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13-116 [第十六卷])作者:默默猴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18 11:41 已读2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妖刀记 第二部】(113-116 [第十六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44295

  第十六卷 七砦大会

  【内容简介】

  多年来,秋拭水收藏的宝刀宝剑无人得见,庄内主事者来来去去,谁也料不到竟藏在那样的秘境里。机缘巧合遇上的耿照,能否阻止重宝被运出浮鼎山庄?这些训练有素的盗宝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七砦大会即将召开,劫远坪上风云际会,赌上恶道终途的虫海木骷髅,没有走错一步的余裕。他手里究竟握着何等筹码,足以左右七砦的命运?

  【封面人物:肆夏】

  【封面绘图:黑青郎君】

  【兵设:JiaOO】

  默默猴作品

  目 录

  【第百十三折 宝舶东去,剑履分途】

  【第百十四折 映月孤羽,离刃如故】

  【第百十五折 𢭏虚批亢,烟罗海殊】

  【第百十六折 愿往教诲,不从而诛】

  【第百十七折 都知解语,见卿即悟】

  【第百十八折 别抱琵琶,莺燕成趣】

  【第百十九折 苦叶深涉,豺缨野涂】

  灯海纸骷髅

  本名:田素素

  年龄:28岁

  身高:152公分

  三围:B89cm(G)、W54cm、H83cm

  出身:蟠宫岛

  所属:芳旎阁、奉玄圣教

  化身:简豫、兰绣景(绣娘)

  武学:六极剑法、夔龙劲、披紫仙诀

  兵器:堕珥簪

  女儿:秋霜洁

  特技:掌上舞、鼓筝

  十一年前的那趟北关行,彻底改变了少女的命运;受先生之托付,她独自一人留在冰天雪地的北域,从无到有,埋下动摇北方势力版图的种子,悉心孵育,直到反乱的苗子破土抽芽,向天恣生——

  姚雨霏

  年龄:39岁

  身高:172公分

  三围:B96cm(H)、W60cm、H88cm

  出身:摇花门

  所属:天霄城

  身份:天霄城主母

  外号:“翠幌珠帘”

  武学:神枪三绝.碎影行筵醉魂枪

  兵器:鹰扬大枪

  亲属:舒焕景(夫)、舒子衿(小姑)

  舒意浓、舒凤愁(子女)

  信仰:奉玄圣教

  明艳高䠷的姚雨霏本该是天之骄女,命运却不肯放过她:受尽兄嫂刁难,丈夫心有所属;寄托希望的长子,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留下她独自悔恨……人生若此,憎恨这世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王士魁

  年龄:25岁

  身高:192公分

  出身:梅花林

  所属:奉玄圣教

  外号:“蜈剑蛇钩”

  师承:“瘣道人”张冲

  武学:斗雪钩法、千灯手内劲

  兵器:蜈剑蛇钩

  持有:《伐髓策》、《暴虎凌霜经》

  口头禅:妈哩个呱呱鸡、不是

  王士魁是师兄弟中最没存在感的那个,随波逐流是他的处世之道,连在擅长阴功掌法的梅花林,他都选了兵刃来练,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跟任何人竞争了。

  【天长比翼】

  ◎所属势力:金貔王朝、岁皇宫、落鹜庄

  ◎持有者:公孙殃、允司徒、怜成碧、肆夏

  ◎对应武学:长翮杀律

  ◎关于此刀:

  “五兵佩”之一,象征麟、龟、龙、凤、驺吾等五灵中的朱凤。是一柄能拆出复数刀刃的组合型兵器,实际能拆解出的部件总数不详,此节可说是“天长比翼”自身最大的秘密。

  拥有过它的兵主甚多,最著名的自然是金貔朝的开国皇帝、人称“武皇承天”的公孙殃,在他手里,天长比翼就是柄外型狞猛的长刀。而几乎君临渔阳的女杰“埋血沉红”怜成碧擅使双刀,天长比翼在她手里,就是双刀的型态。

  怜成碧死后,天长比翼由浮鼎山庄秋拭水代为保管。简豫自兰罄后人兰飞鸿处习得《长翮杀律》,寻找天长比翼也是她潜入浮鼎山庄的原因之一,致力复现昔日“五兵佩”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无双杀器南朱凤。

  第百十三折

  宝舶东去

  剑履分途

  此间正是耿照曾破解机关、救出藏匿多日奄奄一息的秋霜洁主仆处,也就是西宫川人在机关屋外堆土造假坟,竖起庄主秋意人之碑冢的那片远僻花圃,尽管如今被这帮不速之客挖掘破坏殆尽,仍能依稀看出旧时的格局排布。

  耿照一从神仙门出来,便嗅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淡淡异味,似是排遗由腐坏、干涸,沦为尘迹,最终入了鼠蚁之腹,初遇绣娘的情景又浮上心头。那会儿无字碑滑开,妇人自密门内不支仆出时,深黝密室中窜出的便是这股异臭,少年因此印象深刻。

  手摸墙壁行出不远,耿照便知身在此间,熟门熟路,自不待言。浮鼎山庄“万刃君临”秋拭水的刀剑藏宝各方人马遍寻不着,殊不知竟是透过神仙门的壁刻,隐于报身厅之内,找不到可说是毫不冤枉。

  以秋拭水收藏之丰,手上有几件能自由出入神仙门的兵玺拳证,可说是再自然也不过。阜阳秋氏与武林的联系,也就仅止于秋拭水的这点小嗜好,只要不显山露水,兽禽两榜高手尽管争斗再烈,等闲寻不到秋家的头上,神仙门、刀剑收藏与兽禽相血食的关系至此形成了闭环,堪称完美。

  但宇文相日——或说他背后的指使之人——是怎么盯上浮鼎山庄的?更精确地说,是怎么盯上了神仙门、兵玺拳证和秋家本不应有所关联的关联,才得破解秋拭水生前的巧妙安排,达成天霄城、假七玄等侵门踏户都完成不了的目标?

  耿照心中并非全无猜想,却兜之不拢,虽隐有“真相就在那里”的微妙之感,仿佛只差一步便能云廓天清,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越想疑团越多,方方面面都难以解释。

  更令他心底发凉的,是眼前这批打包、搬运藏宝的人。

  身手俐落、井然有序,即使一开口便知不是什么出身大派的好子弟,但效率极高,纪律严整,甚于少年所知一切帮会门派。这种感觉自离开流影城后,耿照便只在慕容柔的手底下见过,堪比行伍。哪怕以江湖的眼光看来,这一个个的武艺肯定说不上多出色,然而团战的杀伤力之惊人,惟此节不问可知。

  随着冢园内最后一批装箱完的人离开,四人悄悄跟到了车马聚集处,不禁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触目所及,现场居然有近两百人之谱,相较于交谈、行走劳动发出的声响,简直安静得不可思议,以致耿照等在冢圃那厢竟未能听出。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忒短的时间内,秋意人的冢园能被掘得如此彻底。

  这等质素的精壮团伙,便只一、二十人都不易应付,况乎十倍?瞧着他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默契,耿照不知为何想起了李绥和他麾下的“指纵鹰”弟兄。但这支由赤炼堂大太保雷奋开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武林中别无分号,无助于说明眼前刻意乔装改扮、集结至此洗劫山庄的无名徒众,究竟是隶属何方。

  奉玄圣教毫无疑问是嫌疑最大的,事实上一直是这个秘密组织假血骷髅、木骷髅之手,在运作谋夺浮鼎山庄的基业与藏宝,姚雨霏甚至还把军费的主意动到了这上头来,才会在方骸血与舒意浓双双落空后,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奉玄教既有任调动两百名具军伍精锐的纪律水准、支付他们分头潜入三合县境内的人力与财力,根本用不上姚雨霏手下的乌合之众,休说木骷髅还是个光杆儿大帅,只能唆使阙芙蓉和三郎那样半大不小的毛孩子搞事。他们走错的每一步棋皆须由奉玄教承担,耿照居上位的时日虽然不长,亦知“贻误战机”的代价几乎是最高的,圣教犯不着在关键决策上如此精省。

  除非……并没有什么战机被贻误了,这正是奉玄教的目的,也是它们真正的实力。

  耿照迄今所有的排布规划,都是以应付阴谋家做为出发点,差不多就是他曾分析给舒意浓听的那一段的延伸扩展。少年并不以为在姚雨霏背后有个极其庞大、古老而神秘的地下组织,妇人死命筹措的钱粮兵马其实就是“奉玄圣教”的规模,同时也是极限,只是受骗上当、深溺其中的姚雨霏无法认清这点。

  但眼前几乎有半支“指纵鹰”人数的奇兵,将彻底颠覆耿照的盘算,使他和友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耿照被石欣尘的低语“……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甚什么不舒服”唤回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女郎不知何时将柔荑递到他手里,被紧紧握着,耿照松手时见她手背指节都红了,可见力大,转念一想:

  “欣尘行事谨慎,特重细节,不会刻意在人携手。是我无意间抓住了她。”心下歉然,摇了摇头却未说话。所幸四人藏匿处相距甚远,即使以寻常音量说话,逆着风那厢也绝难听见,况乎耿、石俱都压低了嗓音,但代价就是难以悉听对方交谈的内容,双方同样公平地被距离所阻,明暗皆无优势。

  之所以这么小心,是有理由的。

  宇文相日一辆接着一辆马车地依序行来,似是在清点相数,面颊略见削瘦,未戴眼罩的那只独眼却是熠熠放光,神采飞扬;清点完一辆拍拍车辕,便有三四名精壮汉子各持包袱上车,更不稍动,看样子是要等齐了再一块儿出发。

  浪人身畔还有数名额角鼓起、携带兵刃的武林人,并未伪装,瞧着修为不低,应非宇文的手下,但对他十分客气,个个眼神机警,不住向四处巡梭,唯恐有事。

  说实话,这几人并不是其中最难当的。队伍中时不时一转头、目光射向某处林摇鸟惊的人,多到几双手都数不过来,每隔三两车便有人在车辆两翼放哨,不知是事前安排得十分周密,抑或习惯使然。

  耿照行走江湖至今,初次萌生对手“浑身是眼”的异感,连一丝悄悄摸近、放倒末尾几人钻入车里的念头也无,因为根本不会成功,不过徒然暴露行藏而已。

  当日宇文相日大闹阙府,耿照正以“赵阿根”之名于后进作客,不宜轻动,是故两人并未照面。然阙、燕一见此獠,戒慎溢于言表,耿照心知必有因由,恐与二人先前的莫名失踪有关,此际却不便多问,毕竟敌众我寡,形势严峻,保持安全距离毋宁才是上策。

  对方有近二十辆的篷顶马车,形制、漆印各异,显是从远近各处驿行雇来。耿照同绮鸳等潜行都众姝相处久了,耳濡目染,知道这甚至算不上线索,难断抓住点什么就一路顺藤摸瓜,拽出根柢,但其中并不是毫无迹兆;再微小的征候都在透露讯息,端看能见与否,如何解读。

  贮装刀剑珍藏的木箱全上了车,还有三十余人未乘车辆,各自上马,多作公人或江湖客,乃至有几分绿林匪气的打扮,兵械外露,蜂拥着策马随行,威吓之意再明白不过。

  每匹马的后头都系了一到两匹健马,个头不甚高大,应是产自西北一带,能吃苦耐寒的品种。宇文相日也上了鞍,骑的是旁人牵与他的、特别高大健壮的肥膘紫骝驹,独眼浪人身手矫健,一脸的志得意满,连略显憔悴的容色都不能稍稍那股子踌躇滿志;左右刻意奉承,约莫也是因为这份起出藏宝的天大功劳。

  另外几名江湖人却未骑马,而是各自押车,不知是受限于骑术,还是纯为分摊风险,总之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车队分作三拨陆续出发,这个数目巧妙地拿捏在“量体够大吃不下嘴”和“肥到可以不计风险”的分界上。四人直到最后一队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都找不到能悄悄掩进不被发现的空档,遑论尾随。

  “……可恶。”阙牧风起身弹了弹指尖沾上的尘土,与其说是懊恼,听着更像是佩服。“居然还有空箱空车,连这点都考量在内了吗?”

