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10-112 [第十五卷])作者:默默猴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18 11:38 已读30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妖刀记 第二部】(110-112 [第十五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27393

  第百一十折

  如阴在侧

  庶几可亲

  眼见女郎落泪,天痴不知怎的想起了明矶。

  他对明矶一向严厉,授艺时从无半句好话,自非那孩子不努力不优秀,明矶够好的了,是他这张狗嘴楞不做人,吐不出象牙来;待遗憾发生,再想表明心迹,已然迟了。

  心弦触动,正欲开口,却听舒意浓幽幽道:

  “依我之见,在陆大侠心里,对上人不只敬若天神,更多的是愧疚。他在阙府日常督促王士魁苦练神掌,严厉处远不若平日待人接物那般亲和,应是自惭断了上人的传承栽培,愧对师门,才想借此补报。这同子女孺慕双亲、不问宽严的天性,兴许是一样的。

  “上人不计长幼尊卑,殷勤前来阙府探视,连我等旁人都感动不已,况乎陆大侠?由此益发惭愧,更是无颜面对上人。意浓想,或许连陆大侠自己,都没发现他等的其实只是上人一句宽慰,便只一句,他心上的巨石便能落地,与上人诉尽心中的委屈和痛苦,不再自责。”

  僧人闻言,大受震动,心中五味杂陈,莫可名状。

  天痴赴阙府的第二回便见到了王士魁,只瞥一眼,即知这厮身负正宗千灯手功体,莫说明矶没胆子私授,就算传予他人,恁谁也不能在忒短的时间内练成。就凭王士魁这朽木资质,轮得到他悟通神掌?如此奇才,金刚堂的好手里都挑不出半个来。

  陆明矶不肯见师父,天痴又素不待见贺延玉,陆明矶没敢让妻子代己面师,此事居然是由末殇领着王士魁出来说。天痴虽是极易迁怒的脾性,但眼前这俩不人不鬼、一个还不男不女的古怪东西,据说是救出明矶伉俪的关键,若无二人带着夫妇俩奋力斩关出逃,也捱不到天霄城与七玄盟发兵接应。

  或是念此恩情,刚愎急躁惯了的僧人竟耐着性子,默默聆听末殇的说明。阙府大厅之上,阙入松和舒意浓如坐针毡,若非顾及宾主体面,扔着让他们自行处置颇不合礼数,谁也不想站在第一排亲睹天痴爆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何苦来哉?

  无言静听的“渔阳武林第一人”眉目不善,强大的威压迫人欲窒,末了冷不防问道:“你到底是男是女?同明矶是什么关系?”听着却没什么敌意。

  末大夫给杀了个措手不及,苍白的裂口疤脸上“唰!”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晕红,急急脱口:“关你屁事?兀……兀那贼秃!”

  旁人心跳险些停了一拍,阙二爷暗打手势,帘后的阙夫人赶紧让人去请墨柳先生,万一打起来,哪怕身上带伤,唯有他能护少主周全。

  谁知僧人没怎么动气,乜眼微仰,打量二尾妖人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看出什么趣味般,又瓮声瓮气问:“你是大夫?古林末氏本家?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端的哪门架子,总之甚大。

  末殇有些着恼,不知怎的浑身尴尬得发毛,耳颔红热,躁动难当,二尾妖人足趾无甲,抠不得地,要不真能抠出三进大院来。坐在舒意浓身畔的乐爷总算瞧出不对,低声问少主:“不是,这会儿是在对亲么?”

  在场谁也不知天痴上人对女大夫极有好感,他理想中的徒媳就是名女大夫。修为阅历到了天痴这般境地,皮囊美丑全是浮云,不足一哂。更何况以骨相观之,她在毁容伤残前也是个美人,不逊于莫婷贺延玉。

  僧人第一眼便觉她周身的“气”清朗得很,非同凡俗。那是超越肉体上那些惨烈斑剥的疤痕,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黑暗经历,兀自不肯沉沦,经霜傲雪而益发盛放,风姿凛然,遑论看上明矶的好眼光。

  他甚至觉得她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要比贺铸源家的丫头干净通透得多,天痴从不以女子失贞、二婚与否评断污洁,他看不透的是贺延玉的心思。而单纯朴实到稍嫌木讷的明矶肯定不如老婆心眼多,只是贺延玉让他以为他能懂。

  天痴的第二回登门探视,就在暧昧不明的微妙气氛中告一段落,王士魁不比乐爷的火眼金睛,楞没瞧出公媳对亲的厉害场面来,却能清楚察觉:上人肯定和自己一样,是把大夫当女人的,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就是能明白。

  这番话髑髅汉子自是没敢同末大夫说的,要被她听见了,怕是能以银针毒药活活整死自己。大夫最恨被当成女人了,就连这点也女人得很。

  所以王士魁只能向贺延玉发牢骚。

  陆夫人温柔貌美,听人说话时总是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物似的,每次同她说完话王士魁总觉精神百倍,练功再苦都能挺得过——这当然是错觉。

  按陆明矶的意思,在末殇说完他获得千灯手功体的始末,王士魁便要当场行拜师礼,恳求上人收他为徒。王士魁则另有打算:二话不说跪地磕头,求上人饶小人一命。

  什么拜师学艺,传承神掌?全是屁!《鸣杵传夜千灯手》这种上等货是他老王能学的?他连陆明矶一字一句手把手教的养气心诀都背不上,跟着天痴学武就是凌迟而已,要受的苦他连想都不敢想,不如给一掌打死了痛快。

  但他委实低估了渔阳武林第一人的骇人威慑,王士魁到那会儿才知道,原来在至极的压迫之前,人是跪不下去的,不管是拜师或求饶都不行。他浑身发僵冷汗直流,就这么站到天痴上人走出阙府,这才抽筋倒地,口吐白沫,之后在床上躺足一日一夜,末大夫说他是伤了胆。

  天痴是到得第三度往阙府,贺延玉才于中途入厅来见,说是刚服侍明矶用药睡下,不及更衣梳妆,还请上人恕罪。

  僧人不吃这套,他平生最恨就是巧言令色如石世修者,冷哼一声,本拟给她点排头吃,见少妇容颜虽略清减,不如往昔艳光照人,周身之“气”却焕然一清,通透处固不如那名唤末殇的女大夫,然而质坚且温润,无一丝闪烁游移,这是意志坚定,心无犹豫所致。

  明矶伤残如斯,你反而坚定了长相左右的心思,益发不离不弃,也要与他共度余生么?

  而妇人望向末殇的眼神,更是澄澈得不可思议,法喜充盈,毫无芥蒂,仿佛只要是对良人有益的,都是她生命里的赐福,无不张开双臂喜迎,满怀感激地接受。

  天痴这才惊觉一直以来,自己对贺延玉的敌意,或与他开口就是贬抑、从不称赞明矶的陋习有关。虽说最初是怕他过于自满,大意轻敌,行走江湖要吃大亏,但有无可能长此以往,僧人始终拿他当个长不大的乡下孩子看待,认为他就是土,就是榆木脑袋,如贺延玉这般美貌出身,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若非被休又是天生的咬舌子,没得选,她才不会委身明矶——

  (原来最看不起徒弟的,居然是我这个差劲的师父啊!)

  他因此对贺延玉稍稍改变了看法,随口宽慰几句,妇人温婉听着,眉眼仍平,一如心气,周身那股“气”未有改变,天痴终于明白过往是自己枉做小人,错怪了这孩子。之后再来阙府,贺延玉总会出迎,主动报告明矶恢复的情形,钜细靡遗,天痴颇慰老怀,极罕再动气。

  爱屋及乌,王士魁的存在就这样得到僧人的默许,无奈这厮不知发什么鸡瘟,未见机叩头拜入师门就算了,居然仍喊他“上人”,没半点眼色。天痴冷笑着摔了髑髅般的枯瘦汉子几个跟斗,“你喊我什么”遂成了每回到阙府,都要同这傻大个儿玩的哏,王士魁每答必错,屡点不通,跟斗摔个没完,倒是被天痴瞧出了他异于常人的耐打体质来,也不知算不算优点。

  他本只有明矶一名弟子,除他之外,莽莽浊世中俱是外人,反正连曾经生死与共的结义兄弟都能离心,还有什么是恒常不变的?至于高唐夜那孩子虽与他有缘,天痴也走不进他的心里,四郎活在一个除己无他的静谧世界里,只有“孤绝”这点和他是一样的。

  料不到失去明矶后,他又多了延玉、女大夫末殇,和老摔不明白的傻大个儿王士魁能说说话,偶尔会露出不那么愤世嫉俗的笑容,就连间或作陪的阙府诸人瞧着也顺眼了许多。

  这令僧人不期然地生出一丝罪恶感,产生以明矶的不幸换来这些的错觉,提醒自己下回不得再这般狎近,重又回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这段时间里,天痴始终在两者间来回摆荡,焦躁难平。

  直到被舒意浓一说,才蓦然省觉:没错!明矶确实是这样的性子,他怎么会怨恨师父?这孩子总是把责任往肩上扛,兀自不肯罢休,只会自责自问,何曾怪过旁人?明矶啊明矶,你小子怎会这么傻?我的衣钵算什么?千灯手算什么?圣僧的衣钵我都不当一回事了啊!

  若非有足足超过五十年的精深内家修为,天痴几乎忍不住一跃而起,立刻冲到钟阜阙府,狠狠教训那小子一顿。但即使是他,也知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如何处置姚雨霏,关乎渔阳武林未来起码十到二十年的版图变化,七砦合或不合,怎么合、谁来合;若不合,又将分裂成几股对垒的阵营,彼此间的合纵连横,势力消长……这都还没算上外来势力的干预如七玄盟,潜伏暗处的阴谋家如奉玄圣教,以及长期盯着渔阳,蠢蠢欲动、借机生事的镇东将军和北关诸藩。

  以血骷髅之姿扰动风云的姚雨霏说穿了,不过是件祭礼,是搭建这个角力擂台的落桩楔子,真正结下冤仇的除了明矶夫妇,其余早已被她灭门屠尽,能有谁来向她讨要公道?

