮出一层浅光。

  仍不是水。

  只是光。

  七夜成滴。

  今夜算第一夜。

  葛能忍盯了许久,直到那缕月华断去,陶盏恢复灰扑扑的模样,才把它收起。

  他没有急着回去。

  枯井边有几株野草,叶片窄长,根部泛红。原身识得,这是低阶赤须草的野种,年份不足,连入药都勉强,只能拿去喂灵兔。

  葛能忍拔出一株,带着泥土移到井旁石缝里,又在周围做了个极小的记号。

  第一滴清露,他不会先用在自己身上。

  先试草。

  草有变,说明盏真能催生。

  草无变,或者变得太显眼,也能提前知道风险。

  做完这些,他又用竹枝扫乱足迹,绕了半圈才回庐舍。

  屋里依旧黑着。

  葛能忍把陶盏重新藏好,盘膝坐到床上。

  《青木引气诀》的口诀在记忆中并不陌生。

  “气起少阳,入经归海,木性生发,周行不息。”

  这门功法是青玄门外门最常见的基础法诀,胜在平和,少有走火入魔之险,缺点也明显,慢。

  葛能忍双手结印,按原身习惯引气入体。

  一丝灵气从鼻端入体,沿经脉游走。

  刚过胸口,便遇到滞涩。

  像细水流进乱石滩,处处碰壁。经脉里残留的蛇毒、劳累后的浊气、五灵根混杂带来的阻滞,全挤在一处。

  疼痛慢慢升起。

  葛能忍额头渗出汗,却没有停。

  他把一周天拆成十二小段,每过一段便缓一口气,不求快,只求不乱。

  窗外月光偏移。

  庐舍中鼾声渐沉。

  到后半夜,那一丝灵气终于绕行丹田一周,归入气海。

  丹田微微一暖。

  很少。

  少得像寒夜里一粒火星。

  可它确实留下了。

  葛能忍睁开眼,喉头泛起腥甜。他取过缺口木碗,喝了一口冷水,把血腥咽下去。

  今日西渠劳作,失了半块灵石,一枚辟谷丹。

  夜里试了陶盏,运转一周天。

  没死。

  也没露馅。

  这便够了。

  第二日,葛能忍照旧去灵谷田。

  韩大年大概以为他会闹,见他仍旧低眉做事,反而有些扫兴。午后又故意把一捆水草踢回渠里,让他多干半个时辰。

  葛能忍只捞起来,重新堆好。

  第三日,赵全验过西渠,扣罚算完。

  葛能忍领到这个月剩余的两块下品灵石和半瓶辟谷丹。赵全丢给他时,眼皮也未抬。

  “下月起,你去照看丙字三十七号灵田。若再出差池,自己滚下山。”

  “弟子遵命。”

  丙字三十七号田位置偏,靠近废竹林,灵气不如东边几块田充足,产量常年垫底。别的弟子嫌弃,他却正好需要偏僻。

  夜里,他仍去枯井。

  第二夜,陶盏承月华。

  第三夜,井旁那株赤须草的叶尖比旁边野草青了些。

  第四夜,葛能忍没去。

  因为韩大年喝了灵米酒,半夜在庐舍外闲逛。他隔着窗缝看见对方影子,便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压得像熟睡。

  第五夜,他换了路线,从灵田水渠边绕过去。

  第六夜,下小雨,无月。

  陶盏没有承露。

  第七夜,云开。

  灰陶盏中终于凝出了一滴清露。

  那滴露水只有米粒大小,悬在盏底,不滚不散,颜色近乎透明,偏偏盯久了,又有一点淡青。

  葛能忍用竹针蘸了极细一丝,点在井旁赤须草根部。

  草叶无声颤动。

  约莫十息后,根部那点浅红明显深了一分,叶片也舒展开来,像多长了十余日。

  他没有再点。

  一滴清露或许能催草木数月,也或许只能催十数日。试到这里已够。

  剩下的,他拿竹针挑了比发丝还细的一点,点在自己小腿蛇毒未清之处。

  清凉入肉。

  那片发黑的伤口微微发痒,麻疼退去半成。

  葛能忍立刻停手,将陶盏收起。

  有用。

  但效力温和,并非仙丹。

  很好。

  温和才不惹眼。

  往后半月,葛能忍白日照看丙字三十七号田,夜里修行,隔几日才去一次枯井。清露攒得极慢,他每次只用极微一丝,或点在几株不起眼的灵谷上,或化入水中洗伤,绝不贪多。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灵谷长势渐渐好了些。

  不突兀。

  只是叶色比从前匀净,病斑少了两成。赵全巡田时瞥过一眼,没说什么。

  葛能忍的修行也有变化。

  经脉里的滞涩少了一点。

  从前运转一周天需近一个时辰,如今约莫少了一盏茶的工夫。丹田中那缕灵气,也从细若游丝,慢慢聚成一小团雾。

  离炼气二层仍远。

  但路不再是死的。

  这日傍晚,青玄门外门钟声忽响三下。

  悠长钟音从山腰传至山脚,惊起林中宿鸟。

  所有外门弟子都走出庐舍,望向石阶方向。

  一名青袍执事立在青石龟前,声音借法力传开。

  “三月后,外门小比照旧。”

  “凡炼气二层以上者,可报名登台。前十名赐养气丹一瓶,灵石十枚。”

  “前三名,入藏经阁一层,任选一门低阶法术。”

  “第一名,赐筑基前辈讲法一次,另入青藤谷采药三日。”

  人群一下沸腾。

  养气丹,灵石,法术,讲法。

  每一样都能让外门弟子眼红。

  韩大年站在人群前头,脸上笑得放光。他已炼气二层,又攒了些符箓,未必不能争一争前十。

  有人看向葛能忍,带着讥笑。

  “葛师弟,赵管事说你三月不过二层便下山,你要不要也去争个第一?”

  周围哄笑。

  葛能忍也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憨。

  “我先争取不被赶下山。”

  笑声更大。

  韩大年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

  “有志气。到时师兄若拿了养气丹,赏你闻一闻丹香。”

  葛能忍被拍得身形一晃,低头应道:

  “那便先谢过韩师兄。”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灵木清香。

  众人议论许久才散。

  葛能忍回屋后,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从床底取出灰陶盏,指腹轻轻摩挲盏底那个淡淡的“忍”字。

  外门小比,他不能出风头。

  炼气一层忽然连胜,太扎眼。

  可炼气二层,必须破。

  三月后若被逐出山门,离了灵脉和宗门庇护,一个五灵根散修在南荒边地,连购买功法丹药的门路都没有。凡俗看似安稳,实则妖兽、邪修、兵灾、饥荒,哪一样都能要命。

  留在青玄门,才有慢慢熬的机会。

  葛能忍把两块下品灵石摆在身前,又取出剩下的辟谷丹,轻身符,以及那张潮湿的火弹符。

  这就是他明面上全部家当。

  暗处,还有灰陶盏。

  他将灵石握在掌中,闭目运功。

  窗外,青篱山夜色沉沉。

  山腰内门灯火如星,远处青玄峰上有剑光一闪即逝,像天边裂开一道白痕。

  那是筑基修士御器夜巡。

  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在这样的剑光下,比草叶上的虫子还轻。

  葛能忍没有多看。

  他把呼吸压平,一点点引灵气入体。

  第一周天。

  第二周天。

  第三周天。

  经脉发痛,丹田微涨,灵石中的灵气顺着掌心渗入体内,又散去大半,只余小半被他强行收拢。

  很亏。

  可他不得不用。

  三月太短。

  他可以忍,可以等,可以藏,可不能被山门扫出去。

  后半夜时,葛能忍鼻下渗出两道血迹。

  他停下运功,吞了半枚辟谷丹,用冷水化开,又坐了半刻,才把翻涌的气息压住。

  丹田内,那团灵雾比昨日厚了一丝。

  他睁开眼。

  屋中漆黑。

  他的眼神却比刚醒来那夜稳了许多。

  青玄门外门千人,炼气二层只能算刚离泥地半寸。

  可只要离开半寸,便能少被人踩一脚。

  少被踩一脚,就能多活一日。

  多活一日,便多攒一分底气。

  葛能忍擦去鼻血,把带血的布条放进水盆,揉散,倒入屋后泥地。

  做完这些,他躺回草席。

  天快亮时,外头又传来韩大年的鼾声,赵全的铜铃声,远处灵谷田的水声。

  一切照旧。

  葛能忍闭着眼,像个被罚怕了的寻常外门弟子,安安静静等着新一日的点卯。

  只有床板最深处,那盏灰陶小盏在阴影里沉着。

  盏底的“忍”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2章 盏底乾坤
  

  鼻血渗进陶盏的时候,葛能忍没有任何预感。

  那是第一章末尾之后第三日的夜里。白日照看丙字三十七号田,傍晚回来又被韩大年支去兽栏搬了两筐灵兔粪,腿上的蛇毒旧伤隐隐作痛,丹田里那团灵雾也因为连日强行运功而翻涌不定。

  他盘坐在废竹林的枯井边,刚把灰陶盏从怀里取出,鼻下便一热。

  两滴血落在盏口。

  来不及擦。

  陶盏忽然震颤。

  不是被风吹的,是盏底那枚“忍”字凹痕自己亮了起来。月光照在盏口,却穿不透,盏内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面把月色挡在外面,而那两滴血正沿着盏壁缓缓渗入凹痕,像沙地吸水,无声无息。

  葛能忍想松手,手指却僵住了。

  一股比初次触碰时强烈百倍的意念,自陶盏涌入识海。

  不是一句话。

  是一部功法。

  《承露阴阳诀》。五个字如印刻般烙在意识深处,随后是整部完整的口诀、经脉运行图、境界对应、禁忌与条件。信息量极大,却没有胀痛感,更像尘封多年的门一扇扇打开,每扇门后都亮着一盏灯。

  葛能忍闭上眼。

  识海中浮现的第一段文字,不是如何修炼,而是这部功法的来历。

  承露盏。上古合欢宗遗物。盏非承月华,而是承阴阳真露。何为阴阳真露?男女交合之时,男方射精瞬间与女方高潮涌出之淫水在丹田或盏中交融,以特定法门炼化,生成一种远胜月华的精华。此露可分润双方,男方吸收可增进修为、净化根骨,女方吸收亦能提升修为、改善体质。非采补之术,乃阴阳互济之道。

  第二段是警告。

  阴阳真露的气息若过浓,高阶修士可凭神识察觉。交合后须以盏吸收残余气息,不可留痕。

  第三段是限制。

  不可逆命,不可凭空生灵。此诀只能助人,不能替人破境。一切增益皆在个人根基之上,不造空中楼阁。

  第四段是境界。

  炼气期,承露盏可凝炼阴阳真露,并自带敛息一层,可压低一至两个小境界展露于人前。筑基期,可感知道侣契合度,敛息可达一个大境界。金丹之后,可同时与多人双修结成阴阳阵,效果叠加。元婴以上,可神交,可助道侣破境,可逆转生死。

  信息如流水般淌过,不快不慢,不催不迫。等最后一缕意念淡去,葛能忍才睁开眼。

  盏底的血迹消失了。

  “忍”字凹痕中多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像弯月,又像一滴水。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

  月光偏移。竹林里虫鸣两声,又哑了。远处山腰内门的灯火明灭不定,像什么人的眼睛。

  葛能忍把陶盏轻轻放在膝前的地上。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深很慢的凉意,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

  承露阴阳诀。

  男女交合。

  四个字,每一个都重得像石头。

  青玄门虽不是正道大宗,却也是正经的道门传承。门规明写着:不得修习邪功,不得行采补之术,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这部《承露阴阳诀》虽自称非采补,可一旦被人发现他与女修交合修炼,谁会听解释?谁会相信?