  他本想观察轮辙印迹,看看能否找到线索,因为三拨车队走的居然还不是同一条路,让循迹追出浮鼎山庄的四人一时傻了眼。但如此周详的计划,绝不可能仓促行之,意外地证明了他在应身厅时所做的推论:

  即使被秘境异象混摇了时间感,宇文相日从头到尾,等的都是某个时间。他掌握了人所不知的隐密讯息,或许是宇文皇族自青鹿朝堕灭后代代传落的秘密,才能事先叫人在浮鼎山庄候着,待报身厅秘库的门户应时而开,再持兵玺拳证将秋拭水的藏宝洗劫一空。

  即便姑姑的腿脚不便,毕竟马车载着人货,难以疾驰,四人施展轻功是绝对能追上的,然而却逃不过车队后的马哨。阙牧风留意到骑者鞍畔均有弓袋箭囊,可不想赌是不是摆设。

  两条腿追不过四条腿的,他同燕犀与宇文之间的梁子是私怨,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毋须一头撞进两百人的精锐兵马,非要在今日拼出个结果来。本想拍拍手上的沙土,讲个笑话带过去便了,回头却见耿照面色凝重,抱臂沉吟,不由失笑。

  “你是头铁呢,还是贪财?瞧着都不像啊。不是咱们不肯追,是既追不了,追上了也不能做什么。就算你一发火号能叫来七玄部众,那也得等天黑,这会儿放烟花炮仗能管什么用?”噗嗤一声,却是一旁燕犀没憋住笑了出来,见他还敢递来眼神,娇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就没打算惯着他。

  万幸耿照也是嘴角微扬,并不在意。阙家二郎一向很能戳中少年的笑点,嘴皮没准儿要比他可靠的办事能力和好人品更合耿照的心意。

  只是少年的脸色过于凝重,这抹笑意也是乍现倏隐,瞧着十分勉强,定了定神才道:“宇文相日谋夺烟海望,人尽皆知,我料他此番南来,使的是调虎同离山。为争取寇先生之盟,我商请几位朋友走一趟烟海望,以免顾楼主那厢猝然遇袭,身边无有援手。”

  他在请聂雨色破解无际血涯的阵法前,其实与韩雪色一行人谈的是这件事,破阵不过是顺便而已,为堵聂二那爱与人唱反调的嘴。据潜行都的线报,现今的烽烟楼主顾非恩虽年少体弱,却颇爱机关淫巧,耿照猜测去的可能是沐云色。沐四侠武功高强,智计绝伦,虽是性情中人,却意外地沉得住气,万一情况不对,耿照信他定能抢出顾非恩来,平安脱险。

  这是他参照潜行都的情报之后,根据烽烟楼既有的人手配置、实力评估做出的判断,虽不易办,料想难不倒沐四,直到目睹这批疑似奉玄圣教的精锐奇兵,不由得遍体生寒。

  ——他的请托,极可能害死他的朋友!

  退万步想,若奉玄教不是一个空壳子,只由三名骷髅使扛着唬人的纸糊竹架跳大傩,七砦大会上的变数将难以预料,原本的排布还管不管用、会出现多少意料之外的对手……势必发生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若无法身厅之行,兼且遇上误入应身厅的阙燕二人,耿照迄今仍被蒙在鼓里。老天爷既给了他窥破个中关窍的诸般巧合,少年无法任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那就分作两路。”石欣尘听完,迅速做出了判断。“三队中挑俩追,虽然得赌一赌,但三选二选错的机会还是低过了选对的,值得一试。”

  阙牧风也是这个意思。要嘛不做,要嘛就别犹豫,越快越好,转念忽然一怔:分作两路,这要如何分法?按理他应该跟着姑姑才是,姑姑腿脚不甚便给,不能没有人照拂……但阙牧风放不下燕犀,不由得踌躇起来。

  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让小雪貂离开视线,转头少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会回去阙府,这与她想不想回、能不能回无关,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这样的失落感凶猛到他几乎忍不住伸出手,要牢牢把她牵在身畔才能安心,但燕犀总能在他动念之际抢先一瞪,仿佛能听见心语似的,让青年始终没敢擅越雷池一步。

  他不敢想像自己站到姑姑身畔时,小雪貂会是什么表情,但无论有无表情都能刺痛他,更加不敢去揣想少女的心情——

  不想最后救了他的,居然是耿照。

  “横竖是赌,不如就赌一路。”少年沉吟道:“阜阳本是河港,浮鼎山庄的庄园甚至就是内港,有自己的装卸码头,只不过淤积日久,使用不得,但那是接续原本的断龙江水路。

  “此间与渔阳隔着雷川相望,断龙江走不得,竭鱼江难道也走不得?我猜这些车辆定是往最近的河港码头,然后再出海往北走。”

  “雷川”即是竭鱼江的别名,三人交换眼色,无不面露恍然。

  耿照并非凭空猜测,强押一头而已。从人数和马匹的数目能对得上,可猜测这支奇兵定是驰马南下,在过江之前各自乔装改扮,化整为零,再于浮鼎山庄会师。如此庞大的人马数量,再加上藏宝木箱,决计不能原样北返,水运是唯一的选择。

  这二十辆马车是从附近的驿行旅店、乃至镖局等处雇来,终究是要还的,若然买断,原东主在交割之前,必会确认自家的漆印已被磨去或覆盖,以免无端成了替罪羊,此乃商场的常识。

  既要还车,目的地必然不远,银钱所省下的,无非就是这短短一段路程的移运辛苦。打仗本就无所谓辛不辛苦,这思路也完全符合这帮人周身透出的军伍习气。

  石欣尘面带微笑听他说完,目光始终不曾稍稍移开,就连燕犀都察觉不对劲,少女对这种事最敏感了。

  阙牧风一门心思都在燕犀身上,这会儿才想起“耿狼”,心头喀登一响,表情沉落。耿照说完,见似说服了众人,正欲领前迈步,青年从后方一推他肩头,没好气道:“走咧,同你说点事儿!”粗鲁不似平日的二郎。

  忽听石欣尘幽幽道:“二郎,还是我来说罢。”阙牧风愕然驻足,凝锐的视线在耿照的惭愧与师傅的平静之间往复几度,实在没法问出“是不是他欺负了你”之类的蠢话。

  他太了解姑姑了。只消石欣尘心里没半点愿意——其实他想的是十分愿意——就算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耿小子也休想占到半点便宜。哪怕遇上什么不可抗力的特殊情况,若石欣尘无结缡相守之意,她也会杀了玷污自己身子的恶人,然后自尽,两人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法身厅。

  虽说他与燕犀闯入时,两人正在黑色鼋螺的肆虐下艰苦求存,但彼此都愿意为对方舍命的态势,阙牧风还是看得十分清楚的,一直到此刻他的心才有余裕,感受到一丝小蛇咬啮般的嫉妒。

  他曾以为姑姑不可能同任何人建立起这样的情感联系,她的自怜自溺犹如一座冰雪坚城,固执地抗拒世上所有的快乐欢悦。他的整个惨绿少年时都在试图成为融化坚冰的第一株火苗,就求个开头而已,不求结果,然而却不可得。

  原来姑姑开心时的表情是这样——阙牧风看着看着,不觉有些迷惘,这就是他要的结果,有甚好不满的?但,像是被什么背叛了似的感觉却不放过他,青年鼻端重重一哼,冷笑乜斜:

  “连这种事,也要女人替你来说么,耿盟主?”却是对着耿照低声寻衅。

  少年欲言又止。他并不怕面对阙二,一边是他的女人,一边是他的朋友,耿照认为阙牧风值得、也必须得到一个交代,但他知道欣尘姑娘更想自己说。而无论她说了什么都是他的承担,耿照乐意如此,此生皆然。

  石欣尘毫不动摇,俏脸平静如辗玉观音,淡道:“你更是想听我说,还是宁可听他说?”定定地瞧到阙牧风退缩为止。青年一声不响,转头迈步,径行到队伍的最前头。石欣尘拄着耿照的玄玉刀为杖,点足轻跃,一个起落间便与他并肩而行,低声徐徐诉说。

  阙牧风高大宽阔的背影,瞧着就像闹脾气的小孩似,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的抗拒与畏缩,冷不防地一个回眸,却是望向燕犀的方向,仿佛确认她还在不在。青衣少女叹了口气,这才迈开步子,偕耿照远远跟在两人后头。

  “……别。我不想掺和。”见耿照明显想找话开口,却又难掩尴尬的模样,燕犀小手微举,一本正经地说:“谁配谁我都没意见,一律支持,哪次不支持了?你们开心就好。别摊上我,我就是个小丫鬟。”

  这回倒是轮到耿照被她逗笑了。说也奇怪,这不管谁来讲都不免有些衅意,甚至嘲讽满满的话语,从她的小嘴儿里吐出来却觉得挺真诚,无论其中有几多衅意嘲讽愤世嫉俗,你都愿意相信她没有恶意,兴许是那股子不假思索直肠直肚的飒爽劲儿,火辣辣地浑无保留,对人对己都是。

  燕犀莫名地令他想起了染红霞。

  从二掌院、红姊喊到“红儿”,她始终都是燕犀的反面。染红霞的英姿飒烈既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女郎的心锁,牢牢禁锢着内在那个扭捏纠结的小女孩;在逞强这方面她甚至比舒意浓走得更远,最后形塑成某种强大的责任心和正义感,更佐以善良的天性,让她的顽固不致过于伤人。

  若红儿能像燕犀姑娘一样有话直说,那可就太好了。耿照忍不住想,再面对燕犀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耸肩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若姑娘转身逃跑,我只能想尽办法留住你,要不二郎会杀了我的。”

  少女小脸微红,琼鼻中冷冷一哼,没好气道:“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要我说他肯定得揍你一顿,他可欢喜他师傅……咦?这么快?来了来了来了————!”只见撇下了石欣尘的阙牧风猛然回头,大步流星而来,当头一拳,掼得耿照倒飞出去,一旁掩口惊呼的燕犀都还没落声。

  耿照内功已复,这下却没敢运功,仅以肉身硬接,就连本能护体的碧火真气都须刻意抑制,然而便只这存于一息间的玄功气罩,已震得阙牧风的右臂猛向后甩,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得的巨掌拖倒,踉跄几步才得勉强定住。

  燕犀从没见过护身真气能强到这等境地的,但阙牧风总不能跑来打了人之后,又以反甩的右手臂拖行自己,只能猜测是少年神奇的内功所致。早先在法身厅目睹他莫名其妙打飞黑色鼋螺时,还无甚实感,此际瞧得杏眸圆瞠,捂嘴的小手始终没能放落,只是震惊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远处的石欣尘倒是气定神闲,渊渟岳峙,不动如山,妍丽出尘的俏脸上云淡风轻,态拟仙子,仿佛在课堂冷眼旁观顽童厮打的女先生。

  “这一拳……”阙牧风扭了扭胳膊,吐掉口中血唾,碧火真气的反震之力震破了青年的嘴角,还让他咬着嘴颊里的肉,打人的倒比挨打的更早见红。“是替舒意浓打的!你敢让她哭……你胆敢让舒意浓哭的话,我他妈活活打死你!听清楚了没有?”无奈狼狈的样子毫无说服力,只剩下舅字辈的狠劲儿差堪比拟。

  耿照老实点头,坐直身子却没敢站起来,青瘀着一侧颧骨,很认真的问:“还有欣尘和芙蓉姑娘的份儿罢?你来,这回我绝不运功抵御。说到做到。”

  芙蓉——燕犀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记起要吸第二口。

  这耿盟主的牙口也未免太好……不对,这是位做功德的主儿哇!就凭阙芙蓉那死德性,进了哪家门不死一本族谱的?这下可好,七玄耿盟主收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夫人用不着再为这来讨前世债的死丫头伤脑筋了。

  耿照自与石欣尘互许后,诸事都不瞒她,将阙芙蓉被木骷髅蛊惑腐化,自己又是怎生安排她的去处,原原本本说与女郎听。

  阙芙蓉放荡刁蛮、行止不端的恶名,石欣尘算是久仰了,顾念她是二郎之妹,阙入松又是天霄城一城命脉的实际宰执,其重要性无可取代,耿照在渔阳的“五兵佩”里须有此姝一席之地,以羁糜阙府,控制天霄城。她要亲口向阙牧风说明,也是怕此事由耿照说出,又或稍晚才说,不免失了阙牧风的信赖,遑论支持,由是会更难说服阙入松夫妇,将女儿许配给耿照做北地夫人。万万没想到二郎反应最大的竟是舒意浓,认为这个延续北关传统的婚嫁委屈了她,说来说去自是耿小子不好,没管住鸡巴,愤而出拳教训。

  听耿照提起亲妹,阙牧风的反应突然变得很微妙,与其说是给踩了痛脚,更像是钻什么空子被发现的那种心虚,既拉不下脸求对方千万别反悔,又真怕了对方要反悔,这纠结委实过于恼人,他狠狠地踢飞一把尘土,握紧拳头,“啊————”地朝远处用力嘶吼,回头忿忿道:

  “我姑姑就算了,她要揍你,轮不到我!嘿嘿嘿,你偷着乐罢,到时候你就知道厉害!敢娶我姑姑,找死!”气喘吁吁之余,见耿、燕两人瞠目结舌,才省起这段话完全可以当成另一种意思来解读,不禁脑门汗涌,背脊发寒,又没法乐观地当作姑姑没听见,讷讷回头,䩄颜辩解:

  “姑姑,我不是……我是说……他……那个……不是,我……”远方的石欣尘微侧螓首,笑意温煦,就像从前一样。

  死定了,阙牧风心想,见耿照正欲起身,本能伸手拉了他一把。

  “我会看好芙蓉姑娘的。”少年低声道。

  “多……多谢。”阙牧风已从姑姑处听闻了他的安排,虽是脑洞大开,不得不说是步妙棋。都曰“恶马恶人骑”,高压和包容爹娘都试过了,这回换相公试试,指不定能还阙家个规规矩矩安生度日的女儿。“那死丫头已含在替舒意浓揍的那拳里了。别让芙蓉丫头欺负她。”

  “我明白。”耿照顺势凑近道:“晚点我再同她说,你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关心她幸不幸福。”阙牧风松了口气,两人换过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相视而笑,阙牧风又揍了他胸膛一拳,低啐:“妈的,你个走了狗屎运的臭小子!”