  鸣珂帝里死了两个长老,勉强算是苦主,但莫宪卿、管中蠡尽起帝里之精锐,大兵压至雷阴县城,是为报仇雪恨还是争盟争霸,连三岁孩儿也明白,就毋须再自欺欺人了。

  舒意浓的提议除人情外,还有一处虽未明说、像天痴这样的老江湖却能瞧得清楚明白的关键——

  拿掉姚雨霏这枚楔子之后,不仅阴谋家的排布顿失着落,七砦大会也没有了召开的理由。鸣珂帝里的冯、岳二位长老死得冤枉,让帝里找奉玄圣教算账便是;七玄盟蒙受不白之冤,但惨遭灭门的十三家也没谁能找七玄算账,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七玄众魔头有耿小子拿捏着,不致入渔阳行凶泄愤,再生事端。

  结果就是“不变”。暮气沉沉的渔阳武林依然故我,七砦维持不死不活的老样子,冬烘度日,但看如田鼠般隐于暗处的奉玄教还想不想出来搞事,下个倒楣的是谁。被保下的天霄城实力无损,能照管明矶夫妇的后半生,在天痴百年之后仍有个稳固靠山。

  不能将姚雨霏挫骨扬灰,十倍奉还,固然稍嫌遗憾,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道理放诸四海皆准,舒意浓自也明白,废功折腿、穿琵琶骨之类的折腾谅她拒绝不得,这样一想,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打包在谈妥的条件之内,还能再添一条“借刀杀人”。智晖不让动方骸血,交由别人动手不就结了?当日在游云岩下,墨柳料理方骸血的手法天痴相当满意,天霄城承揽这件脏活儿,肯定能教小畜生死得苦不堪言,面对诸葛残锋,也毋须担下令靡草庄绝后的罪名,可说是两全其美。

  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在天痴心中,奉玄教的伤徒之仇可以慢慢清算,来日方长,像姚雨霏、方骸血这样的弃子,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先安顿好明矶夫妇,才是当务之急。没有了后顾之忧,便是掘地三丈,也要把这头大田鼠揪出来剥皮剔骨,剖腹剜肠,教这帮贼厮鸟悔生于世。

  僧人心思飞转,眸光定定望向对座的舒意浓,见女郎姣美的嘴儿歙动,贝齿轻咬唇珠,无声吐息,说的正是个“方”字。他眼一眯,嘴角逐渐扬起,笑意狰狞,点头道:“如此甚好。”

  “有什么好的,怎没叫上我?”

  一人笑嘻嘻地推门而入,分明不是能轻易挤进门的胖大身形,却流畅得宛若水银泻地,仿佛那便便大腹是水做的一般,随便抖一抖便闪晃进来。能来得如此悄无声息,教天痴浑无所觉的人,在天下五道间并没有太多,智晖长老恰好便是其中之一。

  离密议缔约就差一步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身,舒意浓俏脸发白,就着酸枝椅上微微欠身,喊了声“长老”,虽被吓得不轻,倒也未失一城少城主的体面。天痴重重一哼,铁青着脸没好气道:“我躲到这儿偷个闲,都能被你找到,这会儿又是谁死了么?”

  “哎,师弟说的什么话来?呸呸呸,不吉利。”白胖如醒发馒头的老僧涎脸笑道:“不是找你,是找梅掌门来着。有人说瞧见他往这厢来啦,没曾想竟在法流庵打扫浴房,真个是古道热肠。”

  天痴与舒意浓对望一眼,自不欲对梅玉璁动私刑的事就此曝光,蹙眉道:“你找他做甚?”

  智晖连使眼色,见天痴无意理会,半晌才尴尬一笑,搓手道:“是这个……山下有位贵客,想见梅掌门一面,咱们不是正封山么?况且寺里的规矩是香径未开,谁也不许上来,师兄思前想后,也只能让梅掌门下山一趟了。”

  天痴哼道:“你也知道封山。任人来去,叫哪门子封山?”

  智晖颇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陪笑道:“不就是那个……给得多么?”

  舒意浓几欲昏倒,但既然使钱便能离开,阙二爷最不缺的就是钱,况且她与天痴已有携手合作的默契,不怕僧人横加阻拦,趁早打点了智晖长老,没准儿今夜便能悄悄带着母亲下山,抓着话尾打蛇随棍上。

  “这法流庵有些旧了,难得藏着许多珍贵典籍,意浓愿注香油,略作修缮,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智晖难掩心动,黄浊小眼滴溜溜地一转,露出为难之色,挣扎老半天才终于拿定主意,垂眸叹道:“少城主有这份心意,老衲着实感动。但封山不为别的,是为劫远坪之会能顺利召开,把事儿给解决了,敝寺也好卸下监管姚……呃,老衲是说容、方二位施主的责任,还方外之地清静。

  “梅掌门是召开大会之人,他不下山,这会怎生开得?倒也不是贵客给得多,道理本就是这样的,望少城主海涵。”

  舒意浓自不知方骸血已然寻获,但梅玉璁既放得,旁人岂放不得?无意缠夹,点了点头道:“意浓明白了。本城对长老的请求无不配合,人也查了,携来的礼物等俱已翻遍,既不见方骸血的踪影,嫌疑已清,能否尽快让我等下山,莫扰了诸位上师的修行?”

  智晖笑道:“没打扰、没打扰!老衲是想,少城主若不嫌弃山上的招待简陋,在大会召开之前,多盘桓几日不妨,听听梵呗,岂不甚好?老衲已命人在清净速应院备妥上房,请几位移驾前往歇息。师弟应该也没意见罢?”

  ◇    ◇    ◇

  梅玉璁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看到智晖会有“如遇救星”的感动。

  他被天痴修理得不轻,原本舒意浓造成的剑创顶天就是皮肉伤,并不致命,经那死秃驴一整,几乎去了他半条命,只能倚坐于木桶内缘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朝闻竟乖乖听罚,不断往桶中注入热水,梅玉璁连张口叫他“住手”的力气也无,恍惚间察觉水位缓慢上升,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挪动位置堵住指孔所致,不禁啼笑皆非。

  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听见朝闻在耳畔叫他“掌门且挪一挪”,以及夹杂在淅沥而出的漏水声之间,“小僧去去即回,万勿声张”之类的模糊耳语;再睁眼时,便见得智晖那张方头大耳的猥琐笑脸,猜想是朝闻借水声掩护,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找的救兵。

  除夜韶庄这块香饵之外,他私下也给了朝闻不少银钱,毕竟在法流庵内布置洞房、由山下知客僧处取回保管的白发剑等,样样都要使钱,但他万万没想到朝闻和尚疏通的层级,能高到住持智晖长老那厢。

  (早知连住持都买得,何须朝闻帮办?)

  他绕过须于鹤策动朝闻,自以为赚了一手,岂料在潜入锭光寺一事上,却被朝闻倒赚了一手回来,是赚是赔还真不好说。

  梅玉璁紧绷的精神一松,昏厥过去,隐约嗅得清冽药气,也有凉飕飕的夜风拂面、一路上盘绕摇晃的体感,事后回想起来,或许是被担架抬下游云岩的,苏醒时已换过里外衣裳,连鞋袜都穿得好好的,浑身裹满绷带,无论烫伤或割伤处均是一片飔凉,有着极细微的麻痒,若非尝试起身时略感疼痛,中年文士几乎以为伤口已然消失。

  凝神细思,这异样的轻痒竟非中毒,而是伤口快速愈合所致,用在自己身上的怕不是极其珍稀的奇药,方得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他躺在一张便床上,以可折叠的支架撑起毛毡的结构像是更大型的马札子,连同收容文士与这张便床的营帐、帐中燃着柴火的铁皮便炉,都是梅玉璁不曾见过之物,无半分市井庶民之感,他直觉像是军旅所用,但也不是很有把握。

  放眼渔阳武林之内,最接近军队建制的武力首推天霄城的马弓队,据说主其事的乐鸣锋在沦为马匪前,曾效力行伍,靠着这一套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也混成了四大家臣在列。

  其他武林人不做,未必是做不到,不是谁家都有玄圃山这般天险,逼急了能据守不出,号称“人间不可越”,引来东镇注目的下场不言可喻。

  梅玉璁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落到了镇东将军慕容柔的手里,直到一名婢子打扮的蒙面女子掀帐而入,见文士坐起身来,行礼道:“木使大人醒了,请随奴婢来。”语调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声音听着却很年轻。

  (此间……乃圣教所属之地!是教尊救了我么?)

  他警省地欲抬手摸脸,旋又抑住,脸上空空如也的感觉毋须抚摸便能知晓。此姝必是教中的核心人物,起码是核心人物的亲信,才能随口叫破梅玉璁的身份,把这张脸同“虫海木骷髅”联系在一起。

  梅玉璁余光扫过帐内,见换下的狼狈血衣被随意堆在角落,衣下依稀压着钱囊鞋袜等杂物,旁边另有沾了血渍的丝棉、绷带,挖空的药罐等,显然是为他裹伤所遗,此外并无长物,足见搭起营帐应急的匆促。

  他装出很费力才能让双脚落地的样子,好让蒙面少女放下戒心,但实际上伤口复原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就算马上要与人动手,梅玉璁都不觉有什么困难。

  “敢问姑娘,用的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金创灵药?”未知对方身份,不敢失了礼数,但又怕来的不过是教尊榻畔的暖床丫鬟之类,为免堕了“木使大人”的名头,他谨慎斟酌用词,问得不亢不卑。

  “是蛇蓝封冻霜。”蒙面少女一歪头,蹙眉道:“不知是哪一派的。木使大人请随婢子来。”柳腰一拧,手中所提宫灯朝外引去,明显是催促的意思。

  梅玉璁由此确定她年纪甚小,不会是什么紧要人物,“蛇蓝封冻霜”五字更是闻所未闻,只怕是上头随口敷衍,多言无益,微笑道:“烦请姑娘在账外稍候,我马上出去。”少女福了半幅,提灯而出。

  帐门才放落,他一个箭步窜到角落,从衣底抽出钱囊,囊口所扎是他独有的系结样式,未被开启,一摸金徽和裹着《苍鹘逆刃》薄册的油布包尚在,赶紧贴身收藏起来,又悄悄将一只较铜钱稍大的扁平空药罐藏入腰间,才巍颤颤地扶帐行出。

  账外星垂四野,树冠随风沙沙摇动,乌影幢幢,竟是片荒僻的林间隙地,无可供辨认的鲜明地景,可能是大城的郊外,也可能还在荒岭之中。

  隙地上留有不少熄灭后以沙土掩埋的篝火余烬,梅玉璁踩到过几处,但无从判断有多少人曾在此宿营。

  他离开的那顶营帐,足可容纳五六名披甲壮汉并卧而眠,此间扎个百来顶还是绰绰有余的。连天霄城奔赴浮鼎山庄的救援大队都无此规模,圣教所隐藏的人马壮盛如斯,何愁大事不成!

