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06-109 [第十五卷])作者:默默猴
字数:46548 第十五卷 枭首夜罔 【内容简介】 它是黑夜里的噩梦,伴随着恶魔般的蹄响,倒拖长刀,乘雾而来,倏忽便去,当者披靡……北域流传的“罔象”异说,赫然侵入现实。豹子林中杀劫数变,最终谁能逃出生天? 耿照与阙牧风、燕犀终于会合,法身、应身两厅之间的神仙门,究竟是如何恢复运作的?面对人力难以对抗的黑色鼋螺,三人又该如何携手合作,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封面人物:漱玉节】 【封面绘图:幽零】 【兵设:JiaOO】 默默猴作品 目 录 【第百零六折 慈欲不噎,姑恶为刃】 【第百零七折 子夜异骏,幽若鬼神】 【第百零八折 三候谷雨,檠冷烛尽】 【第百零九折 春晖无照,寸草衔恩】 【第百一十折 如阴在侧,庶几可亲】 【第百十一折 还巢青敕,帷影灯临】 【第百十二折 重泉入世,茧缚其心】 漱玉节 年龄:39岁 身高:168公分 三围:B86cm(D)、W58cm、H90cm 外号:“剑脊乌梢” 身份:水神岛.玄帝神君、五帝窟之主 所属:五帝窟 武学:蛇虹弥天.三日并照(弓法) 天姿恶剑.“灵蛇万古唯一珠” 兵器:玄母 五岛之主,在岳宸风入主前,被其余四岛认为“得位不正”,饱受批评。生就一副温柔美貌,看似礼佛虔诚,其实城府甚深。外出时习惯乘坐纱帐软轿。表记是象征玄帝神君的乌梢蛇。 絇莲 年龄:18岁 身高:162公分 三围:B84cm(E)、W56cm、H87cm 身份:水神岛“潜行都”黑衣死士 所属:五帝窟 武学:鳞羽争翕手 兵器:子午鸳鸯钺 特技:读形 与绮鸳角逐潜行都指挥落败,能力却不在绮鸳之下。拥有辨别骨相的“读形”能力,专克易容,武功号称“潜行都内近战第一”,所练《鳞羽争翕手》是由漱玉节亲自传授。 别王孙 年龄:45岁 出身:渔阳七砦之一,题匾“龙野冲衢”的龙野寨 身份:龙野冲衢之主 外号:“衡门剑越” 武学:弱水三变 兵器:龙鳞古铗、绸剑 特技:社恐 娶梅玉璁之妹梅玉珠为妻,丧妻后为保住独子,被迫将梅少崑送到东燕峰,托付妻舅,谨守“父子廿年内不得相见”的批命。生得极为俊美,剑术和容貌均可排入渔阳前三甲。 【万法归一】 ◎所属势力:成身宝轮(青鹿朝末叶) ◎持有者:优昙跋罗 ◎对应武学:六度万行之剑 ◎关于此剑: 大日莲宗的护教圣剑,被誉为“当世佛门第一神剑”,在青鹿朝末年,它与代表天元道宗的“抱元守一”、代表沧海儒宗的“执中贯一”并称为三宗圣剑。 分拥圣剑的三宗现世势力,分别是:代表莲宗的成身宝轮,代表道宗的指剑奇宫(非如今的奇宫,而是在阳山九脉诞生前的旧奇宫),以及代表儒宗的太昊麟阁。三派被誉为“三纪顶峰”,与五常剑脉等五大势力合称“星垂八野”,乃当时武林秩序的重要支柱。 “万法归一”的形制非常特殊,比起兵器更像是一件法器,通体暗金,剑身呈锋锐的狭长三角;剑柄如佛门法器三钴杵,护手部分雕成四面佛的形象,剑首则饰有四枚髑髅。 第百零六折 慈欲不噎 姑恶为刃 含那斩杀了瘦头陀的编笠浪客在内,围杀梅友乾的团伙共计八人,个个膀阔腰圆,眼神凌厉,两额太阳穴高高鼓起,原本就是入山众人之中瞧着最能打的一批,谁也不敢招惹,总让他们占据最好的地方休息,分到最多的食物,连守夜也轮不到这帮恶煞凶神,就差没在额头纹上“恶棍”两字。 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以八人团伙之姿行动的,否则众人早有提防。印象中从客栈出发时,这伙顶天不过三四人,还不如带着五名脚伕的梅友乾,那编笠浪客自也十分低调。 此际扣掉狭路相逢的两边,现场还有十名上下的无关者,都不是能扛事的,既无背景也无本领,一哄而散、摸黑下山毋宁才是明智的选择。但不爱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在这当口摸到雷阴县,当中居然只有两人转身就跑,其余不过散开稍稍,表达了不掺和的意思便即止步,冒着被刺客灭口的危险,硬是把这热闹给瞧上了。 梅友乾对包围上来的七人视若无睹,横眉冷眼,盯着编笠浪客的手中剑。 那柄剑的暗金剑格十分窄小,镌刻成少见的扁平花形浮雕,三瓣拥着居间盛放的雄蕊,雕得异常精致,同样匠艺风格的剑首则雕作小巧蒜形,末端却有个巧致如尾巴的胖短弯勾,可爱得如珍玩一般,与浪客周身的江湖草莽气息格格不入。 “……你是‘慈姑剑’雷明远?。”胖大汉子径以锅铲挠头,喃喃自语: “看来我身价确实不错,引来了‘江湖买命榜’前十的新秀。” 浪客一直用布包着佩剑,就是为了避免被瞧出身份,果然渔阳首屈一指的兵器贩子眼力之毒,不容丝毫侥幸。 听到“慈姑剑”这个万儿,旁观的十数人面面相觑,当中终于有几个悄退了些个,暗忖这热闹说不定莫看为好,颇生踌躇。 慈姑即茨菰,块茎既能入药,亦可食用,生民无数。这雷明远的佩剑以慈姑为饰,因而得名,不能不说是莫大的讽刺。 此人来历师承、武功路数俱都不明,只知是用剑的,倒不是身负谜团,江湖上多数无门无派的散人浪客都这样,绝不是没有来历师承、武功路数,而是说出来也没人听过,纯是白说。 雷明远四处搦战,剑下从不留活口,行事绝到这种地步,早该被围剿而死,偏生他一直活得好好的,挑战的对象未因名气越大而升级,也难说是求名或求利,就是妥妥的脑子有病—— 正当武林人都这么看这位外号“慈姑剑”的决斗者时,他又做了更有病,难说是好棋还是臭棋的奇妙操作,开始接单杀人,颇有“既然要杀,不如收点钱”的味道,自此一飞冲天,在买命榜上高歌猛进,旁若无人。 去岁榜上前十的几名好手如“蝰蛇”冷北海、“无定飞铊”曹无断等销声匿迹后,雷明远排名更是三级跳,跻身十大刺客之林。只是在梅友乾的想像里,这厮该是独来独往、拦路亮剑的孤狼,想不到居然是这种纠众围杀的贪婪鬣狗型,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若有真本事,何须搞团伙?雷明远总是不留活口,约莫就是为了掩盖这事——梅友乾在心中迅速做出了结论。这么一来,围观的那些人肯定也是他的目标,点出此一节未必能使众人倒向自己;人是趋利从众的,他必须使对手减员到让那些看热闹的江湖人觉得“我上也能赢”,形势才会一霎逆转。 “区区贱名,不值一提耳。梅大当家这便上路罢?莫让二爷久等了。” 编笠浪客吐掉嘴里的草秆,显然看出胖汉子的心思,一使眼色,包围圈里便有三人抡刀扑去,余人分压四角,看住腿软的脚伕们,不让他们有从行囊取出兵器扔给梅友乾的机会。 倒不是雷明远有多心慈,这会儿要是杀了脚伕,只会暴露灭口的意图,令余人同仇敌忾,多生变数,先对付梅友乾才是最重要的。 都说“双燕连城”中东燕峰占了武功,西燕峰占了买卖,不惟北域武林,据信在各地藩领之内,也不乏西燕峰的座上宾,又称“小赤炼堂”。梅友乾不只做兵器买卖,还有余钱搞毛皮、木材、参药生意,赚得盆满砵满,才能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素不以武功著称。 缴了他的九环刀,便如猛虎拔牙,双拳难敌群刃,一柄锅铲能济什么事? 但见当今的西燕峰之主巍然不动,锐目遍扫,待刀尖迫近,足下一踏,“嗡”的一声劲风翻卷直上,他单手攫住一荡,铿铿铿悉数挡下了刀;余势未止,提着那圆盾般的物事继续转,再一圈将三名刺客打得离地飞出,翻落时动也不动,晕死过去,竟是炒饭用的铁镬。 压阵的四人都傻了,怎么他西燕峰的武功是能用铁镬使的么? 东角一名使狼牙双锤的匪徒最先回神,被老大的冷冷睨视瞟得心头一寒,仗兵器之利发一声喊,抡使双锤扑上前,照准梅友乾的脑袋呼啸而落! 他的狼牙锤连柄不过尺余长短,攻击的范围同判官笔差不多,瞧着像是一对拉长的小金瓜锤上嵌满粗棱牙刺,其实分量甚沉,与它的直系血亲狼牙棒并无二致,都是以力破巧的杀器。 匪徒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那只铁镬,看准了梅友乾必会举镬遮顶,他这两锤挟劲砸于铁镬底,就算梅友乾能把持得住,凹下、乃至被棱刺凿穿的镬底也能连着胖汉子的脑袋一并收拾。 “铿”的一声金铁交鸣,狼牙双锤果然击中铁镬,却无半分击实之感,那人只觉挥击的势头被铁镬黏着齐齐沉落,快到顿止不住;双手放落的同一时间,锅铲中宫直进,狠狠戳进鼻梁,瞬间有“鼻骨连着眼窝被铡刀斩开”的错觉,痛感还来不及炸开,人便昏死过去,仰天倒落。 梅友乾撂倒剩下三人的手法大同小异,只是对手未必能看出——胖汉子不但深知狼牙双锤的破敌之理,一眼便能精确估算分量,预判敌人的膂力、速度等,借铁镬的下击之势化解攻击,锁死其双臂的转圜应变,才能够一击得手。 武器商人的功夫确实不咋的,远比不上他那威震渔阳的亲弟、人称“铜驼银钩金不换”的西燕峰二当家梅友士。 但梅友乾和兵器那可太熟了,寻常刀剑不说,哪怕是再稀罕的奇门器械,上头都仿佛用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朱笔写明弱点,兵器还频频亲热招呼他“友乾友乾往这儿打”,出则必中,胜似鬼使神差。 雷明远自非手下七名杂鱼可比,梅友乾见他拔剑斩了瘦头陀时,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便知此人乃是平生仅见的用剑高手,就算慈姑剑有致命缺陷,雷明远的速度和技巧也足以克服兵器所限,自己的“识兵之眼”占不了多大便宜。 况且慈姑剑是柄上乘的好剑,绝无妨主之心,梅友乾一望即知。 这种独特的眼力极其稀罕,却非孤例。四百多年前名动天下的星占奇人,也就是天霄城开基之祖舒远的亲父,有“移枢换斗”美名的明河常世之主晏星楼,据说便有一门名唤“天工逆视”的鉴兵奇术,能观兵器之过去未来如鉴人。 便在近世,东海儒门九通圣里的“剑圣”独孤伤以白马朝宗室之姿,号称能相刀剑的良窳命数、妨兵主否,名之曰“破铸真观”。从独孤伤身后并无传人,可见这门“破铸真观”难以传授他人,兴许真是天赋的成分居多。 西燕峰梅氏代代都是铸师,梅友乾不是唯一一个具有这种天赋的梅家人。由现今尚存的少数文书记录中可知,被梅氏以“见剑死处”之名称呼的奇特眼术,其实更像是铸炼师的诅咒而非助力: 他们往往耗尽心力铸成一柄刀剑,却立即便看出心血的终末之途,预想它们断折、销亡,令持兵者含恨身死,咒骂不绝的惨烈画面……对父母而言,世上没有比目睹心爱的孩子们的末路更令人心碎的事。拥有“见剑死处”异能的梅氏先人们最终无一例外地远离了砧锤,毕生不言兵事。 相较于前贤,梅友乾有两样与众不同处,让他得以和这项奇异天赋和平共处,不致为其所吞噬——毫无野心的锻铸者,和嗜钱如命的出色商人。 胖汉子早早便放弃锻出罕世神兵的念想,转而将心力放在“把合适的兵器卖给合适的人”之上,彻底发挥货畅其流的禀赋,令西燕峰甩脱武功铸术原本更加出色的东燕峰,成为“双燕连城”的代表。 把女儿许配给梅玉璁的爱徒兼外甥,试图化解东西两峰的分歧异见,更显现这位大当家柔软的身段、开阔的胸襟,以及长远的眼光。 梅友乾不喜欢“见剑死处”这个名字,不只晦气,听着还十分哀伤,征询弟弟的意见,其实是打梅友士满腹诗书的主意,拐他取个好听的名目。不料一旁的幺弟梅友仁大翻白眼,没好气道: “你那才不是捞什子‘见剑死处’,有哪一柄真给你瞧死了的?你那是奸,合奸的奸,恋奸情热、奸夫淫妇的奸,给你瞧上一眼就把兵主给卖了,那是通奸!叫啥子‘见剑死处’?叫他妈的‘绿毛龟眼’、‘出墙杏眼’不好么?”梅友乾摸摸鼻子自讨没趣,索性管叫“识兵之眼”便了。 这会儿他倒希望“见剑死处”真如其名,用眼睛就能把慈姑剑给瞧死了,可惜世间没有这等好事。 雷明远若还剑于鞘,再施展一次拔刃术,梅友乾还有四五成的把握能挡住,毕竟已瞧过一回,慈姑剑在这招的运行轨迹里有什么可乘之处,梅友乾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浪客却无意再使,揭下编笠随手一扔,拖着慈姑剑奔来,藏剑于后,眨眼间欺进他身前一丈内,蓦地身形一顿,整个人从视界里消失,银刃挟风旋扫,竟是由头顶斩落! 梅友乾觑准时机,在他将入剑臂一丈内时往前窜,不退反进,极限压缩对手的出招空间;运气好的话,雷明远出剑的时机、距离双双晚于预期,或将以偏刃击中铁镬,必伤剑脊。此着正是冲着拖刀法而来,看似大胆实则稳健,不能说不对症。 他完全不明白,对手是怎么倏忽无踪,慈姑剑又是如何朝脑门落下的。 “匡”的一声,剑刃重重砍上及时护顶的铁镬,剑劲疾吐,梅友乾拿桩不住,连人带镬往后弹飞,如遭礟石击中! (好……好沉的劲力!) 背脊撞上树干,梅友乾一口血硬生生咬在齿间,勉力睁眼,见黑影挟着剑刃的金属锐光兜头斩落,一霎间终于明白这厮是怎么办到的: 雷明远乘着疾冲之势,在将入双方的攻击半径之际,冷不防一个前空翻,整个人化作巨大的纺轮,连人带剑砸向对手!既能避开守招,从绝无防备的头顶斩落,体重并着旋势所生的剑威更是悍猛绝伦,亏得慈姑剑剑质绝佳,的非凡品,否则以这下劲力之沉,没准便要砸断在铁镬上。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梅友乾第二击接得勉强,察觉着力点偏斜的瞬间急忙彻手,左侧镬缘连着提把被慈姑剑削下,只差一些右手不免要齐掌而断,但右肩和胸膛被剑尖劲风一带,虽已尽力缩起,仍是连衣绽开,鲜血狂喷! 眼看挪避无路,雷明远竟又原地一翻腾,第三剑如轮旋落! 他这招“倒头三叩首”的名目虽俗,威力极大,通常使到第二转便能将对手连人带兵、由头至胸腹劈作两爿,出道至今未曾用至第三转。 梅友乾坐倒于地避无可避,铲镬脱手,本能举起左臂遮挡,心下冰凉:“我今日毙命于斯!”瞠目待死。 忽一抹黑影斜里穿至,“铿!”挡下倒头一剑,手里两道金芒旋搅,架住慈姑剑左缠右绕,仿佛雷明远所持非是精钢锻成的利剑,而是柔软的柳条也似,绞得剑刃不住弹转,迸出拨弦般的嗡嗡龙吟。 雷明远“倒头三叩首”的第三叩实是强弩之末,毕竟不如前两轮剑叩,有疾冲的势头可借。据说此招的源头名曰“八拜天罗”,乃刀剑艺中的不世神技,连环八斩,一匝强过一匝,雷明远压根不信有人能办到,不过是骗骗傻子罢了。 这下变生肘腋,敌方的强援忽至,浪客不住倒退振腕,欲摆脱对方箝制,但来人手里那两柄花锄也似的怪异兵刃一上一下箝死了慈姑剑,灵蛇般的柔韧剑刃在敌方的鹤嘴异兵间被绞拧至极,蓦地上方的锄尖一翻,朝着被下方异刃顶高的剑脊末端敲落,“叮!”一声脆响,慈姑剑居然齐柄断折,被双方绞得略似麻花的剑刃弹转飞旋,几乎削中雷明远的颔颈头面! 趁他本能仰避间,来人袍襕一振,起脚踢中雷明远的侧腹。 在倒飞出去之前,雷明远忍痛以残柄挥击,将旋落的剑刃如暗器般磕向来人,“唰!”