  从燕犀的角度只能看到耿照的后脑杓,但她猜耿照朝她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阙牧风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投来,被燕犀狠狠一瞪,才又期期艾艾缩回去,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狗。她忍住没笑,无来由地叹了口气,忽有几分清醒之感。

  看来石欣尘真的是很辛苦啊!少女忍不住摇头。不管跟了哪个,本质上都是屁孩。长不大的男人跟猴子没两样,况且抓耳挠腮的阙牧风,瞧着还是更幼稚的那一头。

  浮鼎山庄不算荒僻,步行未久便遇着人居,打听到最近的河岸码头何在,约莫再走半个时辰便即抵达。

  他们在中途便找到其中一支车队的轮辙痕迹,阙牧风在遐天谷练鹘鹰卫时,团中聘有金盆洗手的老镖客和北关出身的雪林巡军,多识追猎循迹之法,虽未必高过受“猎王”亲炙、精通神技“缩地法”的胡彦之,倒也非同小可,判定是宇文相日带领的三支之一,耿照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

  河港所在的双水汊虽说是个镇,码头的规模却颇为惊人,附近是成片的集子,几乎占据大半个镇区,客栈、驿行、分茶铺子等林立,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据说过往有断龙江的支流汇于此地,故名“双水汊”。镇子旁边原本还有个小湖,如今淤积过半,靠近镇民聚落的那面除了湖田,就是一人多高的大片芦苇丛和光秃秃的白杨树,少有人行舟。码头是修在湖的另一头,

  耿照将双姝留在分茶铺中暂歇,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注目,自从周遭行人逐渐增多,少年便收起玄玉刀,将石欣尘负于背上;便为此故,入镇后女郎也不好执意跟随,徒然增添负累。阙牧风掏出银子会了茶水吃食的帐,请掌柜为姑姑寻根称手的木拐,趁双姝于铺中等候,偕耿照一处一处码头搜过来,终于发现宇文相日一行的踪影。

  他们用的不是运粮的平底船,而有桅杆大帆的帆船,坐实耿照“出海北上”的猜想。海船需要经验老到的水手,且一离开自己熟悉的海域,老水手的能耐就拦腰砍半,并非这些人再也不会行船,而是试误的风险人未必负担得起,趋于保守乃是本能。

  故此间不会有南方来的水手,就算有,他们在这片北方海域的优势也远不如本地人。大伙儿都是看天吃饭,何必冒险放弃熟悉的老地方,投身异域,从头干起?

  离此最近的北方大港就是烟海望,绝大多数的船只若非行驶内河,出海后都是往南方去,再往北就只有零星的渔村和小埠头,以及射平府专属的军港佘尔丹,但结冰期长、海象危险这两大缺陷,连被认为是深水良港的佘尔丹岛也无法幸免,更重要的是毫无油水可言。五岛奇英没落后,往来北关的陆路运输就此寡占市易,须于鹤的镖行生意正是乘了这一波风起之势,行云堡才得苟延至今。

  会走烟海望的,自始至终只有武林人。解往北关的军辎粮饷,多半直接从越浦或銮浦驶向被称为“佘港”或“佘岛”的佘尔丹,用的是镇东将军的铁甲船;唯有如此,方能免受肆虐北域烟罗黑水洋的海贼觊觎。

  宇文的帆船吃水较深,在耿照二人寻至之前,也不知已出了几艘船,但载运木箱的车辆俱都不见,应是卸完货便拉离现场,以免影响出入动线。码头上虽然人马杂沓,但帆船前后都有人放哨,阙牧风瞥见远处的茶楼偶尔闪动着金属光芒,略一思索才省起是望筒,心头一惊。

  雪林巡军的老兵油子总是特重制高点,因为森林里虎豹熊罴理论上虽然都会爬树,然而等闲不干这事,树头是巡林者最初也是最终的堡垒据点,占据高处以静制动,正是顶级掠食者的作派。

  靠近帆船是不可能的——二郎忍不住想,胸中已无欣赏之情,只觉无比烦躁。他们就不能松懈一点,为起出宝藏提前庆祝,喝点酒找点乐子之类,非得如临大敌仿佛上阵,把满集子、满码头的人都当贼防?

  在此之前,宇文身边的人从没给他这样的感觉,就连独眼浪人自个儿都不是这样。不是他怪,怪的是这近两百人的神奇团伙,感觉更像慕容柔那边的人,是东镇派来阴谋颠覆武林、罗织各种罪名的走狗番子,但阙牧风知道并不是。

  就连慕容柔也明白,一气放出如许规模的鹰犬爪牙,是要出事的。

  况且慕容柔最大的那条走狗,这会儿便踞于他身畔,近到足以声息相闻,真个是狗味冲天,狗不可言。

  “看来只有这招了。”耿照匿于墙影中打量片刻,似乎终于接受了“绝无可能不惊动任何人摸近”的残酷现实,望着阙二投来的询问视线,下巴朝茶楼那厢抬了抬。“等收哨再说,那会儿人是最松懈的。要不就等船出海。”

  前者是袭击收哨落单的哨兵,就是逮个漏网之鱼的意思,后者是雇船尾随,就算被发现,折返的速度也能快于对方反应,两者无疑都是非常消极的应对。耿照愿意接受“今日已无可扭转之势”是极好的,总比脑子一热冲上去为好,双方的人数和战力差距已非高强的武功能所任意超克,这同法身厅的黑色鼋螺甚至都不是一回事。

  对于即将要成为他的师丈和妹婿的人,阙牧风宁可他是谨慎小心的,足以托付他三名至亲至爱的人生和幸福。

  青年耸了耸肩,试图让认怂不要显得那样令人难受。

  “那我们现在干啥?谈心?”

  “请二郎为我护法,一刻就好。”说着少年就地盘膝,三花聚顶,五心朝天,瞬间便如入定一般,吸吐轻细到得极为专注才能依稀听见,断续却极不明显,仿佛空气被他抽成了一缕细丝,不住缠转入体内的纺轮上,丝缕极细极韧绝难中断,就这么稳定持续地缫满一刻,耿照这才吐出浊气,睁眼而起,虽说不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人却明显精神了许多。

  “你……该不会受伤了罢?”

  “谈不上伤。”耿照苦笑。“怎么说呢?就像欢好过了头,翌日起床那种身子里空荡荡的感觉,仿佛超用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行了行了。”阙牧风一点都不想知道他近期同谁欢好过了头,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譬喻既生动又精准,他在小雪貂身上就是那样,那种干到昏天黑地、然后寅吃卯粮似的虚乏感,想起来仍觉又美又难受。“我猜……是摔大家伙的那一招?”

  靠着玄玉刀的刀煞侵染,少年于似乎看到力量的流动,不仅能见,还能任意推移摆弄,把所有的力量之线一一拨往黑色鼋螺处,在那如电光石火般飞快、却又仿佛能无尽迁延的瞬间,才得以将那庞然巨物摔过水池,暂阻其势。

  但没什么是不要代价的。

  这一手似乎耗尽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什么——耿照不知该如何称呼或形容那个代价,只知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当作扰动力量之线的代价,从体内就此消失,再不复存在。

  功体内息、筋骨气力都是正常的,他在背负石欣尘的时候,女郎甚至本能自两人身躯紧贴处度入真气,如他感应不到真气那会儿般,试图为爱郎搬运周天,稍补元气。她很习惯在行走坐卧间吐纳练功,丝毫不觉负担,这也是女郎的内力能练到如许超龄的深厚程度的原因。

  然而耿照功力尽复之后,《碧火神功》冠绝天下的致密功体,于女郎便再也不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厚重城墙,而是一座山,是人力无法撼动之物,当之直如螳臂挡车,绝望到令人心凉。

  耿照自不舍得令她失落乃至失望,仍与之合体连气,同运周天,两人在背负行走间气血相连,亲密至极却无人可见,甚且难以想像世间竟有这等当众调情之法,也算是别开生面。

  石欣尘的深情体贴,并未让他失去的那个什么得以恢复,耿照左思右想,既与内外之力无关,何不试试心识?趁有二郎在身边为自己护法,少年久违地遁入虚境中,没有目的、不存意图地运使“入虚静”法门,果然精神稍复。

  他已知意念才武学之中至极至终的无上关窍,凭着这一念的顿悟,不但顺利解开了“啖精噬元”的霸道束缚,更闭起出道以来始终缠身的骊珠奇力,从此想用就用,不想用时,亦不受其自行其是的求生本能困扰,可说是方便已极。

  只是内力、骊珠说白了,若非是他自身之物,便是寄体已久,早已熟知根柢,随心而动不难,要化成克敌制胜之招,譬如封住他人的内力,或再发动一次击飞鼋螺的万钧巨力,老实说耿照不知要从何入手,简直毫无头绪。

  按经验,再擎一回玄玉刀的真刃,借由那骇人的刀煞摸索再现,或也是办法,就是拿命来玩罢了,万一整死了自己,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总之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阙牧风端详他半天,摸了摸鼻子,忽然一笑。

  “你惨了,耿小子。我没当过我姑姑的丈夫,可我当过她徒弟。”青年胸臂间掖着裹了青霄羽剑的长包袱,两手抱胸,很难说是幸灾乐祸抑或谆谆告诫,或许两者皆有。

  “连我都能看出你有点什么,在她眼里你就是透明的,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有几根毛都休想逃过她的法眼,现下她只看你啦。知情不报,那就是骗,光这点她能罚死你。”从那股子忍着遍体之寒的语重心长,可知过往没少挨教训。

  耿照忍着苦笑,起身撢了撢膝腿,正色道:“二郎,我有件事拜托你。”

  阙牧风脸色微变。“不是罢?别。我不骗我姑姑的,我没对她说过一句谎话,你自个儿同她说去——”

  “我一定得上船。”耿照低声道:“沐四侠若因我而身陷烟海望,我没法对奇宫诸侠交代。你带欣尘离开,务必在时限内赶上劫远坪大会,将那物事交到意浓手里,天霄城就靠你啦,我定会想办法赶回。”

  第百十四折

  映月孤羽

  离刃如故

  适才在分茶铺里,耿照已听说了三日内劫远坪将召开七砦大会的消息。他在双水汊镇区内看见多处潜行都留下的暗号,料想自己失踪之后,漱玉节必定倾尽所有人力找寻;双水汊地处要冲,众姝屡屡往返途经也不奇怪。他刻意同掌柜多说了几句,以石欣尘、燕犀的美貌,再加上买手杖之事,铺内众人定然留下深刻印象,潜行都闻讯而来,至多也就是一日内的事。

  帆船操作复杂,近海航行更是技术活儿,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能做得,扣掉船上水手,宇文排布的护宝人手其实是锐减的,每船不到二十人,一来腹笥有限,载了货便载不了人,再者马匹不上船,以一头拉两头计,最少得扣掉三成骑手;从现场看登船的少,骑马离开的多,毋宁是与现实妥协后的必然。

  至于如何防范海盗,耿照没能替他想到更好的主意。宇文相日若机关算尽,最后徒然肥了烟罗海黑水洋上的贼寇,只能说是荒天下之大谬。

  耿照无论如何都要摸清这帮生力军与奉玄教的关系,最好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烟海望的情况;若能留住船,今日内七玄盟的人马极有可能寻来此间,但他不以为有多少优势,与这样有组织、有纪律的团伙在市井里开战,便不计无辜百姓,己方难免有伤亡,兴许甚于敌人。

  手持三节黄铜望筒、行商装扮的茶楼远哨拐过街角,上了码头,从阙、耿二人藏身的仓禀檐影前走过,看得出是特意拣了相对僻静的撤退路线,但毕竟没收起醒目的望筒,果然松懈许多。

  最远的哨点必须先撤,这也是雪林巡军的规矩。观测的圈子层层向内缩,才能掩护最多的弟兄活着回来,阙牧风由是更加确定这帮人的北境出身。

  “这帮人不好搞。”青年见劝他不下,无奈摇头,冷哼道:

  “莫非你小子很会游泳?”