  与带兵投靠的姚雨霏不同,梅玉璁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东燕峰本就人丁凋零,仅有的几个还算能打的,早在他登上大位的前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若非如此,何必弄什么夜韶庄的私兵?要比人多,他连西燕峰都拼不过,奉玄圣教要他做甚?

  “你最大的优势,便是隐于人所不知之处。”教尊对他说。“无影无形,难知如阴,此乃丝虫之所以蚀建木,汝须善用所长,不可妄自菲薄。”梅玉璁至此恍然大悟。

  然而,这当中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圣教扎根北域长存千年,若真有教尊所说的兴邦灭国之能,不可能查不到蛛丝马迹,也毋须重用姚雨霏那乡野愚妇,放任她母女俩胡作非为。

  如姚雨霏、舒意浓这般尤物,之所以未成为任人蹂躏的肉娃娃,在教尊胯下哀泣浪吟,仗的不就是玄圃天霄的家底?圣教若有泼天的本领,何须舒家鞍前马后支应兵力?

  故他一面积极争取教尊青睐,持续发挥“难知如阴”的隐蔽优势,以求在降圣大典中出线,成为“天命之人”,另一方面也悄悄积蓄资本如夜韶庄,万一奉玄教这厢最终没着落,也不致两头空。

  无际血涯被攻破之后,姚雨霏和她那小姘头方骸血分明成了弃子,代表圣教并不真需要天霄城,就连死海一系招募的那些个牛鬼蛇神也没放在眼里,教尊甚至未曾追究他台面下的推波助澜——设若教尊真是全知全能的话,不可能不知道——这让梅玉璁对圣教又多了几分信心。

  佐以眼前疑似调动大军所留下的痕迹,他忍不住开始想:莫非,教尊是要将这支足以傲视渔阳武林的逾千兵力,交付给他虫海一系——

  原本在前头引路的蒙面少女,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或许是因为华灯的光芒并未消失。回过神时,梅玉璁才发现自己置身于密林之内,周围以一人多高的素绢交错着拉于两树之间,撑起几面彼此接邻的白幕墙,围成个近似八卦的多边形空间,只有他走进来的这条路无有覆布,直到身后传来“唰!”一声丝响,回见来路已被封住,同样纯白无暇的素净绢幕,彻底将文士包围在中间。

  绢幕后无一例外地均有光源,火光投映于丝白的绢上,一如宫灯纱罩,无怪乎沉浸在思绪里的梅玉璁,连掌灯少女是何时隐匿的亦无所觉——这么一瞧,此际倒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宫灯罩里,中年文士心头沉落,已猜到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木使久见。”

  其中一面绢幕之上透出人影,被投映得有些朦胧,经簧片变造后的嗓音依旧动听,似能想见其慵懒娇柔的韵致,正是灯海之主纸骷髅。

  身在对方的场子里,梅玉璁防着她翻脸不认人,未敢过于强硬,天知道这女人有无在伤药动内手脚,“蛇蓝封冻霜”这名目此际想来都有些碜人,强捺惊疑,冷冷一笑道:“纸骷髅,我是该先谢你的救命之恩呢,还是先领监军大人的指教?”

  他的不忿并非无的放矢。

  理论上圣教的三位骷髅使之间,是不该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的,然而就像他知道姚雨霏就是血骷髅,纸骷髅显也掌握了他的真身之秘,才能把梅玉璁从游云岩弄出来。这不能不说是非常令人气馁。

  纸骷髅娇慵一笑,即使是投影也能看出她抿嘴缩颈的小动作。

  “木使深入敌阵,冒险犯难,实为本教之栋梁,教尊特别让我前来支援,还望木使勿要生疑。”

  梅玉璁以“监军大人”呼之,是嘲讽她先前借代传教旨之便,先行搜索灵囿庄的不体面,未料纸骷髅顺水推舟,表明是奉教尊的命令而来,梅玉璁心中“喀登”一响,冷汗涔涔:“该不会她是为执行‘留体残魂鞭’之刑,才故意为我疗伤?”毕竟“恶毒”二字就差没刻在那张骷髅纸面上,怎么想都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绢幕上的人形投影忽然消失,梅玉璁福至心灵,霍然转身,果然影子无声无息出现在背后的绢幕上,恍若幽魅。

  周围的树干间都拉起了雪白绢幕,幕后俱有光源,就算纸骷髅绕树而行,投影也不可能突然消失,然后在对向的绢幕上倏忽出现。除非她从空中一跃而过,又或钻土潜地,否则无法解释是如何办到。

  这种变戏法似的妖异手段,自来是本教之所长,梅玉璁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忍着撕开绢幕的冲动——他确信这就是纸骷髅装神弄鬼的目的——沉声道:“教尊也让你浪费时间,来此戏耍于我么?”

  纸骷髅再次易位,投影至绝不相连的另一片绢幕上,咯咯笑道:“木骷髅,是你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净整些不济事儿的无聊玩意,教尊才派我来。若非看在你取得驺吾刀的份上,这会儿你就该挨鞭啦,还能嘴硬?”

  梅玉璁心头一沉。得刀后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以密信向教尊报功,本想紧急移转囚于弹剑居地底的俘虏,才发现人不见了,知道事态严重,遂抛弃了阙芙蓉阙侠风,带着搜刮而来的战利品转移至他处,正式让“东燕峰掌门梅玉璁”活跃于台面上。

  驺吾刀甚至不在夜韶庄。

  他在雷阴城南的“怡情斋”要了间最贵的上房,一口气付清两个月的房钱,搬入大包小包的丝绸古玩,扮作来看热闹的有钱客商,一边挖空房内的横梁藏刀。这种顶级客栈专收最刁的客人,极度重视隐私,无论多古怪的癖好要求,全店上下无不视之如常,绝不多问一句,口风又紧,最适合当作秘密行动的根据地。

  纸骷髅连驺吾刀都知道,他那间怡情斋的天字十七号房怕已被翻了个遍。

  “……刀呢?”文士咬牙切齿,喉间低咆如雷滚。

  一物悄无声息飞至,因通体雪白之故,看似自绢幕中飞出,梅玉璁随手抄住,才发现是张折成数叠的厚纸,触感熟悉,与他惯用的云纹雪心笺极似;正因如此,文士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把这张纸掷如刀匕,平平飞出近两丈远的功力,就算是折起来也不行,暗自凛起:

  “这婆娘……竟有这样的修为!”不愿显出惊骇的模样,捏在手里垂袖拢住,并不观看,昂首冷哼:“这是什么?”

  纸骷髅噗哧一声,似是咕哝着“你倒是看哪”,懒与他东拉西扯,爽快揭露:“英雄帖。已发于渔阳本地大小门派,北至烟海望,南到越城浦,邀集天下英雄,三日后在劫远坪上召开大会。

  “这是继三十年前的天王山之后,又一次召集的七砦大会,会中将由七砦共同决议,如何处置魔头血骷髅,敬请武林各家贤达好汉们齐来做个公证。”

  梅玉璁浑身一震,万料不到自己精心排布的计划,竟在最后阶段、距收网成擒只差一步的关键时刻被人捷足先登,连忙打开那请柬细细端详,忙不迭地问:“岂有此理!谁……是谁人召开的七砦大会?”

  “是你。”纸骷髅的嗤笑宛若银铃,就连竹簧都掩不去那股子娇俏可喜。

  第百十一折

  还巢青敕

  帷影灯临

  仔细一瞧,果然落款花押是“双燕连城梅玉璁”,梅玉璁虽好作文士装扮,然而腹中文墨也就是稍胜寻常武夫的程度,说不上风雅,只有这签名是特别花了工夫练过的,介于行草之间,堪拟凤舞龙飞,直欲破空,颇得朱明剑式的矫矢精神。

  不只落款一模一样,就连所压朱印,也是他东燕峰书斋屉柜中锁着的那枚,有个小小缺角是出发前急着用印,又不想被梅少崑窥见,深夜里黑灯瞎火时摔的,在百多份请柬中,仅最后三十七份盖得这处新伤,手中这份正是其中之一。

  问题在于:落款朱印之外,没有一个字是他写的,字迹较梅玉璁的亲笔工整娟秀得多,体面那是够体面的了,却益发教人匪夷所思。

  要说造假,就算不是全摹,好歹也挑个相近的笔迹,只伪造画押是怎么回事?

  梅玉璁越看越毛,朱印是真,纸质端详久了也是真,最后竟觉落款也是真迹,而他从未签过这张请柬,不知这婆娘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纸骷髅的氤氲投影再度位移,幽幽叹了口气。

  “你书斋所用之墨,我早已遣人偷偷调换过,以加入秘方的松烟熏制后能轻易除去,再以明矾水复白,保留花押朱印,就是一张现成的、梅掌门亲手落款用印的空白信笺。戏法说穿后,便不值半毛钱啦!够不够显示我的诚意,木使大人?”