削下他刻意压低的破竹笠,露出一张于思不掩清臞的文秀面孔,双眉斜飞入鬓,五绺长须飘飘,烈眸炯炯,与一身寒酸的粗布衣衫绝不相称。 而他手中兵器却非鹤嘴花锄,居然是一对判官笔。 寻常判官笔乃是铸成人手的模样,手中握着铁笔,形如“卜”字,短枝为柄,长枝应敌,可勾可锁,可挡可防,兼有打穴之便,乃是短兵中的硬手。间或也有通体铸成一杆铁笔模样、并无人手短枝的,专注于点穴击刺,运使更难,所持者必是高手,须得谨慎应对。 可布衣秀士的这双奇刃,虽也是人手持铁笔,形制却不同寻常,更像是个横直交界不在中央、以致左右不对称的“丁”字,铁手铸得小巧不说,横持的握柄——相当于铁手之臂——不但特别长,也特别细,与铁手握的笔一样只有拇指粗细,难怪看起来像两柄莳花用的鹤嘴锄。 与秀士不起眼的打扮形成强烈对比,花锄也似的判官笔不仅通体鎏金,婴儿握拳般的铁手更精致非凡,堪称艺品,右手那柄的拳背上嵌了金灿灿的圆徽,徽上以奇异的极简线条镌着鸟形浮雕,长尾细喙、蜷足探头,似鸠似鸽,动感鲜活难以言喻,已逾“栩栩如生”四字所能描绘。 梅友乾就算认不得背影,也能认出这双奇特的判官笔,不顾兀自血涌,强挣着起身又跌坐回去,未减喜色:“老二!我就知道你没忒容易死!祸害……呃啊!”疼得蹙眉轻搐着,面色灰败。 “‘祸害遗千年’是么?”布衣秀士头也不回,依旧拉开架式,提防着重新站起的雷明远,淡然道:“安分点老大,你还不够坏,顶天是个奸商,又爱钱,馋起来不管他人死活,还不听劝……但这些都是小恶,远远称不上祸害。小心自己罢,莫要先死了。” “别随口就指摘别人啊!”梅友乾哭笑不得,心头一安,伤口更是疼得厉害。 这才不过是被剑风削过,右肩处已几可见骨,要是被慈姑剑斩实了,怕不是要飞去半边身子——胖汉盯着头顶没入树干的断刃,既是惋惜,又复心惊,随手点了几处穴道止血。 两名胆子大的脚伕见贼人被打退,赶紧抱着行囊趋近,取金创药与东家裹伤,把缠布的连鞘九环刀递到梅友乾的左手里,扶着胖汉子半撑半搀地倚树起身。 这名折断了慈姑剑、打退雷明远的不速之客,正是梅友乾的胞弟梅友士,无论在兄弟三人或族中排行皆行二,故人称“二爷”。 梅友士文武双全,曾中靖波府乡试副榜,具有秀才之身,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在江湖上素有“铜驼银钩金不换”的美名,为求二爷一幅墨宝专程上西燕峰的人,未必少于来买兵器毛皮的,洵为渔阳武林异数。 他十六岁上便娶亲,妻子乃平望豪商之女,婚后育有三子二女,长子随岳父在京做生意,也考了个举人傍身;次子专心应举,意在进士及第,成为西峰梅氏的头一位官身。只有幺子同双亲姊妹在西燕峰本家,习武铸兵,将来好继承家业。 梅友士自幼有奇遇,能在梦境内练武,使的判官笔亦是按梦中所见铸成,武林中闻所未闻,武功长居全族之冠,从小就被认为是神童。 雷明远失了兵器,一手捂腹,一手抹去唇边的血渍,颤巍巍地扶树起身,从兵器认出梅友士的身份,却未露出一丝穷途末路的绝望,两眼直勾勾盯着判官笔上的奇异圆徽,难掩喜悦贪婪,伸出灰紫色的舌尖一舐唇,狞笑道: “原来大名鼎鼎的‘铜驼银钩金不换’梅二爷,竟是不噎鸟的持有者,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哈哈哈哈哈哈————!” 梅友士成名后极罕与人动手,即便过招,也多以长剑运使家传《朱明剑式》;若遇强敌情非得已,才使未镶圆徽的左持判官笔。天生左撇子的梅家二爷把圆徽镶于非惯用手,足见有意隐藏,不欲被看穿《禽相篇》中人的身份,引来无穷后患。 所谓“不噎之鸟”,指的是斑鸠。古人见斑鸠进食不噎,当作是敬老的象征,朝廷赐予古稀长者的“王杖”,即于木杖顶端安上青铜或玉刻的鸠鸟,祝其长生。 当日梅友士奉大当家之命,下山寻找侄女梅宁,中途多遇袭击,其中最强的两拨人接连而至,佐以陷阱毒计,几使梅二爷遭遇不测,幸为一异人所救,才保住性命。 对付自己尚且如此,等着大哥的肯定更不妙,梅友士因此乔装改扮,在雷阴县郊好不容易遇到梅友乾,沿途暗中保护。此际听浪客准确无误地喊出“不噎鸟”三字,心头一凛,见雷明远从后腰皮囊取出两柄带护手的蛇形短匕,双持着在身前一错,右侧护手镶了个同款的金色圆徽,徽上浮雕却是头小小的伯劳鸟。 “你也是——”梅友士双目圆瞠,忽然闭口,心知今日绝难善了,打醒十二分精神,静待对方出手。 他在梦境里,见过手持不噎之鸟的前贤对阵过这双护手蛇匕,知道它名唤“姑恶”。那场战斗他完全跟不上,无论身体、眼睛抑或杀气感应……通通跟不上,醒来时浑身冷汗涔涔,仿佛从水里捞起来似,胸口、两胁等处隐隐作痛,还残留着利刃入体、拔出时扯裂肝肠的那种骇人悚栗。 此后他再也没梦见过姑恶。仿佛前贤不是要教他如何应对,而是警告他莫存对抗之心,能跑就跑,免得步上自己的后尘。 ——不知对面笑意狞恶的浪客,是否也看过那个梦? 梅友士的判官笔长枝,就是铸成笔形的那一截也不过尺余长短,做为握柄的连臂铁手亦是这尺寸,与其说是判官笔,其实更近于镰刀,而且还是短镰,被误认成花锄简直毫不奇怪。 而雷明远的护手蛇匕“姑恶刃”更短,两人的交锋注定是一场贴身肉搏,一寸短一寸险,稍有差池便是割喉开膛,毫无侥幸。 “不噎之鸟”的路数更偏后发制人,梅友士有不得不采取守势的难处,浪客连这点都心知肚明,狞笑着啐了口混着血沫的浓痰,收刃于肘后,率先迈步,越奔越快,闷着头直撞进文士的怀里! 伯劳形似麻雀,体型细小,却是极端凶残的禽鸟。它会将猎物串刺在尖锐的树枝上高高挂起,待其毙命,才扑上去一口口分而食之,堪称禽中之屠。 姑恶刃招如其名,雷明远跌跤般搂头一滚,避开判官笔尖全展的最大半径,复起时已在梅友士的臂围内。 梅友士早有提防,《不噎之鸟》有秘招名曰“杖叩其胫”,镰型的长短枝双双朝内一扣,便能封住来势。岂料两侧大腿忽掠过一阵锐薄异感,接着热辣辣一痛,差得分许便要被割断脚筋。 梅友士本能缩腿避过,判官笔一左一右,护住腹腰的同时朝外一掠,挡开削向下身的蛇匕;身形交错的瞬间,右臂又被雷明远拉了道口子,尚未呼痛,余光瞥见他回臂扎来,照准的竟是自己的脖颈,心下骇然: “这厮……变招好快!” 正常人的臂膀决计不能向后弯折到这种地步,除非卸脱肩关,更不会想到交错之际,对方能突然一反手扎向颈间要害。 梅友士先是感应杀气,又侥幸瞥见匕影,更因有足够的修为,能在旧力将尽时硬生生再提一口真气,才得挪避,只觉冷冰冰的蛇匕护手贴着颈背衣衫疾掠而过,扯得他身形一歪,重重顿地! 文士摔得眼冒金星,雷明远边揪着他的衣领拖行,另一只手疯狂朝他头面胸腹间捅落!梅友士听风辨位,急舞判官笔格挡,百忙中“杖叩其胫”终得施展,双镰反出,“嘶喇!”裂帛声落,衣领恰于此时给扯得稀烂,不及收力的雷明远向后摔飞,落地时踉跄两步才站稳,竟因此避过了杀着。 (可、可惜……贼子天杀的运气!) 梅友士勉力撑起,交手不过片刻,文士已成了个血人,浑身的粗布衣衫褴褛洞穿,血污浸透,难以辨清有多少零碎伤口,望之令人胆寒。 雷明远的护手雕刻显非装饰,擦过衣领的同时也将之勾住,乘机拖倒梅友士。无论哪家哪派都不会有这种招式,只能说浪客不按牌理出牌的临阵变招胜过了《不噎之鸟》和《姑恶刃》中的秘传,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或许才是他得以在买命榜上突飞猛进的真正原因。 适才一顿乱扎,至少有一匕洞穿梅友士的肺叶,呼吸间隐有痰声,放着不理,光流血都能生生流死他——雷明远伸舌舐去蛇匕上的乌渍,腥浓的铁锈气息中夹带的肉味与黏稠感,在在佐证了他的判断。 “铜驼银钩金不换”名头忒大,号称“双燕连城百年以来武功第一”,肯定有些本事。可惜遇上老子,也没机会施展了,浪客不无恶意地想。 雷明远要的,只有那枚斑鸠金徽而已,到手之后,《不噎之鸟》的绝式可以在清醒之梦里慢慢揣摩慢慢看,毋须透过梅友士施展。与其上前补刀,倒不如拖死那厮。 “嘶”的一声腹间微凉,看来梅友士的豁命一击还是伤到了自己——雷明远低头,赫见上衫沿着腰带裂开一条大缝,内外几层悉数两分,贴肉收藏的大摞四叠黄纸替他挡去了皮开肉绽之厄,随风卷出,霎那间竟有腹喷冥纸之感。 浪客愣了一愣才省起要去抓,黄纸早被山林夜风吹如蝶舞四散。 被梅友乾撂倒的七名匪徒正哼哼唧唧地爬起身,使狼牙双锤的那人满地摸索兵刃,一张黄纸吹上脸,扒下一瞧,迷惑、吃惊、错愕……最后全成了满面阴鸷杀气腾腾,抄起狼牙双锤摆开架式,却是对着雷明远,沉声道: “老大,你随身带着咱雷阴四鬼的悬红榜文,是什么意思?” 不同于另外三名杂鱼,“雷阴四鬼”是本地绿林的地头蛇,在道上并非无名之辈,老巢附近作恶不多,就连在雷阴县衙里都有互通声息之人,被雷明远以重金招募,说是要对付外乡人,看在白花花银两的份上,四鬼才答应下来。 雷明远携带的榜文乃越浦衙门所发,数年前四鬼曾于三川作案,闹大了顶不住公人搜捕,索性逃回北域。渔阳武林自成一格,无论是六扇门中人,抑或三川黑白两道,都不会贸然进入渔阳地界生事,四兄弟得以在老家继续逍遥。 “钱大寿,你喳呼啥呢?”浪客蔑哼一声,挑眉道:“老子不揭此榜,哪知在这雷阴县地头,最狠最能干的是谁?你就当是衙门给咱们做的媒罢。” 名唤“钱大寿”的匪徒却不买他的帐,听雷明远说得吊儿郎当,一脸的满不在乎,益发印证心中所想,怒道: “姓雷的,唬你爷爷哩!这红榜毫无黏贴的痕迹,还用朱砂笔画了圈儿用了印防,分明是从衙门领出的海捕文书,逮不到人,你上哪销案去!越浦城以后你还进不进了?骗你爷爷的!” 雷明远斜乜着他,悠悠吐了口长气,耸肩道:“钱大寿,我一看你就知是个短命的,没想你比梅大当家还顶不住,今晚要死在这儿了。” 四鬼见过他对付梅二爷的手段,不敢大意,四人散成圈子缓缓绕行,觑准时机便要一拥而上。雷明远站立不动,余光不曾稍离梅友士,即便中年文士连站立都勉强,在雷明远心中只有同为《禽相篇》中人的二爷堪称敌手,其余本就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而已。 梅友乾想不到局势再度生变,要说今夜有什么绝不可错失的良机,莫甚于此,忙压低声音呼唤胞弟。梅友士却置若罔闻,甚至没瞧雷明远,倾耳片刻才挥手示意兄长噤声,蹙眉道:“嘘——你没听见么?”血滴挥溅到梅友乾的面上兀自不觉。 “听见什么?”胖汉子满面狐疑。 但他很快就听见了。喘息声。剧烈的、浓重的喘息,带着清晰的怪异痰响,伴随人影穿过夜间的林雾,仿佛从某个异界返回人世,于微弱的篝火前现出人形。 是方才逃跑的两名武林人之一,不知何故折返。 他跑步的姿势极其怪异,上半身僵硬不动,整个人直挺挺的,仿佛端着盛满的火锅发足狂奔,既是不要命的快,又生怕泼出了一丁半点,诡异到令人发噱,偏偏谁也笑不出来。 来到近处,才发现那厮的表情更不寻常:双目暴凸、张嘴吐舌,脸色灰败宛若尸首,喉头不住“格格”上下滚动,那带着痰声的怪异喘息竟非从口中传来,更像是从喉间漏出。 这并非毫无根据的妄想。 汉子折臂反掌,从两侧半捧半挟着脖颈,头微微往前伸,似乎与颈椎间有着极微妙的错位,喉间有道细细的红线横过全颈,如系丹丝,但以项链来说又太高太细了,况且男子戴什么香囊颈饰?又不是婆娘。 “居老三!你弄什么玄虚?”众人见得是他,紧绷的情绪这才放松下来,一名与他相熟的汉子忍不住笑骂,似乎想驱散这股阴寒渗体般的不祥。 谁都没留意到,夜雾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浓重起来,原本时不时传出的鸮啼虫鸣为之一停,寂静得令人不安。即将燃尽的篝火失去了亮度,呼吸般明明灭灭的炽红更衬出周遭流淌而至的漆黑。 “来……来了……咯咯……来……”居老三捧着头越奔越近,混着混浊不清的痰响与喘息的语声犹如哭号,所有人不禁让出道来,就听他“来了……来了……”的嘶嚷着踏过一堆将熄篝火,却未停步,连裤脚燃烧起来也兀自不觉,仿佛全无痛感,笔直朝插有慈姑剑断刃的大树奔去,突然间头就往后掉在了地上,瓜实般骨碌碌地滚回篝火畔。 残烬映亮他沾了炭灰的脸,仍是双目圆瞠、面色灰败,张嘴微歙,能清楚辨出唇齿间舌头上下痉挛似的弹动,失控地试图发出“来了”的语声,只可惜未有声带相佐,音无从出。 失去头颅的身躯继续奔跑,手掌依旧半夹半扶着平平截断的脖颈,直到“噗”的一声残躯被慈姑剑贯穿,剧烈抽搐的手脚再也无法维持扶颈或奔跑的惯性动作,被串在剑上静静燃烧起来。 众人目瞪口呆,连脂肪烧化的恶臭悍然窜入鼻端,都忘了要呕吐。不知过了多久,篝火尽皆熄灭,只余“人炬”在熊熊燃烧,时不时抽动一下的肢体不比柴火烁亮,烧出的火光是紫橙交杂的酱色,无法照明,予人置身炼狱的错觉。 “罔……”与居老三相熟的那人喃喃说道,恍若附魔。“是罔象……是罔象来了!我们死定了……我们死定了……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呜呜……”双膝一软,抱头跪地,再也站不起来。 “别胡说!哪来的罔象?”雷阴四鬼的钱大寿一挥双锤,怒喝道:“全是装神弄鬼!姓雷的,叫你的狗腿子滚出来!要打要杀爷爷陪你,叫你妈装!”话虽说得掷地有声,却有一丝明显的紧绷,显然也不是全无动摇。 “罔象”是北域传说的鬼怪,专门在夜里袭击旅人,或跨着雾气化成的鬼马,或乘漂流于海面的鬼船,出没于诸沃之野的冰封线以北,无论在深林或惊涛骇浪间都无法躲避此妖,出则必取人首,又称“枭首夜罔”。 北方自古以来,之所以衍出“旅人回报”的旧俗,盖因深信黄昏薄暮之后,世间将成罔象枭首的猎场,深林内、海面上,屋外檐影,窗槛之下……无一处可免。更有甚者,在永夜之中失去头颅的残躯不知己身已死,不免持续徘徊,持续杀戮,做为夜魔罔象的前导无尽沉沦,不入轮回,惨于化鬼,如南方灵异传说的“伥”。 梅友乾惯走北域做买卖,对罔象的传说并不陌生,然而此说原兴于冰封线内,北俗南渐,未及渔阳,就算在北关道本地,亦不乏以罔象或为其前导的无头魍魉为军旗或部族图腾的,不是避而不谈的迷信;只有“日落后不出屋舍”这点是被严格遵守,咸以为是过于严苛的奇寒所致,没有屋墙环绕,光靠柴火毛皮是无法在北方大地平安捱过夜晚的,到哪儿都一样。 胖汉子不明白那与居老三交好的江湖人为何提到“枭首夜罔”,即便居老三死得蹊跷,也可能是一柄难以想像的快刀所致,而他不是唯一这样想的人。 “……祁颂年!无端端的你发什么神经!”最外围看热闹的一人道:“什么罔象枭首,哪有这——”见众人无不瞠目骇然,不禁闭口。 蒸气般的白雾“吁”的一声喷在他耳畔,原该是湿热的,汉子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仿佛被整桶碎冰渣子倒进领间襟里,瞬间异寒彻骨,再也动弹不得。 这绝不是活物的吐息。 他没法扭头,余光见肩后一抹异常高大的黑影踏着钵大的巨蹄,甩着霿淞般银灿灿的烈鬃,衬与通体漆黑、恍如夜色所化的毛色,胜似雾气缭绕,依然能看出马形。如此庞然大物,怎能来得悄无声息?