  “像条鱼似。”耿照忍笑。

  “那就是你唯一的优势了。万一漏馅,还能跳海。”阙牧风怪眼一番,没好气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听过‘雪林巡军’不?”耿照想了想才点头,不觉有些诧异:

  “他们全都是?”

  “起码教席是。”阙牧风神色凝重,抱臂喃喃道:

  “我很想同你这么说,但恐怕不只如此。这些瞧着像亲身打过仗的人,不是绿林土匪杀人越货那么简单,要真打起来会很难缠,与武功高低无关。我不担心你的本领,就担心你小瞧了‘雪林巡军’。”

  “雪林巡军”并不是正规的部曲军直,无论是在镇北将军麾下,抑或藩镇私兵里,都不会真有一批人以此为号。

  最早是指深入诸沃之野的冰封线内,巡视所领的贵族领主,往往也是各自庄园内乃至部族中最骁勇善战的武士、最刁钻的猎人,能轻易射杀恣意袭人毁庄、不守捕食常律的雪林巨兽,也能率领平民抵御侵略,无论是来自异族或南方番子。

  他们同时也是受“旅人回报”殷勤款待的那一群,是权力和血脉的象征,地位相当于北关的南陵游侠,只不过守护的不是“义”字,而是所领众民的存续。

  像这样的领主在北域多不胜数,小到百余人的雪峰聚落,大到曾君临五道的武登国,都有合法统领的贵族精英,世世代代遵行古老的封建律令,极坚极韧,难以动摇,才能在天寒地冻的恶劣环境存活下来。

  但天收不了的,往往斗不过人。随着南方来的势力重新改写、分配了北域权力版图,也有为数不少的前贵族家臣,乃至家道中落、所领消亡的北域贵族加入这帮新贵,成为他们的家臣部曲,“雪林巡军”遂成为这些人的代称。

  判别一个人是不是雪林巡军的标准既残酷又简单,充满北域风格:把人扔进诸沃之野,能活着回来、没冻掉几根手指脚趾,缺耳朵鼻子什么的,就能以此自称。只要是待过北域的人,绝对不敢冒“雪林巡军”之名。

  如此凤毛麟角般的精英,便将此际北关全境的雪林巡军集结起来,怕也数不出两百人。阙牧风重金聘至遐天谷当教席的,不过是几名追随过旧日贵族的老佣兵罢了,却是实打实深入过诸沃之野的,非是道听涂说之辈,如此便已十分受用。

  协助宇文相日运宝的这支神秘偏师,几乎就是二郎理想中鹘鹰卫的模样,他手下的弟兄再有个三五年的历练,足以使精实果敢成为传统,累积更多的实战搏杀经验之后,差不多就会是这样。

  他接管遐天谷不过六年,前三年都在一边挣扎摸索着,一边树立权威,算起来实操部曲的时间,顶天也就三年光景。建立一支精兵最少需要十年,短于这个数儿的全是烟花泡沫,稍纵即逝,期间纵使有过灿烂,也不会留下什么。

  就在阙牧风随口与耿照分享练兵心得的当儿,又陆续撤回了三名服色各异的暗哨,有攀于他船桅杆的,有踞于悬旗望台的,高度次第而降,滴水不漏。装载木箱的两艘船中,较大的满载后率先驶离,宇文同麾下的江湖客也登上这艘,不知是出于旗舰体面的考量,抑或是贪图船大行稳,可以少受风浪之苦。

  连宇文相日也松懈了——耿照与阙牧风交换眼色,从墙角缓缓起身,以拾来的破布巾围脸,头面衣衫拍满尘土,便似码头上随处可见的闲汉。

  最后一艘船已收了搭岸踏板,后回的暗哨都是一两个箭步间跳上船,但舷侧绳梯仍未收起,码头上还有自己人。

  两人目光不住朝人群里巡梭,目标却出乎意料地显眼:穿着虽与耿照不同,待同样围着一条遮去口鼻的破布巾,只露出双衣缝似的眯眯眼儿,浑身扑满尘土,不知该说是胖或壮实的矮短身材挤入一件明显过小的短褙里,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

  虽说大隐隐于市,但这与那帮精锐的偏师奇兵迥然相异的庶民气质,实在难说是太过高明还是太不高明的掩饰,更何况手里还大咧咧地拎着黄铜望筒,与茶楼远哨如出一辙,仿佛怕人认不出似的,已然远远超脱“松懈”二字的范畴,这不是连浑身的肉都松了么?

  耿照与阙牧风交换眼色,神情俱都无比古怪,是明知“这绝对很有问题”,但眼前已不容犹豫的紧迫情况。远方启航的船舶开始收卷绳梯,蒙面胖子见状慌忙招手,却未发出声音,但船帆鼓风哪有等人的道理?只得三步并两步地快跑起来,片刻便掠过耿、阙藏身处的檐影角落。

  阙牧风早已远远避开,转入不远处成垒的粮袋之后,待耿照得手登船,再回分茶铺接姑姑和燕犀,硬着头皮向石欣尘转述耿照的独行决定,万万没想到能目睹这惊人的一幕:

  耿照闪电般朝来人的颈后斩落,出手的瞬间左臂回至对方胸前,准备接住软倒的胖子,岂料却扑了个空!

  阙牧风霎了霎眼,却见那厮不知何时已到耿照身后,双掌拍出,周身的气流以掌缘为中心,凝出肉眼依稀可见的流动旋搅轨迹,如乳雾丝线,乍现倏隐,继而才传出“啪啦!”裂响,石砌的码头础基居然被震脚硬生生踩陷,掌上的千钧威力不问可知,挨实了恐成肉糜!

  (小小的双水汊,哪来这等高手!)

  阙牧风人都傻了,这胖子的内功造诣如许骇人,宇文给他提鞋都不配,还与人做什么暗哨?回神正欲解开包袱取剑,又忍不住多看片刻,忽然明白那不是自己能介入的战局。

  耿照在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势前消失踪影,倏忽出现在蒙面胖子身后,但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这个说法已然不能成立,胖子回臂架开,穿掌而出,旋即又肩靠肘锤应付突然来到身侧的少年……

  “以快打快”不足以形容两人的身形变幻,那并不是快到阙牧风双眼追之不上的速度,而是他们的身法和应对路数极不寻常,体势往往在极小的范围内产生剧烈的变化,已然超越刀剑拳脚的攻守理路,更像是在寻找对方“力”的断点,哪一方的连续动态被打断,立时便能分出胜负。

  这与他从“龙跨千山”石刻中悟出的血行之法虽无直接的关联,却颇有可供参照之处,耿照与那胖子所使虽非血行法,“中断对手的力之连续”可以说是对血行之法的绝妙注脚:一味追求力量的爆发,则血行之法的优点同时也是其致命弱点,阙牧风已多次尝到了苦头,然而直到此刻目睹两人过招,才突然悟出了这个道理。

  两人打得灿烂绝伦,难分高下,其实不过才几眨眼的工夫,“啪”的一对掌双双分开,耿照未及拉下遮脸的布巾,抢先喝止:“且慢!阁下使的莫不是《神玺金印掌》?”

  “你刚刚那招是……《风起于青萍之末》!”胖子圆睁凤眼,恍然而悟,气得拉下掩面巾,白眼都快翻到脑门顶。“你来添什么乱啊?耿三炮!”

  耿三……不远处传来噗哧一声,自是粮袋之后的阙牧风所发。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堂堂穷山国主、同为“刀皇”武登庸之徒的长孙旭。

  耿照不及问日九何以不在南陵,跑来此间做甚,帆船上的人已收起绳梯,满帆而去,显是发现自家弟兄遭人李代桃僵,恐已无幸,遂果断放弃,全速驶离。

  三人急得跳脚,沿着码头发足狂奔,无奈此间距出海口不远,水道宽阔,耿照施展轻功连登几艘泊船,踏篷越顶,攀爬桅杆,始终追不上帆船,起码接近不到一跃可及的距离内,泅泳就更不消说,最终止步于一艘泊船的船尾,不理前头船老大的连声呼喝驱赶,懊恼地望着帆影远去。

  “不……不怕,我早……早防到……我有艘船……”日九的轻功远不及耿照和阙牧风,每一落足,小船被他踏得摇晃欲覆,沿途骂声不绝,小胖子边跑边低头致歉,追得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好了。“我那船就在……咦?”

  一艘结实的双桅小舶切着俐落的水线,鼓风朝三人驶来。顺着胖子不住晃颤的指尖瞧去,耿照意识到那便是日九口中的“我那船”,不明白的是石欣尘和燕犀为何在船上。

  清丽如观音下凡的白衣丽人并非俏生生立于船头,而是亲手操帆,动作无比娴熟,丝毫看不出足上有疾;百忙中含笑睇来,恰与爱郎对上。分明是绝美的容颜,兼且衣发飘飘浑不似凡胎,因施力而绷紧的肌束和猎猎水风,裹出女郎一身浑圆沉坠的饱满瓜实和苗条细柳,瞧得人血脉贲张,耿照却只觉头皮发麻。适才阙牧风的“光这她能罚死你”言犹在耳,但二郎本人现时说的并不是这一句。

  “我姑姑……”阙牧风喃喃道:

  “是他妈的劫了你的船么?”

  舱前另一名曲线惹火的青衣少女拍拍手起身,扔去剩余的缚索,抬头瞥见阙牧风和耿照,兴奋冲两人挥手,除了燕犀还能有谁?她似是说了什么,娇嗓被潮浪和风声尽掩,难以悉听。舷边露出几只并列的脑袋,应是给女大王捆成粽子的水手。

  日九分不出“船被朋友的朋友劫走”和“两艘船都没赶上”哪个更糟糕些,但他知道最糟糕的绝不仅于此。那位熟练操舟的漂亮白衣大姐姐远远低估了船上众人的危险性,因为长孙旭迄今仍未见着最危险的那一个。那背对舱门兴奋挥手的青衫少女也是。

  “……见从!”日九急急提运真气,用尽洪荒之力大喊:

  “是自己人!莫要——”除耿、阙二人,远近俱被震倒,泊船磕舷如遇狂浪,白涛“哗啦!”卷上码头,洪峰似的巨大波纹自水面上荡开!赫见燕犀身后舱门踢开,匹练般的刀光从漆黑的舱室里蜂拥而出,瞬间席卷了猝不及防的少女——

  万幸最终没人受伤,连被捆成了粽子的水手们都未擦破半点油皮,得感谢女大王手下留情。考虑到此去十分危险,船舶紧急靠岸后日九打发了银两,让水手们在双水汊落脚,吃好喝好,休息几日,只留船老大雷朋天操舵。

  毕竟这海舶上现成能驾驶船只的乘客,都快比水手多了,犯不着让他们冒险。

  见从的快刀自不容情,招招逼命,好在燕犀佩戴了拳证,砍到钢刀卷口都未伤到少女,只将两只袖管斫作漫天布蝶,才被跳上船的阙二和日九双双分开,没能分出高下。

  燕犀本有些恼火,谁知见从一见到那薄如蛋壳、光滑镗亮的奇异臂甲,美眸放光,缠着她问东问西,不特意讨好的直率口吻反让燕犀招架不住,再加上见从样美声甜招人喜欢,还从行囊里翻出一件簇新的翠绿衫子说要赔给她,是真要给不是装腔作势,燕犀很快便没了脾气,两人说得有来有去,再无敌意。