  就算有人信,觊觎之心也足够杀他十回。

  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怀揣上古合欢宗的传承之物,说出去连全尸都未必能留。

  葛能忍把陶盏收回怀里,手指碰到盏壁,凉得有些异常。

  他没有急着尝试运转。

  先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等心跳从耳膜上退下去,他才重新盘坐端正,按识海中浮现的基础口诀引导灵气。

  承露阴阳诀的炼气篇,有单独运转的法门。不借助双修也能吸收普通天地灵气,效率比《青木引气诀》高出不少。但核心部分,真正的“炼露化气”与“阴阳交融”,必须有两具身体一起完成。

  此刻他试的,只是最浅的表层功法。

  双手十指结印。

  气起丹田,走会阴,过命门,上夹脊,至百会,复下膻中,归丹田。

  一周天。

  和《青木引气诀》的路径完全不同。

  灵气入体之后不再像细水流过乱石滩,而是像温热的油沿着光滑的陶管滑过,虽有阻滞,却不再处处磕碰。那些五灵根带来的杂气、蛇毒残留的涩滞、连日运功攒下的淤损,在运行到第三周天时,竟然从毛孔中排出了一层淡淡的灰汗。

  丹田里那团灵雾开始转动。

  很慢。

  像磨盘刚推第一圈。

  可它确实在转。

  葛能忍停下的时候,天边已泛灰白。他不知道自己运转了多少周天,只记得中途停下一次,因为腿上的蛇毒旧伤处先是发痒,继而发热,最后渗出一小片黑血。

  黑血流尽之后,那块皮肤的颜色从青黑褪成了浅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沉默了很久。

  两个月来,他用月华清露一丝一丝往伤口上抹,每次只敢用针尖挑,前后用了不下十次,才把毒性压住大半。而这承露阴阳诀只是单独运转一晚,残余的蛇毒就被逼出了大半。

  这不是功法的差距。

  是一个层级和另一个层级之间的天堑。

  《青木引气诀》是青玄门炼气期最基础的入门法诀,换成承露阴阳诀这等上古传承,哪怕只是单独运转,效率也翻了好几倍。

  可越是这样,葛能忍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东西越好,死得越快。

  他把腿上的黑血擦干净,又用竹枝扫去地上的痕迹,一切和往常一样。

  回到庐舍时,天还没全亮。

  韩大年鼾声如雷,隔壁几个弟子也正睡得死。葛能忍把脏衣服泡进木盆,陶盏照旧藏在床板最深处,然后躺回草席,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这部功法,一个人永远练不到深处。

  炼气篇分三层。

  第一层,单独运转,引灵气入体,效率约为寻常功法的三到五倍。这是他能公开做到的极限。

  第二层,以真露修炼。真露的来源,只能是男女交合时的精华交融。

  第三层,阴阳互补循环。双方在交合中同时运转心法,形成回流,效果再翻一番。

  没有第二个人,后面两层全是摆设。

  葛能忍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草席里。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一个女修坦白。

  可找谁?

  外门弟子中女修本就不多,炼气三层的个个眼高于顶,炼气一二层的要么已被旁人盯上,要么像他一样挣扎求存。这种事若找错了人,不必等到第二天天亮,当天晚上赵全就会带人踹开他的门。

  就算是找对了人,也未必愿意。

  一个五灵根的废物,谁会跟他?

  除非对方也要自保,也走投无路。

  葛能忍脑中闪过一个人。

  点卯时排在韩大年前面的那个瘦弱女孩。周小鱼。

  炼气一层,三灵根,比他强些,也强不了太多。原身记忆里,她话很少,总低着头,干活时一声不吭。韩大年欺负她比欺负他还顺手,有回把一捆湿水草直接堆在她田垄上,她也没吭声,搬完了继续干活。

  同是泥里爬的蝼蚁,她至少不会反手咬他一口。

  但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就按住了。

  不行。

  现在不行。

  他才刚拿到承露阴阳诀,连单独运转都没摸透,就想着找道侣,那是找死。而且周小鱼虽然看起来好欺负,可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一只被踩惯了的蝼蚁,会不会为了脱身把你卖了。

  先稳住。

  先攒够自保的底牌。

  天亮之后,葛能忍照常去灵谷田点卯。

  丙字三十七号田离废竹林最近,旁边是三十八号和三十六号。三十八号田的主人正是周小鱼。

  她比葛能忍矮半个头,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脸很小,眉眼算不上漂亮,只一双眼睛还算干净。她蹲在田埂上拔草,手指沾满泥,见到葛能忍过来,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葛师兄。”

  声音很轻。

  葛能忍嗯了一声,在三十七号田埂上蹲下,开始查看灵谷长势。

  灵谷已有半人高,叶色青绿,穗头刚抽。他用月华清露点过的那几株比别人家多长了一小截,但因为分散在田里各处,看着并不显眼。

  “你腿好了?”周小鱼忽然问。

  葛能忍愣了一下。

  “差不多了。”

  “黑线蛇咬的?”

  “嗯。”

  “我有两片苦蓟叶,”周小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手心摊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灰色叶子,“山里摘的,比辟谷丹解蛇毒管用。你……你要不要?”

  葛能忍看了看她手里的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眼珠很黑,看人时有一点躲闪,像怕被拒绝,又像怕被接受。

  “多少灵石?”

  “不要灵石。”

  “那你为什么要给?”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挨罚,韩大年多踢你一脚,你没还手。我看见了。”

  她说完就把两片苦蓟叶放在田埂石头上,转身回去拔草,背对着他。

  葛能忍没有立刻去拿。

  他把田埂边的水渠清了清,又顺手拔掉几株混在灵谷中的杂草,等到赵全巡田走远了,才把两片叶子揣进袖中。

  苦蓟叶不值钱,后山遍地是。可她给了,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点意味。

  也许是同病相怜。

  也许是试探。

  也许是单纯的善意。

  不管哪一种,葛能忍都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记恩。

  是记风险。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善意。她今天给了两片叶子,明天也许就要他还。如果还不上,她就欠他一个人情。人情在这个地方,有时候比灵石还重。

  可他又不能拒绝。

  拒绝一个从未向任何人示好的孤僻女修,比接受更惹眼。

  最好的办法,是收下,记着,等她还的时候收一点小利,两清。

  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

  灵谷田里蒸起水气,混着泥土和稻叶的味道。葛能忍坐在田埂边的半截树桩上啃灵米饼,周小鱼也蹲在远处吃干粮。

  “葛能忍!”

  韩大年的声音从田那头传来。

  他带着两个跟班从东边田埂上走过来,脸上照旧挂着笑。那笑并不可怕,甚至有点憨,可外门弟子都知道,韩大年笑得越和气,越要小心。

  “韩师兄。”

  “听说你给丙字三十七号田种得不错,赵管事前两天还说,这片田比往年多了两成苗。行啊,平时看你木头似的,干农活倒有一手。”

  葛能忍把半块灵米饼放下。

  “是灵田的底子好,弟子也就是浇水拔草。”

  韩大年在他身旁蹲下,凑近了。

  “别谦虚。师兄跟你商量个事。东边丁字十二号田是我照看的,最近水渠堵了,灵谷长势不太好。你看,你手上有法子,不如帮我看看?”

  葛能忍眼皮微垂。

  帮他看田,就等于替他干活。干好了,功劳是韩大年的;干砸了,岔子全是自己的。

  “韩师兄,弟子手上没什么法子,就是多拔了几棵草。丁字十二号田水渠若堵了,找赵管事批个条子,请灵渠房的师兄通一通就是。”

  韩大年笑意不变,眼里却淡了些。

  “灵渠房的师兄多忙,哪轮得到咱们。你就说,帮不帮?”

  葛能忍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苦蓟叶的干边。

  帮,会被当软柿子。

  不帮,当场就得挨收拾。

  “帮是能帮,”他慢慢说,“不过弟子腿伤未愈,西渠的罚也还没完,这阵子实在走不开。韩师兄若不急,等半月后弟子清了罚期,再去丁字十二号田看看?”

  半月后。

  那时候小比只剩两个半月,人人都忙着冲炼气二层,谁还有空替人看田?韩大年自己也得闭关。

  韩大年当然听得出这层意思。

  他盯着葛能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这一下力道比上次还重,葛能忍半边身子都被拍得一沉。

  “行啊葛师弟,学会推磨了。”

  “弟子不敢。”

  “没事,半月就半月。”韩大年站起来,拍拍手,“到时候我请你。”

  他走的时候,跟班中的一个回头瞪了葛能忍一眼。

  葛能忍低眉顺目,等三个人走远了,才缓缓把半块饼拿起来继续啃。

  饼已经凉透了。

  周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三十五号田边上,手里握着把草,眼睛看着这边。

  葛能忍没有回看她。

  他吃完饼,拍拍手上的渣,继续下田。

  日头偏西时,赵全摇着铜铃收工。

  葛能忍去杂物房交了水桶和锄头,领回今天的辟谷丹。签到时,赵全忽然抬眼看了看他。

  “你腿好了?”

  “回管事,好多了。”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苗不错。别偷懒,三月后这块田要是掉产,照罚。”

  “弟子省得。”

  赵全嗯了一声,眼皮又耷拉下去。

  走出杂物房时,葛能忍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全没应,只把账册翻过一页。

  山路上,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往回走。

  有人议论小比的事。

  “听说今年内门会有筑基师叔来观战,到时候若被看中,说不定直接收去外务堂。”

  “做梦吧你,炼气二层都悬还筑基师叔看中。”

  “柳扶音师姐今年也参赛,她炼气十二层了,第一肯定她拿。”

  “柳师姐是单一木灵根,跟咱们不一样。她看咱们一眼都嫌耽误工夫。”

  “人家是内门第一天才,外门小比她来做什么?”

  “你不知道?今年外门小比和内门小比一起办,在青玄峰下大校场。外门先比,内门压轴。柳师姐来不来不一定,但第一名能听筑基讲法,说不定就是她来讲。”

  葛能忍听着,脚下不停。

  他不需要小比出人头地,只需要过炼气二层。

  但现在有了承露阴阳诀,过炼气二层已经不是问题。

  问题是,怎么过得不引人注意。

  一个五灵根的外门弟子,忽然在三个月内从炼气一层突破到炼气二层,本身就会让人多看几眼。若再突破得太快,就不是“多看几眼”的事了。

  得控制速度。

  最好卡在小比前半个月破境,既不显得太快,又不至于被逐出山门。

  回到庐舍,天已擦黑。

  葛能忍照旧没有点灯。

  他把苦蓟叶取出来看了看,拿一片泡在冷水里,另一片藏在木盒中。陶盏仍在床板下沉着,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手冰凉。

  今晚不能去废竹林。

  因为韩大年丢了一瓶灵米酒,正带着人在各屋搜查。说是搜查,其实就是挨个屋翻一遍,见什么顺眼的就拿。葛能忍下午回来时就看见了阵仗,早把灵石、辟谷丹和陶盏都藏好。

  韩大年搜到他屋里时,葛能忍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葛师弟,睡得这么早?”

  韩大年举着火折子四处照。

  葛能忍坐起来,揉了揉眼。

  “韩师兄有什么事?”

  “我酒没了,看看谁拿的。”

  火光照过床角,照过木盒,照过墙角的水盆。韩大年弯腰瞟了一眼床底,破草席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哼了一声。

  “你倒是穷得干净。”

  葛能忍没接话。

  韩大年带着人走了。隔壁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几句骂。

  葛能忍躺回去,等了很久,等到外面彻底安静,才把陶盏从床板缝里摸出来。

  盏壁温热了一点。

  他挑了挑眉毛,低头细看,发现盏底那枚“忍”字又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第二滴水痕。

  昨夜觉醒时只有一道。

  今夜多了一道。

  难道每运转一次承露阴阳诀,盏上的纹路就会多一道?

  他试着将一缕灵力灌入盏中,识海里立刻传来那缕清清淡淡的意念,和初次触碰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多了一句。

  “承露七转,敛息成形。”

  什么意思?

  他默算了一下。昨夜在枯井边运转,今天没有运转,但盏上却多了纹路。难道不是按运转次数算,而是按别的?