除非它本就是雾,是夜色,是不入轮回的杀戮象征,承载黑夜里旅人最深沉的噩梦—— 男子在寒光一掠的瞬间恢复行动能力,尖叫着逃跑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格格作响的痰噎与抽搐的舌头。 视界突然歪斜落地,滚动开来。调转方向的一瞬间,他看见夜色化成的鬼马,载着浑身黑甲、银脸覆面的鬼骑士,云头象鼻刀贴地掠至,将他一把挑起,挂于鞍畔,所目再度翻转,才看见自己无头的身躯兀自狂奔,冲向燃烧中的人炬! 第百零七折 子夜异骏 幽若鬼神 梅友乾胖归胖,若要识者形容这位大当家,十有八九会得到“灵活”二字。 灵活,来自于天生的叛逆。 在尚未吃出这等胖墩身材的少年时期,梅友乾就是宗族长辈眼里的麻烦精,这小子既非懒散怠惰,也不算毫无才具,武功铸术都是同侪里的中坚,未辱没一辈中最年长的“行首”身份。他的问题是不安份。 梅友乾对一切都充满高度的好奇心不说,还特别的勇于挑战,挑战难关、挑战尊长,挑战传统——包括他身为一辈之行首、注定要接掌西燕峰的命运——他的冒险犯难甚至不需要理由。 梅友乾的才能和勤奋在此摇身一变,成为令人头痛已极的麻烦根源,他不但自己挑战权威,还攒掇弟弟堂弟们一起干,绝佳人缘与长兄风范差点揪反了整批梅氏子弟,罚又罚不怕,浑身皮厚堪比铜铁。因此当他拍拍屁股表示“老子不接大位了要去闯荡江湖”时,长辈无不松了口气,就差没敲锣打鼓,欢天喜地送这位小瘟神下山。 要不是前朝堕灭、妖刀乱兴,再加上游尸门与渔阳十二家的那场焦土大战,下山后如龙泅入海的梅友乾约莫此生都不会回转西燕峰,遑论代替战死的父亲接掌大位,成为一族之长。 做为对战游尸门的主力之一,双燕连城伤亡惨重,但西燕峰只花了二十几年便回复到今日的盛景,将比邻的东燕峰远远抛在后头,除了梅家人的团结与韧性,靠的是大当家梅友乾过人的灵活。 而这份灵活再一次救了他。 面对突如其来的黑甲骑者,梅友乾在“解开九环刀的布缠”和“不对劲先闪为妙”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抱着布刀搂膝俯首,着地一滚,但觉冷风贴背,起身时见一地无头尸骸,骇然回顾,那跨着巨大鬼马、雾气缭绕的“罔象”已拨转马头,一甩手里的象鼻云头刀,黏腻的垂血泼溅如漆,在马蹄前的地面上留下一弯乌红。 算上捧头奔回的居老三,黑甲骑者的鞍畔已挂五枚首级,似乎是以精钢铸成的倒钩蒺藜爪勾住首级的发髻,才得如葡萄般挂成一串。 虽说纵马挥刀本就快利,能在一霎眼间连断四首挂上鞍,胜似刈草,这般狠厉的刀法梅友乾简直闻所未闻。若非他相信直觉,想也不想便矮身滚倒,地上怕要再添第六具无头尸,纵在寒夜,思之亦不禁冷汗涔涔。 借着尚未全灭的篝火望去,马上的“枭首夜罔”浑身黑甲,甲片包覆的范围大到离谱,甚至超越重步兵披挂的“步人甲”和前朝著名的马军劲旅“铁浮屠”,周身未见半点布缕,连握着象鼻刀长柄的五指指尖都弯钩如虎爪,显也包覆有甲。 梅友乾卖过不少私锻的精造步人甲和仿自“铁浮屠”的马军重铠给北关的军头们——套句大当家的话,“不能说的买卖特别挣钱”——他甚至亲手锤锻过几副,对甲胄的材质、形制无不了然于胸,见得枭首夜罔所披之甲,却不禁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首先是黑。仿佛能吞噬残烬余辉般的无光之黑不带一丝金属钝芒,这使得它在黑夜里看来,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团影子,随时会没入夜色似,望之令人无比心慌。西燕峰的大当家索遍枯肠,想不出有任何一种材质或漆料能稍稍接近这样的效果,由是加深了“妖物”的印象。 甲胄通体不见札孔缀绳,想不透是如何穿上身的,但这还不是最怪异处。 黑甲的厚度似乎比纸张更薄,贴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若非如此,甲内之人只能是副枯骨,方能将重铠穿出如此合度,甚至是肩宽腰窄、高瘦到微显佝偻的身形来。 漆黑无光的兜鍪仿似某种被简化了的兽骨,却看不出是什么兽禽,鍪顶缀着垂落身后的长长盔缨,颜色时黑时白时灰,在夜风里不住扰动,宛若活物,梅友乾猛一看还以为是雾丝。 盔缨与骑士所披的黑氅在风中猎猎飘扬,交互辉映,堪称是雾夜的化身。 兜鍪后的顿项、两侧盆状的铔鍜(护颈),与双肩同样看不出是何种狞兽的肩吞都是非常古老的形制,但极简的线条又充满不属此世的异样感;面甲则是一张出乎意料的秀丽女子面孔,也有几分像孩童,仿似真人的写实风格同样背离现今的匠艺审美,标致的无机质女面反将乌甲衬得毛骨悚然,梅友乾完全明白打造这副铠甲的匠人为何会如此设计。 载着枭首夜罔的鬼马也非凡驹,起码比梅大当家这辈子见过的马都高上大半个头;相较于它那比醋钵还大的巨蹄,魁伟的体态也就显得没那么异乎寻常了。 梅友乾垂涎遐天牧场的钜利已久,老想做上军马生意,如今的玄圃舒氏把马匹转过几手,看似销往不同处,其实背后全是慕容柔,早年可不是这样。被截断了脚力来源的北关诸藩求马若渴,拉头长得高的驴子来,都能狠狠卖他们个好价钱,如此商机,岂能失之交臂?梅大当家这些年走南闯北,为的就是开发新货源,自问对马匹颇有眼力。 鬼马体格较遐天谷所产更粗壮,不仅北关所无,在东海也不曾见过这般品种,若非所披革甲是随意染黑的大路货,甚至不是“铁浮屠”式的全覆型马铠,梅友乾差点信了“枭首夜罔”的传说,以为此驹真是夜雾所化,才得有如此异态。 ——毕竟要深入山林地,重铠徒耗畜力,兼有折足之危,御者不为也。 妖物“罔象”是不会有这种烦恼的。只有人需要担心坐骑于山岭折足。 那领全覆异甲必然极轻,说不定就是唬人用的伪甲,梅友乾想。所以他砍头的动作才能如许之快。 性格务实的西燕峰大当家连信不信鬼神都无比灵活,这样的灵活更体现在临敌判断上——哪怕“枭首夜罔”是人所扮,胖汉也完全不想与它动手,只想带着受伤的弟弟赶紧走人,离这煞星越远越好! 心念电转间,黑甲骑者一夹马肚,拖刀疾冲过来,“唰!”雾影应声两分,一具颈血狂喷的无头尸抽搐着仰天倒落,从骑者信手挂上蒺藜钩的首级可知,死的正是“雷阴四鬼”中那个使狼牙双锤的,异常魁伟的鬼马银鬃猎扬去势未休,却是朝梅友乾的五名脚伕奔去! 五人早已吓得腿软,或伏地念佛,或呆若木鸡,梅友乾啧的一声,身体抢先做出反应,不及解开布缠抽刀,一个鲤跃龙门从云头刀上翻了过去,起身时已抄着钱大寿的狼牙短锤,接连运劲掷出,照准的非是罔象,而是鞍下的银鬃鬼马! 黑甲骑者盔后仿佛生了眼睛,猛拉缰绳纵马跳立,避开一柄,格去一柄;冷不防一抹火光乍现倏隐,锐风挟着长长烟尾直标那张诡丽女面,却是梅友乾掠至劈啪燃烧的树前,自“人炬”箝出姑慈剑的大半截断刃,甩手镖般朝黑甲骑者的脸面射去! 胖汉子红刃脱手,频频甩着烫焦的食中二指咧嘴呲牙,边把布刀往焦臭的人炬一抵,须眉发尾全被炙得卷曲窜烟,终于从烧到握持不住的缠布与皮鞘中擎出九环刀来,黑甲骑者也磕飞姑慈剑残刃,拨转马头,舍了外围腿软的脚伕,举刀指着退路被火树所阻的梅友乾,仿佛是某种死亡宣告。这是自妖物登场以来,初次显露出“人”的情绪来。 好嘛,原来你也有火气,老子专治锅铲炉火,瞧你丫是个什么菜! 梅友乾狠笑着啐了口唾沫,不无自嘲地想,横刀当胸,摆出御敌的架式。身为当家作主之人,若不能把带来的人好手好脚地带回去,算哪门子东家! 余光一扫,不见二弟和雷明远的踪影,心头一凛,枭首夜罔抓准他这一瞬间的动摇,策马抡刀,眨眼即至! 雷明远借着身后的火树人炬光芒辨物奔行,径入林间,要不多时,淙淙的流水声已近在耳畔,湿润的水汽侵肤,正是先前众人取水饮用的那条山涧。 他与雷阴四鬼曾以取水为名,探勘过四周地形,四鬼中使钓竿摇头枪的“吊钩鬼”祖平亟欲表现,说阜山诸脉是岩盘而非土方山,溪涧甚深,不可轻涉;若那锦衣胖子真是梅友乾,诱至此间围杀,堪称绝地。事了将尸体踢入涧中,随水流去,那是连事发的第一现场都无从溯及,省事事省,最是理想不过。 但雷明远是南方人,精通水性,山涧越深对他越有利,最好深可没顶,黑甲骑者连着坐骑怕没有几百斤重,入水难浮,能生生溺死这厮。 梅友士两兄弟自负侠义道,同那妖物拼了个两败俱伤,自是最好。就算枭首夜罔技高一筹,宰了西燕峰的两位当家——瞧着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那也是在宿营开阔地能纵马驰骋的前提下,一旦转入林间追逐,那匹大得肏他妈的巨马可说不上有什么优势,遑论涧水之深,那才叫做重甲骑兵的绝地。 雷明远忍不住扬起了嘴角。这下倒好,毋须费事灭雷阴四鬼的口、撂倒棘手的梅氏兄弟,梅大当家的买命钱、四鬼的悬红赏银,连不噎之鸟的兵玺都轻松入袋,堪称天送,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事么? 直到他瞥见在山涧边垂钓的背影,脚下一歪顿止不住,整个人扑跌在地连滚几匝,起身时不顾狼狈摆出了御敌架式,姑恶刃交错于胸前,藏刃肘后,瞧着就像戴着两个镗亮的金属薄拳套,一如既往的笑里藏刀,但买命榜上灿若旭升的杀手新星却半点也笑不出。 (干!夜半山林之中,哪来忒多不睡觉的疯子净他妈的装神弄鬼?) 钓者身着随处可见的渔夫装束,笠下的后发灰白粗硬,宛若狮鬃,应是颇有年岁;身形与邻近的林树涧石一比,才发现魁梧得令人咋舌,坐着几与十岁孩童一般高,肩膀宽阔,不见半点佝偻,背影竟有几分威武雄壮之感,如统领万军的一方节帅,便只一瞥,压迫感甚至凌驾于跨马拖刀狂袭而至的罔象。 雷明远银牙咬碎,硬生生吞下无数个“我肏”,见老渔夫一动也不动,缓缓挪退,施展的是他得意的暗杀技“无声步”。忽听耳畔一把苍老的语声道:“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哇?”余光瞥见一缕灰白发尾飘落,定睛再瞧,山涧畔哪里还有人影? 梅友乾一凝神,刀芒已挟狞风兜头劈落,他死死抑住逃命的本能,慢了半息才侧身滚落,几至马腹之下,九环刀横扫而出! 不同于收徒易姓、以维系《朱明剑式》传承的东燕峰,西燕峰始终都在梅氏手里,但凡一两代人里缺了武材,便足以使家传的武功没落,故而功夫多向外求。梅友乾虽也通晓《朱明剑式》,却是北域武峰四门寺的俗家弟子,传授他《空有戒幻刀》“藏、通、别、圆”四大法门的龙公上人告诫他: “你是个机灵的孩子,但生死俄顷之际,要慢些,莫太快。”恁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悬心二十余年,却在这一瞬间会意,憋到云头象鼻刀的冷锋及颈,才使开地趟刀,冒着被长刀斜劈成两段、被巨蹄踹得脑瓜迸碎的奇险,挥刀斩向马腿! 这一刀跨越生死计较,破藏而通,弃别致圆,梅友乾几乎是贴着云头刀侧倒于地,九环刀却未仓促急出,又缓半息,起身横掠的方位、角度乃至时机无不妙到毫巅,鬼马避无可避,右后足眼看便要齐胫分断! (还不拿下你的坐骑!) 就算枭首夜罔披的是无札伪甲,毕竟是身外负累,没了马匹载运冲锋,威能大打折扣,脚伕和幸存的江湖人哪怕跑给他追,黑甲骑者徒步未必能追得上;但凡那甲能有三成的真零件,山林之内,不褪下怕是寸步难行,斩马怎么合计都不亏的。 劲招得手热血上涌,梅友乾须发皆逆,意兴遄飞,直到一柄刀挡在马足之前,“铿!”交击声落,劲透九环刀,磕得他刀势散乱猛被荡开,来人之刀却无歇止的模样,由下往上顺势扫向胖汉的咽喉,赫然是黑甲骑者的云头象鼻刀! 这……怎么可能?枭首夜罔被他避过的那一刀是砍向左首另一侧,间不容发的一霎眼刀落马过,梅友乾才滚地斩向鬼马后足,莫说黑甲骑者绝不可能看见,就算见得也不及回身,这简直像鞍畔藏着第二个人,才能一刀挡开梅友乾的偷袭,反客为主。 千钧一发之际,横里一人扑至,将黑甲骑者撞落马下,手中花锄也似的鎏金铁手判官笔连拿带锁,攻势连绵,欺入枭首夜罔怀中,嵌着“不噎之鸟”徽玺的奇门兵刃如镰如钩,时而点穴橛,时而蛾眉刺,眨眼间打遍对手的颔颈、胸腹、臂弯等各处要害,打得火星四溅如绽烟花,令人眼花撩乱。 梅友乾一跃而起时,浑身浴血披创的中文文士已不知连打多少招,落马的黑衣骑者却似有些恍神,僵硬起身,面对梅友士的铁手判官笔毫无招架之力,全靠甲胄挡下杀着;蓦地左掌如电一攫,冷不防抓住梅友士右手所持,硬生生将那柄判官笔捏作一团,宛若泥塑一般! 梅友士骇然撤手,点足疾退,他将罔象撞落马背后凭着一口真气、不顾伤势抢攻至今,差不多也已到了头,再难坚持。梅友乾却看出黑甲骑者肩头微动,始终拖在氅后的长刀似有挥击之势,二弟此际拉开距离,恰恰落在刀锋的攻击轴线上,连忙挺刀上前,“铿!”一声火星四溅,堪堪格住云头象鼻刀。 梅友士与兄长默契绝佳,矮身自地面抄起一柄兰锋阔剑,家传《朱明剑式》应手而出,顿如野火燎原,再度刺得黑甲各处迸出火花,犀利的剑招如蜂群攒刺,难以想像右手竟非其惯用之手。 至此不论梅友乾或梅友士,都不再怀疑枭首夜罔披的是伪甲,而是货真价实、防御力惊人的奇异甲胄,但何以无有札系、怎能做得如此之薄,又为何动作间不闻半点甲片摩擦的声响等,已非眼前所能思量。兄弟俩刀剑合璧,砍削击刺如水银泼地,浑无罅隙,却无法让失马的黑甲骑者流血,遑论倒下。 近距离面对面时,才发现兜鍪下的那张诡丽女面竟无眼洞,起码以梅友乾的目力,连一枚针尖大小的觇孔也未见,完全想不出它是如何视物的,“不是人”乃至“不是活物”的悚栗异感再度攫取了二人。 所幸黑甲骑者就挥了方才那一刀,之后又陷入迟缓僵直、仿佛站尸般的异态,两人抓紧机会,梅友士的朱明剑专刺要害,梅友乾的戒幻刀偏斩四肢,但枭首夜罔就像一尊等身大的铜人,哪怕被削得一身火树银花也似,依旧未损分毫。 以其眼下的僵直迟缓,两兄弟转身就跑,约莫也有机会逃出生天。然而,一如梅友乾放不下携来的脚伕,欲善尽东家的责任,把每个人平安带回家,梅友士则放不下所有无辜的人,注定没有“撒腿就跑”的选项。 可两人也清楚,一旦黑甲骑者“醒”过来,想走就难了,百忙中不忘叫对方赶紧撤退,一下说“我武功比兄长高”,一下又说“我是大当家你敢不听我的”,边打边吵,越演越烈,不觉动了火气。 “……老二,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赶紧走赶紧走!” “我就算伤成了这样,还是比兄长能打,兄长就别添乱了罢。” “你他妈——”梅友乾一刀狠狠砸在罔象脑门上,眦目欲裂:“好好讲话啊梅友士,老子不要面皮的么?” 