  梅玉璁的文房四宝都是梅韶月给张罗的,说是什么极品贡墨,最衬兄长,马屁拍得无比肉麻。他带少崑下山以前,早策划好后续的一连串计划,只留月日未填的押印英雄帖封于小箱内,以化名委托山下镖局快马兼程,送往夜韶庄——

  全是梅韶月。定然是他。

  思虑至此,梅玉璁浑身寒毛直竖,只当是妇人给的下马威,切齿道:“你勾结梅韶月对付我,是不是?”

  “也许是,也许不是。”纸骷髅笑道:“啊啦啦,可惜梅韶月死了,死人又说不了话,我也不知是不是。不如……你猜一猜?”

  “你————!”

  “梅玉璁,教尊没耐性了,我这是在帮你,别不识好歹。”女子玲珑浮凸的身形忽投影于他身后的绢幕之上,梅玉璁狼狈回头,额发摇落,恍如困兽。“帖子数日前便已悉数送到七砦头人手里,再给你三天时间处理细琐,废物都能办成。若你连废物也不如,想想教尊如何看待你。”

  妇人语气一霎变冷,仿佛突然变了个人,又像被一缕幽魂占据身躯也似,透过簧片发出的声音虽未改变,口气却判若两人,更明快也更直接,连裹胁都是平铺直叙,似明白话语自身已足够骇人,毋须色厉相佐。

  梅玉璁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从“数日前已送达七砦”反推,差不多在梅玉璁把驺吾刀藏入怡情霁的天字十七号房,回头与唐净天会合的时候,纸骷髅便抄了他最后的避难所,取得驺吾和柬帖,以松烟明矾水抹去原有的内容,仅保留押印,写上新内容送出。

  此前他唯一发过的英雄帖是给西燕峰的,诈死那会儿便已派人送至,为赚梅氏兄弟下山,制造袭杀的机会。本拟梅友乾会亲来寻找爱女,留梅二坐镇,岂料却是反了过来,但于买命榜刺客并无区别,谁来都是收钱办事;至于梅友士过于棘手,耗去几批伏杀人马,本领高的雷明远贪图赏银,非梅大不杀,则又是后话。

  当中梅玉璁固然被唐净天缠住,脱不了身,但也非全无空档,追根究底还是被舒子衿吸引了注意力,以致被纸骷髅钻了空子。

  如今灯海主人越俎代庖,西燕峰少不得再收一张英雄帖,不管山上人有无发现蹊跷,若再派人过来,梅大梅二就算是白杀了。届时大会上双燕连城出现东西两方代表,那是谁说了算?

  况且七砦大会急办不得,仍是卡在银钱上。须于鹤在他的催促下四处写信问人要钱,迄今全没着落;梅玉璁发现姚雨霏二人逃亡的方向,将计就计引到了锭光寺头上,最终智晖耐不住折腾,没准儿便能出了这笔钱,也可能是天痴逼着住持师兄会帐,只为公开了结方骸血,为徒弟报仇。

  纸骷髅是看准此间之难,才替他讨来“三天内召开大会”的军令状,好借刀杀人么?

  “我为木使大人备了两千两。”仿佛听见他心中的无声怒吼,绢间又飞出一封绣折,夹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清单、何人支使,总数足足是怜贞估算的一倍,梅玉璁都看直了眼。“人到即可,都用不着你张罗。留着‘谢’字且不用说,办成了再谢不妨。”

  岂料梅玉璁将绣金折子一掼,眦目吼出:“你道我不知你图什么?纸骷髅,你未免太小看我虫海一系了!”

  “是么?”曲线曼妙的投影听着来了兴致。“我图什么?”

  “降圣大典!”额发垂紊的文士愤恨不平。“血骷髅武艺虽不济,但死海一系要推的是方骸血,你便毁了那小子,好教降圣擂台上少一劲敌!坏我计划,夺我功劳,亦复如是。你……你就这么害怕与本使堂堂一决么?”

  夜风刮过,风动影摇,素绢上骤然一空,仿佛将投影摇进了夜幕,化散无迹。梅玉璁现在明白了,这个障眼法的核心概念不是人在绢幕后如何移动,它更像是某种表情心绪的显现,类似喜怒哀乐,纸骷髅说不定人都不在这里,而是躲于暗处操纵机关,破坏绢幕什么也不会发现。

  “无话可说了么?”面对空无一物的绢幕,文士恨恨冷笑着。

  “是无言以对。”纸骷髅叹了口气,投影再度浮现在正前方的绢幕上。“七玄盟主如今人在何处,你知道么?”

  轮到梅玉璁无话可说了。他曾掳获过那小子,得到两大关键的战利品,驺吾甚至是其中更不重要的那一件,但姚雨霏那蠢妇将别王孙、诸葛残锋引入弹剑居,毁去教尊赐下的六天统摄之阵,更带走耿照;及至无际血涯被破,耿照龙入大海,自此脱出梅玉璁的情报掌握……这也能怪他?

  “我不知道。”他像要嚼碎这几个字似的轧铡齿列。

  “我也不知道。”纸骷髅承认得无比干脆。“渔阳最大的变数,在我等眼前消失无踪,原该是本教以天霄城、姚雨霏母女为质,逼迫他身入罟网,这会儿倒是他隐于暗处了。教尊他老人家只有一个指示:逼出那小子,让他在罟中慢慢断气。我们该怎么做?”

  七砦大会。纸骷髅便要借此行斗争之实,她也找了个绝好的理由,梅玉璁暗忖道。看来“那个”她并未得手,因为它既不在夜韶庄,也不在怡情斋,甚至不在他身上;依眼下的后见之明来看,他当初的灵光一闪可说是再明智不过。

  纸骷髅怕也同血骷髅一般,远远低估了那物事的重要性。当真是天助我也!

  绢幕上的人形投影自不知他心中计较,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梅玉璁,你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若想重拾站上降圣大典擂台的机会,七砦大会最好是按你的谋划进行,莫让教尊失望。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习惯在范围所及的一切事情上留有后手,不是针对你;若非如此,教尊下令‘尽速召开大会’时我也插不了手,你想想那会是什么结果。带你出游云岩、代你发英雄帖,还有这白花花的两千两……皆非教尊的指示,而是我之判断。”

  所以锭光寺内,也必有她的眼线——梅玉璁暗自凛起,只是未表现出来,冷冷道:“想我痛哭流涕还是怎的?”

  婀娜的投影笑得花枝乱绽,恍若真人。那个明快俐落的口吻不见了,又恢复成时而娇慵促狭、有些过于爱笑,时而空灵梦幻的闺阁风情。

  “那倒不必。明日雷阴县方圆二十里内,有人会不计代价找这样物事,请你开价勿短于五百两,表现得像是个普通的奸商。我会为你加在两千两的账上。”那就是两千五百两了。光凭这个数目纸骷髅便能生生扼死自己,降圣大典上也用不着再争。

  但梅玉璁算是想透彻了。她明摆着要利用他,但没说他不能反客为主,也来利用这毒妇一把;占尽优势的人往往看不见灯下黑,纸骷髅在不知不觉间也踩上了这个微妙的位置。

  “这是什么?”他望着倏忽出现在绢幕前的狭长锦缎布包,不想花心思猜纸骷髅是怎生变出的,但他得知道布包里贮装的是什么,以免踩进另一个陷阱。

  怡情斋除了是本地最豪华的驿馆、最迷人的风月场,顾名思义,也是古玩珍稀的头号集散之地。他靠真金白银树立起的古玩商人身份,让卖一件假货便能摔个稀碎,不能不防纸骷髅真正的目的是教他开不成七砦大会,就像他毁掉姚雨霏那样,摧毁她在降圣擂台上仅剩的对手。

  “如生奁。”纸骷髅淡然道:“视死如生的‘如生’,栩栩如生的‘如生’。是不是很好记?”

  “这尺码,怕连两柄厚背鬼头刀都能连鞘叠起塞进去。”文士抱臂抚颔,冷笑不绝,连碰都不想碰一下那长包袱,仿佛看穿了什么诡计,一把逮住它蹊跷之处。“说是贮装香粉的奁匣,不觉牵强么?”

  “木使大人听过‘生元之气’不?”绢幕投影变位间,少妇以空灵婉致的语气娓娓道来:“世间万物,存续有道。有些异物生来便是天地不容,于是造化便赋予它一个鞘,包裹起来不使妨碍生灵,如鸡蛋鹅蛋的蛋壳般,隔绝其妨生之能,得以与万物共存。

  “这只‘如生奁’,便是用包裹了地元异物的那个鞘壳所制成,贮装的不是物件,而是时间。据说放枚鸡蛋进去,数月不腐;花草毋须连根,密封入奁,哪怕千里运输,打开看着就像新摘的一样。十多年前我见人用过一回,可好使了。”

  她的话梅玉璁一个字也不信,打定主意阳奉阴违,随口调侃:“是么?那会儿装进去的是什么?”

  “一条手臂。”纸骷髅明显在笑,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不信。“同明儿找上你的一样。梅玉璁,你或以为这是交换条件,是我设下的陷阱,或赚你干点什么腌臜事,其实并不是。这仍旧是我赊给你的另一样好处,是要添进那两千五百两的借条里,连本带利与你算的。

  “梅家兄弟身边另有能人,教你的盘算悉数落空,如生奁适足以调虎离山,让他们去不了劫远坪;若无此奁,你绸缪的一切皆难以成功。这,便是我权且借与你的好处。言尽于此,木使大人,好自为之罢。”

  梅玉璁听见“梅家兄弟”四字不由一震,未及思量是否连雷明远也失手,婀娜投影才随语声一落,“轰”的一响焰芒炸裂,所有绢幕齐齐燃起,周身顿时陷入一片熊熊火海!

  (糟糕!兀那贱人……这毒妇竟欲杀我!)