  葛能忍仔细回忆昨夜觉醒时的过程。

  鼻血渗进凹痕。

  意念念涌入。

  他开始运转承露阴阳诀基础篇。

  三周天。

  然后停下。

  血被盏吸收。

  “忍”字上多了一道弧线。

  今晚又多了一道。

  和血无关。

  那就是每次将灵力灌入盏中,盏都会产生变化?

  他把灵力收回,纹路没有消失。

  不是消耗品。是印记。

  葛能忍隐约明白了。

  这盏在记录主人对承露阴阳诀的修炼进程。每完成一个阶段,就多一道纹。七道纹之后会发生什么,意念里那句“承露七转,敛息成形”就是答案。

  敛息成形。

  也就是说,七转之后,敛息功能才会真正开启。

  现在他体内的灵力按承露阴阳诀运转了三周天,盏上便有了两道水痕。距离七道还差五道。

  葛能忍呼出一口浊气,把陶盏重新藏好。

  窗外月色明亮。

  他看了看天色,子时未到。

  韩大年此时正在隔壁喝酒,搜查过后众人精神松懈,反而是最安全的时段。葛能忍换了条路线,从屋后绕到杂物院,再贴着兽栏的栅栏摸黑走,最后从灵谷田西侧的小水沟钻进废竹林。

  枯井边,月光如水。

  他盘坐下来,没有立刻运转承露阴阳诀,而是先在心里把完整功法过了一遍。

  炼气篇的三层结构。

  第一层:单独引气,效率是普通功法的三到五倍。可净化经脉,排污去浊。单独运转十次,可在盏上凝出一道真露纹。

  第二层:阴阳真露修炼。需要男女交合,射精与淫水交融瞬间以盏引之,炼化入丹田。每一场完整的双修,可抵单独运转数月之功。

  第三层:阴阳循环。两人在交合中同时运转心法,形成灵气回流,效率再翻倍。但需要道侣完全配合,且双方灵根互补度越高,效果越好。

  功法之外,还有一部《契合术》。

  炼气期可学的入门篇:以手触对方腕脉三息,能隐约感知灵根与自身是否互补。到了筑基期,这个感知会精确到具体百分比。

  而承露盏本身,除了凝聚真露与敛息之外,还有两个隐藏能力。

  第一,可以储存真露。不是每次双修都必须当场吸收,可以将真露暂存盏中,留待突破时集中使用。

  第二,可以净化真露。若双修对象体内有杂气、残余药毒、低阶诅咒之类,盏可过滤部分,使吸收的真露更纯净。

  这两个能力对苟在底层的葛能忍来说,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尤其是储存。

  这意味着他可以攒。

  攒一次两次,攒到足够破境时再一次性释放,动静小,风险低。

  葛能忍把整部功法在脑中滤完,才开始运转。

  第一周天结束,丹田中那团灵雾明显又厚了些。

  第二周天结束时,经脉里忽然一阵剧痒,像有无数小虫从皮肤下面爬过。他咬着牙没停。片刻之后,痒感退去,周身毛孔张开,又排出一层灰汗。

  这次的汗比昨夜更浊。

  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腥气。

  蛇毒残余。

  五灵根带来的天生杂气。

  还有原身多年吃劣质辟谷丹积下的丹毒。

  这些东西平日在经脉里沉得很深,寻常功法根本碰不到。承露阴阳诀的灵气却像一把细刷子,一层一层往里刮。

  痛是痛。

  可痛过之后,经脉像一个疏通了的旧水渠,灵气流过时比从前顺畅了不止一筹。

  到第三周天,丹田里的灵雾开始凝聚。

  不是虚的雾。

  是真的在往一处收拢。

  炼气一层到二层,标志就是丹田灵气从散雾凝聚为气旋。气旋一成,就算正式踏入炼气二层。

  此刻他的灵雾还远没有凝聚,只是隐隐有了一丝往中心靠拢的迹象。

  这已经比穿越后的任何一次修炼都快了数倍。

  葛能忍压下心头的波动,继续运转。

  第四周天。

  第五周天。

  鼻翼又开始发痒,喉头泛起腥甜。

  他立刻停手。

  昨夜鼻血渗入陶盏触发觉醒是因为血的契机恰好在功法运转中。现在若再流血,盏上纹路会不会增加尚不可知,但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住了。

  炼气一层强行运转五周天,经脉已近极限。

  葛能忍吞下最后半枚辟谷丹,靠在枯井石壁上,闭眼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

  凉凉的。

  他睁开眼。

  月色不知何时已被云遮住大半。竹林上空飘下细密的水丝,雨很小,像雾又不是雾。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湿痕,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夜无月。

  第七夜无月,盏没有承露。

  第一滴月华清露是第七夜才成的。可现在他有了承露阴阳诀,月华清露的意义已经不同。清露可以用来催生灵谷、净化伤口、遮掩痕迹,作为辅助仍然有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希望。

  真正的希望,是阴阳真露。

  而阴阳真露需要另一个人。

  一个女修。

  葛能忍靠在井壁上,望着被竹叶割碎的夜空。

  雨水顺着枯井石缝往下渗,看不见底。井有多深他不知道,只从原身记忆中知道,这口井枯了十几年,曾有杂役弟子跌死在里面。外门的人嫌晦气,从来不来。

  正好。

  这个地方,往后就是他的据点。

  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周小鱼递苦蓟叶的模样。

  瘦小的手。洗得发白的灰袍。不敢看人的眼睛。

  如果非要找一个人坦白,她也许是外门里风险最小的选择。三灵根,同样被韩大年踩在脚下,同样挣扎在炼气一层。她没有退路,也没有依仗,出卖他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风险再小,也是风险。

  葛能忍决定先不找任何人。

  先用单独运转攒够七道纹,把敛息功能开启。有了敛息,他的真实修为就不会暴露在人前,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道侣。

  等有了自保的底牌再说。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散之后,月亮重新露出来。葛能忍低头看去,盏底那两道水痕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银光。

  第三道纹还没出现。

  五周天了,仍然是两纹。

  看来不是按周天算,是按修炼的“完整度”算。每完成一次真正意义的承露阴阳诀修炼,才多一道纹。昨晚的三周天算一次,今晚的五周天算第二次。

  还剩五次。

  他收起陶盏,没有急着回去,而是走到竹林边缘,往三十七号田的方向看了看。

  夜色下灵谷田一片暗绿。

  三十八号田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火,更像是一块灵石在草棚里发光。

  周小鱼住在灵谷田边的草棚里。

  外门中最穷的弟子住庐舍,最穷的女修住草棚。因为庐舍通铺虽挤,到底是木屋;草棚四面通风,只比露天好一点。

  葛能忍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转身往庐舍方向走时,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忍得住的时候,忍。”

  “忍不住的时候,先想后路。”

  “没有后路,不动。”

  这是他在原本世界里苟活三十余年的本能,在这个世界依然管用。

  回到庐舍,天快亮了。

  葛能忍躺在草席上,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承露阴阳诀觉醒第二日。

  单独运转五周天,经脉排浊两次,丹田灵雾开始收拢。

  盏上两纹。

  三日后须再去。

  六日后须再再去。

  半月之内,独立运转七次,开启敛息。

  这是眼前最稳定的计划。

  至于周小鱼,先观察。

  至于韩大年,先忍。

  至于三个月后的小比,破境的时间要卡好,不能太早,不能太晚,不能太好,不能太差。刚刚好能留下,就够了。

  他闭上眼。

  这一次,嘴角没有笑,眉头没有皱。

  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窗外天光微亮。青篱山在晨雾中慢慢显出轮廓。内门的钟声还没响,山脚外门庐舍里已有人起来挑水、劈柴、洗衣。

  一切照旧。

  没有人知道,这个连炼气二层都不到的五灵根废柴,怀里藏着一部足以震动南荒的双修功法。

  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开始计算。

  算计每一个人。

  包括自己。

  (第二章 完)
第3章 枯井月下
  半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

  葛能忍每日照看丙字三十七号田,夜里等韩大年鼾声沉下去,便摸黑绕到废竹林枯井旁,运转承露阴阳诀。单独运转每次三到四轮周天,不敢贪多,贪多经脉受不住。

  到第七次,盏底第六道水痕浮现。

  只差一道。

  “承露七转,敛息成形。”那句话他每晚入睡前都在脑中过一遍。有了敛息,才能把真实修为压在炼气一层示人。这东西比任何法术都紧要,一个五灵根废柴忽然突破得太快,不必等小比,赵全头一个就会起疑。

  丹田里的灵雾已从散乱的一团收拢成拳头大的气旋,缓缓转动。距离炼气二层只剩一层窗纸。可这层窗纸他不敢现在捅破,得等。等敛息成了,等时机到了,在最不引人注意的时候悄悄过境。

  这日傍晚,韩大年带人堵在丙字三十七号田埂上。

  “葛师弟,半月之期到了。”韩大年脸上的笑和和气气,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抱臂,一个捏拳。

  葛能忍正蹲在田埂边拔稗草。他抬起头,先看了看韩大年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人的站位,才慢慢站起来。

  “韩师兄说的是丁字十二号田的事?”

  “记得就好。明日辰时,我在田边等你。”韩大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别跟我说腿还疼。我昨日看你走得挺利索。”

  葛能忍袖中的手指在陶盏壁上轻轻蹭了一下。

  盏是凉的。

  “明日辰时,弟子过去。”

  韩大年笑意更深。他伸手拍了拍葛能忍的肩,这一下用了力,葛能忍半边身子往下一沉,脚下的泥被踩出一个浅坑。

  “这才对嘛。”

  韩大年走后,田埂那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周小鱼蹲在三十八号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稗草,草根上的泥水沿着手腕往下淌。她看了葛能忍一眼,嘴动了动,又抿住。

  “想说什么就说。”葛能忍重新蹲下拔草。

  “他让你替他整田,整完了也不会谢你。上回丁字十二号田的苗不好,赵管事已经记了他一笔。他现在拉你去垫背,到时候苗若还不好,把责任推给你,说是你整坏的。”

  她一口气说完,呼吸有些不稳。

  葛能忍拔草的手停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丁字十二号田的事?”

  “我听见的。赵管事巡田时跟王执事说的。说韩大年懒,水渠堵了一个月不疏,苗根都沤烂了。”

  葛能忍把拔出的稗草扔到渠边。

  “多谢。”

  “我不是帮你。我是……”周小鱼顿了一下,“你别去。”

  葛能忍侧头看她。

  她今天的灰袍比往常更皱,袖口线头又多了几根。眼下有青痕,嘴唇发干。炼气一层的弟子长期缺灵石缺丹药,身体和凡人差不了太多,熬几夜就写在脸上。

  “你昨晚没睡?”

  “睡了。”她说得太快,反而露馅。

  葛能忍没有追问。他把剩下的半块灵米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搁在田埂石头上。

  “饿了就吃。”

  周小鱼盯着那半块饼,没有伸手。

  “我不要。”

  “苦蓟叶的还礼。”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饼拿起,攥在手心。饼很硬,硌着指节。

  “你明天去不去?”

  “去。”

  “为什么?”