梅友士剑出如风,攻势突然间集成一束,明明身姿未改,原本飘逸翔灵如火绒点秋草的《朱明剑式》摇身一变,成了宛若攻城槌般凝练的势子,刺得黑甲骑者不住倒退,已略见踉跄;这股强大的排他之势不仅压制了枭首夜罔,也将身畔梅友乾的刀路隐隐隔开,竟是不分敌我,尽皆辟易,招式虽仍是梅友乾自小练熟了的家传之剑,剑上威力却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 不只如此,梅友士每踏前一步,周身迸出的气劲便越发凝聚,仿佛推着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压向对手——同时也排开并肩的同伴——梅友乾余光所及,见弟弟衣衫破孔内的锐薄金创皆已不再渗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不能收口愈合,只能认为是他施展的奇异内聚劲力所致,只不知是刻意为之,抑或机缘巧合。 “此行虽遭匪人偷袭,愚弟亦有奇遇。”梅友士出剑行功之余,居然还能开口说话。“一位异人救了我的性命,还传授我一门内功心法,指点若干朱明剑式的不足处。若非我资质驽钝,尚未参透内中关窍,也不致为《姑恶刃》所伤,兄长毋须担心,先带众人离开罢。” 你这都能有奇遇啊,啧啧。梅友乾酸溜溜地说:“什么异人?啊,该不会不能说罢?我就知道,陈年烂桥了。你要编也编好些——” “我早知道兄长会这么说,已得恩公允可,得以向家主报告此事。”梅友士挺剑铿铿铿地刺得黑甲骑者不住倒退,好整以暇道:“救愚弟者,乃‘刀皇’武登庸也。阿宁亦为恩公所救,眼下十分安全,兄长勿忧。” “刀皇”武……梅友乾万料不到会从二弟口里,听见传奇人物的名号,但梅友士的剑法确实有脱胎换骨之感,若雷明远不是以护手勾领偷袭,堂堂正正决斗,适才一战的结果肯定会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阿宁平安无事!) 不同于早早成亲开枝散叶的二弟,梅友乾算晚婚晚育,对这个宝贝女儿疼爱已极,听到她在武登庸的保护之下,精神大振,连说“甚好甚好”,长笑声中刀招尽展,强势破开梅友士的气墙所阻,亦斩得枭首夜罔踉跄不绝,攻势一度在梅友士之上! “且慢……兄长请速退!这厮的铠胄非比寻常,不可久斗。待兄长携众人退去后,愚弟自当寻隙脱身,必不恋战……兄长!” 梅友乾听他说得急切,心中一动,脱口道:“莫非……是拳证!” “不噎之鸟”的金徽,是他祖父得自于某位来访的游方僧之手,那会儿还是碧蟾朝的天下,离后来的妖刀之乱尚有大把时光。梅友士是三代人……不,算上其儿女的话是四代了,四代人里也就他一人能感应金徽,自梦中习得武技。 梅友乾少年闯荡江湖,多少也存了为弟弟探听此异物来历的心思,为此去过西山天马峰,求见《骏极刀》的拳证,最终并未如愿;后来梅友士下山寻兄,也多方打探消息,遂知“卅三神异”与兵玺拳证之事。梅友乾接下当家之位后,兄弟俩是交换过情报的,此际见二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登时会过意来。 梅大当家同“兽王”解福瑞颇有来往,在旃州做了不少“挣钱的买卖”,但即使贵为兽王的座上宾,他一次都没见过《狮王爪》的拳证。身为当今天下五道间最负盛名的拳证持有者,解福瑞极罕以之示人,甚且不怎么施展《狮王爪》,他那曾纵横战场、杀人如切菜砍瓜的三尖两刃刀反更为世人所知。 兵玺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出身锻造世家的梅友乾三兄弟对“不噎之鸟”徽玺做过的测试,是能让他们的祖父从棺材里气得活转过来的;兵玺如此,这副同样难以毁伤的异甲若说是某件拳证,似也合乎情理。 无论《兽相篇》或《禽相篇》,西燕峰都不想招惹,为此梅友乾更不能走了,今日若不能教这厮闭嘴,二弟持有“不噎之鸟”徽玺的消息传入江湖,山上再无宁日,九环刀攻得更紧,仿佛要与梅友士手里的阔剑相争,兄弟尽管心思各异,刀剑上的不约而同倒是将失马僵立的黑甲骑者迫进旮旯儿角,双双斫出的灿亮火星竟不间断,取代熄灭的篝火和人炬成为林地间唯一的照明。 梅友士不断寻甲隙进攻,意图“撬”开这领异甲。他受伤不轻,已无余力阻止兄长挥刀,见胖汉无意罢手,遑论远遁,不禁大皱眉头,气急败坏:“兄长贵为一族尊长,为何如此不惜安危,好勇斗狠,你把当家的职责放在哪里?”情切下顾不上礼数,“你”字冲口而出,大违二爷平日的教养与自持。 这当家原本就不是我的,梅友乾心想。该活着逃离此地、接掌大位的人是你。 但他深知二弟的脾性,此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口,否则梅友士为了自清避嫌,必定带着家人远离西燕峰,甚至离开渔阳前往平望,终身再不复返。 他是为了让二弟继承大当家之位才下山闯荡的,父亲和祖父都明白他未曾言表的意图,极有默契地包容了他的恣意妄为。只有在天才横溢的友士手里,远远落后东燕峰、早失锋芒的《朱明剑式》才有机会再现风华——年仅十六的梅友乾就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更代父祖做出艰难的决定。 要不是父亲与众叔父在接连到来的乱事中不幸牺牲,祖父年事已高,族弟们尚且不成气候,内外形势极其严苛,梅友乾不忍二弟接下这么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实际上他早已有了终身漂泊、乃至客死异乡的觉悟,连友士娶亲那会儿都不曾回,拼着被弟弟误以为凉薄,也要让梅友士接掌西燕峰,可惜事与愿违。 既知梅宁平安无事,梅友乾再无牵挂,将四门寺嫡传的《空有戒幻刀》使得泼风不进,一径抢攻,身畔梅友士见劝大哥不住,只得加紧寻隙破关,兄弟俩心念一同,虽竞实合,砍击得黑甲表面微微泛红,烘热灼人,动作僵硬的枭首夜罔难以抵挡,几乎踉跄倒地。 眼看即将拿下,冷不防骑者一仰头,似欲长啸,分明未闻丝毫声响,却震得兄弟俩气血翻腾,甲隙随即透出亮红炽芒,乍现倏隐间诡异的热劲四向迸出,灼得人气息一窒,枭首夜罔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云头象鼻刀的阴冷中挟着一缕焦灼,扫向二人颈间! (不好……吾命休矣!) 梅友乾被它那无声的一吼震得眼冒金星,脱力坐倒,余光却见二弟比自己倒下得更快,料想他全凭那股异样的凝束气劲压抑伤势,陡被枭首夜罔的无声战吼震散了气墙,伤疲交迸、伤上加伤,才得如此;拼尽余力伸颈,正欲抢先受刀,再睁眼时却已在三丈开外,兄弟二人不知何时被摆成了盘腿趺坐、五心朝天的姿势,一只手掌按着他的头顶,汩汩暖流随之浸透四肢百骸,管他娘什么阴寒或焦灼早不知飞到哪儿去,半点不留,自梅友乾习武以来,从不知调动内息搬运周天能有这般舒服爽人,简直比品尝美食还要快活得多。 余光所及,与他并肩盘坐的梅友士正自闭目运功,面上却难掩惊喜和惭愧,低声道:“恩公——”身后之人笑骂:“闭嘴调息,我传你这门《牵缘缠转合山劲》可不是让你止血用的。热血上涌不是坏事,莫忘了拈拈自身斤两;轻易便死,那就是笑话了。”梅友士愧色更浓,没敢辩解,依言调息吐纳,安份宛若少年。 梅友乾心头一震:“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刀皇’武登庸!”被他按着脑门天灵盖动弹不得,无法回头一睹这位武林传奇的庐山真面目,只能直勾勾望着正前方,赫见正与逐渐恢复灵动的黑甲骑者斗得难分难舍的,却不是雷明远是谁? “快些快些,往前钻!别孬……对了,就是这样,刺他曲池、下廉、神门三处穴道,转‘霸王举鼎式’……继续继续别停下来,想跑你就死定了!啧!”咋舌声未落,梅友乾顿觉鬓发轻扬,似有微风掠过,脑门上的手掌感觉动都没动,起码灌入体内的内息并未中绝,原本抽身欲退的雷明远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脚踢了屁股似,一把滚回枭首夜罔怀中,有惊无险地避过云头刀,扭曲的表情却是又骇又苦,欲哭无泪。 身在战团外的梅友乾瞧得分明,刀皇所言确实有理,雷明远的姑恶刃是短兵,一旦拉开距离,有死无生;适才他往前一滚,无比狼狈地扑入黑甲骑者的臂围间,才得免去断首之厄,再挪尺许便是神仙难救,往黄泉路上找钱大寿便了。 他不知道武登庸用了什么法子,但这一滚肯定非是出于雷明远自愿,那厮绝对不会有“好险被救了一命”的感觉,从那快哭出来的表情就能明白,梅友乾忍笑都快忍出内伤来了。 “别笑!你个坏小子。”身后武登庸轻敲他脑门一记,循循善诱。“我们要替他加油。来,和我一起喊:加油加油,明远加油,不要怕死,继续加油……”你个老阴逼自己还不是在笑!梅友乾都快吐槽不能了。 逼雷明远回头缠战枭首夜罔委实太损,但显然在杀手心目中,宁可面对黑夜里的妖物,也不敢违逆这位武林传奇世外高人,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哪个要更害些显而易见,毋须赘言。 但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枭首夜罔速度惊人,黑氅翻扬大刀抡扫,压迫感竟不下于驰马时,即使运转间仍有些许迟滞之感,雷明远也已招架得无比吃力,若非武登庸时不时开声指点,恐怕早就是身首异处。 老渔夫双掌助梅友乾、梅友士兄弟运功息,一边分神指点雷明远抵御闪避、伺机抢攻,一边观察黑甲骑者的武功路数,不忘提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滚下山去!”劫余的脚伕和几名江湖人被挟带雄浑内劲的嗓音激得血气翻腾,不知从体内何处冒出了莫名气力,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逃跑。 刀皇分心四用,游刃有余,尽显高人风范;他唯一错估了的,是人的恶意。 雷明远正与枭首夜罔鏖斗,突然冒险撤招,拼着被划伤右臂,也要着地侧滚开来,连踢带撞,硬生生将两名奔逃的脚伕推往枭首夜罔处,又顺手拉倒了两人,挟一人遮护身前,朝人堆里退去。 ——对雷明远来说,倏忽出现、武功高到宛若鬼魅的老渔夫同罔象一般危险,就算扛住了枭首夜罔的攻势,也不知老渔夫要如何处置自己,顺服本是虚与委蛇,一逮到机会便要想法子脱身,惟此节毋须犹豫。 至于逃不逃得掉,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不拼一拼岂非是乌龟? 黑甲骑者岂容猎物逃去,挑飞一缕血花的云头刀反掠而回,就在即将砍倒一名江湖人的瞬间突然为之一凝——不惟枭首夜罔,两丈内的一切忽变得极慢,落叶半停,激尘浮空,逃命的、追击的,面露错愕的、别有心思的……俱都凝于原处,如中定身法一般。 以武登庸如今帝心的状态,施展“凝功锁脉”不啻玩火自焚,此法于三五异能之中消耗最大,最有可能使半毁的帝心忽失平衡,瞬间崩溃,如非必要,老人实不欲轻易使用。; 即使是负担最轻的“分光化影”,其实也不安全——以他的状况,能保住一条命、还能自由运用武功内息,不致成为废人,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日九和耿照多少察觉了这点,总是委婉地提醒师父切莫涉险,武登庸自个儿清楚得很。 只是站在武道巅峰久了,不偶尔玩一下手痒得紧,为制服雷明远和救下梅家两兄弟接连使出两回“分光化影”,今日的安全储量就差不多到头了,老人没想到还有不得不用上锁限的情况发生。 凝功锁脉的特性,反映的是施展之人的真我,在武登庸身上便是极其精准、以纤毫之末能制犀象巨鲸的控制力,他已许久不曾如此直接粗暴地将人凝住。 这种违反天地常理的异能只须一瞬便能发挥奇效,武登庸在凝住众人的同一时间便已点足跃出,拂开云头象鼻刀攻击路径上的所有人,不忘抽雷明远一耳光,然后解开锁限——差不多就是一呼一吸间的事。 掠过枭首夜罔身畔时,老人直觉瞥了那张诡丽的女面一眼,蓦地一股异样涌上心头,仿佛面具后的那双眼瞳忽然一动,追着自己的动作一般;如果他的眼睛不受锁限所制,那么身体四肢,乃至手里寒光狰狞的长刀呢? 武登庸在解开锁限的瞬间再度凝起,却仅限于黑甲骑者一身,在忒短的时间反复施展锁限消耗自是极大,但老人“精准”的特性在此尽显无遗,只凝锁了枭首夜罔的头颅部分,这厮若还想轻举妄动,难保不会自折颈椎,死得无比可笑。 身后时间、空间……一切恢复流动,呼喊、惊叫、摔跌仆倒的声响此起彼落,武登庸轻轻一指戳在黑甲之上,满拟将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放倒,居然戳在空处;下一瞬间,背后鲜血冲天,于雨倾落,伴随着首级斜斜飞起,一名失去头颅的江湖人已仰天倒落,随后又有一人被拦腰斩成两段! (……“分光化影”!) 武登庸战斗经验丰富,想也不想便发出三道肉眼难见的无形刀气,两直一曲,封住黑甲骑者的进退之路,哪怕他站在原地不动,也必遭其一贯穿。当此同时,老人再度施展分光化影,回到盘膝调息的梅家兄弟身畔。 身披黑甲的长刀武者身上没有一丝峰级高手的气息特征,武登庸非常确定不是自己大意走眼了,但这无法解释枭首夜罔的怪异身法。耿照得自妖刀的武学中有一门叫《四象具足》的,少年曾于虚境内无意间使出,效果十分接近“分光化影”,但那小子说不出练法,自也无从精进,只知曾于绝境之中使过几回,武登庸还开玩笑说把你揍个半死约莫便能悟得,耿照没口子讨饶,师徒俩相视大笑。 昔年的莲宗、道宗既能联手搞出一部《四象具足》来,天下之大,难保没有其他门派也弄出个什么相似的五猫六狗具足之类。但以耿照奇遇之多,内力之充沛,当世罕有比肩者,尚且不能驾驭《四象具足》,这黑甲武者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应手而出? 武登庸分按两兄弟肩头,举目不见乌氅身影,杀气倏忽浮现,却是由上而下,猛自背后袭来! (好家伙,原来你的目标是我!) 老人发动锁限,“凝不住”的直觉浮上心头,解除的瞬间欲带着梅家兄弟施展“分光化影”避开,帝心突然剧烈波动起来,似将失衡,武登庸抑下五内翻涌、鲜血即将冲上喉头的极度不适,转身刀气贯出,赫见黑甲上似漾起一抹暗芒涟漪,枭首夜罔来势不停,长刀径朝他脑门劈落! ——这就是他无惧于那三道无形刀气的原因! 武登庸的气刀莫说当今一流高手,便在三才五峰内,也决计不是太祖武皇帝等绝顶武者能不管不顾,以肉身硬扛一记。此甲不知是何等异材所锻,竟能无视刀气指劲,令“刀皇”两度无功。 帝心将溃,老人提不起半点内力,满腹的精妙后手无从施展,眼看将毙于妖物刀下,千钧一发之际,调息完毕的梅友士霍然起身,举起左臂一格,刀过臂留血瀑泼溅,“铜驼银钩金不换”的用剑手就这么与身体分家,“砰”的一声落在梅友乾身前。 “……老二!”梅大当家眦目欲裂,吼得撕心裂肺,可见痛极。 武登庸勉力压制帝心的震荡,长身而起,并掌轰出,《神玺金印掌》印上黑甲武者的腹铠,轰得它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直至三丈开外,背脊重重撞上一棵单人合围的大树,树干“喀喇”一声拦腰折断,枭首夜罔才裹着黑氅跌落,伏于暗影中一动也不动。 