  耿照是知道见从的,只没料到她会与日九同行。石欣尘与燕犀劫船时,她正与另一名少女待在船舱内,本想让她躲入底舱,免受波及,而后再伺机出手,把船给夺回来。

  那舱内的少女耿照是初见,约莫十八九岁,但也可能再更年长些,是属于相貌年轻,气质却异常老成的类型,不易准确判断年纪。

  少女生得杏眸桃腮,琼鼻直若悬胆,挺直的山根与其说英气勃勃,更多的是野性难驯,如麝猫化人,非是蛮野粗放,而是美丽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令人难以自抑地想为伊人犯险,然而又不仅于此。

  再瞧几眼,才觉她的美是狂野之中,带着非比寻常的奇险和细致:

  鼻头差一些便过于阳刚;嘴唇再阔分许,不免流于乡俚村妇的粗野……偏就是挺拔得恰到好处,丰润得无比精准,无论抿唇时嘴角的一抹细折,笑开时绽出的浅浅梨窝,抑或媚到极处的眼底卧蚕,各自以精巧绝伦的线条和比例完美包裹住阳刚与野味,化作难以形容的肉体魅力,活色生香,足令登徒子食指大动,不可自拔。

  少女的肌肤是蜜一般的琥珀色,光润细致,一如天罗香的盈幼玉,是一望即知的南陵贵族血脉,却有双浅色灰眸,一照面间难免予人瞽盲的错觉。即使过了初期的惊奇——或说惊吓——这双眸子仍有种对不上焦似的空灵感,益发衬托出少女的神秘气息。

  她对每个人都温驯地点头行礼,眼里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人,尽管并未依偎在长孙旭身上,却强烈散发出“我是这个男人的”的属物感,偏生举止又极是合宜,没半点失仪。见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坏掉的有趣玩具,而日九胖子就是那个走狗屎运捡了漏的蠢小孩。

  “这位映羽姑娘,是南陵恶水国的宝月公主。”

  日九没理见从那骨碌碌地直转悠、既期待又想搞事的热切眼神,为耿照四人引见少女,知她不爱见生人,更不喜欢被提起身世,故作掩嘴窃笑状,对少女低道:

  “这位呢,就是我常跟你提过的耿三炮,与我从小在朱城山上一块玩儿大的,比亲兄弟还亲,比损友还损。他现在发达啦,摊上了邪派七玄的盟主,是江湖上有名的魔头。你千万别瞄他,对上眼会怀孕的。”不只映羽,举座皆笑,阙牧风尤其笑得大声。

  既然只有耿照一人尴尬,余人便都不尴尬了,气氛顿时快活起来。

  “是了。”日九补充道:“师父他老人家也收了他当弟子,算起来是我师弟,以后得喊你声‘嫂子’的。”

  “……我才是师兄吧!你磕头了么?拈香了么?烧纸了么?啥都没有算什么拜师!”是可忍,孰不可忍!少年直着脖子大声抗议。

  原来在耿照失陷黑牢期间,日九这厢也没闲着,历经越浦长云寺那场惊心动魄的惨烈厮杀(此事披露于拙作《神玺书》第一单元〈奴慧君巧〉),后因段慧奴急于躲避莫容柔的追缉,潜逃回南陵,无心与日九纠缠,少年得以免于峄阳国无休无止的刺杀,与雷恒春、见从携手合作,从人贩子手里救出了映羽姊妹。两姊妹无处可去,遂跟了长孙旭,后事自不待言。

  在牵动整个越浦,乃至东、南两道的地下犯罪脉络里,日九等人锁定了一条从南陵走私人口的暗线,而后几经波折,绑架、支配映羽姊妹俩的大恶人虽然授首伏诛,这条罪恶的连锁却几乎未见动摇,而“宇文相日”之名就是他们手上最后的线索。

  这么一说,便对上了。耿照心想。

  舒意浓曾经说过,她之所以同宇文相日爆发冲突,进而刺瞎他一只眼,正是因为撞破这厮私贩人口,不知他是烽烟楼两大魁首之一,当是寻常的海寇,这才出手惩戒。其时场面混乱,交割的奴隶不知所之,这也成为后来六砦攻击舒意浓的罪名之一,以为“私贩人口”云云不过是少城主一面之词,欲加之罪,空口无凭。

  宇文显然掌握了一条由南陵到北关的近海运输线,过往用来走私南方的褐肤女奴牟利,今儿拿来运浮鼎山庄藏宝,本质上并无不同。

  雷恒春在越浦眼线众多,关系又好,一旦下定决心要干,短期内便标记了数十艘可疑的海舶,筛选追踪后,将范围缩小到五艘。其中三艘于月初齐齐登记启航,连夜准备,这在过去从未有过。毕竟“错开船期”本身就是疑点之一,若非筛选有误,就是对方绸缪着干票大的,索性不演了,此乃难遇的良机。

  春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最强的本事就是他老子贼有钱,自是坐镇雷猫老巢銮城浦,出人出钱,一如既往。

  这艘同春舶出自雷恒春名下的同春号,外表虽不起眼,却是名家所造,耐风浪极结实,速度还快。掌舵的雷朋天是春春本家人,雷恒春得喊他一声“朋叔”,忠诚本领都毋庸置疑,亲自挑选的水手无不是熟悉北方水域的,出发前人人都领了笔极为丰厚的安家费。

  映羽不愿幺妹涉险,偕日九和见从好说歹说,才将之留于雷府,托与雷恒春照拂。她幼时颇习骑射武艺,又能操舟,说什么也得走这一趟。

  恶水国之人从一出生睁开眼睛,就是在甲板上给奶大的。

  十二岁去国以前,映羽一人就能让同春舶这样的海舟维持航行——在那场离家的航程之初,正是她指挥升的帆,亲手操的舵,做为某个仪式的开端;她的子民站满港口每个角落,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犹如炮响。

  她以为只是稍微离开平日航行惯了的海域,往北一点的地方绕个圈儿,完成古老的追寻祈求仪式后就能打道回府,同过往的每次出航没两样,还想着晚餐要吃什么,要同父王母后说说满溢胸膛的激动与感怀。

  她知自己有朝一日要成为女王,却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小映羽习武时想成为女刀客,随父王阅兵时又想做女将军,当然她从小到大都想有艘自己的船,没有侍卫婢女跟着的那种真正的船,船上只有她的水手,同其他船长的一样……和这些比起来,做女王似乎是最无聊的一件事,直到方才离港那一刻。

  她已年长到会因为加诸于自己的期待是如此单纯诚挚,而深受感动。少女映羽强烈意识到肩膀上的责任,渴望着回应子民对自己的热情拥戴。她需要这个更甚于刀客、将军乃至船长。

  只是映羽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却成了卑贱的奴隶。

  在遇到长孙旭前她很少照镜子,镜里那双死寂的灰眼令她感到心凉,但那些个一掷千金的恩客们,无不爱死了与蜜色匀肌相互烘托映衬的浅眸,她越是冰冷他们就越兴奋,插入片刻便即丢盔弃甲,狠狠泄了个江河日下。

  只有在他怀里,她才不觉得自己脏。

  尽管长孙旭捧着她的小脸,对她说过无数次,她相信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是对的,自己正被宝爱、被珍视着,映羽没有丝毫怀疑,然而自厌却无法说消失就消失。即使亲手将刃尖刺进那人的心脏,也拯救不了她。

  她迄今仍时不时梦回奴隶船的底舱,那在海上漂流的三个月宛若炼狱,她的嘴里经常无预警地涌现铁锈般的浓烈血味,想起咀嚼过的生肉口感……见从把她藏到舱底是为了保护她,映羽心里非常清楚,但她没法下去,没法不尖叫哭泣,异常娇小也异常白皙的少女像掼麻袋似的把她扔回舱房里,反手带上门,踢开外舱门便杀出去。

  映羽很感激她没同长孙旭说这事,也没把她和其他水手一起赶下船。

  她不知道这事要怎么样才算了结,但她必须了结它。追下去是她唯一知道的方法。

  “恶水国的宝月公主十年前就死了,死于‘墨虎之仪’途中,举国哀戚,几乎陷入动乱……若无如今的国主出来收拾局面,稳定国家,后果不堪设想。我是这么听人说的。”映羽姑娘离座回房之后,阙牧风没理燕犀连使眼色,大剌剌地口吐暴论,凝锐的眸光直指日九,看似轻佻,眼中却无半分戏谑之意。

  见从笑吟吟的没甚反应,不知是觉得这人敢于当面吐槽十分有趣呢,抑或只想瞧瞧长孙旭会怎生应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死德性。

  白白嫩嫩的凤眼胖子倒是平和得很,耸肩道:“理解。海上无比凶险,谁都不想同来历有问题的人一艘船,但我能保证映羽姑娘是货真价实的宝月公主,身份毋庸置疑。我等来此只为‘除恶务尽’四个字,刨了这条毒根,才能免使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阙牧风抱胸沉吟片刻,转对耿照。“你信他,我便信你。”

  耿照点了点头。“日九可信,我可为他担保,二郎休疑。”

  阙牧风肩头一松,冲日九拱手道:“若有言语得罪之处,国主勿怪。”

  日久笑道:“别喊什么国主,我连穷山国都还没去过哩!听着挺不好意思的。阙兄若不介意,可喊我一声日九,我喊你二郎便了。”阙牧风大笑着应了。

  一旁喝着茶的燕犀小小声道:“笑屁。都是你在说,人也没嫌你什么。怎么你很博学么?就你听过捞什子‘墨虎之仪’?”

  阙牧风“啧”的一声,老气横秋地说:“非也非也,你以为墨虎是黑色的老虎么?说的是虎鲸,据说通体漆黑滑亮,只腹间和眼周是白的,比鲨鱼更凶残百倍,能杀体型远大于它的鲸鲵,是大海中的真帝王。”石欣尘眉目一动,接口道:“是了,书中云:‘巨兽通体玄黑,唯眼生白斑,逐大鲸于百里之外,能覆大舟,人莫敢近,呼之曰‘墨虎’,亦称‘海彪’。’是《东溟异物志》罢?你最爱读这种志怪书了。”

  阙牧风得意洋洋,一副“你看吧”的痞样,又继续嘿嘿笑着逗弄燕犀:“你以为我留心‘墨虎之仪’是因为爱护动物么?非也非也,是因为这事指不定与《兽禽相血食》有关,故而印象深刻,记忆至今。”

  这回却轮到石欣尘蹙眉了。“哪有什么关系的?莫要胡说。”

  阙牧风没敢直言顶撞,挠挠脑袋停了一停,才涎着脸笑道:“姑姑容禀。据说很久以前,恶水国有恶兽肆虐海中,行船不得,故称‘恶水’。初代国主为黎民生计,以长枪击杀恶兽于汪洋中,后因功被推举为王,统治万民。

  “有人说恶兽之尸化为海中的一块巨礁,也有说化为一具标着长枪的金甲,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既是虎鲸所化,那铠胄自然也是虎鲸的形象,岂非就是拳证?你能背那捞什子《兽禽相血食》的歌谣,其中难道没有提到墨虎、海彪、玄鲸,甚至就叫什么虎鲸拳的么?”末几句却是对燕犀说。

  燕犀居然认真地想了想,樱唇歙动,歪着小脑袋默诵,有点没把握的样子。

  “确实没有叫虎鲸拳的就是。但有这两句:‘玄背裂波吞海月,白睛逐鲵入重渊。’我爹说那叫‘玄背白睛’,是什么动物他也不知道,指不定是只大蛤蟆。”说着微微一抿,终究没真的笑出,在不经意间露出寂寞的表情。

  那是她父女俩之间的小笑话。燕景山是刀口舔血的鲁汉子,识字有限,生吞硬背下《兽禽相血食》歌谣只为保命,以免敌来对面不识,对歌谣内容其实也是一知半解;鲸鲵的“鲵”字瞧着与蛤蟆的“蟆”有几分形似,教女儿背诵书写时便说是蛤蟆。

  日九见话题岔远了,气氛有些凝重,笑着兜回来简单作结。

  “是块礁岩没错。按映羽说,仪式是到那片海域绕行礁岩,就算结束了,完成的王室成员便有继承国主大位的资格,有几分册封太子的意味。她与双亲妹妹就是在中途出的意外,而后辗转落入人贩子手里,才被卖到东海来。”

  “宇文相日便是拐卖映羽姑娘的人贩么?”耿照举手发问。以年纪来说似乎对不太上,故有此问。

  “那倒不是。”日九正色道:“首恶日前已然伏诛,映羽姑娘亲手报了双亲之仇,她对如今的恶水国主只有感激之情,并无还国复位之意,只因受人贩荼毒,盼望断了这条害人的毒根,不想再看到更多无辜的南陵女子受害,我等才一路追索至此。”