  “不去的话,他今晚就来踹门。踹完了,明天还得去。”

  周小鱼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指甲在饼面上刮下一小撮碎屑。

  葛能忍继续拔草。

  日头沉下去的时候,他把水桶和锄头交回杂物房。赵全照旧耷拉着眼皮签册。葛能忍走出杂物房时,赵全忽然开口。

  “丁字十二号田的苗,死马当活马医吧。”

  葛能忍脚步一顿。

  “弟子明白。”

  赵全没再说话,账册翻过一页,纸声干巴巴的。

  葛能忍走出杂物房,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灵谷田的水气和远处兽栏的膻味。他站在路边,看着内门方向亮起的灯火。筑基执事的剑光在天边一闪一灭,像什么人在极高的地方拿笔蘸了灵光,随手划了一下。

  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看那剑光时脖子要仰得发酸。

  他收回目光,往庐舍走。

  夜里,韩大年大概是为了明日折腾他提前养精蓄锐,早早睡了。鼾声隔着木板传过来,比往常更沉。

  葛能忍等到三更,从后窗翻出。

  今晚没有走老路。

  他沿着灵谷田的水渠往西,绕开兽栏,从杂物院后面的柴堆穿过去。这条路比往常多走半刻,但避开了韩大年屋后的窗。

  枯井旁,月光正盛。

  葛能忍盘坐下来,取出陶盏。盏底六道水痕在月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他把盏放在膝前,双手结印。

  第一周天。

  第二周天。

  第三周天结束时,丹田里的气旋转速忽然快了一分。

  他立刻压住。

  不能破境。敛息未成,现在破了藏不住。

  葛能忍调匀呼吸,把气旋稳在突破前的临界点。这种感觉很微妙,像端着一碗满到沿口的水走路,不能快,不能抖,不能洒出一滴。

  就在这时,竹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风声。

  是枯竹枝被人踩断。

  葛能忍没有立刻回头。他的手指先触到了怀里的轻身符,然后才缓慢调整姿势,做出一个不经意的回望。

  月光下,竹林边缘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线头散着。

  周小鱼。

  她站在竹林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到,半张脸藏在暗中。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株被山风忽然吹歪的野草。

  葛能忍和她对视了两息。

  这两息里,他脑中转了至少五条路。

  第一,灭口。做不到。他才炼气一层巅峰,她也是炼气一层,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况且动静闹大了谁都跑不掉。

  第二,否认。没用。她显然看见了盏在发光。外门弟子谁见过会发光的破烂陶器?

  第三,威胁。威胁一个同样被踩在脚底的人,效果未必好。兔子急了也咬人。

  第四,拉拢。

  第五,坦白。至少,半坦白。

  他选了第四和第五之间。

  “过来。”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小鱼往后缩了一步。

  葛能忍没有起身追。他把陶盏举起,盏口对着月光,让那六道水痕清清楚楚地亮给她看。

  “你看都看了。走的话,能走去哪里?回草棚里翻来覆去想一夜,明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你做得到吗?”

  周小鱼的脚停住了。

  “我不是韩大年。”葛能忍又说,“我不会害你。”

  这句话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

  周小鱼慢慢从竹林阴影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走到离他三步远时停下,蹲下来,抱着膝盖。这个姿势不像来打架的,像来挨训。

  “那是什么?”她盯着陶盏,声音发紧。

  “祖上传下来的旧东西。”

  “会发光。”

  “嗯。”

  “你每晚都来这儿?”

  “隔几天来一次。”

  “你在做什么?”

  “修炼。”

  周小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渴望。

  “什么功法?”她问。

  葛能忍沉默了片刻。

  “不是青木引气诀。”

  “我看出来了。”

  “比它好。好不少。”

  “多少?”

  “足够让你过小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周小鱼胸口某个锁孔里。

  她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是忽然变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先要吸一大口气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看见了。”

  “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你装不了。你连韩大年踢我一脚都记到现在。”

  周小鱼把脸埋进膝盖里。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颈骨凸得很明显,灰袍领口磨得发毛。

  过了很久,她闷声说了一句话。

  “我下个月就要被赶下山了。”

  葛能忍眉头一动。

  “谁说的?”

  “赵管事的账册上记着呢。上个月西渠的水草堵了丁字十二号田的排水口,韩大年跟赵管事说是我路过时踢翻的。赵管事没罚我,只在账册上写了一笔。他知道不是我的错,但他需要一个替韩大年背锅的人。下次再出岔子,就是我的。出了岔子就不用等小比,直接下山。”

  她抬起头,眼珠很黑,没有泪。

  “我不想下山。我爹是猎户,山里被妖兽咬死的猎户每年都有。他把家里唯一的灵根苗送到青玄门,指着我修炼成仙,哪怕是个炼气三层回去,也能在村里护住一家人不被妖狼叼走。我下山,回村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葛能忍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小,嘴唇干裂,眼下青痕层层。炼气一层的灵力波动弱得像风中烛火。

  同是泥里爬的蝼蚁。

  他在心里把那五条路重新走了一遍。

  “我这功法,”他慢慢说,“一个人练不到深处。”

  周小鱼的眼神闪了一下。

  “需要什么?”

  “需要两个人。”

  沉默。竹林里虫鸣全哑了。远处山腰内门的灯火在云气中明灭。枯井里有风从井底往上吹,凉飕飕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周小鱼不是傻子。

  她听懂了。

  她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慢慢红起来。不是羞涩的红,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又窘迫又愤怒的红。

  “你……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逼你。”葛能忍的声音依旧很平,“功法是真的。两个人练比一个人练强。你不愿意,我不提第二次。你想过小比,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帮你。盏里攒的清露可以催生灵谷,分你一些,你的田产量上来,赵管事未必舍得赶你。”

  他把底牌摊在明处,又把退路铺在她脚下。

  剩下的事,让她自己选。

  周小鱼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我想想。”

  “行。”

  “你不怕我告诉赵管事?”

  “你告诉赵管事,就说我在废竹林点了个会发光的破碗。他来了,我把碗摔了,说你看花了眼。你拿什么证明?你连韩大年的话都没人信,你以为你告我,大家就信你?”

  周小鱼的肩膀僵了一下。

  这话冷。但真。

  葛能忍没有看她。他把陶盏收回怀里,站起来,用竹枝扫去地上的痕迹。

  “明晚月光还在的话,我还来。你想好了,就来。不想来,就别来。来了又走,不如不来。”

  他绕过她,往竹林外走。

  走到竹林边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你保证功法是真的?”

  葛能忍没有回头。

  “我没必要骗你。”

  他回了庐舍,躺在床上,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滤了一遍。

  被她撞见是意外。但这个意外的走向在他可控范围内。她怕被赶下山,怕得比他还深。这份恐惧就是最稳的保险。

  第二日一早,葛能忍去丁字十二号田替韩大年整田。

  水渠果然堵得厉害,淤泥把排水口糊得严严实实,灵谷根部已经发黄发软。他把淤泥清开,在排水口埋了几块碎石让水流分道,又把烂根最严重的几株苗移到渠边晒根。

  韩大年蹲在田埂上看,时不时催几句。

  葛能忍低眉顺眼,从头干到尾。干完的时候,韩大年丢给他一颗发黑的劣品辟谷丹,像喂狗。

  “拿着。师兄赏你的。”

  葛能忍接住,揣进袖中。

  “谢韩师兄。”

  韩大年笑了一声,带着跟班走了。

  葛能忍等他们走远,把袖中的劣品辟谷丹取出,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过一会儿,一只灰毛灵鼠从草丛里窜出来,叼走了。

  这丹吃下去,杂质比灵气多。原身就是这么慢慢把身体吃垮的。

  他不要。

  第三日夜里,月光很好。

  葛能忍照旧去了枯井。他盘坐下来,没有运转功法,只是把陶盏搁在膝前,等着。

  他没把握她一定来。

  但她如果来,今晚就该来。

  月亮从竹林东边升到中天的时候,竹林里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踩断枯枝的脆响。是光脚踩在湿泥上的闷响。

  周小鱼从竹林里走出来。

  她光着脚,布鞋提在手里。灰袍洗过,虽然还是旧的,但比白天整齐。头发重新梳了,用一根细竹枝绾在脑后。脸上有倦色,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

  可她来了。

  葛能忍看着她走近,没有说话。

  周小鱼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布鞋放在一边。脚底沾着泥,脚趾微微蜷着。

  “你说的功法,”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两个人练。怎么练?”

  葛能忍从怀里把陶盏取出。

  盏底六道水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这盏叫承露盏。祖上传的,需要男女交合,以阳精与阴元在体内交融,盏会将交融的精华炼成阴阳真露。真露分润两人,能增进修为、净化根骨。不是采补之术,是互济之道。”

  他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说了,没有任何遮掩。

  周小鱼听得很认真。

  “阳精是什么?”

  “男子射出的精元。”

  “阴元呢?”

  “女子高潮时涌出的灵液。”

  她沉默了很久。月光把她的睫毛投在脸颊上,影子一根一根的,微微发颤。

  “我不是处子之身,你介意吗?”

  葛能忍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刚上山的时候。有个筑基执事让我去他洞府打扫,锁了门。韩大年知道,他告诉别人,别人都笑话我。”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灵谷田浇了几担水。

  葛能忍看着她光着的脚。

  三年前她才多大?十四?十五?刚从一个猎户的村子里被带上山,以为修仙就是腾云驾雾,结果第一课是被筑基执事锁在洞府里。

  “之后呢?”

  “之后我继续扫地。他调去了别处。没人再提。”

  “你不恨?”

  “恨有用吗?我是三灵根,无根无底。他是筑基。我去告状,谁会信?就算有人信,谁会为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女修得罪一个筑基执事?”

  她把脚趾往泥里缩了缩。

  “我回去想了三夜。想的不止是功法。我想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实话。你可以骗我,说这是清心诀,运功的时候拉着手就行。骗完了,你得了好处,我也不知道。可你说了实话。”

  葛能忍没有接话。

  “你说实话,我就敢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月光,“我信你不是韩大年那种人。你要是骗我,我也认。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被骗的了。”

  葛能忍伸出手。

  “手给我。”

  周小鱼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指节粗,掌心有老茧,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痕。

  葛能忍三指搭在她腕脉上。

  承露阴阳诀附带的契合术,炼气期只能感知个大概。但只凭这个大概,已足够说明问题。

  她的灵根是水木土三系。他的五行灵根五行齐全。水木土三行恰好在他的灵根中有对应,互补程度不低。灵气透过腕脉传过来,温温的,像小溪流过石头。

  “不差。”他松开手。

  周小鱼把手收回去,揉了揉手腕。

  “怎么……怎么开始?”

  “先把衣服脱了。”

  她深吸一口气。

  “在这儿?”

  “枯井旁有块青石板,我昨夜铺了干草。”

  葛能忍从井沿后拖出一卷干草和一件破旧的外袍。这是他两天前就准备好的。不是早就料到她会来,而是凡事留一手已成了本能。

  周小鱼看着干草和衣袍,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周到。”

  “想得不多。只是想好了最坏的情况。”

  她跪在干草上,背对着他。

  月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她抬手解开头上的竹枝,头发散下来,不长,刚好披到肩胛骨。

  然后解腰带。

  灰袍的腰带是麻绳搓的,打了死结。她解了三下才解开。灰袍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际。里面是一件旧得发黄的粗布内衫,肩胛骨的位置各磨出一个洞。

  葛能忍跪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立刻脱内衫。

  她的手停在腰侧,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一件事,我先告诉你。”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说。”

  “我背上。有疤。”

  她把内衫从头顶褪下。

  三道鞭痕从右肩斜劈到左腰。

  每一道都有小指粗细,凸起,发白,边缘微微泛青。最上面那道最深,靠近肩胛骨的地方皮肤皱缩成一团,像被烧红的铁条烙过。

  周小鱼脊背僵直。

  她大概在等他倒抽一口气,或者问一句“怎么回事”。

  葛能忍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肩胛骨上方,没有碰到皮肤。

  “可以碰吗?”

  她的脊背颤了一下。

  “你不嫌丑?”

  “我问可以碰吗。”

  “……碰吧。”

  他的指尖落在最上面那道鞭痕的起点。

  凉的。

  比周围皮肤低了不止半度。

  他沿着那道凸起的白痕往下划,很慢。指腹经过每一处皮肤皱缩的地方都会稍微停一下,不是怕,是在记。

  “几道?”

  “三道。”

  “怎么来的?”

  “炼药堂的戒鞭。韩大年撞翻了我端的丹坯。一百多颗辟谷丹的坯子,全摔碎了。执事不管是谁撞的,只看谁端。我端,就是我。三鞭,每一鞭都带灵气,开了皮,打进了经脉。炼药堂的执事说戒鞭留疤是为长记性。”

  她的声音在说“是为长记性”的时候笑了。笑得极淡,比叹气还轻。

  “你领了,没有还手。”

  “还手有什么用?”