第百零八折 三候谷雨 檠冷烛尽 梅友士断的是左前臂,云头刀恰恰砍在肘腕之间,刀口划过胸腋,入肉足有半寸,鲜血狂喷,伤得不轻。中年文士握住断臂轻搐着,不旋踵便痛晕过去;梅友乾试图为弟弟点穴止血,无奈收效甚微,还得是武登庸嗤嗤几指凌空点落,梅友士伤处的出血顿时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趋缓,简直不似断肢所出,洵为神技。 梅友乾怀抱二弟,心痛难以言喻。人人都说他是复兴西燕峰梅家、功盖父祖的第一功臣,但在胖汉子心中,二弟梅友士才是西燕峰最需要的领导者,朱明剑式只有在老二手里方能重现锋芒,自己不过是代位暂管,为他多蓄些钱财罢了,未料今日竟目睹家族兴复的希望在眼前破碎。 见刀皇露的这手止血法神乎其技,想起这位名列“凌云三才”的传奇人物不惟武功,据说医卜星象等杂学俱都精通,心中一动,俯首哽咽:“恩公!我二弟是西燕峰举族绝无仅有的练剑种子,还请恩公务必续回他这只用剑的臂膀,梅友乾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必报答恩公的大德!” 却听怀中飘出一缕嘶哑颤音:“兄……兄长……我这条命……是恩公所救……还了也……莫……莫为难……恩——”语声忽绝,梅友士忍着断臂剧痛吐出这短短几句,旋又昏厥过去。 武登庸面色凝重,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计较,逆运《玉椟玄策功》之心诀,勉力以“阴谷含神”调动体内诸元,寒劲透掌而出,封住了梅友士平滑的断口,原本乌浓黏腻的汩血全结成薄薄的霜壳。 老人拾起中年文士的半截前臂如法炮制,霜冻的范围却遍及整条断肢,并以凝练已极的气针封住断处所有血脉,以保持断肢的新鲜与活性。 他没有接续断肢的外科手段,但知哪里能寻到这般神技,谅漱玉节也不敢拒绝他的请求。 梅友乾还来不及感谢老渔夫,面色丕变,瞠目急唤:“恩公!那厮……那厮又站起来了!”武登庸霍然回头,见树底一团黑影拱如翳生,枭首夜罔自条条碎碎的氅下撑起,握着梅友士嵌有禽鸟浮雕金徽的判官笔,揉碎什么纸糊之物也似,将精钢铸成的兵器捏作一团,捏得“不噎之鸟”兵玺铿的一声,自糜烂的嵌座中弹出。 黑甲武者一扔残笔抄住金徽,摁在云头刀连接刀身与长柄的刀盘上,梅友乾这才发现那光灿灿的刀盘并非鎏金,而是镶了数枚相同形制的玺徽,两面皆有。枭首夜罔随即放落长刀,又回复一贯的拖刀姿态,不及细数镶得几枚。 梅友士曾说过,《禽相篇》中人与《兽相篇》不同,全是顶尖高手,盖因兵玺的持有者无有拳证护身,同侪对决的死亡率极高,能存活下来的都是万中选一的菁英,这也是他不肯公开持有兵玺的原因,以免被这帮可怕的武痴缠上。 枭首夜罔猎杀忒多兵玺的持有者,镶战利品于刀盘,莫非也是《禽相篇》的传承? 不对。想起《兽禽相血食》的渊源,梅友乾心念电转,意识到罔象所披黑甲,有无可能真是拳证?他与梅友士在各自下山游历闯荡之际,不约而同地找过拳证,毕竟出身铸炼世家,总会对传说中的无敌甲胄充满好奇心,却始终无缘得见。 枭首夜罔虽以云头象鼻刀为兵,似乎不怎么使用拳脚,有没有可能是因应马战才使的兵器,真实身份是某个武力超群的《兽相篇》中人,欲打破数百年来兽相篇被禽相篇踩在脚下、任人宰割的陋习,专门冲着兵玺而来? 思忖间,黑甲武者已倒拖云头刀,步子越跨越大,眨眼以俯冲之势,倏地来到三人身前,长臂抡长刀,裂风似弦响! 梅友乾毫不怀疑这一刀能斩开三具身躯,奈何不及反应,瞠目待死间,老人已掠进黑甲武者的臂围,一掌打得它脚尖离地,弓身如虾,连着铠甲筒身的背脊折成了令人心凉的锐角,不知该夸此甲便于行动、宛若贴身衣物的精巧匠艺,抑或着甲之人筋骨柔软才好。 武登庸双掌一错,打沙包似的接连而出,使的全是刚力,骇人的掌势如攻城槌般撞击枭首夜罔,巨力凝于掌心的一点之上,就算是“铁浮屠”的百斤重甲也能一击打凹乃至打穿。除了可怕的冲击力道,老人的掌势还自带黏劲,无论轰出的刚力有多强,枭首夜罔总会被一股奇妙的劲力扯回,继续挨打。 光是这一推一拉间的绞拧劲儿,就足以将脊梁硬生生折断,更别提如撞铜钟也似的刚力击打,就算破坏不了甲胄,也能把甲内之人轰成肉泥。梅友乾听着那闷钝的轰击声,只觉头皮发麻,那是全然无法与武功联想在一块儿、不可能由肉身制造出来的声响,更像山崩或城墙坍垮在眼前;相较之下,枭首夜罔的鬼魅形象简直就像扮家家酒,听过或见过这种掌轰的人绝对会在一瞬间失去战斗意志。 (这……便是三才五峰等级的武技么?实在……实在是太可怕了!) 浑身发软的胖汉瞧得目瞪口呆,无从得知武登庸的心里有多悔恨。 要不是因为自己的托大与狂妄,梅家二郎不会失去那只用剑之手。 他救梅友士固是源于耿照请托,是他的宝贝徒弟预见阴谋家必不会放过梅宁的父亲叔父,借以抢过双燕连城的话事权,但梅家二郎在受匪徒围杀时不顾自身,坚持保护被牵扯进来的无辜百姓的侠义心,也很对老人的脾胃。况且梅友士的天资悟性确实不俗,武登庸所传虽是年少时偶得的外门杂学,亦足见其青眼。 自从收了两位徒弟,武登庸的人生便似枯木逢春,看待世界的眼光也渐渐与过去不同。老人本无门户之见,从前也曾为了救人性命,大方授以祖传的玉椟玄策神功,毫不吝惜;此际罣碍一去,益发珍惜起世间武材,但凡机缘之至,并不排斥开枝散叶,多授武艺心得。 要是梅友士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无有家室之累,没准儿耿照日九还能再添个师弟也未可知。 《朱明剑式》不是什么三脚猫功夫,尽管当今之世并无倚之成名的顶尖剑者,武登庸却能从梅友士示演的呆板套路中,看出某种干净纯粹的气质,这是第一流的刀剑之术才有的特征。武登庸本想抽空点拨点拨他,看看过个几年,能不能从中淬炼出更贴近原旨、乃至青出于蓝的朱明剑来,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轻忽,居然断送了文士的可能性。 那副诡异的黑甲能挡内息,不惧透劲,再加上疑似《四象具足》、几有六七成“分光化影”之威的特殊身法,看似是使帝心几乎崩溃的元凶,但说到底,还是武登庸自己玩过了头,梅友士才挺身而出,为报恩不惜徒手挡刀。 ——对付这种程度的敌人,使什么分光化影,使什么凝功锁脉? 白费力气!能接下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技的,五道间都未必数得出几个!武登庸欺进黑甲骑者的怀里一轮猛攻,打得它如风中乱舞的破抹布,毫无还手的余地,心头却越发沉落。 便不使透劲,光用刚力都足以震碎甲内的血肉之躯,老人却无一丝“将对手震成肉麋”的手感。 这感觉很像是对上独孤弋的“残拳”,有什么汲走了击打于甲上的千钧巨力,既打不凹,也打不穿薄薄的甲片;明明甲胄的触感异常冰冷,甲下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焦灼劲,不住循着甲隙绽出炽红异芒,仿佛挡住他施于其上的刚力的防护机制,同时也挡住了着甲之人迸发的奇特异劲,竟是一视同仁的霸道阻绝,堪称铁壁般的绝对护持。 武登庸并非闷着头一味轰击,更频以精准的无形气刃尝试戳入甲隙——那炽红异芒恍若带路犬般,哪儿发光他便戳哪儿,仍无“中了”的手感。 黑甲将那人浑身上下包得无一丝空隙,武登庸连裆部、胁腋、颈颔间等俱都试过,皆不得其门而入,末了将它一击轰飞,收功吐出浊气,但听林间流水声淙淙,居然又回到了山涧旁。 枭首罔象伏地片刻,支着云头刀起身,动作僵硬如死物,但武登庸很确定它没受什么伤,这玩意儿改变姿势时就是这副德性,似乎有“起头难”的毛病。忽听远处梅友乾大喊:“恩公!马……当心……”随即为风咆异响所掩。老人背后,轰然蹄声如擂战鼓,林叶晃摇,地面隐震,似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正是那头异常高大的银鬃鬼马。 武登庸暗忖:“好牲畜!竟懂得护主。”神骏虽不比胡彦之的紫龙驹,也算难得。他久居军旅,甚爱马匹,无分良驽,不忍杀之,心念一动,掠至涧畔的乱石滩上,按住枭首夜罔胸铠的护心镜处,冷冷道: “别起来了。下水喂鱼罢!”刚力疾吐,将黑甲武者连人带刀撞入涧流,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转瞬不见人影。 鬼马奔到近处,老人头都没回,煞气透背而出,鬼马长嘶一声跳立扭身,几欲侧倒,仿佛乱石滩前陡然现出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受惊下调转方向,甩着银鬃钻入深林,旋即也失去了踪影。 那黑甲再轻盈,只消是金铁锻成,总有个十几二十斤,兼且披甲限制行动,入水难浮,有死无生。披覆全甲的武将等闲不得近水,可说是战场常识。 这涧深近一丈,乱石滩入水数尺,便是断崖式的段差,不能轻涉,武登庸以钓竿试过深浅,故而知之。 奇怪的是:枭首夜罔入水无半点气泡浮出,虽说黑甲外似有无形气罩能防内功透劲,又有接近残拳“无劲不消”的异能化解刚力,周身无罅;这等完美的防御连气息一并遮断,虽也合情,难道着甲的当真不是人,用不着呼吸么? 武登庸涉过乱石滩,凝眸望去,水底不见阴影,暗叫“不好”,扑通一声钻入水中,直潜至底,前前后后地往复搜寻了十来丈远,果然一无所获,唯恐中了调虎离山计,赶紧上岸;略运神功,白烟般的水汽嘶嘶窜出衣发,眨眼干透,恁谁也瞧不出刚从涧底游上来。 莫说着甲的武者,便是条鱼也不能游得如此之快,今夜所见,实已超过老人六十八年来积累的人生经验。以三才五峰之能,尚且留不住这名为“枭首罔象”的妖物,若教他人遇上,岂有活路?思之不禁心底凉透。 然而,比起满山追猎罔象,眼下还有紧要的事,半点耽搁不得。武登庸惦记着梅友士的新断之臂,急急掠回那遍地尸骸的宿营地。 雷明远沿山涧一路摸黑,回头已不见宿营地接天的半红焰燎,兴许是篝火、人炬抑或燃树的余烬彻底熄灭,也可能离得够远,再看不到那杀千刀的地狱景况。 今晚之前,杀人对他来说,有时甚至是消遣,还能提供若干乐趣,反正总是他赢。但雷明远此番算是受够了,无论是名唤“枭首夜罔”的妖物,抑或比罔象妖孽百倍的老渔夫。 他再次趁双方鏖斗脱离战场,借山涧掩盖潜行的声息气味;至于会不会留下脚印,则不在雷明远的考量内。万一被追上他便潜入水中,老渔夫不好说,以涧水之深,身披重甲的枭首夜罔和鬼马讨不了便宜,来一个送一个,省事事省。 没能取得“不噎之鸟”的兵玺自是遗憾,但毕竟重创了梅友士,西燕峰梅氏家大业大,跑是万万跑不了的,大不了放出“西燕峰有兵玺”的风声,引来其他《禽相篇》高手,斗他个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想着想着,雷明远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差点没留意从林树后排闼而来、倏忽即至的巨大声响。 一身无创——连打梅友士、老渔夫、枭首夜罔三阵却连油皮都未擦破,只能说是惊人的强运——的精悍杀手悚然回神,两条腿都已踩入涧畔的浅水滩,夜里寒冻刺骨的涧水直没至小腿,再往旁边一步,便是段差甚大的陡峭壁岸,随时能遁入深涧,确保敌人无从追索。 谁知来的却是那匹高大的银鬃乌骓马。 纵使雷明远不懂牲口,也知此马神骏,唯恐它受惊撞上来,赶紧举起双手作势安抚,口中吁吁有声,嘴角却抑不住笑意。收钱买命的杀手自来便不信鬼神,什么夜雾所化枭首夺魂在雷明远看来全是放屁,只合诓骗北地无知的乡下人。 此马于他,就是白花花的银两……不,是金子。千里马价比千金时有所闻,为了得到这头牲口不惜代价的有钱傻瓜多了去,简直就是会走路的黄金柜票,只看他雷大爷何时兑现而已。 雷明远强捺心喜,看清马背上空无一人,就连鞍畔倒钩蒺藜上挂着的那串人头葡萄,瞧着都无半分狰狞,个个翻眼张口似在大笑,同贺他即将入手这张堪抵十笔买卖的活银票。 乌骓马血口如墨,浓重的喷息胜似龙挂,银灿灿的烈鬃刚硬勃挺,分外精神,居然也未近迫,驻足于涧旁,站得昂首挺拔,黑满全瞳、宛若黑曜石般的湿润眼眸定定注视着他。就着月光,雷明远甚至能看见眸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得不可思议,不禁越看越深,忘了该伸手去握垂落的马缰。 然后他便看见从他身后无声冒出水面的,手握长刀的乌影。 不可能。身后一步便是突然陷下的涧床,就算沿溪深浅有别,最浅处也该有一人多高,怎么可能有人能凭空升起,仿佛被什么托着向上抬举,就这么直挺挺地冒出水面—— 视线一歪,雷明远坠入浅水滩的卵石间,碰得头面痛极,眼冒金星。一股莫名呛人的浓重铁锈气,随着冰寒涧水窜入鼻腔,呛得他几欲咳出,忽觉颔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竟咳之不出。 髻子被人一揪,视线再度悬空提起,却无半分支使身子的实感,直到看见自己的靴子、屈腿微佝摆出警戒姿态的身体,以及顶端空无一物、断口无比平滑,朝天喷血如烟花的秃颈,才意识到发生何事,而意识就停在这里。 枭首夜罔将雷明远的首级挂上蒺藜,挖出尸体右刃护手的姑恶兵玺,摁入刀盘之中,曳着湿漉漉的破烂黑氅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驰入丝丝寒雾间,与夜色融为一体,就此消失不见。 ◇ ◇ ◇ 法流庵西厢的末房内,舒意浓正与笑意狞邪的梅玉璁……不,该说是虫海木骷髅隔桌对峙,身后榻里的小姑姑正发出无意识的娇细轻哼,蜷卧的身子微颤着,原本粉颈间那蛛网般的淡淡紫络已爬上颔颊,显然“虫螟蔽天手”之毒发作极快,竟是半点也拖延不得。 “自褪了衣裳,不许留下一丝半点。”奉玄圣教三骷髅之一的恶首抚颔乜眸,黏腻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层层衣裳,于女郎滑腻的雪肌不住舔舐。“站起来转个圈,让我好生瞧瞧。要是瞧得舒心,没准儿会让你姑姑少吃点苦头。” 舒意浓咬牙切齿,攒紧粉拳,听着小姑姑痛苦的低哼絮喘,真个是心乱如麻,如受刀剜。 她当然没有乖乖屈从的选项。这等恶徒,得遂所愿非但不会放人,只是让兽性更加扭曲乖张而已,她在方骸血身上看够了,不会傻到信以为真。 更有甚者,在与阿根弟弟倾心相恋、尝过天地间至欢至美的交合之乐后,舒意浓不信自己真褪尽了衣裳,这厮便只看看而已,心念微动:“莫非这毒……不如看上去那般疾猛?”把心一横,似笑非笑、腰肢款摆,好整以暇地行至桌前,拉凳坐下,双腿交叠,托腮支颐道: “凭你个泥腿子,也妄想吃天鹅肉!该说你聪明呢,还是太不聪明?”竟学先前梅玉璁的口吻,讽刺之意毫不掩饰,意外地无比撩人,瞧得梅玉璁心头“突”的一跳,口干舌燥。 