  就在众人交谈之际,同春舶已离河入海,试图追上先行已久的运宝船。

  见从听舱后掌舵的雷朋天大声吆喝,出舱帮忙操帆去了。她与日九相识前连海船都没怎么坐过,然此姝天赋异禀,只要她想要,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能抵旁人数年之功,兼且身手俐落,反应快绝,又懂得缠人磨问,这几个月手眼并用偷师下来,连朋叔都想挖她上船,说这女娃儿是能讨海发财的。

  阙牧风对燕犀使个眼色,两人也借口帮忙离开船舱。

  燕犀于此自是一窍不通,但舟山门下却是能驾船的。石世修祖上出过玉京的水师都督,在断龙江镇武湖留下练兵剿寇的辉煌功绩,布衣名侯号称“百艺兼通”,不晓海事岂非笑掉旁人大牙?在他坐上轮椅前,也曾有过举家驾舟出海的好日子,石厌尘固无机会亲受父亲教诲,石欣尘却是此道好手,在罹患痿躄之前便已十分出色当行。

  阙牧风拜姑姑所赐,约莫也是阙府上下唯一异数,既非旱鸭子一只,也懂操帆掌舵,摇橹撑篙,码头上才敢问耿盟主“会游泳不”。

  长孙旭人精一枚,今日虽与石欣尘是初见,也嗅出气氛不对,直觉老友不仅同这位漂亮的白衣仙子大姐姐有甚不可告人之事,恐怕还犯下天条,瞧着是要吃鞭子了,不想掺和家内事,正欲告退,却见耿照投来奶狗般的哀求之色,暗忖见死不救未免残忍,心头一软,对他使了个“你就问罢”的眼色。

  耿照说不上如释重负,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心下感激,赶紧拣了个不好答的,戒慎开口。“越……这个……越浦一别都快半年了,你怎还不回南陵?师父知你来渔阳了么?”

  日九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没敢去瞧石欣尘的脸色——事实上那张俏脸并无一丝异样,根本看不出年过三十,美得令人摒息,堪称清丽绝俗。但越是这样日九心里越毛,这种明明在生气表面却看不出来的女人最恐怖了,耿三炮你怎么老爱招惹麻烦精?

  “师父知我暂时回不了南陵,回去的法子还是他老人家指点的。”

  段慧奴这会儿已回到峄阳,一旦脱险,穷山国她是不会放手的,那女人就是这般脾性,不派杀手来纠缠已算是仁至义尽。也可能是没了觉尊,杀手储备不足,不得不略敛刚硬,没法再事事以见红收场。

  既杀不得,总能阻一阻你的归乡路。穷山国深居南陵内陆,无论从北或从西进入,都须假道他国,峄阳尽起联盟之力,断不能让长孙旭顺利归国。拖久了老回不去,国人不免轻视这位战王之子的能力,就算得到平望朝廷的支持,也就是纸面文章,没点屁用。

  突破封锁的唯一机会,便在恶水国。

  走海路在恶水国登岸,穿过接邻的碧峰、江屃两小国,就能回到穷山国的首邑红头城。段慧奴的峄阳联盟对南陵四大海国几无羁糜之力,双方就像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百年来各行其是,颇有海归海、陆归陆的意味。

  段慧奴亦知海路是破口,正因“海国陆国互不相干”的默契,让这个可能性低到几可不论——她说服不了恶水、鲛见诸国加入封锁长孙旭的行列,和长孙旭无从说服他们掺和进来是一样的。

  “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耿照听得皱起浓眉,沉吟道:“是拜托恶水国的国主,让你假道返回穷山么?”考虑到映羽姑娘的存在,这个思路忽然变得十分微妙,甚至隐隐令人不安起来。

  武登庸绝不会允许弟子做出有违侠义道的事。但,连大国峄阳都动摇不了的南境海陆之隔,要说有什么能让恶水国主起心动念,或许就是斩断足以威胁大位正统的故主血脉——

  “不,恰恰相反。”日九露出一抹很难说是讽刺或无奈的笑容,明显忍住了叹息。“刃离王希望映羽能回国登基,接下他为她保管了十年的王座。这是刃离王开出的条件。”

  第百十五折

  𢭏虚批亢

  烟罗海殊

  现今恶水国之主铁刃离是映羽的亲姑父,迎娶国主之妹前,曾是随段思宗远征异域的贴身武弁,和老上司一样极能适应南境之俗,但这并未让铁刃离更能认同段思宗的冒险犯难,很快便离开镇南将军府。而后邂逅了映羽的姑姑,相恋结褵,婚后诞下一女,夫妻情笃,举国皆知。

  “铁刃离”甚至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恶水国当地的土话“北方来人”的发音,首邑刃离港即为“朝北航行”之意。他以音译写作央土文字的“铁刃离”,从此取代本名,刻印签押,以示落地生根。

  映羽的姑姑刚强悍猛胜于男子,素有英雄气,始终担任王兄的亲卫队长,女儿颇有乃父乃母之风,未及成年便以武艺冠绝群伦,也加入禁军,负责表妹宝月公主的安全,行“墨虎之仪”时母女都在舰上,不意外地一并失踪。

  承受巨大苦难的映羽,忘却了整件悲剧的过程,想不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双亲侍从们又是如何死于姊妹俩之前,靠着那大恶人死前的告白勉强拼凑,真相却依然残缺。年幼的妹妹其时尚不晓事,自是无从知悉。

  而唯一留在皇宫的铁刃离,成了收拾残局的人。十年来他从未放弃寻找故主一家以及挚爱的妻女,未曾再有过姬妾遑论续弦;若非受那大恶人蒙蔽,他该能更早寻到映羽姊妹才是。

  尽管大仇得报,忍辱多年身心破碎的映羽拒返故土,更不可能接受姑父禅让大位,以女王之姿再次面对臣民。铁刃离认为长孙旭是最可能说服映羽的人,当面应承了他:宝月公主重返恶水都城刃离港,成为宝月王的那天,便是长孙旭假道回红头城之一日。刃离王说到做到。

  耿照听完静默良久,既佩服这位刃离王的忠直无私,复对映羽姑娘的遭遇低回痛心。

  有些创伤,是一生都不会好的。日九选择成为她的男人,便与这份痛苦联系在一起,须得与映羽一同面对。若不能好生排遣、疗愈其心疾,又或找到共存之法,势必成为彼此的负累,持续折磨着两人。

  “师父也是这么说的。”长孙旭点了点头,安慰似的对他露出微笑,仿佛想让挚友毋须为自己过于担忧。“横竖统军大人还在平望等客省的册立文书,我不想赖在銮浦春春家当米虫,追着宇文相日这条线索,也希望最终能有个交代。”

  “统军大人”自是指统领穷山禁卫“征王御驾”的统军使呼延宗卫。

  耿照与这位豪迈干练的老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极佳。越浦别后,呼延宗卫往返于平望和越浦间,辛勤奔走,为长孙旭求取朝廷的册立文书;慕容柔没逮着潜入东海境内的段慧奴,约莫在这事上也推了一把,不欲教段慧奴全赢。日九出发前接获呼延宗卫的鸽信,说客省近日内必有好消息,平望这厢已有风声,让国主耐心等待云云。

  看着好友的笑容,耿照心头骤暖:明明是他的映羽姑娘在受苦,明明是他扛下了劝归映羽的重责大任,这都还没算上故国穷山的事,居然是日九在照管我的心情么?少年自己都忍不住笑出。

  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日九,里里外外就没改变过一丝一毫,但两人都已经不一样了,除了自己,还要负起其他人的人生。是我太对不住欣尘,耿照心想。他的决定不仅不信任她,也背离了两人“无所隐”的约定。他应该像在法身厅那会儿一样,全心相信着她,信任她的深情,也信任她的智性,一如女郎相信他。

  甫一出得险境就把誓言抛诸脑后的自己,也难怪欣尘姑娘着恼。

  日九细心捕捉他面上的微妙变化,知他心魔已去,要同漂亮的白衣大姐姐谈心事了,忍笑起身,冲石欣尘拱手作揖,便即出了舱室,小小的内舱单室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耿照转对女郎,正襟危坐,手按膝头。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直到面对她时,少年才惊觉自己竟是如此惭愧,如此难受,意识到眼前之人在自己心中何其珍贵,她的安危和她的全心信赖于他一般的重要,难分轩轾。

  石欣尘不是谁的附庸或私有物,不是脆弱到需要备极呵护的温室娇花,耿照若不欲她随行犯险,她值得好好的沟通询问,而非代她做出决定。

  他想起她的誓言里,说过的安静等待。

  那代表着很多很多的寂寞,与很多很多的幽冷凄清空闺寒衾,但欣尘姑娘已决定接受这些,甘之如饴。为此她需要相信他,没有一丝一毫怀疑,才能让一切都值得。

  耿照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此际面对伊人,不知怎的却有股鼻酸的冲动,没来由地心疼起她未来的安静独守,愧疚益深,只觉为此落泪未免无稽,忍住之余不禁有些惶惑,颊上忽来一阵酥腻,却是石欣尘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脸。

  “我……我错了,欣尘姑娘。”耿照出口才发现自己有些哽咽,但诧异仅只一瞬,他更想让女郎明白他的愧疚,知道他不会再犯。“我不该……不该撇下你,问都不问一声,便自做了决定。”定了定神,头却垂得更低了,又道:

  “还有……我虽未受伤,但身子……身子确实有些不适,猜想是挥开法身厅内那怪物的一击,影响了什么。我不该……不该对你有所隐瞒。”

  “我知道。”女郎柔声道:

  “没有下一次了,知道不?”少年默默点头。

  “你是我丈夫,是我的天,你能对我做任何事。就算你再犯,我猜我还是会原谅你。”见他抬头时满脸困惑,石欣尘忍不住微笑起来,怡然道:“这是因为我爱煞了你,耿郎。女人就是这样,再聪明也没有用。

  “但‘你不相信我’这事,会消损我对你的爱。就像你的刀,每回总能片下薄薄一层,哪怕直若蝉翼,也是扎扎实实的一层;削得久了,再厚实的物事也有消失的一天,这事你我都控制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别出刀。你明不明白?”

  耿照讷讷点头,突然一笑,又赶紧收敛。面对女郎投来询色,既惭愧又佩服地说:“道理我懂,可没法像你说得这样明白,这个出刀的比喻真是绝了。欣尘,你肯定是个好师傅。”

  石欣尘噗哧一声旋又忍住,似笑非笑地睇着他,呵气如兰,扑面的香息又湿又暖,令男儿禁不住地想起她膣里的曼妙滋味。“拍马屁也没用,还是要罚的,知道不?”少年顺从地点头,裤裆里实硬得难受。

  便隔着衣布,石欣尘也能感受爱郎骇人的勃挺,春情益浓,咬着唇娇娇横他一眼,似是骂了句“小坏蛋”,只未出声,雪靥晕红。唯恐这样下去把持不住,稍稍推开少年的胸膛,咬牙撂狠:

  “我可是石厌尘的姐姐,疯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再有下回,你猜不到我会干出什么事来,抢艘船算什么?”两人都笑了。

  劫船虽是异想天开,但石欣尘并非冲动行事,仍经缜密盘算。她在分茶铺内留心到宇文一行布有暗哨,猜想耿郎迟归,定是打了劫掳末哨、趁那帮人行前最松懈的时候,伺机潜上船摸清底细的主意。除此之外,别无他策能于此行之间探知对方的根柢。

  在生气前,女郎已先想了失败时的应对之法。

  宇文的目的是运宝,毋须在双水汊与敌人纠缠,遇事必定速离。以耿郎如今内功尽复,能困战他的敌人即使放眼渔阳也不会太多,但无论在码头或船上开打,皆须有船接应,考虑到“一人能勉强操作”和“追得上大中型海舶”两点,同春舶几乎是整片码头的唯一解——

  因为这原本就是日九的备案。若他成功混上敌船,雷朋天便会启航尾随,确保日九脱身时,不致沦为海中鱼食。同春舶在速度上拥有无可匹敌的优势,这个撤离计划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冒险。

  二人化解了心结,正自温情脉脉,忽听舱外日九大喊:“……耿照!”心知有异,相偕而出,赫见前方海平面尽处露出一点帆影,接过日九递来的望筒一瞧,正是最末离开双水汊码头的那艘运宝船。

  (……追上了!)