  “对。”葛能忍说,“没用。”

  他的手指从第一道鞭痕划到第二道,再到第三道。三道鞭痕横贯她的脊背,像三条干涸的旧河床。

  她背上没有几两肉。

  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脊柱的每一节都能看出形状。三年了,一个三灵根弟子吃劣品辟谷丹,干最重的杂役,背上被人打了三鞭,留下的不止是疤,是骨头都支棱着的穷。

  葛能忍把手掌贴在她背上,掌心覆盖住三道鞭痕的交汇处。

  周小鱼浑身一震。

  掌心是热的。而她的疤是凉的。

  一热一凉,在皮肤上界限分明。

  “我以前也被人踩。”葛能忍说,“踩我的也是韩大年。他偷我灵石,抢我辟谷丹,让我去替他采赤须草。我被蛇咬了,没人肯借解毒散。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会死。”

  周小鱼侧过头。

  “你也没还手。”

  “没还。”

  “为什么?”

  “因为还了,只会死得更快。”

  她转回头去,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葛能忍。”

  “你爹娘怎么给你起这个名?”

  “指望我活久些。”

  周小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枯井里掉进一颗石子,响了一声就没了。

  “我爹给我起名叫小鱼。说鱼在水里游得快,抓不住。可我从来游不快。炼气一层三年了,丹田里的灵气比溪水还浅。”

  葛能忍把手从她背上移开。

  “今晚之后,不一定了。”

  他把自己身上灰袍脱了。

  月光下,他的身体也不是什么好模样。瘦,肋骨条条可数,虎口老茧叠旧伤,小腿上黑线蛇咬过的地方痂还没全掉。唯一比原身好的地方,是经脉里的浊气排出了大半,皮肤虽然瘦,却没有原先那种灰败的底色。

  周小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你也不好过。”

  “所以才会在这儿。”

  他跪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月光。

  葛能忍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锁骨上。

  不是吻。

  是贴。

  嘴唇抿住锁骨上那一小块皮肤,用口腔的温度慢慢焐热。她的锁骨也很凸,比看起来更凸。皮肤下面就是骨头,几乎没有过渡。

  周小鱼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齿关咬住下唇,没出声。但葛能忍的手指感觉到了,她肩胛骨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那道最深的鞭痕边缘,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别咬嘴唇。”他把她的下唇从牙齿下面轻轻掰出来。

  “我习惯了。”

  “以后在这儿不用。”

  他沿锁骨往肩膀方向移动。嘴唇滑过之处,月光把皮肤上残留的湿痕照出一道极淡的银线。

  她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骨节凸起,常年挑水磨出来的。他把那个凸起含在嘴里,舌尖扫过去。她的皮肤在他舌尖下起了一层疙瘩,从肩膀一直蔓延到上臂。

  然后他移到她背后。

  三道鞭痕。

  他用嘴唇贴住最上面那道,上唇贴着它的上缘,下唇贴着下缘。舌尖从中间慢慢划过去。从右肩划到左腰。整整一道。

  周小鱼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又强迫自己放松。

  “那道疤里面,”她喘着气说,“炼药堂执事的灵气残留在里面。有时候下雨天会疼。不是皮肉疼,是经脉疼。”

  葛能忍把嘴唇从疤上移开,掌心重新覆盖上去。

  “我试试。”

  他运转承露阴阳诀,一丝极细的灵气从掌心渗入她的督脉。灵气经过鞭痕所在的位置时,果然遇到了一小股滞涩,冰凉刺骨,是当年戒鞭留下的灵劲残余。

  这股残余灵劲对周小鱼来说是无法自解的痼疾,对承露阴阳诀却只是低阶杂气。

  他的灵气在她疤下的经脉里轻轻一转,那股冰凉便被裹住,从原路引出,散入空气中。

  周小鱼闷哼了一声。

  不是疼。

  是堵了三年的经脉忽然通了,像冻了很久的溪流在春天一块一块化开。

  “……你做了什么?”

  “清了一点旧东西。”

  她扭过头,想看看自己的背。葛能忍把她的头按回去。

  “别急着看。还没完。”

  他把她的身体转过来,面朝自己。

  月光直直照在她胸口。

  她的乳房不大,肋骨分明,乳尖是浅褐色的。月光下,皮肤上有一层极细的汗珠,是从刚才的紧张里渗出来的。她的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葛能忍托住她左边乳房。刚好填满掌心。

  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住乳尖。乳尖在指腹间慢慢变硬。

  周小鱼的下唇又被牙齿咬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唇角,把她下唇从齿关下推出来。

  “不用忍。”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现在不用你做。你只需要感觉。”

  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尖。

  舌尖在乳晕上画了一圈。她的乳晕颜色很浅,遇热之后颜色慢慢变深。她用牙齿咬住了自己嘴里的肉,没出声。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她小腹的肌肉在抽搐,一圈一圈往外荡。

  他换到另一边乳尖。

  同时手沿着她的腰线下滑。

  她的腰很细,髋骨突出,小腹因为长期吃辟谷丹而微微凹陷。肚脐下方三指处,是气海穴的位置。

  他把手掌贴在她的气海穴上。

  掌心微微一热。承露阴阳诀的灵气从掌心渗入,穿过气海,沿着任脉往上,与她的灵气轻轻碰了一下。

  周小鱼全身一颤。

  “那……那是什么?”

  “我的灵气和你的灵气打了个招呼。”

  “它们……认识吗?”

  “功法上说,灵根互补的人,灵气天然相吸。”

  他继续往下。

  手掌滑过小腹,覆在她腿间。

  她本能地夹紧双腿。

  “别怕。”

  “……我没怕。”她说,腿却夹得更紧了。

  葛能忍没有急着分开她的腿。他把手掌留在那里,掌心贴着她最私密的地方,不动,只轻轻地、慢慢地加了一点温度。

  过了几息,她的腿松了一丝。

  又过了几息,她的大腿内侧肌肉不再痉挛。

  他感觉到掌心里渗出一层湿意。不是汗,是灵液,带着微黏的温热,从他指缝间慢慢浸出来。

  周小鱼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

  “我控制不住。”

  “不用控。”

  他把她的腿轻轻分开。

  月光照在她腿间。她的阴毛稀疏,颜色很浅。阴唇是浅粉色的,已经被灵液濡湿,在月光下反着微光。

  葛能忍俯下身。

  嘴唇贴在她大腿内侧。

  这里有一道旧伤,是上回韩大年把水草踢回渠里时她捞水草被渠石刮的。小半寸长的红痕,还没全好。

  他用舌尖沿着那道红痕划过去。

  她的大腿内侧肌肉痉挛了一下,手指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肤。

  然后他往上。

  嘴唇碰到她花核的时候,她的整个盆骨都抬了起来。

  不是躲。

  是迎。

  她用脚后跟撑着干草,把自己往他嘴上送。

  葛能忍用舌尖把外面那层阴唇分开。里面的颜色更浅,是被灵液浸透之后的粉,像刚剥开的荔枝肉。他含住最上面那个点。舌尖弹了一下。

  周小鱼的臀部从干草上弹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叫。不是刻意的叫,是那种被电流打到之后管不住自己的叫。

  她还记着刚才他说“别咬嘴唇”。这一次她的嘴是张开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又低又哑,像小兽被叼住后颈时的呜咽。

  “这里有人碰过吗?”

  “……有。但没有这样。”

  “哪样?”

  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你不是在舔。你是在……认。”

  葛能忍把脸埋回去。

  这次不是舔。是吸。舌尖和嘴唇同时作用,把花核含在嘴里用舌尖来回碾。花核在他舌下肿胀,发烫,从一粒米的大小涨成一粒豆。

  周小鱼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推,是抓。她的骨盆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动。不是配合,是失控。大腿夹住了他的头,腿根内侧的肌肉在疯狂地抖。

  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涌进他嘴里。

  不是尿。

  是灵根失控排出的本命灵液。

  透明,微腥,比体温高。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微光。

  周小鱼整个人弓起来。不是往后弓,是往前蜷。双手抱住他的头,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叫,是把气全堵在嗓子后面,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气音,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

  她瘫在干草上,大口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乳尖上凝着灵液残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用一条手臂盖住眼睛,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葛能忍把她手臂从脸上拿开。

  “别挡。”

  “我从来没这样过。”

  “刚才有了。”

  “三年了。从来没有过。我一直以为我身体冷,以为那件事之后,我就没有这个感觉了。”

  “有。一直都在。只是没人碰你的疤。没人敢。你自己也不敢让人碰。”

  周小鱼把脸侧过去,鼻尖埋进干草里。干草扎着脸,她的睫毛在草叶上扫过,沾了一点草屑。

  葛能忍把她从干草上拉起来,让她面对自己。

  “还没完。”

  她看着他腿间。阳物已经勃起,龟头是深粉色的,前面渗出一滴透明的阳精。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滴液,抹开。指尖很凉。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些,但嗓子还是哑的。

  “你躺在干草上。腿分开。”

  她照做了。

  躺下的时候,她的后背贴在干草上。三道鞭痕正对着月光。葛能忍跪在她腿间,低头看着她的脸。

  “会疼。”

  “我知道。”

  “疼的时候告诉我。”

  “嗯。”

  他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腰侧,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住阳根。龟头抵在她的穴口。

  那里的灵液已经淌了一片。穴口本身是紧闭的,但周围全湿了。龟头顶到的瞬间,穴口轻轻缩了一下。

  他往里顶入一寸。

  周小鱼倒吸一口气。

  她的里面是烫的。

  不是那种水属修士应有的低温。是烫的。比体温高。紧致到了极致,内壁像一圈一圈的灵络箍住他的阳锋。这种紧缩不是迎合,是推拒。不是不想要,是太久没被人碰了。

  她皱了一下眉头。

  “慢一点。等一下。”

  葛能忍停住了。龟头只没入前端,停在她里面,不动。

  只停了片刻。

  但这片刻里,她里面开始变湿。

  不是先前灵液的湿。是她体内腺体自己分泌的湿。从深处涌出来,裹住了整个龟头。热。滑。带一点黏度。

  她的内壁在慢慢张开。不是一下子打开,是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松开。每松开一层,龟头就被往里吸深一分。

  她的身体不认识他。

  但承露阴阳诀的灵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桥。

  灵气从他的气海穴出发,沿会阴渡过她体内,与她的灵气在她气海穴中轻轻一撞。承露盏搁在干草旁,盏底的六道水痕无声亮起。

  周小鱼睁开眼。

  “什么东西……在吸我的灵气?”

  “盏。它在引。”

  “引去哪里?”

  “引到你我之间。”

  葛能忍把她的腿抬高了些,然后往前再顶入半寸。

  这一下碰到了她里面的某个位置。

  周小鱼的嘴张开,但没有声音。睁着眼睛看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额角有汗,眼眶很沉,但眼神稳。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眉骨。

  “你这里有一道印。是皱眉皱出来的。”

  “嗯。”

  “什么时候的?”

  “来这儿之后。”

  他开始动。不是快。是深。从入口抽到只剩龟头,然后整根贯穿到底。节奏是慢的。每次退出时阳锋擦过她内壁上的每一层褶皱,每次顶入时一寸一寸地撑开、碾过、研磨到底。

  周小鱼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在干草上一上一下。

  她的膝盖夹着他的腰侧,脚踝在他后腰上交叠。每顶入一次,她的脚后跟就压一下他的尾椎,像要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推。

  她里面开始主动迎他。不是承受。是吞咽。每次他顶入的时候,里面的灵络就缩紧一下,一圈一圈箍住阳锋。每次他退出的时候,裹附感骤然松开,内壁黏膜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扯断的黏连音。

  月光照在两个人交合之处。进出之间带出的灵液在光下闪动,银蓝相间。

  葛能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里面在吞。自己知道吗?”

  周小鱼的眼眶忽然一热。

  不是想哭。

  是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身体在做什么。

  “……知道。它比我想。”

  “想什么?”