  素绢本就封住前后左右,围他于群树间,此际一着火,凶猛的势头将绢幕烧化坠地,也不过是把燃烧线从半空移转到地面,由火幕变成火墙而已,一般的无半点出路。

  夜风助长火势,浓烟熏得梅玉璁睁不开眼,肌肤表面的灼刺令他忆起差点被天痴烹熟的恐怖记忆,浑身动弹不得;回神时已抱着锦缎长包袱坐地,酸刺的眼中泪水滚流,难分是烟熏,抑或惊惧懊悔所致,直到火光骤然熄灭,触目所及,再度陷入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梅玉璁怔坐许久,一度以为自己死了,倏忽来到冥途入口,依稀见得夜幕之中竖着泛白的冥府门柱,参差戟列如鲸骨兽牙般吓人。片刻回神,发现那就是原本拉撑绢幕的树干,只是涂了白垩、熟石灰一类的隔火涂层,被烧烟炭灰覆盖后,才从底下显出带灰的青白异色。

  断火层不只涂满林树,连地上也有,没想到纸骷髅还真怕烧死了他,预防措施做得严实。

  空气中残留着某种刺鼻的火油气味,这也能解释绢幕燃烧如此快速、猛似火树银花之故。所有的机关布置早已烧得点滴不存,火线必是经过精密设计,才能做到这种程度;那毒妇趁他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自忖必死之际悄悄脱离现场,想必走得十分从容。

  彻底被玩弄于股掌间的文士抱着锦缎长包袱,颤巍巍地起身,如游魂一般,踉跄行走于林间,背影寥落,惶惶然直似丧家之犬。

  但连自怜都无法持续太久,像在嘲笑他似的,没多久眼前一开,雷阴县城的连绵郭影依稀可见,梅玉璁虽未曾从这方向入县城,飞檐棱脊的剪影却无比熟悉。

  纸骷髅必定躲在某处,正欣赏着她一手造成的狼狈模样罢?

  就让你看个过瘾好了,毒妇。梅玉璁咬紧牙根,暗自想着。

  占尽优势的人,往往看不见灯下黑。他才刚犯完同样的错,创口兀自热辣辣地疼,记忆犹新。你等着瞧,灯海纸骷髅,老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    ◇    ◇

  “……二郎!你怎会在此?”

  踞于法身厅一侧、由无数玉像堆成的块垒之内,耿照惊喜回头,顾不得远方的黑色鼋螺正收回虫臂,发出令人牙酸耳刺的格格绞响,已恢复轮毂形状的部分躯体唰唰劲转,顺逆并行,眼看即将发动下一波攻势。

  穿过莲火壁刻而来的,正是误入应身厅的阙牧风与燕犀。

  他俩在应身厅休养过后,彻底搜查了一番,却始终没找着宇文相日埋藏的兵玺和拳证部件,阙牧风因此有了个极不妙的假设——

  玺证宇文相日视若性命,肯定是不离身的,他不是被困在不知叫法身或报身厅的另一处秘境,而是那里有什么绊住了独目浪人,或是他因故主动留下,才未追着两人返回此间。

  这么一来,他与燕犀实际上还未脱险,宇文相日随时可能折返,二人仍时刻处于骤然遇袭的危险状态中,全然被动,由不得己。

  小俩口欢好过后,燕犀虽使了回小性,不欲与男儿幻想未来,毕竟两人极是合拍,相互吸引,又值青春体健,精力旺盛,二郎迷恋小雪貂的诱人胴体不可自拔,旋又深深陷溺于天地间至美至乐的欢愉里,爱得蜜里调油,不知有日月。

  被勒不住缰的放肆肉欲耽搁了大半日,还是在燕犀不得不稍事歇息,以免蜜膣屡屡渗出血丝时,阙牧风才腾出手来探索应身厅,经地毯式搜索仍遍寻不着宇文相日埋藏的兵玺拳证,由是生出了上头的猜想。

  “他没披氅子,蹀躞带上也是空的,”燕犀连并着腿都疼,理直气壮地高挂起免战牌,裹着兽皮烤着火,小口小口啜饮二郎用肉脯和炒米给她熬的肉粥。阙牧风会是好丈夫的,小雪貂心想,肯定也疼女儿。只是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虽说能将兵玺塞在腰带里什么的,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要嘛全带着,要嘛全放下,单拿一个有意思么?”

  那是你才得这般爽利,旁人可未必。阙牧风忍着笑没说出来,切细了煨软煎香的肉脯给少女佐粥,燕犀也忍着笑娇娇白他一眼,就当是奖励了。阙牧风总觉得她和娘分明长得不像,有些地方又如一模倒就,比他的姊妹都更像是亲生的。

  “他从墙上摘下的那柄兽首刀……”作势一比掌底,恰是刀首的位置。“……这儿闪着金光,我有印象。”

  兵玺。燕犀不是脑筋快的类型,然而与男儿默契绝佳,宛若心灵相通,登时会意。“这也太巧了。”

  然而阙牧风的想法更大胆,也更佻脱飞扬。“我猜,那原本就是他的刀。”

  燕犀瞠目结舌,险些给切细的肉脍噎着了。

  他猜想宇文相日非将兵玺拳证藏于应身厅,不在卅三神异的破碎石座间,而是安放在那个须以神仙门连接、墙上悬满刀剑的,形似长廊的地方。这样一来,只消带一枚兵玺在身上——约莫是允司徒给他的坐山雕——便能自由穿梭于两地,毋须承受引陵钿夺取生机所致的异寒。

  换句话说,宇文自始至终都能往来于两厅之间,就算受困,也是被困在“三身厅”这片广大的跨域奇境之内,而非是只占三分之一的应身厅。

  至于他是在应身厅待太久,靠引陵钿太近,以致心神丧失、几近癫狂,抑或其实是在等某种具时效性的奇景奇事降临,发掘冰瀑下的物事,不过是聊作消遣的余兴而已……阙牧风已无心思细究,赶紧与小雪貂收拾细软,带上剩余的干粮食水,尝试反向寻觅出路,无巧不巧,救下了差点被鼋螺碣臂打死的耿照。

  燕犀所持之楯,是在卅三神异的石座间拾来,小雪貂拳脚厉害,却不怎么会用兵器,虽学了解开玄玉刀的机簧暗扣之法,拿刀子就是浑身不自在,相较之下盾牌的兵刃感更低,挡刀却很管用。

  少女得意洋洋地示以爱郎,阙牧风除了苦笑,也没别的话好说,默默将玄玉刀携在腰后,这会儿正好交给耿照防身。

  “我赶驴车经过啊!听你这儿热闹得紧,以为有集子,不想是只大田螺。”青年满脸坏笑,用下巴一比刀鞘上的机簧暗掣。“那处别按,起码别在我身边按。用上两根拇指,连同刀柄的机簧一起扣动,会抽出很可怕的玩意儿。”

  耿照擅长锻造,略点即通,明白是两层刀的设计,擎出半截刀身见钢质绝佳,锐可吹毛,居然连这层“刀壳”也不是凡品,无法想像壳内所藏如何惊人,心念电转:“拿来对付大田螺行不?”

  “我猜活的行,死的不行。”阙牧风双眼不离块垒外的黑色鼋螺,骤然扬声:

  “来了……快躲开!”却是对燕犀喊,身子已先于心口而动,猛将少女扑倒!

  轰然一声巨响过后,地面仍震动不休,这回碣梁虫臂瞄的不是人,而是块垒,正确来说是耿照所处之处的堆叠物,错落层积的玉像被轰得四分五裂,坍垮向两侧蔓延开来,三人堪堪避过,坠地的大楯却不及抢出,被压在破碎的块垒之下,顿时扭曲失形。

  这个角落已成为死地,虫臂再来一回,毋须正中目标,光是打得“块垒”四散弹飞,随便让枚拳头大小的碎石击中身躯,也足以摧折筋骨,头破血流,立即失去行动能力;远远避开这处绞紧弦索、蓄势待发的炮石弹药库,才是保命之道。

  三人踩着高高低低的崎岖块垒,趁着虫臂收叠之际逃开。

  阙牧风人生地不熟的,本该跟紧耿照,可阙家二郎不是普通的人精,乃人精中的极品,但看黑色鼋螺两次出手,和那道笔直追着少年不放的怪异红芒,便知这小子才是祸根,大田螺就是冲着他去的,不理耿照呼喊,忙不迭拉起燕犀的小手,径奔往另一头。

  “喂喂,怎不帮你朋友?他往那边去了啊!”上窜下跳间燕犀频频扭头,气急败坏又大惑不解。

  她虽是阙夫人的贴身侍女,但耿照以赵阿根的身份抵达钟阜阙府后不久,便由二郎护送前往不应庐,两人莫说交集,连正脸都没能瞧上,“耿盟主”云云于少女毫无意义。要称赵公子,搞不好她还有机会联想到赵阿根,故以“你朋友”呼之。

  “我他妈不认识啊!”阙牧风故作讶然。“不是你朋友?亏大了亏大了。喂,她说不认识你啊耿盟主!把刀还来!”燕犀楞没提防,噗哧一声笑出,赶紧收敛,遥向少年欠身一揖,满面歉然。

  不知叫什么名儿的耿盟主,若他没欠你钱的话,这种见色忘友的混球以后就别来往了,也别借他钱。刀不用还,反正也不是他的,真是对不住。少女的表情仿佛如是说。

  三人虽分两侧绕开黑色鼋螺,若从高空俯视,反而是朝鼋螺处移动过去的,镇殿异兽一面收卷着虫臂,全身各部轮毂接连复原,一面忽左忽右地小幅转动着,似乎在抉择是否改变攻击的模式,由挥击改回原本的冲撞碾压。

  耿照的选择则更为直观,他不在乎与鼋螺间的距离缩短,挑选的落脚之地皆有悬殊的高低差,借以挡住红色异芒的追踪——即使异芒被障碍物所遮,对黑色鼋螺似也不致目盲,它会认定目标消失前的最后那一瞥为新目标,直到重新追踪到化骊珠为止。

  但耿照观察到异芒受阻的瞬间,黑色鼋螺不免产生的微妙迟滞。

  于错落的块垒残骸间上窜下跳,佐证了耿照的猜想:黑色鼋螺小幅地转动,宛若抽搐,仿佛在远近不同的攻击选项间剧烈跳转,以致迟迟无法行动。三人就这么兵分两路,接连通过了最靠近鼋螺的临界接触点,又开始拉开距离,往竖着忌飏水精像的密室阶台处移动!