她本就极美,“妾颜”之名传遍天下,位列“北域四绝色”之一,被耿照由处子变成妇人之后,整个人宛若枝顶熟透的果实,甜得沁蜜,娇艳欲滴。 梅玉璁对舒子衿是自青年时期累积至今的执念,已成心魔,但于女子胴体的喜好上,姚雨霏母女丰臀盛乳、白皙修长,毋宁是世间男子的春梦具现,梅玉璁自不例外,即使防着女郎伸手去攫桌顶的白发剑,目光仍被她单手托腮似笑非笑的娇慵吸引,是明知有诈也无从抗拒的清冶明艳,不觉看痴了。 一霎回神,惊觉裆间硬得生疼,几乎忍不住想扑上前去,心想今儿非办了这小骚浪蹄子不可,强抑绮念冷笑道: “舒意浓,你姑姑快不行啦,待毒气入脑,大罗金仙也难救治。本座可不是那种抽插几下便丢盔弃甲的愣头青,你再不快点褪衣,好生服侍本座,三两刻间出不得精,你姑姑就算是你害死的。”半恐吓半示威似的出示薄钢扳指,拇指尖在食、中二指间不住摩擦屈伸,模拟阳物进出的模样,淫猥之甚令人做呕。 果然。舒意浓闻言一凛,更多了几分把握。 “虫螟蔽天手”之毒若真有梅玉璁说的那般厉害,哪来三两刻的余裕?要不此毒只是模样吓人,要不小姑姑中的根本就不是虫螟蔽天手!舒意浓忆起在树影中乍见小姑姑那会儿,似无紫纹蔓延出交襟的印象,是自己背向小姑姑、绕去捡拾白发剑后,回头才见梅玉璁抱起了小姑姑,示以毒痕。 有无可能便是在这短短的片刻间,梅玉璁才向呕血昏厥的小姑姑下的毒,目的自非是对付已然失去行动力的小姑姑,而是意在诓骗、乃至挟制自己? 如此便不可能是剧毒——女郎迅速做出判断,一咬银牙俏脸沉落,其实也用不着装出被恶心到了的模样,梅玉璁那副嘴脸已够她浑身上下均感不适,以手捂襟,便欲起身,在他色眯眯盯着她胸腰曲线的瞬间,舒意浓便即发难! (兀那小娘皮,同老子耍甚心机!) 梅玉璁虽是色欲熏心,裆里硬到直不起身,却始终防着她干傻事,毕竟渔阳的累世贵族无不是这副德性,哪怕命比纸薄,个个心比天高;舒意浓流着舒焕景和姚雨霏的无良血脉,平日一口一个“小姑姑”叫得亲热,到了危急关头,不愿牺牲处子清白换姑姑活命,亦属常情。梅玉璁想过她不会乖乖听话,丝毫不以为意。 毕竟狠狠蹂躏,彻底将高傲的女郎弄坏弄脏,连同自尊一并粉碎她那薄薄处子之证,也极有乐趣,当作在得到子衿前的开胃菜,实是丰盛到令人心喜。梅玉璁完全不介意对她用强,思之反而淫兴更盛。 他故意将白发剑置于舒意浓左手处,以鞘尖朝向她,将取剑的条件框限在对女郎最不利的情况下,却逼得她不得不取;在瞥见蛇腰一拧的霎那间,他右手三指已搭上白发剑的剑鞘,潜运起《虫螟蔽天手》中最厉害的“螣蟊入地之劲”,只消舒意浓的手触及剑鞘,立时便要中招。 《虫螟蔽天手》实非什么毒掌,他练于右手尾指的“五雷手”毒功乃教尊另行赐下,用以补虫螟蔽天手不足,兼收欺敌之效,制造出“虫螟蔽天手具有奇毒”的假象。 做为虫螟蔽天手最最核心的“螣蟊入地劲”,其实是以内息钻入对手经脉,产生雷殛般的锐刺痛感,使其失去撷抗之力的手法,是非常厉害的内家法门,自也极为难练。梅玉璁得教尊赐功后,很快便练成了烜赫的外门招式,施展时恍若千手千眼观音,堪比蝗影蔽天,阙芙蓉因此印象深刻,老缠着义父说要学。 然而梅玉璁真正花工夫苦心钻研的螣蟊入地劲,反而进境有限,约莫囿于自身修为,兼无捷径可走。他传双胞胎《霓裳嫁衣功》,待瓜熟蒂落以《披紫仙诀》采撷之,也是为了突破螣蟊劲的停滞不前;即便如此,此功已助他练至东燕峰绝传的“回首来时路”之境,在朱明剑式的掌握上压倒西燕峰,才得以梅氏本家自居。 身中螣蟊劲者,会立即失去反抗之力,被潜劲所伤的经脉泛出乌紫如瘀青,从肌肤表面便能见其淤塞,阻绝真气乃至血脉的运行,十分痛苦。 他冒着弄醒舒子衿的危险,趁舒意浓转身拾剑抱起舒子衿,以螣蟊劲施于怀中女郎颈侧,果然唬住了舒意浓。 这会儿,该让小骚浪蹄子也尝尝这个滋味了—— 但梅玉璁万万没想到,舒意浓抢的居然不是剑。 女郎藕臂一舒,攫住了桌顶的烛台,飞身上凳踢翻桌板,连着台上正燃着的红烛居高临下,“嗤”的一声挺刺梅玉璁! 木桌被她蹴得翻转而起,凌空盖落,梅玉璁眼明手快,抽身疾退的同时抄住白发剑,凌厉的剑气挟着炙人烛火忽至面门,快到焰不及灭,反被疾刺之势迫成一团火球,融蜡逆扬如龙须! 他认出是舒氏《玄英剑式》里的一招“折梅惊雪”,取冬庭折梅、雪落惊飞的意象,讲究的是“一剑忽折,突如其来”,被女郎用于奇袭决胜的一着,简直毫无悬念。 做为主杀的“大寒架”起手,梅玉璁对过这招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次了,然而,即使在舒焕景全盛之时,所使“折梅惊雪”也远不及舒意浓的这一式凝练,当成快剑连招的起手差强人意,杀着多落在“冰河裂岸”、“寒塘沉月”、“枯荷断影”等最后几招。梅玉璁不曾在一照面间就被“折梅惊雪”迫得气息顿窒,退无可退,不由得寒毛直竖,心中仅止一念: “这丫头……竟是顶尖剑手!”白发剑连鞘递出,下意识地使出《朱明剑式》应对,不忘于剑上催出十成功力,欲将女郎震得呕血倒飞,狠狠教训这不识抬举的小骚浪蹄子! 舒意浓既已识破他木骷髅的真身,处置便只剩下先奸后杀一途,横竖姚雨霏已当着天痴老秃驴的面自证其罪,这锅天霄城是背定了,死活赖不掉。 如女郎这般尤物,杀了固然可惜,但带一个舒子衿下山就够他伤脑筋的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毋须吝惜。震断其经脉不妨碍他奸淫取乐,搞不好还更方便些,梅玉璁无意留手,这小骚浪蹄子若太不识相,断去一臂乃至直接杀了,也不是不能考虑,趁尸身犹温还能用用。 凌厉的剑劲,对上蓄劲如满弓的白发剑,两者尚未击实,红烛——或说被高温和劲力融如沸浆的蜡液——已再难维持形状,顿时爆绽开来,很难说是烛光抑或流火的炽烈焰芒乍现倏隐,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滚烫的融蜡全往梅玉璁的方向泼溅而来,他急急变招,以一式“鼎湖飞龙”左旋右搅,连着鞘的白发剑在他手里宛若芒草,无比柔韧,旋搅间一一将蜡油荡开,冷不防女郎欺入剑圈,持铜烛台朝他刺来;台顶用以固定蜡烛的两寸长钉,是此物通体上下唯一的锐处,甚至说不上“锋刃”二字,舒意浓却一剑搠得他须发皆逆,眦目欲裂,又是同样的一式“折梅惊雪”! 难以言喻的愤怒,倏地攫取了梅玉璁。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自觉被她小瞧了,翻来覆去就只出这一招,抑或震骇于女郎远超其父的剑术造诣——当年舒焕景若喝高了,翌日使不出“冰河裂岸”之类的劲招,不得不以“折梅惊雪”收尾时,梅玉璁还得诈作不敌,以免得削了“大哥”的面子——这见鬼的妮子是怎么回事?舒焕景同姚雨霏这俩狗东西,怎生得出如此禀赋的剑材来! 惊怒交迸,梅玉璁不知不觉使出极招,“鼎湖飞龙”接“六鳌骨霜”、“金阙如梦”,三式连环浑无罅隙,白发剑的玉鞘白流苏在他臂间炸出一团烈芒,恁谁撞入这团光华怕都是有死无生,然而杀着却还在后头。 《朱明剑式》的至极杀招“衔石东飞填沧海”,正是由六鳌骨霜、金阙如梦、鼎湖飞龙三式组成。 梅玉璁以连环三招挡下攻击后,乘势跃出房门高槛,将舒意浓引入院中,脱手飞出的白发剑将绕至女郎身后,剑鞘虽无锋刃,但以白发剑那细圆玉柱般的鞘型,也近乎无刃之锥,受两人的剑劲所驱,适足以顿穿女郎背门,教她死得瞠眼结舌,绝难瞑目—— 华光消散,映入眼目的霜白慢慢褪去,眼睛逐渐适应了月光下的庭院,开始能分辨周遭形影。冷风吹得梅玉璁激灵灵一颤,余光瞥见身侧的地面上落着一杆玉杖也似,却不是白发剑是甚?剑鞘通体不见血渍,自也无所谓洞穿谁人的腹肠,就是掉在地上,说不出的寒碜。 视线挪回,忽觉一痛,低头但见铜烛台的尖刺没入胸膛,约莫分许,后半截牢牢箝在两根浇铜铸铁似的修长指间,再也难进分毫。身前之人高大魁梧,华丽的绣金大红袈裟与头顶的五宝莲冠似被水浸得湿透,尚未全干,连原本飘逸的冠侧长缨和足下的白袜珠履瞧着都有些狼狈,竟是天痴。 肌肉贲起如护法金刚的僧人“啧”的一声,尽管逆光令他的面孔有些黑,霜亮的眼眸和白牙难掩轻鄙不屑,似在说“你他妈连个小姑娘都打不过怎不去死一死算了”,松开铜烛台的一瞬间,梅玉璁浑身气劲迸发,被僧人双指所阻的剑劲倏忽贯通,梅玉璁肩膀、手臂、腰腿……数十道裂口齐绽,衣下薄锐的剑痕亦然,他只短短“啊”了一声便单膝跪倒,瞬间涌上的疼痛让男人连一个字都吐之不出,咬牙簌颤,冷汗顺着摇乱的额发点滴坠落,红渍渲满白衣。 天痴瞟了手持烛台的女郎一眼。 “你的剑法……是你姑姑教的?” 舒意浓不敢不回,无奈这一式“谷雨三候”实已榨干了内外之力,勉力点头,踉跄倒退了几步,差点一跤坐倒,幸好及时扶住檐柱,才未摔了个四仰八叉。 天痴上人既至,料不致让梅玉璁恣意妄为,她与小姑姑可说是暂脱险境;抬眸瞥了一眼落于庭中青砖地上的白发剑,不禁暗叫可惜。 女郎虽说不上工心计,可也不傻,从桌顶白发剑摆放的模样,便能猜出梅玉璁有意诱使自己夺剑,于是乎将计就计,却把目标摆在铜烛台上——但这也只是表象而已。 以固定蜡烛底部的两寸针尖为剑,乃是舒意浓的第一层计较。 虽不乏砍劈削斩的路数,剑法说到了底,仍是以击刺为大宗;只消能刺入肌肤血肉,削尖的筷子竹篾也能当剑使,“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固然是某些不通击技的说书人胡吹大气,从技术上来说并非全然不对。 舒意浓连递两招“折梅惊雪”可说是豁尽了全力,心志一专,摒除杂念,剑意无比精纯,其势之凌厉无俦,梅玉璁直觉“远超乃父全盛时期”的评价实属中肯,绝非无的。当此绝剑,梅玉璁未敢以肉掌径接,势必以白发剑放对,所使自是自小练熟的《朱明剑式》,这便踩进了舒意浓布下的第二层陷阱中。 她学自小姑姑舒子衿的《青阳剑式》号称“一式盖三家”,四百年前青鹿朝末叶时,“风逐万里”舒梦还武功冠绝天下,是公认的当世第一,不但身负儒门绝艺《楚雨四时神功》,还得了玄英、朱明、白藏三门儒剑的真传,然而单论剑术,仍不及《青阳剑式》的传人盛青丝,青阳克尽其余三家的说法有其道理,非是空穴来风。 眼看逼出了梅玉璁的朱明剑,舒意浓逮住机会,忙使出传说为盛青丝所创、脱胎自《青阳剑式》总纲的杀着“谷雨三候”。 此招同“苦雨伤丛诗”一样,都是盛青丝在青阳剑的基础上注入自己毕生钻研的心得,提纯淬炼而成的最精华,虽非青阳剑式,却比青阳剑式更切合青阳剑的中心题旨,不同处在于加强了对其余沧海三式剑的压制,咸以为是为了对付舒梦还而创制的。 当夜舒意浓初次得知耿照的七玄盟主身份,一举突破薛百螣、漱玉节和阴宿冥三大高手合围,借以闯出林去的,正是这式“谷雨三候”。对于尚未掌握“苦雨伤丛诗”的舒意浓来说,此招已是她压箱底绝活;倚之对付梅玉璁的朱明剑式,差点儿便要了这厮的狗命。 她不知“谷雨三候”能压制梅玉璁至此,本拟逼他拔出白发剑应敌,做为收拾木骷髅的最后一层布置——白发剑能发出骇人的煞气剑罡,本门的《离火真炁》心诀在抵御剑罡方面,有着超越他派内功的优异适性,虽然小姑姑总认为白发剑是活的,发出煞气是剑在闹脾气之类,但舒意浓更相信是小姑姑催动内力时,与剑产生共鸣之类,而非玄之又玄的剑灵。 梅玉璁习于在剑上灌注内力,无论试图布陷偷袭,抑或对阵之际强压对手,皆是如此。舒意浓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抢白发剑,反而盼望这厮擎出剑来,内力一运便被那无声狂啸震得口吐白沫当场昏厥,这场景她光想都忍不住笑。 天痴瞥见了落在一旁的白发剑,五指箕张隔空一汲,细如羊脂玉柱的剑鞘便飞入掌中,蹙眉道:“这是何人之剑,竟未解于山下?” 舒意浓定了定神,深呼吸几口匀过气儿来,轻声道:“回上人的话,是我姑姑的佩剑,上山前确实解于知客僧处,不知何故出现在此,须待姑姑清醒后,才能问明原委。”简单说了小姑姑“中毒”的事。 浑身破破烂烂裂创披血的梅玉璁面色灰败,抬眸静听,额颈冷汗涔涔,不知是怕女郎和盘托出,将自己给卖了,抑或纯是疼痛所致,铁青的脸犹如困兽,全不复平日的潇洒从容。 但舒意浓无法出卖他,至少于此际、对着天痴不能。 母亲虽认了天霄城主母的身份,毕竟是诈死离城后才成的血骷髅,有心人固然能将天霄城拖下水,但天痴未必如是想,当中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揭露梅玉璁木骷髅的底细,难保这厮不会破罐破摔,掀出舒意浓“教尊新妇”的身份,这回天霄城可跑不掉,天痴疑心一起,就很难再在他面前为自己开脱。 ——换言之,这是个要嘛同生、要嘛共死的局,没人能逃得掉。 舒意浓在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终于压下“今日必杀这厮”的恼怒与执念,只说目击小姑姑中毒昏迷,倒于树下,白发剑不知为何弃置于她身畔,后有位好心僧人将她俩引入法流庵暂歇,听得门外廊间有脚步声接近,以为是贼,遂拿起烛台防御,黑灯瞎火的不知是梅掌门,幸得上人插手罢斗,免生大祸云云。 天痴上人抱臂听完,满脸蔑笑,几度欲言又止,忽转头扬声道:“你要瞧她,自去便了,毋须问我。惟此门不得踏出一步,莫要逼我杀人。”廊间檐影中走出一人,赫然是墨柳先生。 第百零九折 春晖无照 寸草衔恩 原来两人在亭畔击毁大鼓后,见耿照、石欣尘双双坠入瀑布,天痴把心一横纵身跃下,试图营救,却在瀑布底失了两人行踪;搜寻半天,直到胸中憋着的一口真气将近,不得不泅上岸来,才发现墨柳伏在满是卵石的浅水处抹去嘴角红渍,浑身湿漉漉的,居然也选择了跳下来救人。 瀑布飞流重逾千钧,在水底往复寻人实已耗尽了僧人的体力内力,连迈步都艰辛,无意再战,拖着倦乏的身子来到墨柳身畔,一屁股坐下,溅得他满头满脸全是水,就当是打过了,撑臂歇息间不忘冷笑:“怎不趁机去杀姚雨霏?怕打不过我师兄?” 墨柳重重一哼。“别说了。回神便已跳将下来,我水性还不咋的,这不是在后悔么?”攫水抹了把脸,果然是悔恨难当。 天痴噗的一声喷笑出来,墨柳切齿咬牙,扬臂泼他一脸,亦难阻僧人狂笑,末了竟跟着笑起来,连连摇头。 见危出手本是血性,谁人能阻侠义心肠?连自己也没法子啊!可恶! 两人在瀑布旁略作调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换了搜救时所见:天痴确定瀑布底下空无一物,莫说尸骸,连片衣布也未曾见,但碎裂的鼓身倒是没少遇着;两相对照,三岁孩儿都能察觉蹊跷。 墨柳较他动身稍迟,因水性平平之故,入水后没敢泅泳,凭借一口真气闷头下潜,反而更早探底,见二人身影消失于华光中,但也就仅此而已。钻入瀑布时所承受的重压加剧内创,墨柳上岸后浑身湿透,被冷风一吹,鲜血自喉头涌出,没敢再冒险下潜,就着浅水处调息。 