  “想被人碰。想被人看见。想有人把这些都认了。”

  葛能忍把她的腿从腰侧解下来,抬高,架在自己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深。他顶入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往上滑了两寸,后脑勺差点撞上枯井的石沿。他把手掌垫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头发散了,里面夹着干草碎屑。

  她里面的灵络开始有节奏地收缩。一圈一圈。从深处往外缩。不是剧烈的抽搐,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吞咽式收缩。内壁在每一个收缩周期里都贴得更紧,他的阳锋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包裹。

  气海穴内,她的灵力和他的灵力开始自行运转。不是他控的,也不是她控的,是承露阴阳诀在两具身体里形成的自发回流。灵气从他的丹田渡入她体内,在她经脉中运行一个小周天,带着她的灵气重新流回他的丹田。

  每次回流,灵气就厚一分。

  每次回流,她的内壁就紧一分。

  干草旁的承露盏开始发烫。盏底的六道水痕亮如银线,第七道正从“忍”字凹痕中慢慢浮现。

  “你快到了。”葛能忍说。声音被灵息压得发沉。

  “你别动。让我……”周小鱼把手按在他小腹上,自己调整角度。不是上下,是前后。耻骨贴着他的耻骨,花核在他耻骨上碾过去。她套着他,前后移动,灵液顺着他的阳根往下淌,淌过囊袋,滴在干草上。

  她自己找到了那个角度。

  那个让阳锋擦过她内壁某处的角度。

  找到之后她自己倒吸了一口气,小腹上那道戒鞭的旧伤在皮肤下隐隐一跳。不是疼。是通了。当年残留在督脉里的最后一点冰寒,被承露阴阳诀的灵气彻底化开。

  然后她开始加速。

  不是试探。是冲刺。

  花核碾在他的耻骨上,内壁套着他的阳锋,每一下都从穴口滑到最深。她的呼吸变成一截一截没有节奏的喘息。汗从锁骨往下淌,沿着乳沟流到小腹,积在肚脐里。

  高潮来时她没有忍。

  她整个人往前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锁骨上。牙齿扣住他的肩胛,不是咬,是含。喉咙里漏出一声极长极闷的呻吟,被肩膀堵住,闷成一声呜咽。

  一股大股灵液从体内涌出,比刚才的潮吹更浓,稠厚,温热,带着她三年积攒的全部阴元。

  承露盏猛地一震。

  盏底第七道水痕彻底成形。

  “承露七转,敛息成形。”

  那缕清清淡淡的意念在葛能忍识海中浮现的同时,一轮完整的敛息阵纹从盏底延展开来,如薄纱般覆盖在他的丹田之上。气旋的转速被轻轻压住,真实修为的波动如潮水退潮般缓缓隐去。

  然后第七道水痕与六道旧痕交织成一枚阴阳鱼小印,浮在盏底。

  阴阳真露。

  在盏中凝成了第一滴。

  不是清露那种透明薄光。是真露。颜色近乎琥珀,悬在盏底不滚不散,盯久了里面有极淡的银蓝二气在流转。

  周小鱼体内涌出的阴元与他的阳精在盏中交融,被承露阴阳诀炼化成了这一滴。

  葛能忍低头看着那滴真露,只看了片刻。

  然后他把她的腰压下去,将那股真露的灵气一分为二。一半引入自己丹田,一半渡回她体内。

  他的丹田里,那团气旋骤然加速。

  窗纸破了。

  炼气二层。

  灵雾凝成气旋,气旋中心有一点极淡的光核,那是炼气向筑基迈进的第一个迹印。

  周小鱼体内也在变化。她的丹田原本灵气稀薄如浅溪,此刻那道浅溪忽然深了一倍。不是炼气二层的突破,是从炼气一层的低谷攀升到了炼气一层的巅峰。再往前半步,就是二层。

  她从他肩上滑下来,侧躺在干草上。

  阳精从她穴口涌出来。白的。稠的。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那道渠石刮的红痕,淌过脚踝,滴在干草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摊精液,又抬头看葛能忍。

  眼神变了。

  不是感激,不是羞涩。是一种很深的沉默——像一个人在井底待了三年,忽然有人递了一根绳子下来。她不急着爬,先看看递绳子的人长什么样。

  “第二层了。”她说的是他。

  “你也不远了。”他说的是她。

  “我现在信了。”

  “信什么?”

  “信功法是真的。”她把头靠在他胸口上,“也信你不是韩大年。韩大年不会停。你会。”

  葛能忍没有接话。

  他把外袍盖在她身上,又把承露盏收进怀里。

  盏底的阴阳鱼小印在衣襟内微微发光,温热的。敛息阵纹已经嵌入他的气海,从此他想让别人看到炼气一层,便只看到炼气一层。

  周小鱼把脸埋在外袍里。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以后……还来吗?”

  “来。但不能频繁。一月最多两次。太频繁灵气波动太密,容易被人察觉。而且每次必须用盏把残余气息吸干净。”

  “好。”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

  她坐起来,把散开的头发重新用竹枝绾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三道鞭痕还在,但颜色浅了些,边缘的青紫退了大半。疤还在,可疤下面的陈年冰寒没了。

  她反手摸了一下。

  “你爹娘真是给你起对了名字。”

  葛能忍正在穿灰袍,闻言顿了顿。

  “怎么说?”

  “葛能忍。”她把竹枝咬在嘴里,含混地说,“你确实能忍。忍到了今晚才让别人碰你的东西。”

  她不是指责。也不是夸。

  就是陈述。

  葛能忍把腰带系好,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

  月光从竹林西边斜下去。快到四更了。废竹林外一片寂静,远处灵谷田里有蛙鸣两声。

  周小鱼穿上灰袍,把干草拢成一捆藏到枯井后面,又用竹枝扫去两人留在地上的痕迹。她做这些事很利索,比拔草还利索。也许是在外门干了三年杂役,早就习惯了抹去自己的痕迹。

  葛能忍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

  这个人可以用。

  “你先回去。隔一刻我再走。”他说。

  周小鱼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早点卯,我还是叫你葛师兄。”

  “嗯。”

  “别的什么都不变?”

  “什么都不变。”

  她转身走进竹林。光脚踩在湿泥上,布鞋提在手里。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灰袍在竹影里一晃一晃,像一条终于游进了深水的鱼。

  葛能忍在枯井旁多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旧茧还在,指节还是粗的。可经脉里灵气流转的速度比半个月前快了三倍不止。丹田中气旋稳稳定在炼气二层,承露盏的敛息阵纹将真实修为压在了炼气一层巅峰。

  炼气一层巅峰。

  刚好卡在小比及格线之前。

  这个分寸,卡得刚好。

  他取出承露盏,指腹摩挲盏底那枚新生的阴阳鱼小印。印纹很浅,和“忍”字叠在一起,不凑近看不出。

  “承露七转,敛息成形。下一转是什么?”

  识海里没有任何回应。

  这部功法不同,它不催人、不扮神、不装人。每一阶段解锁什么,到了自然会知道。

  他把盏收好,沿着老路摸回庐舍。

  屋里依然黑着。韩大年的鼾声隔着木板传来,沉闷而规律。

  葛能忍没有急着睡。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运功,以敛息阵纹为核心重新巩固了炼气二层的修为。敛息不是消失,是把真实修为折叠进更深的气海底层。表面看风平浪静,水下才是真正的流速。

  天快亮时,他躺回草席。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要做的事。

  第一,照常点卯,照常对韩大年低眉顺眼。

  第二,找机会偷偷渡一丝清露给周小鱼的田。她昨晚真露分润之后修为大涨,灵谷田若毫无起色,反而惹人生疑。

  第三,查一查炼药堂那个调走的筑基执事。叫什么,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周小鱼说那人“调去了别处”,但没说名字。她不说,也许是不愿提,也许是提了也没用。可葛能忍必须知道。

  一个筑基执事,当年锁门睡了一个十四岁的外门女修,然后调走了。这件事若没留案底,说明有人替他压了。能替筑基压事的,只会是比他更高的人。这件事眼下和他无关,但周小鱼现在是他的道侣。道侣的陈年旧仇,迟早是隐患。

  不能急。

  不能现在查。

  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打听筑基执事的旧事,等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绳索。

  先记着。

  第四,开始攒真露。

  月华清露可催草木,阴阳真露才是修炼的主料。周小鱼一月最多来两次,在这间隙里他仍要单独运转承露阴阳诀巩固修为。灵石、辟谷丹、杂役,一切照旧。

  韩大年那边,丁字十二号田已替他疏过渠,短期内不会再找麻烦。但韩大年此人有个毛病——若一段时间没欺负你,他就会觉得亏了。下次找上门来,怕是更刁钻的要求。

  也得提前想好怎么推。

  葛能忍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草席上。

  窗外鸡鸣头遍。青篱山的晨钟还没响,山脚外门庐舍里已有人开始挑水、劈柴、洗衣。水声,柴响,脚步声,咳嗽声,混在一起,从木板缝里渗进来。

  一切照旧。

  他睁开眼,盯着黑黢黢的梁木。

  半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躺在这张草席上,胸口闷着蛇毒,手里只有一盏灰扑扑的破陶器和三张潮到发软的符纸。外门千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现在他体内运转着上古合欢宗的传承功法。丹田中炼气二层的气旋稳稳转着。承露盏里凝成了第一滴琥珀色的阴阳真露。敛息阵纹替他压着修为,谁也看不穿。

  还有一个三灵根的女修,光着脚从竹林里走到他面前,把三年没给人看的鞭痕摊在月光下。

  变了吗?

  变了。

  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变了。

  葛能忍闭上眼,把呼吸压平。等天光大亮,他穿上灰袍,老老实实出门点卯。

  脸上的神情,和昨日一模一样。

  辰时钟响时,他在灵谷田旁碰到周小鱼。两人目光碰了一瞬。

  “葛师兄早。”

  “早。”

  各自低头下田。

  韩大年在田那头瞥了一眼,打了个呵欠,只当两个废物又在苟日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两个“废物”昨晚在枯井旁交换了什么。

  (第三章 完)
第4章 敛息之后
  敛息成形后的头几日,葛能忍走路都比从前慢了半分。

  不是腿疼。是在习惯。丹田里气旋稳稳转着,灵力比炼气一层时厚了不止两倍,可展露在外的波动却被他压在炼气一层巅峰,不上不下,刚好卡在小比及格线之前。敛息阵纹像一层薄纱罩在气海之上,他每走一步都要分出一丝心神去维持这层纱不飘不散。

  这感觉很奇怪。像兜里揣着一把磨好的刀,还得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手里只有根筷子。

  点卯时赵全照旧耷拉着眼皮念名。念到葛能忍,多停了一息。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苗,比上月又旺了些。”

  “回管事,弟子就是多拔了几棵草。”

  赵全从账册上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这干瘦老者的眼珠灰蒙蒙的,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旧窗户纸,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拔得好。接着拔。”

  葛能忍躬身退开,背后微微发凉。

  赵全那句话是夸是探,他分不清。一个炼气五层在外门坐了几十年冷板凳的老油子,眼睛早磨成了筛子,什么人什么底细,未必看得穿,但一定闻得出不对。方才那一停,是闻到了什么,还是随口一问?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拔稗草的手照旧不紧不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滤了一遍自己的破绽。

  丙字三十七号田的灵谷比旁人的好,这事藏不住。可他从不用整滴清露浇田,每次只用针尖挑一丝,分散在田中各处,长势好得极有限。上次赵全说“比往年多了两成”,两成在外门不算稀罕,换块田、换个年景、多浇两担水都能多两成。

  不是破绽。

  最大的破绽是周小鱼。

  他在田埂上往三十八号田看了一眼。周小鱼正蹲在稻行间拔草,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头埋得很低,灰袍袖口线头散着。可她的气色比半月前好了不少。眼下青痕淡了,嘴唇也不再干裂,拔草时手上的劲比从前利索。

  她体内的灵力波动,比他高了一小截。从炼气一层的薄弱低谷爬到了要满不满的临界点。再往前推半步,就是炼气二层。

  这就不是“多拔了几棵草”能解释的了。

  好在她素来寡言孤僻,外门里没人正眼看她。韩大年欺负她顺手,却不会在意她气色好不好。只要她自己不露马脚,暂时无忧。但葛能忍还是在心里加了一道锁:得提醒她,把突破的时机也卡好,最好卡在小比前最后几天,到时候一片乱哄哄,没人顾得上多想。

  他往布袋里装了半袋稗草,搬到渠边堆好。

  这时韩大年从东边田埂上过来。他今日没带跟班,一个人,脸上的笑没往常那么浮,倒是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

  “韩师兄。”葛能忍先开口。

  “葛师弟,精神不错。”韩大年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物,搁在田埂石头上。

  是一枚玉简。边角残破,上面留着一道浅浅的灵纹,光泽已褪了大半,像是从旧货堆里翻出来的。

  “认得吗?”韩大年问。

  葛能忍看了一眼。

  “阵简?”