  阙牧风就在这时看见了石欣尘。

  女郎如箭掠下阶台,娇躯俯低、单脚跃前的身姿,宛若优雅掠食的鹤鹗般,即使瞥见阙牧风也未停下,嘴角微扬,安抚似的给了他个眼色,“扑通!”纵身没入冒着蒸腾白雾、明显是温泉的狭长池子里!

  “耿照!”青年霍然扭头,扬声叫道:“我姑姑掉下去了!她为何……姑姑为何会在此间!”声音绷紧,掌心一片冰凉。

  耿照身在更外围,于连片玉像间疯狂穿梭,试图阻挡异芒追踪,没来得及目睹玉人落水,只听见回荡于偌大空间里的水声,不知如何解释;扭头奔行间,身前忽然一空,才惊觉自己一路跑出玉像丛林的尽头,前方一片平坦,最近的殿柱尚在六七丈外,不及顿止,背后“喀喇!”一阵刺耳裂响,石屑导弹,黑色鼋螺已然循异芒辗至,彻底阻断了少年的退路!

  耿照着地一滚,浑无迟滞地起身窜出,但两池居间的走道早被黑色鼋螺碾得狼藉破碎,能通过的地方狭小到无法采取“之”字形路线,只能逃往冷水池外侧,而鼋螺疾转的碗钉——或许是劲风——已能黏住飞于脑后的发丝,揪扯着头皮的鲜明痛感令人肝胆俱寒。

  ——跑不过。

  念头一起,耿照想也不想便往冷水池侧入,肩侧被重重一带,他几乎是旋身坠入池中,骨碌碌吃进冰水的同时,还能听见池顶被巨物“喀喇喇”碾过的声响。

  耿照无法判断鼋螺在水中是否比在陆上更灵动,这本就是别无选择的一跃。

  少年在水中睁开眼睛,意外地不见了红色异芒,冒险钻出水面,赫见黑色鼋螺绕了一大圈去往温泉侧畔,躯体射出十几道笔直的青绿异芒,青芒直指池底,像是要把鼋螺导引过去似的。

  然而,镇殿的守护巨兽仍能感应入侵者的存在,拼命抵抗着回巢的敕令,渗出黑液的巨躯像要被解裂一般轰轰震颤,不多时整个池缘都摇动起来,竟是又一次的地龙翻身!

  (莫非……是欣尘!)

  第百十二折

  重泉入世

  茧缚其心

  身为“布衣名侯”之女,石欣尘从小就牢记机关术四大根脚,无论何门何派,无分器造良窳,只要曾拜师学艺,不是胡乱摸索的野路子,其作品必有“式、驱、定、止”四大特征。

  “式”是范式,指的是设计图,标明尺寸,图样精准,能借以重现机关的才能称为“式”。没有合规的设计范式,不过是手工艺品罢了,一人一个样。制陶、削竹,乃至金铁木石之属,艺至精熟,或能做出成千上百个一模一样的工艺品来,但人们不会称瓷碗、酒瓶或筷子为机关。

  这些毋须范式,光凭熟练就能复现之物,构不上机关二字。是故,“式”乃机关术四大根脚开宗明义第一项,无式不成机巧。

  “驱”是动力来源,“定”是往复的模式,而“止”则是关停的紧急装置。第一流的巧匠,绝不会留下无法强制停止的作品,越巧妙的机关往往越不容易失控,即使失控也一定会有挽救的备案。

  虽有违背直觉之嫌,封闭陵寝之用的所谓“断龙石”,就是很典型的“止”。石世修所造的屉柜型“奉茶童子”,能经方骸血重掌轰击而运行不休,内部却也有某个关停的暗掣,不惟石家父女,连伍伯献、翟仲翔等亦都知道,就是怕操作时出了什么意外,须有个应急的手段。

  黑色鼋螺的破坏力如此惊人,不可能没有“止”——抱着此一想法眺望战局的石欣尘,意外发现温冷两池的对称异常工整,宛若镜照,前者却较后者浅得多,此节至为蹊跷。

  须知女郎与耿照在其中颠鸾倒凤,丝毫不觉破瓜苦,反而享尽闺房之乐,石欣尘并不以为这是池子原本的用途。从“对称”的角度看,温泉池的浅底必有机关,其设置肯定也和与鼋螺密不可分。

  四大根脚之中,“定”是指往复,也就是机关运行的模式。

  扭紧发条松手,木雀便会往前跳;奉茶童子绕书斋走完一圈之后,就会回到原本安置的地方,此即为定。定是从起点到终点的固定模式,是机簧转动的开始与结束,再优秀或再拙劣的机关,只有在这个概念上是一样的,无分轩轾。

  此间的设置早已超越石欣尘平生所知,甚至远超想像,但匠人追求至极的精准控制这点,女郎愿意相信是足以跨越时间长河、技术差距,而古今不变的。

  (若冷水池是起点的话,有没可能温泉池便是黑色鼋螺的终点?)

  抱着一线希望跃入池中,果然瞥见池底最深处的角落里镶满金属符箓,像极了鼋螺轮毂上的花纹,图形分布则颇似神龟的模样,龟甲上一匝匝缠绕蛇身,合起来正是北玄武的兆象。

  龟蛇二兽的首级非是浮雕,而是突出于壁面的金属造物,蛇首的长短粗细与一名成年男子的臂膀相若,瞧着就是柄长杆。下方龟首的颈背线条,与蛇杆曲线若合符节,可以想见将蛇杆扳到底,便能使两枚兽首合于一处,明显是发动机关的掣。

  女郎以身体对抗浮力,好不容易压下蛇杆,符箓骤亮,池壁上的“龟甲”如锁芯般次第开展,晓畅如水,似乎千百年的时光并未在其中生成锈蚀。

  机关喀喇喇一阵绞响,池底随之震动起来,地龙翻身的感觉与黑色鼋螺突破冷水池底的水精时极似,这回却非是释出怪物,而是池底从中缓缓分开,温泉不住灌入持续扩张的裂隙,形成漩涡般的强大吸力。

  石欣尘唯恐被吸入其中,蛇杆失了压制,又弹回原处,憋着胸中一口浊气,死死攀住长杆,直到肺底生疼,池水才完全流尽。

  温泉池底下,开启了一个阶梯型的大方孔,中心处足有三四丈深,果然与释出鼋螺后的冷水池相仿,中央的陷坑差不多就是能嵌住黑色鼋螺的模样,无论形状尺寸都能对上。

  方坑四面次第而下的阶台上镌满符箓,放出淡淡的青绿晕芒,华光流转,恍若有生。石欣尘臀下和触手处有明显的灼热感,再烫些便坐不住了,女郎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温泉,而是调节推动机关的地火热源所致,使冷却用的池水全时保持在泡久些便能烫红肌肤的温度。

  思忖间,地面震动慢慢停止,意味着方坑已开展至极,龟蛇双双张口,哗啦啦地重新往池内注水,替机关降温。池底最中心处斜斜射出了一道笔直青芒,伴随轮毂疾转的震动声响,赫见黑色鼋螺被青芒所引,磕磕绊绊地来到温泉池畔,却始终不肯下来,仿佛抗拒着还巢的命令。

  石欣尘之所在,乃是池底还未分开时的最深处,足有一人半高。水尚未注满,泅泳不得,周围又滑不溜手,难以攀爬。正没着落,池沿忽露出一张熟悉的爽朗笑脸,咧开齐整的白牙唤她:“姑姑,二郎来救你啦!”正是冒险接近的阙牧风。

  女郎心怀一宽,急问道:“耿……耿照呢?”硬生生将“郎”字咽下。

  “没事,正泡凉水玩哩!大田螺不找他了。”

  石欣尘给逗笑了,才注意到他身畔那名极是明艳的少女,双眼澄亮,虽着丫鬟服色,瞧着却有些野,令女郎不由得想起了绮鸳。

  两人视线一交会,少女似有些退缩,但也不过是一瞬间,柳眉微扬,利索褪下衣长及腰的貉袖外衫,绞拧成一束,探出半身垂向女郎,咬唇轻道:“拉这个!”明快得令人心生好感。

  阙牧风如梦初醒,朝少女伸手:“我来罢。”他身子更为颀长,臂展确实更近池底,更利于石欣尘攀缘。少女一乜杏眸:“手长了不起么?抓我这儿。”拉他的手放腰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径将衫索伸向石欣尘。

  从近处瞧,石欣尘发现她的脸蛋较适才匆匆一瞥的印象更俏丽,是在街上偶然见得,连女子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瞧几眼的那种,朴素的丫鬟装束难掩其靓,反被她穿出了十二分精神,是个朝气满满的女孩;鼓胀帐的沃腴奶脯便隔着衣衫,亦能想见青春骄人的弹性,差堪盈握的葫芦腰更是柔韧如钢片般,身手肯定不坏。

  从她自然地把二郎的手放腰上,阙牧风想也不想便依言抱住少女,可知两人的关系绝不一般。石欣尘也算是瞧着他长大的了,阙家二少几曾这般听话?真个是一物降一物啊!女郎忍着姨母笑并未露出,以免两小尴尬,双手交互着抓住衣索,单足一蹬池壁,借力攀缘而上。

  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温泉池底的“巢”在这段时间里,从阶台中射出更多炽亮青芒导引鼋螺,每道均对正一圈轮毂,被标中的轮毂应芒而止,原本看似不住挣扎的镇殿巨兽就这么次第歇停,缓缓转动,校准位置,让人产生“是青芒捧着它轻轻转动”的错觉,可以预期鼋螺的下一步就是还巢归位,完成设计范式所制的“定”。

  哪怕是新来乍到的阙燕二人,也对前一刻还在狂暴地轰击、碾压的庞然巨物,居然能做出如此精细的微调动作,安静得像是某种童玩而咋舌。阙牧风猜想等它回到方坑,还得扳起姑姑压下的蛇杆,使池底重新闭合,同时停止注水,这事才算是完,此事他能代劳,姑姑腿脚不便,先拉她上来才是正经。

  蓦地黑色鼋螺浑身一颤,身躯中段再度射出笔直红芒,直指正欲爬出冷水池的耿照,所有的轮毂猛然疾转,断开青芒的牵引连结,“轰!”呼啸着冲向攀着破碎池缘的少年!