  船上七人中,只有耿照和燕犀不懂操舟,如同春舶这般六七丈长的中小型双桅海舶,只需要五到六名熟练的水手便能驾驭,石、阙等虽未与雷朋天同舟共事过,胜在技术高超,人又聪明,能服膺老朋头的指挥,确实执行命令,兼有耿照于一旁帮忙出力,在满帆的绝佳状态下,追上运宝船就是半炷香内的事。

  对方似无改变航道、摆脱尾随的打算,因此石欣尘与耿照被分配到控制方向的前帆,要忙的事其实也不多;从所在处望去,船头舷侧是一整片连天的黑色海水,黑得像是水下有什么物事,即将要上浮顶起船体也似,带着难以言喻的强大压迫。

  驶出河道后乍见的蓝天碧海举目空阔,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不知从何时起,黑压压的海面上弥漫着难说是烟霭或雨云的奇异混浊。起初是压在海平面的两侧,不知不觉间,身畔随手便能撩到雾丝也似,海风中开始带着碜人的刺骨寒意,天海都暗得厉害,远方的日头仿佛罩了层黑纱,便无云时也显得朦胧不明,况乎云波渐涌,一层层堆叠起来。

  烟罗海。黑水洋。

  少年才明白此二竟非形容,而是再直白不过的白描,强烈感受到讨海人面对这片异景时,胸中油然而生的敬畏与渺小,以及他们为何会崇敬“玄玄至寒之神”至五体投地。这不是人力所能撷抗的对象。

  耿照甚至觉得,搞不好就没什么雾霭,而是水面下的那股子黑渗了上来,一路渲染,连天空亦不可免……回神时已不见前方巴掌大的运宝船影,同春舶驶入一片雾濛,就连始终能依稀望见的海岸线也不知所之,周身灰暗一片,沙沙作响的切水声听得人无比心凉。

  “……老朋头!”日九也发现追丢了运宝船,不待人问,忙提气开声,穿透雾濛涛声,稳稳从船头传到船尾,听得人精神一振,暂免凄惶。

  “方向没变!”黝黑精瘦的初老汉子低头一瞥干盘罗经,扯着嘶嘎粗嗓大声回应。“休慌,肯定还在前头!只是一时瞧不见……烟罗海就是这样了,别慌!”两人的应答如常仿佛压舱石般,闻之令人心头宁定,得以面对诡异的海象。

  视线不佳的情况下,只有疯子才会持续满帆,虽瞧不见运宝船那厢,料想也不至于那么疯,必定降低航速,以免一头撞上礁岩。雷朋天教阙牧风松开主帆的帆脚索,不让吃满风,将阙燕移至前帆下,改以人力掌控前帆,必要时才能立即改变航向。

  映羽姑娘虽擅歌舞,娇躯轻健,毕竟非是惯出两膀气力的料子,这点上石欣尘与燕犀可说是不让须眉,等闲未可以女子目之。老朋头借重映羽的航海底子,让她担任火长(领航员)的位置,持望筒罗盘于船首追踪运宝船,留意有无暗礁,也是她最早发现运宝船不见踪影,才报与爱郎知晓。

  女郎以巾子半束半掖起纱衫袍袖,撅着结实翘臀趴于舷艏,无视船体起伏、波涛激涌,半身倾出浪中的模样,分明就是个精明干练的老海员;秾纤合度的苗条身子合乎她一贯予人的精致印象,绷紧薄裈的大腿却意外的结实,只差一点就能说是粗壮,却完美止于诱人的肉感,展现出野性的魅力。

  眺望未几,映羽浑身一颤,急急攀着舷索起身退回,大叫:

  “有船……前头有船!不止……不止一艘!很多……有很多很多船!”连嗓音都不自觉地拔高起来,若非她天性娴静,隐忍克制已成本能,远甚常人,早已骇得尖叫出声。

  为防她失足落海,日九一个箭步上前搂住,自臂里掌间徐徐度入内息,浑厚却淳和的狱龙紫气之所至,映羽苍白的唇面涌现血色,忽然大口大口吞息起来,像是总算记起了要继续呼吸,惊魂略定。

  这种无视脉门经络、近乎隔空度气的法门最是浪费真气,但长孙旭完全浪费得起,为了宝爱的女子毫不吝惜。映羽回神惊惶不减,琥珀蜜色的光润柔荑一把揪住情郎袖口,揪得指节绷白,颤声道:“是海……是海盗!不会错的……是海盗!”

  她不记得墨虎礁仪式现场发生了什么事,其后所经历的梦魇却终生难忘,掠夺死伤枕借的国主旗舰的海盗即为其一。

  稍晚于手持望筒的映羽,众人终于看见在雾中的海平面上,依稀亮起一点一点的渔火,密密麻麻压得极低;上下起伏的幅度远小于对浪头的体感,也符合“灯火光源近于海面”的直觉,来者约莫全是小船。

  此际尚未天黑,也算不上雨云聚集,空气中并未出现明显的湿气,按理毋须点亮灯火。船只白日点灯,且是大量点灯举火,其实跟挂起旗号的意思是一样的,就是让观者放弃抵抗,不要试图逃离,以免遭致更可怕的手段对付——

  “……是海寇!”雷朋天面色微变,未见慌乱,离了舵位沿舷侧向前疾走,边在风浪中稳住身子,以确保不会听漏长孙旭的决断,沉声问道:“日九,你得拿主意了。要不要掉头?”

  帆船掉头不但是个技术活儿,还得冒上相当的风险,尤其在眼下的情况里。

  若想头尾对调,首先得让船头迎风,继而操纵船首穿过风向,成功后才能掉转帆向,以捕捉反向之风;这个“穿过风向”的动作若然失败,在大风浪中不免有倾覆的危险,但即使海象稳定,也可能让船停在原处动也不动,称之为“失风”。

  江湖切口中将失手被捕、失陷于敌称为“失风”,其词源即来自讨海人处。

  静止不动在不着地的海中堪比倾覆,两者的致死风险相差无几,更不用说海寇在前,失风形同已死了一半。日九神色郑重,并无一丝懊恼或仓皇,只考虑了一霎眼,仿佛决定晚餐吃面还吃饭似的,点头道:“没事,就掉头。来日方长。”

  “好咧!”老朋头攀着舷索钻进了舵位,大声指挥着降帆,用身子压住舵柄。日九赶到他身边帮忙控制舵叶——操作不只要力气,更需巧劲,在《神玺金印掌》和雄浑无匹的狱龙紫气帮助下,他一人可抵四五名精壮水手,还能不把舵叶扭断,只操使的时机仍须雷朋天指点。

  “……收前帆!”

  “……放主帆!”老朋头伸长脖子眯起眼,打入舵位的浪花溅湿了两人大半边的身子,忽对少年叫道:“就是现在……满舵!转帆……转帆!”朝前吼得撕心裂肺。

  船的速度慢得更明显了,但冲力似乎只是转了个方向,将所有人用力甩向满舵的一侧,并死命地往里压,犹如几十斤的土囊突然倒落在身上,竟还能在持续增重中。

  巨量的海水漫上甲板,如决堤倒灌,是不拉住帆索会被冲向另一头的程度,然而周遭并没有能高过船舷的浪头;直到桅杆倾斜到肉眼可见的地步,众人才意识到船体侧转到几乎倾覆,有一瞬间甚至低过海面,船舷才像杓子似的舀了半勺的海水起来,又哗啦啦地舷眼中漏出。

  长孙旭顶着潮浪的巨大反馈将舵柄扭到底,起码让过了三次似将摧折舵叶的劲力断点,但即使是他,也看得出主帆转得不够,意识到逐渐汹涌的涛声掩去老朋头的哑嗓,百忙中不忘提气大喊:

  “耿照……主帆!转主帆!耿三炮……转到满!还不够……快转满!”

  这种大角度的转向至少需要四到六人来拉帆索,才有可能及时完成,避免被甩入失风的死角,出海前他们并没有打算要完成这种动作,毕竟运宝船要掉头的难度远高于同春舶,怕不是失心疯了才这么干。

  阙牧风和燕犀布置在前帆桅杆下,前帆也有相应的转向操作,根本无从援手。

  主帆从船艏穿风时就会开始拍打,要重新固定需要偌大气力,遑论转向迎风。正当日九开始担心错估了耿照的力气,千钧一发之际,主桅杆上的大帆霍然扭转,如遭一只看不见的巨灵铁掌用力拨甩,力量之大,日九甚至看见桅杆稍稍弯了弯,仿佛那径粗尺余的巍然巨物不是顶级的马尾松制成,只是根粗些的狗尾草。

  耿盟主的神功到处,连庞大的硬帆都为之一荡,瞬间到位,满舷的同春舶在减速中转了个头尾对调的狭弯,刁钻到连老朋头都不禁拍膝大笑,难掩得意:“……见鬼了,真他妈过瘾!哈哈哈哈哈哈哈!”

  耿照从主桅杆后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眦目怒笑:“长孙日九!你他妈别再叫我‘耿三炮’了!我同你没完!”抹去满头满脸的腥咸海水,回顾布满渔火小舟的海平面,握住石欣尘伸来的小手,恍如隔世。

  日九也笑了,爬出舵位时却不禁一震,突然间动弹不得。其余望向船艏的人也和他一样,包括顺着娇妻愕然的目光转头的耿照。

  灰濛逐渐散开的烟罗海上,水面下一片漆黑、如伏巨鲲的同春舶正前方,矗立着一艘巨型黑舰,三桅所悬亦是黑帆,高如山岳、线条棱硬的舷艏回映着狞恶的金属钝光,明显包着铁壳之类。

  宛若黑礁般的庞然船影,令耿照想起了镇东将军的铁壳船,但满舷骤亮的密密火炬,以及“唰!”一声迎风举起的血色大旗,已充分说明了来者身份。

  (……海寇!)

  放弃抵抗,不要逃跑。忍耐一下就结束了。

  从南陵的域外广洋到北关的烟罗海,哪里都有海寇。不计近年来冒海寇之名劫掠的外岛或偏乡土人,真正的海寇其实不怎么杀人,无论奸淫、劫掠或押船取货,他们都需要人船持续往来;杀得触目所及赤红一片,流尸漂杵的,就不会再有人经过这片海域了,海寇吃什么?

  像这种散开来围住目标,缩小圈子登船的狼群战术,才是正统海贼作派,从南到北,从近海到远洋,皆无例外。

  巨舰是何时尾随于同春舶之后的,没有人说得出来,毕竟船员有限,船尾并无另一名火长可用;映羽全副心神都在搜寻暗礁和运宝船,未能注意到后头是否跟得有船。

  尽管航向并不是笔直对冲的,同春舶仍斜斜往海寇的黑色旗舰而去,对方倒是放落了三桅之帆,全力减速,舷边披发袒身的海贼们手持刀炬怪声呼喊,粗粗一看约莫三五十,但喊声就像火炬、血旗一样,是喝令猎物不许妄动的信号,聊以示意而已,听着既不兴奋,更无半点热情。

  迅速沉落后,海贼们的背后接连冒出第二、第三排人墙,乌压压生满了整艘船上半的剪影棱线,既未举火也未出声,不知怎的耿照却有种能看见他们眼中幽火的错觉。

  “……坏了。”雷朋天喃喃说着,听起来无比绝望。“是老匪。”

  有经验的老海盗十分安静,从不嬉闹,是连衙门水师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他们会杀人,甚至不介意杀光,是需要镇东将军的铁甲船才能应付的对手,耿照在舰舷边瞥见了床弩和拍杆(登船钩)。

  黑舰上最少有两百来号人,目测全长有十五丈以上,超过耿照在两湖大营看过的所有舰舶。有这种怪物在烟罗海上出没,无怪乎将军的饷船需要铁甲船队护卫。

  同春舶无法再掉头转向了,双方的距离已做不得这样的回旋,况且后方的小舟也飞快合拢阵形,舟上的匪寇们无不手持钩索弓箭,只有“安静”这点同黑帆旗舰上的人是一样的。

  被多达三四百人围在海上,纵使是神功盖世的耿盟主也无计可施。

  即使能成功登船的每次只有一小股,车轮战之下,耿照一方的败局几乎是注定了的,更别说要毁掉这艘船的方法多到数不过来,一入海中万事休矣,不是葬身鱼腹就是被罟网所掳,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仿佛在嘲笑着陷入绝境的众人也似,弥漫海面的灰霾逐渐散开,遍寻不着的运宝船赫然出现在海寇们的狼群舟海之后,更远处的海线上依稀能见得拇指大小的帆影,轮廓甚是眼熟,约莫便是宇文相日所乘的大船。