  “呵,你倒有些眼力。这是一阶聚灵阵的阵简。我花了六块灵石跟内门师兄换的。阵简虽旧,阵基还在。今晚我在后山废竹林那边开阵,请了五六个人一起吐纳,一晚上的修炼抵平时十来日。”

  废竹林。

  两个字砸在葛能忍心口上。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动,只是把手中的稗草又捏紧了一分。

  “韩师兄费心了。只是这等好东西,弟子付不起份子钱。”

  “谁跟你要份子了?”韩大年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少有的温和,“上回丁字十二号田你替我疏了渠,赵管事巡田说了句‘总算像样’,我记着这份情。今晚算我请你。人多些,阵效也足些,大家受益。”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葛能忍也许会信三分。

  可韩大年说“记着这份情”,比赵全夸他拔草还让人脊背发凉。

  “韩师兄好意,弟子心领。只是腿伤还没好利索,夜里怕走不动山路。且弟子经脉薄弱,聚灵阵灵气太足,弟子怕受不了。”

  “受不了?”韩大年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葛师弟,师兄请你好几次了。上回请你喝酒你不去,请你打架斗法你说不敢,现在请你修炼你又说经脉不行。你是不是看不上师兄?”

  葛能忍把稗草放下,很慢地搓了搓手上的泥。

  “韩师兄说哪里话。弟子是真不敢去。上回炼药堂何师姐她弟,在聚灵阵里吸了太多灵气,经脉裂了半条,整整躺了一个月。”

  他随口编了个何师姐,又随口编了她弟。这类故事外门里三天两头就有,谁也查不清真假。

  韩大年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这个人。”他忽然笑起来,“让你干活你去,让你享福你不去。你是不是干什么亏心事,晚上不敢离屋子?”

  葛能忍也笑了一下,憨憨的。

  “弟子就是胆小。爹娘取名时说了,胆大命不长。”

  韩大年收起阵简,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

  “胆小好。胆小活得久。”

  他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今晚你若改主意,到了亥时自来。废竹林那口枯井边,别找错了地方。”

  葛能忍低头称是。

  等韩大年走远,他蹲在田埂上,把手里的稗草又捡起来。草茎被捏出了汁,黏在指缝间,发青。

  枯井边。

  韩大年把聚灵阵开在枯井边。是真的凑巧,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葛能忍把今日的事在心里滤了一遍。韩大年请他,前后三次。请他喝酒,请他去打斗法,请他同修聚灵阵。不来,不来,还是不来。韩大年不会是真心相邀,他是在试探。试探这个天天忍着不吭声的废物,到底是不敢,还是不屑。

  但枯井这个地点太巧了。

  韩大年若真是在枯井边开阵,就算今晚不去,往后废竹林就不再是秘密。那么陶盏和修炼便不能再去。

  得再找一个备用的地方。

  葛能忍给稗草浇了两瓢水,又顺手把渠边的泥蛭挑走。

  周小鱼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三十五号田边上。她手里攥着把稗草,弯着腰,嘴唇几乎不动地出了声。

  “他请你?”

  “嗯。”

  “去废竹林?”

  “嗯。”

  “你去吗?”

  “不去。”

  “他会不会怀疑?”

  葛能忍把一株稗草连根拔起,甩去泥。

  “已经怀疑了。不是怀疑功法。是怀疑我不给他面子。在外门,不给他面子比偷他灵石更让他惦记。”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稗草数,趁弯腰的当口又靠近两步。

  “我的修为……涨得有点快。”

  “感觉到了。”

  “我怕人看出来。”

  “看出来的不是修为。是气色。”葛能忍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半个月脸色太红润了。一个长期缺丹药缺灵石的穷女修,忽然气色好转,不用修为也能惹人看。回去把脸弄黄些,用灶灰调水抹耳根,越不起眼越好。”

  周小鱼低低应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可以破境?”

  “等。”

  “等多久?”

  “小比前三天。”

  “好。”

  她把一捆稗草搬到渠边,和他擦身而过的一瞬,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谢谢。”

  葛能忍没看她。弯腰继续拔草。

  他能感觉她站在旁边。那种微弱的灵气波动,和昨晚在枯井边,她体内灵气失控撞击经脉时的波动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被压得很稳,像一条溪流过了新修的堤。

  他低头拎了桶水,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那一下两个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不是磕碰,是灵气之间的微弱共振。承露阴阳诀在两人体内留下的桥还没有全散,碰到皮肤的时候,桥就轻轻颤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挪开。

  继续拔草。

  午后赵全带着账册巡了一遍。走到三十七号和三十八号之间,停下来。

  他先看灵谷,又看人。

  “三十八号田的苗不错。”

  周小鱼低头。

  “托赵管事的福,弟子多浇了几担水。”

  赵全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上,又滑到田里,最后落在葛能忍的三十七号田里。

  “你们两个田挨着,水渠共享。别为水打架。”

  葛能忍躬了躬身。

  “弟子省得。”

  赵全转身走了几步,忽然丢下一句。

  “韩大年在废竹林开聚灵阵的事,你们知道?”

  周小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葛能忍先开口。

  “韩师兄跟弟子提过。弟子胆小,怕经脉受不住,没敢去。”

  “胆小好。”赵全说完这三个字,摇着铜铃走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三个字。第一次是韩大年说的。

  葛能忍看着赵全的背影。这干瘦老者的步子不快,走在田埂上却一步不晃。六十多了,炼气五层,余下的寿元大概不到二十年。他在外门管了三十年杂役,见过不知多少个“胆小”的外门弟子。有些真胆小,有些假胆小。真的都下山了,假的去了哪里,他没说。

  傍晚收工,葛能忍没有回庐舍。他去杂物院多领了一担肥,说是丙字三十七号田北角土薄,想多施一遍。实际上他需要晚些回庐舍,因为傍晚的庐舍人最多,韩大年如果还要找他,当面推不好推,不回也不好说。

  担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废竹林外面走了一圈。

  竹林里果然有人声。

  不止一个。

  韩大年在,还有三四个外门弟子。枯井旁亮着一团微弱的青光,那是聚灵阵在运转时的灵纹辉光。人影晃动,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吐纳。

  葛能忍在竹林外站了片刻。

  韩大年真的在枯井边开了聚灵阵。这至少说明他并没发现枯井的秘密。他只是觉得那片地方偏僻好占,又不用跟别人挤。废竹林灵气薄,别的弟子嫌弃,但聚灵阵一开,灵气稀不稀无所谓。

  不是冲我来的。

  葛能忍确认了这一点,心头那块石头卸下一半。

  另一半没卸的原因是:韩大年占了枯井,他往后便不能再去那里修炼。需要新地方。

  他担着肥回到三十七号田,趁月色微明把肥施了,又沿着水渠往西走。西边是灵谷田的末段,再往西是一片荒坡,坡上长着矮松和灌木,石头多,没什么可用的灵地。往北是外门庐舍,往南是山脚石壁。他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标记几个备用的地点。

  荒坡上有片碎石地,背靠石壁,杂草半人深。灵气极薄,蛇虫不少。优点是人迹罕至。

  杂物院后面有间废弃旧库房,堆着破法器残片。锁是坏的,可门上的禁制残印还在。优点是近,缺点是离韩大年太近,隔着两排屋子。

  还有一处是往东过了灵谷田尽头的小灵泉。泉边有块青石,常年被水气打湿。旁边有几株大樟树。优点是能借水气掩灵气波动,缺点是偶尔会有人夜里去取水。

  他最后选了荒坡那片碎石地。

  远是远。可远了才安全。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葛能忍回到庐舍,屋里依旧黑着。韩大年的屋子亮着灯,人还没回来,想来还在枯井那边。

  他把陶盏从床板下摸出来。

  盏底的阴阳鱼小印发着极淡的微光。他指尖摩挲过那枚小印,“忍”字凹痕和鱼纹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嘴里含着半口水。

  七转成了。敛息成了。第一滴阴阳真露也在盏中凝好了。

  他想试试这滴真露的效用。

  葛能忍盘膝坐到床上,将承露盏放在膝前。敛息阵纹先把修为波动罩住,然后他才从盏中引出那滴琥珀色的真露。露水只有米粒大,悬在盏口,被月光一照,里面的银蓝双气微微流转,像活物。

  他用指尖沾了比发丝还细的一丝,点在舌尖。

  一股温热的灵气从喉咙直灌丹田。

  不是月华清露那种清凉。是真露的醇和。像烧刀子换成了陈年花雕,暖而不烈。那团炼气二层的气旋在这缕灵气入体之后明显转快了一分,丹田里一阵酸胀,经脉也微微发热。

  一盏茶后,酸胀退去,气旋转速恢复平稳。只一丝,就让丹田里积的灵气厚了小半成。

  他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难怪功法上说,每一场完整的双修可抵单独运转数月。这一滴真露只是第一场双修的产物,就可以让炼气二层的气旋更稳。若是攒上三五滴,突破三层也不在话下。

  可他也明白,真露不能急着用。一是攒着更安全,二是周小鱼只来一月两次,产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刀刃是什么时候?是破境前的最后冲刺,是与人对敌时的保命底牌,是某一天需要一个忽然的突破。

  平时仍靠单独运转和月华清露。

  他对盏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承露七转后的下一转是什么?

  识海里没有任何提示。承露盏也始终沉默。这部功法从觉醒那夜起就是这样,不催人、不扮神、不安慰、不引导。它只在你触发某个条件时给你一段意念,其余时候沉默如石。

  也许下一转需要更多的真露。也许需要道侣突破。也许需要某种特殊的交合方式。

  只能慢慢试。

  他把陶盏收好,躺下。脑子里开始滤另一件事:韩大年在枯井边开聚灵阵,是一时兴起,还是被人指使?

  丁字十二号田的水渠堵了那么久他不疏,苗都要沤烂了他也不管。忽然花六块灵石买聚灵阵简,主动请人一起修炼。这不像韩大年的作风。他懒,抠门,欺负人图的是利。开聚灵阵请众人同修,利在哪里?