  “……耿照!”石欣尘吼得撕心裂肺,三人既来不及、也什么都做不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黑色鼋螺碾将过去,连人带螺撞入冷水池中,冲天而起的巨大水柱宛若鲸喷,唰唰落下更胜暴雨,半晌都停不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声狂啸钻颅透体,瞬间攫取了三人。

  燕犀痛苦地松手,失去行动能力的石欣尘则“扑通!”坠入重蓄近半的池中,骨碌碌地吃水沉底。阙牧风忍着钻脑剧痛抱住燕犀,但也没法做什么,奇寒袭体、抽搐不止间掠过一念,蓦然省觉:

  “刀煞……他拔出了玄玉刀!”

  冷水池内,耿照的身体顿止于冰结之中,但冰壳并不是完全凝结不动的,同样被冻住的黑色鼋螺兀自轰轰绞转着周身轮毂,持续朝少年冲撞过来,只不过被震碎的冰壳几乎是以同样的速度重新凝起,镇殿巨兽就这么被阻于玄玉刀的透明刀身之前,再难寸进,与拔出禁忌之刃的少年同位于刀煞的最核心。

  耿照在瞥见青芒消失、眼前一红的瞬间,想也不想便往后跳,这才免于被鼋螺的巨型轮毂碾得血肉糢糊。他先前见得池缘仅在近水面处才被轧得破碎,猜想黑色鼋螺怕是能泅泳的,自己在水底毫无优势,百忙中抽刀一挡,试图争取时间,也免于徒手对上怪物。

  黑色鼋螺入水后果然如蛟龙般飞快,转瞬即至,远较陆地险恶百倍,耿照本能扣按机簧,擎出玄玉刀钢壳所藏的透明真刃来。

  足以封冻瀑布的透体奇寒瞬间攫取了少年,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无声尖啸般的刀煞贯脑而入,耿照的口鼻眼耳中无不迸出鲜血;上一回感受到这种生命精元被榨取一空,里外枯竭到会疼痛起来,是在对上天佛血的时候。

  然而玄玉刀煞又与天佛血不同,急冻的特性不过是伴随而生,它真正攻击的是精神而非肉体。

  耿照的五感仿佛在霎那间被撕扯、拉撑,从而扩张至极,产生了超越于五感之上的越限异感。薄到几乎无处不在的越限神觉超脱外物所限,看见倒地不起的阙牧风和那名侍女,缓缓沉落池底、娇躯不住轻搐的欣尘,以及如波浪般圈圈递进,穿透三人身子的刀煞波纹——

  奇异的感知无限延伸,又倏地收缩成一点,无限压挤崩塌,最终归于虚无,耿照被扔进了久违的虚境中。

  他最后记得的,是石欣尘那痛苦不已的白皙面庞,耿照甚至能看见她生命离体的模样:石欣尘的生命力是乳状的微透雾丝,随荡漾的刀煞波纹不断被带出身子,她的意志——不知为何耿照就是知道——则是更具形、质地更光洁滑亮,如缫丝般的银缕,试图拉住被扯离身子的雾丝,他那方才结缡盟誓、互许终身的妻子连在这种绝望的时刻,都是奋战不屈的斗士,可不能被她温婉娇柔的外表,以及对他的千依百顺给骗了。

  “那你还在这做甚?”他似乎能听见优昙跋罗大师在耳畔笑着说。“快醒过来啊!再迟,便来不及啦。”

  耿照猛然睁开眼睛。

  漫无边际的漆黑中,那个曾于虚境困住自己的巨茧,再度出现在眼前,灿亮的银白丝缕瞧着十分眼熟,看着像石欣尘努力拉住流失的生命力、还不想于此时此地与少年分离的强大意志。

  是一样的。耿照心想,念及石欣尘而益发笃定。绝不会错。

  问题在于:这茧是谁的意志?困住的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缓缓碰触着白茧,忽嗅到一股鲜烈微呛的膣蜜气息,然后是汗泽、微咸的淡薄口感,以及肌肤那难以言喻的柔嫩致密……是厌尘姑娘。插着女郎紧束的蜜壶,不住拱腰冲撞,与她缠舌吸吮的欢快又重回脑海,不同的是这回他似乎也能感受厌尘姑娘的快美,像享受抽插着女郎的至极愉悦般,领略她被自己刨刮的强烈快感。

  彼此间共有的快乐,倏忽成为破译银缕的暗码,应势而解,势如破竹;每根丝线随着记忆还原成感受,从石厌尘变回了他,巨茧在少年的掌下丝丝抽解,化消为无。而原本困于其中的,则迎面蜂拥而至,在贯穿身体的一霎少年睁开眼,但见眼前霜白一片,周身凝冰,吸不进半点空气的肺部像要燃烧起来般剧烈抽痛,是确确实实地回到了现实里。

  黑色鼋螺的幽影浮于冰壳后,相距咫尺,但耿照得先解决呼吸的问题,碧火神功之所至,真气接续再挤不出分毫的胸中浊气,于体内自成一小天地,循环不休,便无外气供应,内息也足够他在冰壳里再待一阵。

  (内力……果然回来了!)

  厌尘姑娘说过,欲使“啖精噬元”完全生效,须得有施展的念头。若女郎失去意识,或于熟睡中被人碰触,体液虽仍有遮蔽内息的效果,无论维系的时间或遮断的程度,皆不如动念施展时。

  于好留下的赤子握固丹与彼岸花脱不了干系,但对武登庸全然无效,当时师父也曾说“转个念头就行”,耿照一直以为是戏言,此际方知关键就在于意念。

  其实在龙皇祭殿那会儿,少年已有过类似的经验:

  神识被拉进滔天血海中,鲜血化成的另一个自己持刀杀过来,耿照起初抵挡不住,落于下风,直到意识到对方所使乃妖刀武学,在对战中逐步掌握刀法,才将杀戮本能所形成的血人凝成血珠,彻底与自己分离,从此摆脱号刀令的控制与刀尸的宿命。

  内力被阻,难以“入虚静”法门遁入虚境,耿照便想借用往昔的经历,也无从下手,直到刀煞加身,窥见石欣尘的意念具形,才忽然明白过来,在关键时刻透彻玄机,从而挣脱罗网,重新感应到内力的存在。

  此间奥妙难以言诠,休说武登庸不能点破,即使是水精像中残余的优昙跋罗大师意识,也无法以心传心,为耿照解破迷津,全赖他自己的顿悟,才得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取回一身玄功。

  失而复得,少年本该狂喜不置,然而因刀煞穿脑而意外开启的越限神觉尚未消失,能见有形无形的所有一切,包括视距之外、被池壁所挡的三人,只是未必以原本模样呈现,但他就是知道他们在那儿,连痛苦、惊惧等亦能望见。

  他能看到的无形之物还远不只这些。

  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出去的刀煞,少年自身的内力运行、其余三人飞快散逸的命元轨迹等,连黑色鼋螺周身都包裹着焦油也似的浓重黑气也尽收眼底,仿佛是驱动它的黑色异质的化现。时间的流动似乎变得极慢,就像完全停滞一般,在他看到这些力量具形的一霎间。

  耿照心念电转,将越限神觉移至腹间,果然能清晰感受骊珠上的力量流动,以及牢牢标定于其上的笔直红芒。

  红芒的本质少年无法理解,要解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效果也难以预料,他直觉是眼前办不到的。但化骊珠嵌于体内既久,包裹着珠子的那些光芒和雾丝、联系珠子的种种流转变化等,耿照只瞥一眼便能心领神会,比适才在虚境里解析白茧更直观,甚至能感受化骊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瞬间,传递到他心里的、带着求恳与惊恐的情绪波动,却无法阻止少年动念。

  他的意志织起罗网,倏地裹住化骊珠,不但阻绝了珠子外缭绕缠转的生命力,还向内部延伸,如关停机关一般,“喀答!”关掉了化骊珠的运行。入体以来始终焕发着强横的生命力,我行我素如有意志的上古神物陡地陷入静默,突然成了枚死物。

  红芒随之熄灭,快到像在同一时间发生,上一霎眼还在顽强对抗着冰壳封冻的黑色鼋螺骤尔停住,要不是镇殿巨兽身上完全感应不到活物的情感波动,看着就像它忽然迷惑了起来,对入侵者的消失大惑不解,一下反应不过来,愣愣地任由冰封蔓延增生,忘了应该要继续挣扎。

  乘着这股势头,耿照将意念罗网裹上禁忌之刃。

  果然刀煞的波纹被罗网阻断,远处三人的生命力总算不再丝丝离体。少年直觉这股神异的越限神觉或将要消失,但被冻结的身子却无法立即恢复自由,况且碧火真气再致密,小周天的内呼吸之法也非没有时限,再这么拖上一时半刻,肯定能要了自己的命。

  正因动弹不得,难以收刀,才会以意念抑制玄玉刀的刀煞,挽救欣尘和二郎等三人的性命。

  耿照不知在应身厅那会儿,冰瀑光是要融到能拔出玄玉刀和青霄羽剑的程度,便用了整整一宿,世间没有能支应忒长的龟息状态的神妙内功,这效果都能赶上妖法了。

  即将从神游物外被拉回现实的少年,发现冰壳上也有丝丝流动的力量轨迹,暗忖:“莫非天地万物,皆有力量流布于其中,不惟活物所独有?若我抽去了冰上之力,那又会发生么事?”意念一起,冰壳上的霜白雾丝如被狂风扫去,汇成一道洪流,只不知卷向何处。

  耿照顿觉周围一晃,异样的灼热从无明处涌现,周身冰壳瞬间汽化,水流再度恢复成液态,莫名翻腾如沸滚;鼋螺骤失冰柱支托,巨躯猛往下沉,耿照先是被一股逆向之力几乎托出水面,如遭木桩顶撞,下一霎眼又被一股巨力往下扯,宛若龙神湫的漩涡之力再临!