天痴在水下的时间更长,依稀见得某种奇异镌刻,似是符箓之类,与智晖长老自承当年出于义愤,将方骸血打落瀑布一事联系起来,少年何以并未身死、再出时又为何身带疑似圣僧的“随风化境”神功,谅必与水底石刻脱不了干系,只是此事毋须说与墨柳知晓。 石世修的女儿甚受圣僧眷爱,若说有谁能受得圣僧遗托,必是石欣尘无疑。那丫头的性格纯良守分,外柔内刚,说不定这些年来都不曾同父亲说过,难怪石世修不待见她。她不顾腿脚不便,冒险与耿家小子潜入游云岩,很难认为与圣僧无关,坠入瀑布、引发水底阵法等,只能说是机缘巧合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或许这一切圣僧早就预见了也说不定。 石世修说过,世上有名为“神仙门”的阵图,能将人、物移转至他处,据说指剑奇宫便有这般设置,迄今犹在。石家丫头和耿小子,这是被传送到圣僧最后的归处了么?原来神秘失踪的圣僧,一直都在龙湫瀑布下,离自己竟是这么近的么?天痴禁不住地揣想着,闭目仰头,忽露微笑。 这些年来,他想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想过自己终有一天,要接受这个“圣僧实是看不上我”的残酷现实,但事到临头,居然远不如预期中失落,这份平和令僧人诧异得无以复加,对于自己的爽快接受更是。 他早知圣僧无授衣钵意,只是不肯认而已。 论武功,他是妥妥的四病之冠,远超同侪;论才智,他的机敏不逊石世修的渊博;要说佛法嘛……那大家都一样,四个武夫根本不信这套。 石世修说得一嘴好无上法,可最不做人的便是这厮,攒掇老婆练功试药、将双胞胎之一软禁起来,连不通佛法的市井俚俗都干不出来,圣僧根本不会考虑那厮。既如此,四人从头到尾争什么?仔细一想,不过是兄弟间的一厢情愿罢了,圣僧从未许诺。 或许自圣僧借智晖之手、传他《鸣杵传夜千灯手》那时起,天痴便已意识到,此即是两人缘分的尽头。然而承认这点形同承认了失败,承认自己终究无法得圣僧青眼,他宁可出家持戒,断绝美酒声色之娱,也不肯接受自己与石世修一般,不过是圣僧眼中的碌碌凡夫,既未更少,也无更多。 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矶的事,近来他那“武功至上”的信念开始发生变化。便练就绝顶武学、笑傲江湖又怎的?也不能还明矶一只完好如初的手,教他重新站起身来走几步路。遍数渔阳武林,没几个年轻人练武的资质、成就胜过陆明矶的,遑论为人与心性,到头来却是他落了个半身不遂终生残疾的凄惨收场,就算杀尽他的仇家又如何?也不能拼回残破的人生了。 早知如此,僧人宁可不收他为徒,不带他进这个夺去他后半生幸福与自由的武林是非地,老老实实下田种地,做一庄稼汉,也好过眼前这般——他叹了口气,明知无用,仍是下意识地摇摇头,仿佛这样能驱散心中满满的懊悔与遗憾。 半生追求不凡的天痴上人,没想过认了“平凡”的感觉会是这般轻松,或许他真是老了。圣僧……终究是圆寂了罢?现而今,你那最宝爱的石家丫头要去你跟前啦,这些年里隐于阵图之后、无人闻问的寂寞,也能稍感宽慰了吧? 再见了,圣僧。他在心里轻道,嘴角微扬。没能亲手打败你,没能练就足以打败你的武功,实在抱歉得很哪,虽然你也没期待过我就是了。若有来生,咱们武途再会。 对了,忘了同你说,做和尚我从没后悔过。哼。 墨柳见他低头合什,嘴唇歙动,似是口诵佛号,但张扬的笑意哪里像是什么高僧?根本是搦战的狂人,若非不带半分杀气,他都想强支身子摆出应战的架式了。忽然僧人睁眼起身,袍袖带水“哗啦!”一扬,冷冷说道: “这儿是没路下山的,只能爬将回去。你要赖着不走,我自个儿上去啦。” 天痴此言并非恫吓,墨柳早已观察过周遭环境,承接瀑布的小潭乃是成于山坳内,就算有泄流的隐密水路,也不是人能走得了的,倒是瀑布两侧的山壁虽陡峭,却有可供攀爬的落手处。饶是如此,或力竭或受创的两人要爬上十余丈高的峭壁,也着实费了番工夫,期间携手合作,突破险关,真个是缺不得谁。 好不容易爬回亭畔,早无一决生死的余力。知智晖下令封山,刺杀姚雨霏的可能性几近于无,墨柳未置一词,默默跟着天痴来到法流庵,意外目睹少主与梅玉璁相斗的这一幕。 他听说舒子衿中毒,便欲进屋瞧去,余光见舒意浓的神情从错愕、茫然到眉目一动,俏脸倏地沉落,也跟着快步而来,气势汹汹,从背影便能感受到剑芒般的逼人怒意,不愧是一剑便教梅玉璁成了个血人的手眼。 一旁的天痴暗暗纳罕:“虽说她师傅剑法超卓,弟子也不该是弱手,但此姝资质亦非寻常,小小年纪有此造诣,居然是天生剑材。”见梅玉璁也要跟上去,横眉一睨:“慢!你上哪儿啊,梅掌门?”语声方落,便似生生抽了梅玉璁一鞭,浑身狼藉的中年文士身子微晃,差点站立不稳,不知是僧人的话语真有伤人之能,抑或为气势所慑。 “我……晚辈去、去瞧瞧子……瞧瞧舒姑娘的毒患。”被他一瞪眼,硬生生将“子衿”二字吞回腹中,如咽鹅蛋,险些噎死。 “你能用眼睛袪毒么?‘瞧瞧’管个屁用!”僧人抱臂冷笑着,往后进一瞟: “喏,烧水去,别闲着。动作快些啊!” 梅玉璁心里“喀登”一响,头皮发麻,从天灵盖冷到了脚底心,直觉就想掉头撒腿狂奔,奈何伤疲交迸,腿软到抬不起一丁半点。 浸泡热水什么的,本是他为赚舒意浓自行褪衣,方便奸淫取乐才编出的说帖,浴房热水原是留待他与舒子衿玉成好事后洗濯之用,自未想过给女郎下毒。岂料半路杀出个舒意浓,梅玉璁色胆包天,欲一双两好姑侄齐收,故而信口胡诌。 (这天杀的贼秃若连“十窍度气”都听了去,岂非知我是虫海木骷髅!) 想起陆明矶的惨状,与天痴名动江湖的“睚眦必较、十倍奉还”作派,梅玉璁欲哭无泪,直将姚雨霏那贱婊骂上了天:凭啥你捅的娄子,教老子来受罪!适才舒意浓那一剑算是惊破了他的武胆,连个小娘皮都能要了他的命,梅玉璁已无硬撼天痴的雄心,甚至想过跪地求饶——要不是以他对天痴的了解,明白告饶无用,甚至会迎来更可怕的处置,梅玉璁早这么干了。 却见僧人一打响指,廊间又转出一人,生得方头大耳,白白胖胖,畏畏缩缩步履细碎,不敢与他对上眼,一边耳垂红肿如遭蜂螫,显也吃了下狠的,正是朝闻和尚。 天痴冷笑。“特别让朝闻大师烧的热水,可见烧水很是紧要,你也别闲着,一起去。赶紧的!”作势起脚。朝闻呜咽一声,忙往浴房奔去,原本捂着耳垂的手改捂屁股,看来是记取了教训。 原来天痴将墨柳引来法流庵藏匿兼调复,便是看准了此间罕有人至,怎知来到近处,却见朝闻在外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拿住一问,才知道梅玉璁委托他布置一事。 西厢末房的摆设只消看一眼,便知这厮打的是什么猥琐主意。朝闻剃度出家前可也是太平公子哥儿,不会连这点都会意不过来,虽然连称冤枉,耳垂上仍吃了一记,被天痴撵进来,拿人拿赃,碰巧救下淫贼。 以天痴的立场,梅玉璁在锭光寺里搞女人,这是智晖该伤脑筋的事,毕竟那厮是住持,清规戒律、丛林体面都归他管;若有人死在锭光寺里,坠的是他天痴上人的赫赫威名,且在智晖面前也不好交待,这才箝住舒意浓的烛刺,使梅玉璁免于毙命于斯。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押着两人来到浴房,见可容二人贴拥同浸的大木桶中贮满热水,白烟氤氲蒸腾,冷笑不绝,信手一指,往桶底戳了个穿,那指孔齐整到连毛边都没有,如以锥凿,满桶热水缓缓沉降,水淹地面,把堆在灶边的柴都浸湿了。 “赶紧烧水,打满了再来唤我。”僧人冷冷扔下两句,便要离开。 朝闻瞧着不住排出水来的指孔,心想这哪里打得满来?不得活活累死!急中生智,忙道:“上、上人!梅掌门这……这不是还在流血么?依小僧瞧,先给梅掌门止血裹伤,才好——”梅玉璁浑身疼痛反应不及,根本没法阻他开口,心底一片冰凉。 天痴停步回头,好生端详两人,抚颔狞笑道:“这还不容易?”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蓦听梅玉璁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大鹏腾起,“扑通”一声坠入桶中。那木桶虽大,却无整个人能横置而入的裕度,梅玉璁骤尔跌入,手脚重重撞上桶缘,发出可怕的钝击声,所幸他本能缩颈,并未撞着后脑;若非如此,折颈身亡也非不可能之事。 中年文士痛到连叫都叫不出,骨碌碌地吃了几口水,忽觉水温有异,一霎间急遽攀升,烫得他几欲跳起;冒出水面时见周身滚如将沸,天痴不知何时已至桶畔,掌抵桶身,随着水漏出越多,桶中所余热得更快,到最后窜出大蓬白烟,不知从指孔漏出的多,或被僧人蒸散的多。 梅玉璁在木桶中挣扎着,无奈周身披创颇碍行动,不但肌肤炙得通红,烫出大片水泡,更疑似渗出了膏脂,手脚所及无比滑溜,文士于嚎叫间不住扑跌,难以着力,像极了在油锅里煎熬。 片刻天痴把手一撤,桶外骇人的热源骤尔消失,梅玉璁跌坐在桶中喘着粗息,整个人红如熟虾,但衣上所染的红渍确实漂去大半,半数创口也未再渗红,不能不说上人的“帮手”还是极有效的,硬生生炙熟金创。 天痴随手挥去隐含脂肪焦臭的水雾,眉眼狞动,笑顾坐倒在地、瞠目结舌的朝闻和尚。 “行了罢?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白胖僧人讷讷摇头,突然呜咽一声夹住腿,飘出淡淡异味,居然吓到当场失禁,发软的手脚却怎么也撑持不起。 “梅玉璁,你日后下到地狱十八层时,便是这副光景,先替你示演些个,免得到时候吃不惯。”一乜朝闻,冷道:“至于你。若有下回,便教四郎来说项,也救你不得!快烧水,我不是说着玩的。莫让老子觉得罚轻了。” 墨柳快步进得厢房,就着映入窗棂的皎洁月光辨明方位,拿起小几上的火绒竹筒挑亮油灯,掀开锦被一角,为榻上女郎把脉,又拨开眼皮细细端详,低声说了句“姑娘有僭”,查看她颈颔间肌肤浮露的淡淡紫络,沉吟片刻,回顾少主。 “不是中毒,是异种真气所致。”右手三指轻轻搭上舒子衿腕间脉门,一会儿又改为握持,本拟为女郎度入内息,逼出那股缠于脉中、致使她昏迷不醒的诡异潜劲,岂料一运功喉头骤甜,一股异样腥温溢出嘴角,身子微晃,眼冒金星,差点栽倒,所幸及时攀住了床缘。 舒意浓罕见他面色灰败如斯,亟欲上前,一咬牙忍了下来,待墨柳稍事调息,重又睁开眼来,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是谁的意思?”用尽力气,不让怒意猛然爆发。 这也是刘末林教她的。上位之人说话做事,不能流于情绪,那会太容易得逞。底下的人或慑于威势,或囿于利益,将不敢再说真话、做实事,转而溜须拍马,虚应故事,一切就完了。 “你爷爷从没在生气的时候杀过人,或做出重要的决定。”刘末林对少女如是说。“他最生气的时候会说‘今儿就议到这里,大伙儿散了罢’,没人知道他说这话时往往气得想当场杀几个人。他只跟我说过。” 舒意浓记得他脸上的笑容,以及不经意间透出的得意与怀缅,总能让徬徨无依的少女舒意浓感到温暖亲切。墨柳先生就像他爷爷的另一个儿子,是超越了血脉的紧密相连,比世上所有舒姓之人都更有资格被视为玄圃舒氏的一分子,从那时起她便偷偷决定了不再称呼墨柳的本名“刘末林”。 他应该姓舒的。他比任何人都在乎天霄城。 因此,当舒意浓发现不该出现在锭光寺里的中年文士随天痴现身,身着酒叶山庄的武服,甚至剃去那标志性的五绺飘逸长须,刮净的唇颔不仅年轻了至少十岁,更为易容改扮提供绝佳的苗床,立刻便猜到他所为何来、欲行何事,只不知得手与否。 女郎浑身发冷,再也无法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但,无论她有多伤心难过,多么地不能谅解,都无法改变结果。她需要知道是谁背着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是我。”他果然这么说。 刘末林不允许她憎恨自己的家臣,尤其是为本城不惜抗颜逆上、挺身而出的忠臣,无论成功与否,都将独自扛起罪名,承担她所有的怒火。舒意浓连“为什么”三个字都问不出口,她知道为什么;母亲在开口前无声死去,以“容嫦嬿”的身份接受制裁,彻底与天霄城划清界线,才是最好的结果。她一直都知道。 此事阙入松和乐鸣锋肯定知情,毕竟墨柳就混在亲随中,那可是二爷精挑细选的护卫,为了不让少城主瞧出端倪,用的全是城外酒叶山庄的护庄武士,甚至没有阙府中人,于女郎全是生面孔。为此阙入松还特别召回阙月丹夫妇,借口让她们改驻在阙府,以护秋霜洁主仆与陆明矶伉俪周全。 从乐爷欣然接受如此安排,也没别的话,更未吵着要带上几名马弓队的好手来看,便知这厮绝对是同谋。 而负责替墨柳易容的,也只能是卢荻花了。她若未牵扯在内,一旦嗅到半点不对,必然飞报舒意浓知晓,计划注定灭于萌芽之初,遑论成败。 女郎捏紧粉拳,咬唇忍泪,连指甲刺进掌心肉里都不自知。 她无法责怪他们,连她都知道他们是对的,天霄城距灭顶之祸仅止一线,这当中只有她们母女俩称不上无辜。看看她把他们都逼成了什么样! 依墨柳先生的性格,杀害母亲之后,是不可能在她女儿面前故作无事的,要不自尽谢罪,要不自断一臂自我放逐之类,视她崩溃的程度,活罪要比死罪更狠更难当;让舒意浓手刃仇人的选项他一定会极力避免,既不想她背负弑师的罪名,亦知一旦她日后想明白了,必将懊悔不已,不忍她承担这些,索性连报仇也一并代劳。 ——万一他死了,卢荻花怎么办?舒意浓忍不住想。 他知道她已偷偷喜欢他好些年了,面上虽从未显露,望向他背影的眼眸里全是憧憬依恋么?舒意浓还是小女孩时就知道卢荻花欢喜他,她俩曾在某个不恰当的场合里,于不经意间对上眼,清艳少妇来不及收回灼热湿润的视线,被小女孩瞧出了心慌。 舒意浓记得自己伸手比了比嘴儿,示意“我不说”。或许这就是始终对母亲阳奉阴违的卢荻花,会愿意为年轻的少主所用的真正原因。 卢荻花会原谅把墨柳逼死、逼残的自己,哪怕合理的选择一直是那样清楚,除了她母女俩的愚昧和自私之外,恁谁来都知道该怎生抉择么?阙二爷会原谅她母女二人的自私愚昧,乐爷会原谅她的自私愚昧,仍效忠如故么? ——想必连这些,墨柳先生也想过了,在出此下策之前。 舒意浓猜不着他留下了什么后手,也不想猜,只觉愤怒。 刘末林,对你有恩义的是我爷爷,不是我爹我娘,更不是我!我们对你只有亏欠,你从不欠天霄城什么;便说人情,也早已还完了。 我爷爷救你一命,小姑姑救你一命,不是让你这般来糟蹋的!你听见没有? 你能不能对小姑姑坦白心意,好好接受她的拒绝,能不能回头看一眼卢荻花,告诉她你对她的过去毫无芥蒂,你们可以从无话不谈的朋友做起……你能不能为自己活着,不为天宵城,哪怕一天也好,别再这么傻了! 我们不值得,真的。我不值得。 舒意浓静静地站着,静静咬牙,使尽力气不让涨溢的泪水夺眶而出,慢慢收回行将决堤的情绪,像把剜出拽直的腹肠一寸寸塞回创口,即使疼得止不住颤,也不能失去上位者的体面,不能让墨柳先生觉得白教了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 哪怕它半点也不值得。 “……得手了么?”女郎垂敛浓睫,轻声问。 额发垂落的文士微怔,抓不准少主此问何意,抹去嘴角的乌红血腻,抬眸望了她一眼,晕眩感尚未褪尽,没敢摇头,低道:“没机会出手。同天痴对了一掌。”将两人合力击碎大鼓,目睹耿照石欣尘双双坠落龙神湫瀑布,后在水底搜寻无果的事说了。 舒意浓的反应却远较预期中平淡,只随口“嗯”了一声。墨柳唯恐她没听清,又加强语气复述一次,舒意浓淡淡点头,道:“我知道了。既无尸骸,想必人是平安的。我猜他也是为母亲而来,须防七玄混入游云岩生事,乘乱劫囚。” 墨柳先生知她习于压抑,往往前头压抑得越狠,后头爆发时便越是崩溃;即使如此,她此际的压抑也太不寻常。与其说惶惑,不如说是突然忧虑起来,文士的眉心蹙紧如刀镌,急急开口:“少主——” 舒意浓立起一只俏生生的白皙柔荑制止他,抬起头来,见墨柳面有深忧,意识到是自己的反应令他产生不安,微微一笑,正色道:“你放心,我没事。七玄的立场就算此前与本城有所扞格,被咱们这么一搅,锭光寺的戒备只有更严,天痴上人便赌上武名,决计不让人动了容嫦嬿半根寒毛;要杀要劫,皆属不易,须留有合作如故的余地。 “阿根弟弟既到了此间,说明他此前提过的第三种法子或有眉目,只是他在龙神湫下失去踪影,若七玄中人已潜伏入山,失了盟主节制,没准儿会鲁莽行事,须照会二爷乐爷等,请他们多加留意,遇上了便提个醒,以免横生枝节。” 女郎句句在理,也未偏离她先前力主与七玄合作、寻找第三种解方的立场,听得墨柳先生一怔,竟无片言能反驳,也不好径问“那我想杀你妈的事怎么算”,忍着眩晕颔首,虽觉无比荒谬,却半点也笑之不出,心头郁郁,调息益发不顺。 要不多时天痴推门而入,见舒意浓起身行礼,摆手示意不必,瞥了一眼榻上舒子衿的模样,再看墨柳手捏道诀盘起一腿,分明是争取时间运功调复的模样,心下雪亮,哼道:“果然不是毒,对不?哪有钓鱼的傻子往鱼钩上抹毒的?让开!” 墨柳怪眼一翻,冷冷迎视,蔑哼道:“你锭光寺的清规戒律果然非一般,若非是布置金窝以藏娇,便是对女檀越动手动脚,不顾男女之防,上人当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啊!” 天痴狞笑:“你个潜入山上意欲行刺的,也好意思提‘清规戒律’四字!规矩这玩意儿没忒方便,要不全有,要不全无,不是你想用时才有,不想用时便如放屁一般。这是伪君子的作派,你小心点儿。” 墨柳冷笑。“上人是能说这话的,毕竟真小人。” 僧人耐心耗尽,从磨损狼藉的大红袈裟上抽出一条银丝缕,巧劲之所至,足抽了近两尺长,回顾舒意浓道:“给你姑姑系腕上,要紧些才好。”冲着墨柳一径衅笑:“让女檀越的侄女动手,你总没话说了罢?”墨柳点头:“上人如此长进,庶几可脱籍入道,跻身伪君子了。”毕竟有个先来后到,仍是低了自己一头。 天痴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失手打死他,这样的对手不能酣畅淋漓斗上一场,未免可惜,索性不再搭理他,见那厢舒意浓系好银绦,试了试宽紧无误,提运内息悬丝飞渡,不一会儿工夫头顶窜起丝丝雾气,舒子衿颈间的淡紫细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剔莹如玉的雪肌也慢慢浮现出红润的血色。 女郎细细呻吟起来,较之前度的喑哑难辨,已能听出唤的是“意浓”。舒意浓握着女郎的手低声回应:“小姑姑,我在。”舒子衿也不知听没听见,辗转片刻,便自沉沉睡去,气息平稳悠长,已无大碍。 舒意浓将她的小手放回被褥中,重新盖好,对榻边盘腿调息的墨柳道:“我去瞧瞧梅掌门,若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为好,以免双燕连城那厢对本城存了芥蒂,反倒不美。放心,有上人在,出不了岔子,你且安心休养,照拂小姑姑。”墨柳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天痴上人,微微颔首,便即闭目调复,半点也不啰唆。 舒意浓对天痴行了一礼,僧人率先走出房门,余光见舒意浓跟着走出来之后,又转身掩上门扉,知她不欲让墨柳瞧见去向,领着她绕过回廊,却非往浴房行去,而是一路来到东厢的藏书室,入屋点灯,也未招呼女郎,径自落座于一把酸枝僧帽椅上,乜眼瞧她,冷笑不绝。 白日里漱玉节借口抄录的三部佛典之一,便是出于此间。东厢打通的三间藏书室才是法流庵日常有人打扫整理,维持整洁之处,连酸枝椅上的灰尘都不多,室内的腐蠹之气多半来自架上堆满的成摞陈册,舒意浓生生忍住呛咳,以手掩鼻,直到僧人抬颔示意,才坐在他对面的僧帽椅上。 “你的眼神想杀人。”天痴打量着她,乜眸笑道:“我本以为你想杀的是梅玉璁,但你沿途连一瞥都未曾望向浴房处,分明是能听见当中声息的,我便知我想错了。你想杀的,是你母亲。” 舒意浓虽垂眸似盯着靴尖,却不禁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娇躯微微颤抖,放在膝上的纤纤玉指略一收紧,依稀勒出了浑圆可爱的香膝形状,可见绸裈丝薄。 天痴本以为她会说“那是容嫦嬿,并非亡母”云云,哪怕无用也要挣扎一下,未料女郎无意辩驳,不免微诧,转念会过意来,恍然道:“这不是你的意思,原来你也被蒙在鼓里。” 舒意浓与墨柳主仆对质之际僧人并不在场,他原以为舒意浓入屋时身带煞气,是因为墨柳未能完成任务,到这会儿才明白是她的家臣自作主张,瞒着她潜入游云岩,伺机刺杀姚雨霏。 此节一通,方才所见在天痴心中的意义已截然不同,但舒意浓连“你想杀你的母亲”这句也未反驳,反而像下定决心一般,虽仍颤抖不休,僧人却不觉得她有动摇的样子,为免缠夹,淡淡说道: “就算你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有不可动摇的意志决心,那也不干我的事。她须完好无缺地活到七砦大会召开时,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前坦白罪行,任凭处置,这是我答应了智晖长老的。 “若无这个承诺,最想杀她的便是我,你以为有谁拦得住老子?” 舒意浓浑身剧震,如遭无形利剑戳了个对穿,瞬间生出脏腑俱糜的错觉,胸中气血翻涌,便是椅背抵墙也几乎承受不住,但天痴分明未动,这才意识到是僧人的杀气外放,哪怕顾及她的性命又一霎收起,杀伤力已不逊实剑,迫得女郎抚胸絮喘如溺者攀枝,俏脸煞白。 陆明矶的双手虽是方骸血废去,半身瘫痪却是因母亲折断其背脊所致,此事舒意浓已从王士魁口中得知,天霄城对陆氏夫妻俩虽有相救之恩,追根究底是由姚雨霏一手造成,很难说得上功过相抵。 梅玉璁既是木骷髅,必定想方设法让最是护短的天痴知悉,罪魁祸首便是姚雨霏,才能将脏水泼往天霄城头上,借得这把杀人刀。万料不到智晖长老为保方骸血之命,以过往的承诺困住天痴,连带保住了姚雨霏,使僧人报仇无门,忍耐至今。 天痴撒完了气,便欲起身离开,瘫在椅中的女郎挣扎而起,“扑通”一声跪地抵首,娓娓说道:“意浓斗胆,肯请上人放那容嫦嬿一条生路。如今通宝钱庄业已不存,意浓愿购置良田百亩,庄园一座,保陆大侠夫妻俩生活无虞,其他所需亦都一体供应,绝不敢稍有慢怠。” 听她终是搬出了“容嫦嬿”的说帖,无视于八达院中姚雨霏怒撕小姑的沥血呕心,天痴既骇异于这帮贵族的脸皮之厚,复觉此事荒诞到唯余一哂,对舒意浓仅有的些许欣赏——或还有一丝怜悯——如烟化散,怒极反笑,冷哼道: “花钱了事,也算渔阳地头蛇的作派了。少城主买的,怕不只是天霄城的百年安泰,还有坐暖了舍不得离开的城主大位罢?不愧是舒龙生的血脉。” 舒意浓撑臂抬头,连跪姿都妍丽得令人脸红心跳,夹于细直藕臂间的沃乳便隔着层层衣布亦能略见深壑,尽显身段曼妙,玲珑浮凸。面对天痴的冷蔑讥诮,女郎无半分退缩,稳守着“求人却不下于人”的微妙界线,不卑不亢道: “忝居少城主之位,即使是亡母旧属之过,意浓亦须一肩承担。只消上人应承此事,我自当于七砦大会上宣布退位,自旃北舒氏迎来一义子继承,之后将与那罪妇避居回雪峰,终生不出,于佛前忏悔前愆,为诸多逝者祈求冥福。 “上人若信不过意浓,意浓愿自废武功,戴上手镣脚铐,以示决心。我料以陆大侠心怀朗朗,贤伉俪历劫重生,情爱甚笃,并无纳妾之想,但上人若需更明确的保障,意浓愿以侍妾的身份长伴陆大侠左右,确保玄圃舒氏的供应不断,承诺将永远有效,至死方休。” 她语声动听,口齿清晰,说得有条不紊,宁定的眉眼显示此非一时冲动所致,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能被确实执行的有效条件,大大增加了说服力,果然是七砦中家格第一的玄圃天霄之主,无论神态或内容均无可挑剔。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丝毫没有削减这份提议的残酷之处:舒意浓无法抹煞母亲恶贯满盈的既定事实,若欲保她一命,只能拿出比抵命更极端的手段,让仇家无话可说,吞下这个“代母受过”的提案。 女郎深知陆明矶承受的伤害永难复原,单纯泄愤满足不了受害者;比起千刀万剐一时痛快,能保陆明矶夫妇后半生富足无虞、得享天年的条件毋宁更吸引人。 天痴上人再怎么护短,再沉迷于以暴易暴,享受恣意施展力量的血脉贲张,都不能不考虑爱徒往后的人生。没有了通宝钱庄保障的优渥生活,又无武力傍身,待僧人两腿一伸,陆明矶顿失靠山不说,指不定还要面对天痴招惹过的冤亲债主,莫说苟活,想求个好死都不易。 舒意浓所提的交换条件,不啻将陆明矶与玄圃天霄绑在一块,凭空送给他另一座靠山。要说女郎有什么比驰名天下的绝色“妾颜”更有价值的,便是她身上流淌的血脉。 让她给明矶做小妾,就算无夫妻之实,也是傍上了渔阳门阀,最不济还能躲入“人间不可越”的天险玄圃山,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划算更稳妥的? 天痴几乎要被她说服,不禁微眯着眼,重新打量眼前千娇百媚的人间尤物,思量她除了天生的剑材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奇异才能,或只是纯纯的脑子有病,能把自我割裂开来,像凌迟着毫不相干的其他人般自戮,还能把这般痛苦当作筹码来用? “……我听说你同那耿家小子是一对。”片刻僧人才想到这个可能性,毕竟他当和尚好些年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不是他跟石家丫头一块跳瀑布了,你有点那个……我是说,呃,生无可恋之类,所以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舒意浓闻言微怔,随即一抿,很明显是憋住了笑,正色道:“意浓愿以天霄城少主的身份立誓,所言句句属实。我也能让我的家臣依约而行,无有违逆,保证陆大侠伉俪受到最好的照拂,不管是幽居回雪峰,或长侍陆大侠左右,他们都决计不敢也不会有贰言。这是天霄城主的保证。” 天痴盯了她好一会儿,于重新落座前袍袖微扬,舒意浓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仿佛飞上云端般,就这么往后“飘”回了酸枝椅中,连屁股落在座面时都有被轻轻放落的感觉,半点也不疼痛,对僧人的潜劲控制之精准不禁骇然。 “耿小子呢?”天痴眯着眼哼笑,乍听不善,实则态度和缓许多,居然已有调侃她的闲心。“你嫁人为妾,或去回雪峰做道姑,他能没有意见?你这是当人死了啊。” 舒意浓淡淡一笑,绝美的脸上不见半分动摇。 “他会懂的。他也是七玄盟之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毋须多费唇舌。他掌七玄盟之际,可不会问我天霄城的意见。” 天痴听她吐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八字时,才意识到自己小瞧了她,心中暗忖:“她爹娘要是有她一半的手腕魄力,哪来忒多破事?天要玄圃舒氏的血脉断在这一代,出了这等资质的骨血也救不得。” 姚雨霏尽情吐尽胸中积郁那会儿,对女儿没一句好话,至于舒夫人如何不待见女儿、让她以男装示人,顶替亡兄“凤愁公子”名号等传闻,僧人过往可也没少听过。舒意浓的提议尽管充分显示了她的果决与明断,兴许还有直指人心的强大说服力,说到底还是为了母亲。 这令天痴不由得迷惑起来,竟成了举棋不定的最关键。 他昔年还在白玉京时远远谈不上“孝顺”,其父樊太公不通武艺,从五品员外郎致仕,官也当得不咋的。在年纪轻轻进士及第、机缘巧合习得一身绝顶武艺的樊轻圣眼里,并不觉得父亲有甚了不起的。 及至他醉酒闯祸,极可能连累满门,正惶惶然不知所措,是父亲一巴掌打得他清醒过来,终于恢复理智。“连夜出京,不许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停下。”印象中父亲从未一口气同他说这么多话,樊太公甚至没有责备儿子,只说:“以后少喝点酒,多清醒些。这不是谁的错,就只是喝酒误事罢了。” 之后樊氏奇迹般并未被朝廷问罪,但天痴唯恐连累家人,谨遵父亲的嘱咐,再不曾返回白玉京,及至异族斩关南下,竟成永诀。 他有个了不起的父亲,也见过更多不做人的父母,不以为愚孝是美德。在舒意浓的例子上,如非明矶卷入其中,难以自外,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天痴甚至以为舒意浓应该果断抛弃姚雨霏,就算大义灭亲也毫无问题。 姚雨霏这般苛待女儿,舒意浓何须为她牺牲至此? “上人定然生在令人称羡的幸福家庭里。” 女郎面对质疑,微笑道:“受疼爱的孩子,会对双亲产生孺慕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上人所不知的是:不受眷爱的孩子,即使长成之后,仍渴望双亲能多看自己一眼;偶尔说几句软话,发脾气的时间短些、不似过往暴烈,就会期待更多软语体己,更多风平浪静,得不到也依然会期盼。” 她分明是笑着的,眼眶里却有泪花在打转,初次显露出合乎年纪的表情,甚至再更年少些……或许,就是话里那个忍着心痛怀抱憧憬的十岁小女孩的模样。 “没准儿,我在回雪峰便盼到了呀!她会说:‘意浓啊,真是辛苦你了。你原来是好乖好乖的孩子呢!’是不是也挺好的?”仿佛被那样的喜悦所染,美眸眯成了两弯眉月,失载的泪水终于滑落雪靥,宛若断了线的珍珠。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留立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