  除非他不是请人。

  是在找人。

  找一个夜里不在屋里、不在灵田、在外门某个偏僻角落独自修炼的人。

  葛能忍把今晚的事重新拼了一遍。韩大年三番两次试探他,他三番两次推脱。韩大年的疑心是有,可他未必知道葛能忍在偷偷练别的功法。他更可能在找一个常去废竹林的人,而这个人夜里总不在屋里。

  如果韩大年找了几个夜,发现废竹林没人,疑心会消。

  如果他发现荒坡有人,那麻烦才开始。

  所以新地点还得再变一变。不能固定一处。

  葛能忍在脑中给荒坡打了叉。杂物院后面的旧库房也不行。思来想去,只有小灵泉边的樟树林可用,那里偶尔有人取水,人来人往反而不好查。取水的人不会久留,他只要把修炼的时段错开取水的时辰就够了。

  子时后,取水的人最少。因为子时是山门禁卫巡山的时间,外门弟子不敢乱跑。

  而禁卫巡山不走水渠。

  因为水渠太偏,不在巡山路线之内。

  这口气算是松了下来。

  之后两日,一切照旧。葛能忍白日照看灵谷田,夜里等韩大年鼾声沉下去,改去小灵泉边的樟树林修炼。他每次只运转三周天便停下,用敛息阵纹仔细收好修为波动,又用月华清露抹在灵谷的叶尖上。

  周小鱼的气色被他提醒后立刻做了遮掩。她用灶灰调水抹在耳根和手背上,又故意在太阳下多晒了几日,脸上恢复了从前那种灰扑扑的颜色。赵全巡田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韩大年似乎把注意力转到了别处。聚灵阵开过三夜,去的人越来越少,到第四夜只剩他和一个炼气一层的跟班。第五夜,他把聚灵阵撤了。大概是觉得无趣,又或是灵石撑不住阵简的消耗。

  这日午后,一阵大风从青篱山北面灌下来,吹得灵谷田里稻浪翻卷。天色很快暗了,乌云从山脊上压过来,雷声闷闷地响了半个时辰,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打在木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拿拳头砸。

  外门弟子都窝在庐舍里。有人借着雷声掩护偷偷用灵石修炼,有人在补破衣服,有人在打鼾。

  葛能忍躺到三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韩大年的鼾声。是有人踩着泥水跑过。

  拍门声忽然响起。

  “葛能忍!”

  一个女子的声音,嗓子被雨声打得发闷。

  他坐起来。

  门一开,水气扑面。一个瘦小的人影浑身湿透,灰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下来,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周小鱼。

  她的眼睛被雨水糊住了,但她没去擦。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株草。

  叶片窄长,根部泛红,叶尖有一点极淡的青绿。和枯井旁他当初试清露的那株赤须草一模一样。这株草他后来没管,任它在竹林里长着。两个多月过去了,它长到了将近一指长。在一个灵田之外的废竹林里,这已经是不正常的生长速度。

  白天风雨起时,周小鱼去竹林里砍几根竹竿给灵谷搭支架。路过枯井时看见了这株草。她把草拔了。

  “韩大年的人今天下午在枯井旁边翻东西。”周小鱼的声音在暴雨里有些发抖,“我远远看见,不敢过去。等雨大了,他们走了,我才摸过去。在石缝里发现这株草。草根扎得比我田里的赤须草还深。”

  葛能忍接过那株草,只看了一眼。

  他知道事情往坏的方向走了。

  韩大年不是在枯井边开聚灵阵。他是在那里找痕迹。找一个人在废竹林待过的痕迹。聚灵阵是幌子,夜里点着灯,谁都不敢靠近,他白天再来翻。

  他翻到了什么?这株赤须草他没看见,因为长在井旁石缝的隐蔽处。可他也许看见了别的东西。干草的碎屑。竹枝扫过的痕迹。清尘符残留的微弱灵力印记。没有一样能直接指向葛能忍,但韩大年不是那种需要证据才动手的人。他只需要怀疑就够了。

  周小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唇发青。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伸手,把她从门口拉到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窗外雨声灌满整个世界,震得木屋微微颤动。屋里只有一盏残灯,灯油快尽了,火光在风雨气里一明一灭。周小鱼站在灯下,浑身淌水,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洼。

  “你身上凉。”葛能忍说。

  “跑过来淋的。”

  “韩大年看见你没?”

  “没有。雨太大,他早缩回屋了。”

  “翻东西是今天?”

  “嗯。”周小鱼喘着气,“下午。他和他那两个跟班在枯井边上,像是找什么。我远远看了就走,怕被撞见。雨停以后他肯定还会去。”

  葛能忍把手中的赤须草放在木盒上,很稳。他在床边坐下,默而不语。周小鱼站在他两步外,水滴顺着她灰袍下摆往地上砸,一下一下,很轻,很密。

  “我们在那里做过。”周小鱼先开口。

  记忆像雨水一样倒灌回来。干草、青石板、月光、六道水痕、她躺下去的刹那背上的鞭痕被竹枝硌了一下的刺痛、他进入时两个人的灵气在气海穴里第一次相撞。那个地方,那口枯井,那些痕迹。

  “做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喉咙后面。

  事情摆在面前了。如果有人把枯井边留下的痕迹跟葛能忍联系到一起,再由这层怀疑追查到他炼气二层的真实修为,足以让他被逐出山门,或者更惨——废去修为,锁在后山思过崖等死。周小鱼也一样。只不过她的下场可能是被再鞭一次,然后赶回猎户村。

  葛能忍把手摊开。那株赤须草静静躺在掌心。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雨柱挟着泥土气和竹叶的粉碎味道灌进来。他把草扔出门外,让它被雨打进泥里。这株草不能留。

  然后他转回来。

  “你去枯井之前,井边的情况你看了吗?”

  “看了。干草捆还在,石缝里的草我就拔了那一株。剩下的都是野草。清尘符的印记雨一冲就没了,现在估计全没了。”

  “竹枝扫的痕迹?”

  “竹林里的雨打过就没。”

  葛能忍点点头。她心细,把能想到的都查了一遍。目前最大的隐患不是痕迹,而是韩大年的疑心。疑心没有证据时只是疑心,有了证据就是铁证。必须让韩大年的疑心首先找不到方向,其次落不到他身上。

  韩大年为什么要翻枯井?如果不是自己的疑心,就是有人让他去查。外门里能指使韩大年去查事的只有赵全。赵全前几日巡田时说了那句“胆小好”,也许不是随口。他在暗示——有人在查夜里不睡觉的弟子,而你最好是真的胆小。

  葛能忍让周小鱼把枯井的事从脑中清出去。他需要尽快找到让韩大年把注意移到别人身上的办法。

  他心里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李三顺。

  这是原身记忆里的熟人。炼气二层末尾,三灵根,也是赵全点卯念名时的常客。此人好赌,常去山门外的坊市斗虫。他常半夜翻墙出门,也熬出了一身夜里不见人的本事。外门弟子常年在床上听鼾声,李三顺的屋里却常空着。就他了。

  葛能忍熄了灯,把周小鱼拉到门边。院中有树影,刚好挡住屋里动静,他把计划简略说了——只需要韩大年注意到李三顺夜里常在枯井附近出现。

  周小鱼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时窗外一道闪电裂开,照得山脚芦舍白了一瞬。紧接着雷声在山谷里炸开,轰隆隆一阵翻滚。灯油终于燃尽,屋里彻底黑了。

  葛能忍感到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袖口。她的手指冰凉,指节上泥还没全洗掉。“那盏呢。”她没头没尾地说。

  葛能忍从怀中取出承露盏。阴阳鱼小印在漆黑中泛出极淡的微光,明灭相续,像一个人的心跳。

  “它亮了。”周小鱼凑近。

  两个人隔着陶盏的微光对坐。窗外雨声越来越响,屋里的黑暗被那一点光切开一小块。她的脸在光中半明半暗,灰袍还在淌水。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盏口上方,没有碰到。“那天晚上,它吸了我的阴元。我以为会疼。没有。只是热。”她把指尖按在盏底的小印上,那枚印记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热。葛能忍感到丹田里的灵气轻轻一跳。

  “是不是每次碰到你,”周小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它都会亮。”

  “是。”

  “上次在田里,你的手碰到我,它是不是也亮了一下。”

  “对。”

  葛能忍忽然伸手,将承露盏放回床板下,然后转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以后在外面,别碰盏。别碰我。任何时候。”

  “好。”

  静默。

  葛能忍望着门缝外不断泼洒的雨幕。今晚不能修炼了,这场雨把所有人都堵在屋里。韩大年堵在屋里,对他是好事。这给了他喘息的一夜。

  周小鱼在黑暗里把湿外袍拧了一把,水声在地面上溅开。她似乎想走,脚却没动。

  “以前下雨天,我都是一个人窝在草棚里。棚顶漏雨,我拿碗接着。接了这头接那头。”她停了一下,“今晚棚顶大概也漏了。”

  葛能忍知道自己留她并不安全,但韩大年此时正在自己屋里避雨,不会出来。她把草棚说得那么平常,可每句意思都一样——来时的勇气淡去后,她需要确定枯井旁的那个秘密,不是一场梦。她需要一次再确认,确认人和东西都还在。

  “等雨小一些再走。”葛能忍往床里挪了一挪,给她腾出一块干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坐。先弯腰在门口洗了脚上的泥,用木盆接雨水冲了两遍,然后把湿透的灰袍拧了第二遍。再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木墙,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她闷声开口。

  “韩大年如果真查到,你会怎么做。”

  葛能忍没有立刻答。他在心里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逃。逃不走。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能逃到哪里去?下山是散修,连购买功法丹药的门路都没有。留下。留下就必须把韩大年的疑心掐死在萌芽里。他不能在枯井边杀韩大年,但可以让韩大年“合理地”把疑心转到别人身上。

  眼下转移视线是最可行的做法。而李三顺常去坊市斗虫、半夜不在屋的习惯,正好能替他接住这口锅。韩大年只需要偶然观察到几次李三顺夜里外出的踪影,自然会怀疑枯井的事是他。

  “找到替死鬼。”葛能忍把计划大致说了。

  周小鱼的脸往膝盖里又埋了一些。“李三顺也不坏。”

  “他不坏。他只是好赌。好赌的人可以拿灵石收买。我上回被他借走一块灵石,没跟任何人说。他记我这个情。我让他晚上出去转几圈,编个理由,他贪灵石会去。韩大年只要看见他夜里不在屋里,自然会盯着他查。查他翻墙,查他斗虫,查到这些,赵全会先罚他,谁还记得枯井。”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想好了。”语气不是夸,也不是抱怨。就是对“这个人果然会这样办事”的一种轻声确认。

  然后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见眼神,只看见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你让我在屋里跟你待到雨小。”

  “嗯。”

  “也不怕人撞见。”

  “韩大年怕雨。他是单火灵根偏火系的人,最烦阴雨天。这种天他不但不出门,连窗户都不开。他说过雨天出门损火气,原身背地里笑过他这个毛病。”

  周小鱼没有再说话。

  屋外,雨还在往下灌。

  葛能忍靠墙坐着,手上翻检着记忆中韩大年那些可以用上的习惯。单火灵根,喜燥恶湿,雨天不出门。这几年间每逢下雨,他都是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雨不停,他不动。

  韩大年这条线索他放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穿越第三天被踹门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收集对方每一个弱点。白天在田里碰面时,他留意韩大年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分,右腿的旧伤是一年前在外门小斗里受的;每次下雨韩大年就偷懒不出门,说是怕损火气;喝酒后比别人早困一个时辰;当着赵全面比背后殷勤十倍。这些零散线索攒到现在,还没有一次认真派出过用场。

  今夜用上了一条。

  周小鱼终于不再问他话。她靠在墙上,湿衣服在体温里慢慢冒着潮气。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是睡着了,是绷了很久的弦在雨声中松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从暴雨变成了持续的沙沙声。葛能忍起身,把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灵竹的气息。

  “可以走了。”他说。

  周小鱼从靠墙上站起来,迈出门槛的一瞬转过头。“明天我去三十五号田。离你远一些,省得被人说嘴。”

  “嗯。”

  她光脚踩进泥水里,忽然问了一句。

  “那株赤须草,你种了多久。”

  “刚拿到盏的时候。第一滴清露试了草根。”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雨里。

  门关上了。

  葛能忍背靠木门站了片刻。雨声把她的脚步声很快吞没。他走到床边,摸出承露盏。盏底的阴阳鱼小印依旧发着微光,之前他们触碰时亮起的微光已经熄去。他把盏放回原处,在黑暗里盘膝调息。丹田中气旋稳稳转着,敛息阵纹纹丝不动。

  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第一,明天找李三顺。

  第二,荒坡的备用地点仍留作后手,但暂时不启用。

  第三,再攒一滴真露。这次不用枯井,不用荒坡,就用小灵泉边的樟树林。

  他闭上眼。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青篱山在雨后深夜里沉沉睡去,竹林洗过一遍,月亮从云层后慢慢浮出。韩大年的鼾声隔着木板传过来,沉得像石头压在水底。

  一切照旧。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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