  理应无幸的少年,却因能看见力量的流动,避开上托与下卷之力的雾丝轨迹,轻轻巧巧自水中寻隙跃出。另一厢,阙燕正把石欣尘拉出温泉池,女郎见他平安无事,不顾阙牧风与燕犀的探问,推开两人单足点跃,欢叫道:“……耿郎!”一把扑进少年怀里,看得阙牧风人都傻了。

  耿狼?这是什么狼?你他妈都对我姑姑干了什么事?

  青年满心疑问不及出口,哗啦一声池水流溢如潮涌,冒出水面的黑色鼋螺宛若死神,缓缓滚出破碎的池缘,却无先前的狂暴,沉静的动作与其说损坏,更像充满不确定,使异兽意外显出了有别于凶猛之外的强大压迫。

  耿照伸臂一拦,示意众人勿要轻举妄动,石欣尘注意到那道始终追着爱郎的红色异芒消失了,温泉池的方坑射出多道青芒,持续引导鼋螺归位,但巨兽仍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迟疑间,鼋螺中心部位的轮毂再次射出红芒,这次却未径向耿照,而是照射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其间曾扫过稍远处的阙燕二人,但也是一扫即过,并未停留,最终停在石欣尘身上——

  精确地说,是停在女郎腹间,约莫脐下寸许处。

  红芒明明灭灭,似乎不很确定,然而却不肯作罢,依旧直指女郎。石欣尘眉黛微蹙,想起耿照告诉过她化骊珠的来历,说帝窟之人欲生出纯血子嗣,男子须于交合前在阳物抹上龙漦,即骊珠分泌之物,女子才能诞下纯血;心念电转,忽羞红了雪靥。

  他昨儿射了这么多次,每次射的量都忒惊人,莫非鼋螺察觉的是——

  这话不知该如何出口,况且见夫君毫发无损,石欣尘惊喜之下纵体入怀,此际才省起二郎尚在,正没个区处,指向女郎腹间的红芒炽亮起来,黑色鼋螺再度发出危险的转动声,显已做出斩草除根的决定,便欲发难。

  耿照回臂将她护在身后,冷冷一睨,眯眼见得力量丝缕不住变淡,即将消失,心念微动,双臂旋搅风云,将遍布于大殿的每个角落、无处不在的淡细丝线收拢聚集过来,就连鼋螺轮毂转动所生的黑色翳云也不放过,抢在鼋螺动作前,扫去支撑巨躯的丝缕,挪开挡在彼此间的所有线束,双掌并出,将聚集于臂间的丝缕猛然推向黑色鼋螺!

  轰的一声,庞大如一座小山岩、重不知多少斤的巨躯离地飞起,就这么越过整个冷水池面,撞碎一根足有三人合围之粗的殿柱,余势未停,直至岩窟壁面,撞得嵌入石壁大半,方得顿止!

  整座法身厅为之一摇,头顶碎石纷落,一片末日景象。

  鼋螺近在咫尺,石欣尘本拟与他同死,眼见奇迹发生,喜极脱口:“你……内力恢复了!”阙牧风回过神来,忘情吐槽:“这恢复的是哪门子内力?根本是神力了好吗?你丫的是咋回事?你俩这又是咋回事?”急得乡音都出来了。

  燕犀一扯他衣袖,皱眉道:“先别吵这个,它又动起来啦!”一道红芒穿透簌簌落下的灰濛,定定落在石欣尘平坦如削的小腹上,恁谁都看得出这玩意没有消停的意思。

  耿照无从判断鼋螺伤损的程度,但此际眼中不见半点丝缕,玄玉刀业已还鞘,要冒险释出刀煞,一赌能否重见力量轨迹,委实过于轻率。况且连这一轰都打不坏鼋螺,多来几下也未必能奏功,血肉之躯肯定先承受不住,环顾众人道:“先离开再说!”忍着双臂颤抖,咬牙横抱起石欣尘,率先奔向密室。

  虽没了越限之视,再瞧不见力量的丝缕,但骊珠之力已被封住,四人赶在鼋螺冲入前通过了神仙门,来到理论上应该是报身厅之处。

  拜数度传送所赐,四个人都未有呕吐不适的反应,幸运逃过一劫,并未被厅内的其他人发现——

  虽说阙牧风和燕犀早有准备,于此碰上宇文那厮的机会不小,但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景况。

  报身厅既不像荒废破落、处处残留死斗痕迹的幽谧古迹应身厅,也没有法身厅那种突破此世工艺的天花板,处处皆是宏伟奇构的不可思议,而是很平凡的,像极了普通库房模样的黑黝石窟,远处照明的火炬、油灯都是四人见惯的日用品,正常到令人觉得反常。

  莲火壁镌刻于成排的货架之前,不惟架上空空如也,从积的厚厚灰尘看来,怕是空置许久,而非是近期才搬空的。照明在更远处的另一头,人声也是从那里传过来的,回荡在空荡荡的偌大空间里;正因如此,四人出神仙门的动静才未被留意。

  耿照等定了定神,彼此交换过眼色,借货架和阴影隐藏行踪,缓缓摸近光源。

  光源集中在另一块莲火壁之前,堆置了几个结实的长木箱,看着十分陈旧,一人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撬棍、长钉等物事,其余七八人则随意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虽说如此,至少有两人背向同伙,盯着光照不到的两个方向,瞧着竟像是在放哨;以众人背向石壁来看,可以说是全无死角,警觉性非比寻常。

  耿照总觉这帮人的打扮有点像天霄城的马弓队,服色划一这点虽有不如,但那股严整精实的气质超越了装束上的紊乱不统一,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片刻一人穿过神仙门,也没打招呼,随手将挂于腰间的袋子分发下去,两人一袋,嘱咐道:“就剩这些了,动作快些。上头说今儿得全部装完,没赶上的小心给扔海里喂鱼。”

  有人反唇相讥:“随便抱一箱沉水里,上岸后兄弟们几辈子都吃不完,不也挺美?”众人都笑了。分袋子那人没好气道:“黄金早抬走啦,你当这些个破刀剑是宝?”旁人拍袋子促狭道:“这袋里的才是宝啊。”

  “你同宇文大人说去,看会不会给拧断脖颈。”那人冷笑,懒得再废话,率先通过了神仙门。余人两两一组抬起长木箱,转瞬间去得干干净净。

  华光消散,厅内又陷入一片漆黑。四人躲在架后一动也不动,趁着眼睛适应黑暗,阙牧风三言两语交待了同宇文相日厮杀的过程,猜想他最终来到此间,那些人约莫就是他的手下,不知为何却未折返应身厅寻两人的晦气,个中因由,约莫与箱中所贮脱不了干系。

  从宇文手上接收的革袋中虽有火绒,四人随身却未带火炬,眼前不具备探索此地的条件。听那帮人说急着装货之类,料想不会一直待在神仙门前,又刻意多等一会儿,才摸至阵法壁刻前,齐齐穿出。

  神仙门的另一侧居然也是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阴湿寒冷如地牢,且气味极是污浊难闻,排遗与血腥的腐臭钻入鼻腔,中人欲呕。阙牧风本想待得久些,让目力渐渐习惯,岂料半天仍是睁眼黑,显然此地比那山腹库房模样的报身厅还见不得光。

  正自狐疑,身畔窸窣一阵,却听耿照低声道:“我背欣尘姑娘,你搭我肩膀,拉紧燕犀姑娘,别走丢了。”阙牧风依言而行,不忘消遣他:“你是来过这儿呢,还是当过瞎子?”少年并未回话,动身缓缓前行。

  阙牧风清楚察觉他并无犹豫,显非初次走这条路,按下询问的冲动,随眼前逐渐明亮起来,借着疑似月光的些许照明,此间居然是个形似长廊的石室,出口有滑门设置,但门也是石制的,极为厚重,信手一推纹丝不动,青年不禁暗自咋舌。

  更离谱的是回望“石室”的外型,瞧着像是圆顶坟冢,所围的旱白玉雕栏被砸碎拆毁,周围更是挖得一片狼藉,坑洞土堆随处可见,多亏如此,四人才得有藏身的地方。

  抬出木箱的那批人早已不知走到哪儿去、混进哪处人堆里了,类似的木箱在类似墓园入口的地方堆了几十个,现场起码有近百人不住抬出箱去,同样是看似刻意的杂乱服色,同样的身手矫健、纪律严整,不同的是此间没半个人说话,静默得有如衔枚,更似军伍。

  挂于腰间用来通过神仙门的袋子,现场一只也不见,里头装的肯定是拳证的部件一类,若提供者是宇文相日,他不可能让这么重要的东西离开视线,必然在最后一批人抬出木箱后回收检查,确认无误才离开。

  换言之,这厮还在附近,尚未走远,遇上可就糟了。

  不远处有车辚马萧之声,那头说话的人可多了,人声鼎沸,箱子抬到哪儿去不问可知。坏就坏在忒多人堵于出入要道,既不能追踪箱子去向,也不能就地打开一只瞧瞧,宇文相日不惜撇下两小也要运出的箱子之中所贮何物,委实是吊人胃口。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阙牧风小声咕哝,一瞥耿照。“你来过这儿,对不?”双姝闻言齐齐转头,燕犀难掩好奇,石欣尘倒是神色如常,对少年的信任不言可喻,静待他揭晓答案。

  “我确实来过,虽然当时并不是这样的。”耿照叹了口气,打量着一片狼藉的花圃,神色复杂。“此间位于阜阳郡三合县,乃浮鼎山庄之内,距渔阳三郡地界,起码隔了条大江。方才咱们出来的那间密室,正是庄主秋意人的墓冢。”

  (第十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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