  没有任何一艘海寇的船跟着他们。耿照与日九、阙牧风交换眼色,心底一片冰凉。

  他们是一伙的。同盟、互易、休战、利益交换……无论是何种关系,这就是宇文不担心运宝船被劫的原因。即使他不可能预知耿照和石欣尘会去法身厅,不知道阙木风和燕犀能生出应身厅,没料到报身厅的神仙门会被四人破解,不知有日九一行的存在,那也不妨碍这厮设下陷阱,对付尾随运宝船的潜在敌人。

  同春舶上的聪明人很多,谁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破解危局,逃出生天,直到黑舰的舰艏跨出一条长腿,一抹玲珑浮凸的乌黑衣影拄枪立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虽降了双帆、慢慢滑进的小型海舶,浓发在海风之中猎猎飘扬。

  耿照与日九对看一眼,心头齐齐冒出一缕希望的火苗。

  擒贼先擒王。起码已能看见目标,要跨越忒长的距离、忒高的舰艏去逮人,怎么想都不可能——这正是耿、长孙希望对方深深植入脑袋里的想法,如此一来,便又多几分得手的机会。

  当日耿照孤身一人杀回流影城,一路踏将上去抢假父姊尸首的城墙,要比黑舰的舰舷高出两倍不止,若非双元心作怪,使少年脱力被擒,没准儿独孤天威身边的三名能人也留他不住。若论修为,狱龙在身的长孙旭丝毫不在耿照之下,对方决计想不到在一艘船上,竟有两位这种级数的少年高手,此又是一项巨大的隐密优势。

  那一身鱼皮密扣、外披轻甲的乌衣女海寇既敢在舰艏现身,多半是自恃武艺,由此便有可乘之机。

  须知海上是极为严苛的环境,讨海人一般不带女子出海,除了不吉利之类的迷信、男女天生的气力差距外,还有一向不好明说,却至关重要的考量:一群鲁男子在海上憋得狠了,什么女人都吃得下,妇人再怎么精明强干堪比男子,难免沦为泄欲工具,安善良民故不为也,何必无端考验人性,给自己添麻烦?

  此姝能以女儿身统领海贼,且毋须掩盖身为女子的玲珑婀娜,足见本领超群,能压倒这帮吃人海寇,倒也不容小觑。

  未至近处,已见那女子身形极高,虽被紧身的鱼皮水靠裹出惹火的曲线,腰臀奶脯均极有肉,且不是松垮垮软绵绵的那种肉感,光以肉眼便能瞧得出结实,是肌束线条极分明、有棱有角的型款,肩臂尤其壮实,是等闲挨不了她一拳的狠角色。

  耿照见过假扮赤帝神君的女巨人军荼利,女海寇与她明显不同,军荼利是在壮实到远超男子的身板之上,缀以女子蜂腰盛乳的阴柔特征,她的线条是极度阳刚、更近于男子体态的;女海寇与之相反,是“练得过于结实有力的女人”,这让耿照初睹她那玲珑浮凸的身形剪影时,总觉有什么不甚自然处,被左右一衬,才发现她的个头高得不寻常。

  姚雨霏母女也是有双傲人的大长腿的,但女海寇起码高了她俩半个、乃至一个头以上,惹火曲线等比放大,让身畔的海寇瞧着就像小孩似,说不出的滑稽。

  耿照认为她比雪艳青更高大也更有肉,天罗香雪门主此际若站上在黑舰舷艏,怕会益显苗条,意外地被对手衬出一缕秀气斯文的女人味来。

  两船的距离持续接近,因切风角之故,同春舶会斜斜从黑舰的右舷掠过,以右舷同对方进入登舰的距离。当然对方也有在此之前破坏同春舶船帆、乃至桅杆的做法,依老朋头之说,这就不是海不海寇的问题了,必是涉及恩怨的生死局,没打算让人活着回岸上去。

  “进四丈内时,掷出船板。”耿照小声对日九道,石欣尘阙牧风等都在一旁听着。少年暗暗比了比黑舰前方的位置。“……在那儿,我便能登船。”

  “有点远。”日九瞥见石欣尘的忧色,摇了摇头。

  “我跳过更远的。”耿照按他手背,正色道:“朱门外那堵墙。师父没同你说过么?”

  日九为之咋舌,仍试图挣扎一下。“那是往上,不是往前。”

  “往上更难。”耿照知他是好意,宽容地笑了,目光一瞥石欣尘,权作安抚。

  “船艏前一丈内,扔准些。”

  “万一他们用弓箭怎么办?”阙牧风打断他俩。但确实是个不容客套的问题。

  燕犀解下贴身的两只臂甲,递给耿照。“我衣里还有,但那是女子形制,你穿不得。你若想试,我进舱里脱。”说得落落大方,毫不扭捏,与阙牧风对望一眼,忽觉宁定。她原本就不甚害怕,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兴许死在这儿就用不着面对其他事了,还有他……还有人陪。青年带笑的眼睛总让她想扬起嘴角。

  耿照连臂甲都贴之不附,勉强用衣带缚在袖管中,反正能挡一下就好。舵位那厢传来老朋头嘶嘎的低吼声:“风来啦!别放帆了,就这么往前罢。”果然船行一下子便推进了不少,黑舰舰艏近在眼前。

  单足踩在巨大的兽首冲角上,女海寇双手按膝,俯身向前,胸前饱满的一对肉球连黑漆革甲都束缚不住——或已是极力束缚的结果——明明未露半点肌肤,却予人“巨瓜将倾滚而出”、甚至产生重重顿地的错觉;异常发达的大腿和屁股已非精壮能形容,该说是粗壮了,却意外的充满了女人味,既粗野又巧致,就像——

  女海寇露出覆面巾的,只有一双弯睫极浓极厚、柳黛却又弯又细的眉眼,不仅充满异国风情,还极有味道;那异常凌厉的眼神甚至不能说是妩媚,更近于某种生猛有力、嚣蛮粗放的难驯野性。

  若非眉眼周围的肌肤甚是白皙,浑不似混迹海上的女大王,耿照差点就要被脑海浮现的惊人联想所震慑,错过了说好的起跳距离。

  “……耿照!”日九一运真气,提掌连碎两只木箱,活像碾烂什么纸扎泥塑的物事。众人早依定计远远避开,以免碍他施展;风咆似的袍袖猎响里,碎裂的破片劲飞如炮石,声势、射速无不离谱到令人咋舌,靠得近的几艘小舟“啪啪啪”地爆出大蓬烟尘,舟中人惨嚎落水,舷侧或崩或穿,连破口都像挨了五到十斤的炮石所致,其中一艘直接沉没,连翻覆的机会也没有!

  海面登时一阵混乱,贼寇们自忖啥都见识过了,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那小胖子莫不是会使妖法?十有六七缩首避入船舷内,虽说没点屁用,总比肉身挨个正着为好,逆着潮流奋力扳桨,以免被带近同春舶,给一块小小木碎砸成削下脑袋洞穿脏腑,下到阴曹地府里说烂嘴皮,都没鬼肯信。

  余人中不乏悍猛者,既然距离远到抛不出钩索,纷纷引弓拽弦,阙牧风与见从各挺刀剑削落羽箭,护住余人。

  长孙旭立于船头,信手拍飞来箭,犹嫌不能立威,朝密集攒射而来的箭群一搅一引,八九枝羽箭连圈儿都不绕,冷不丁地倒射而回,极聚不散,成束洞穿了一名当先拽弓呼朋引伴的,胸腰间射出个轮毂大小的血方,莫说皮肉,连脊椎、脏腑俱都空空如也,远近一眼望穿。这一下用上了七成功力的狱龙紫气,速度之快,劲力之强,那人气绝后竟不倒下,就这么直挺挺站在船上,向众人示以钵盆大的空荡腹孔,这情景荒谬到令人发笑,却又恐怖到没人能笑出。

  那人立于一艘与同春舶差堪仿佛的快船船首,是狼群阵中最大的一艘船,不避威力骇人的四散木碎,率先引弓出手,同时喝阻溃势,显然是小舟包围圈的首领之类;如此凄惨的死状,引起的震慑效果简直难以估算。

  没人看出那小胖子是怎么逆转羽箭的,只依稀见得臂影离散,骤失其形,如烟似雾的一旋搅,正觉是不是眼花了,下一霎眼箭束聚于一处,已然首尾对调,日九停都没停,虚抓着甩臂而出,势比床弩重炮,可谓石破天惊。

  须知强弓硬弩之力远胜于徒手,此乃器胜,而箭镞对上人身,更是符合“锥锋破甲”、“一点贯穿”的武学至理,是故普天之下各门各派的软硬气功,独独不能防弓矢,此非技艺不精,实为天克。

  恁日九的内息再雄浑,震飞射来的利箭,差不多就是人身的极限了;倒转箭枝的其实并不是他,而是狱龙。

  传说中于混沌初开之际,伴随神鸟朱雀一同诞生的至秽邪物——狱龙,能将身子化为无形无质的黑雾,穿过一切实体而无伤。它用以进入日九之身、最终宿于心室中的,约莫便是此法。

  狱龙似也能使自身外的物事雾化,日九曾多次凭借这个神奇的异能逃过杀劫,少年并无一丝想控制狱龙的念头,但此法若不能收发由心,委实麻烦。长孙旭绝顶聪明,居然摸索出一套把想法传递给狱龙、动念即生的奇异心识法门,虽然爱干不干还看狱龙,起码能碰一碰运气,非是死生全由人定。

  他将此事说与武登庸知晓,想听听师父有甚建议,纵以三才五峰的阅历,武登庸也是初次听闻有这样的异能,没啥好提点的,说是既能虚实转换,便取批亢𢭏虚寓意,姑且名之曰《亢虚手》。

  《亢虚手》完全不是武功,更像是许愿机,偏偏难就难在这里:狱龙对于宿主心中的念头,本质上辨不出缓急轻重,有时日九急着想用却被忽视,有时只是掠过脑海的一丝妄想杂识,狱龙却当了真,结果自是令人啼笑皆非。

  如适才这个“倒转箭枝”的操作,便属后者,日九是在数箭攒至的瞬间本能生惧,冒出“要是能转回去就好了”的念头,只在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甚至都没细想,回神来箭却未遭掌力震飞,而是集成一束齐齐掉头,小胖子心中叹了口气,错打错着,遂朝那狼阵的头领挥去。

  此法并非全无代价,这也是麻烦处。雾化之后,会突然产生难以形容的耗竭虚乏之感,无关内外劲力,故《亢虚手》目前每日仅能一用,狱龙约莫也知这小胖子的身体扛不住,不会毁了自家舒适的巢穴。

  箭雨顿止,长孙旭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使尽吃奶力气,装出平生最最凶狠的表情,双手缓缓举起一枚磨盘大小的压舱石。

  海上安静到教人头皮发麻,但异样的静谧只维持了一瞬,但听四面八方惊叫声起,所有的小舟无不张帆捕风,往反方向逃,风角不对的则奋力扳桨,拿出猛虎逐尾的狠劲往死里划,唯恐手脚稍慢,就得挨上那块大得直娘贼的石头。

  第百十六折

  愿往教诲

  不从而诛

  长孙旭吓退狼群舟海的雷霆手段,不过烟雾而已,他早在同春舶与黑舰相距进入四丈以内时,便将最大的一块木箱板掷往舰艏之前,无奈兵器抛掷素来是博大精深的武门技艺,没有速成的捷径,板子硬生生撞碎在舰艏下方,连渣都不剩,然而耿照早已跃出。

  “……耿郎!”眼见少年飞出两丈余远,身子下坠,落脚处却空空如也,石欣尘急中生智,随手抓了舷边什物,不辨精粗,运劲悉数掷出,但听破空声强如劲弩所发,全朝耿照标去!

  身在半空中的耿照听风变位,凌空扭腰,反掌蹴腿,整个人旋搅若鱼尾,看似一一击开来物,然而“蜗角极争”心法之至,世间无力不可借,无劲不可偷,寻隙挪移竟尔不坠,就这么在空中滞留了几霎眼。

  同春舶的甲板上,舞剑击箭的阙家二郎百忙之中腾出手来,连掷数块木箱的残碎,低斜的抛物线长弧穿越三丈的距离,接连落在黑舰舷艏前,尽显阙府独步渔阳的《浮叶飞剑》神技。

  此节自非事前能商量好的,是他见得姑姑出手,便知现场再无第二人有帮忙耿照的余裕,遇事不避向是阙牧风的优点之一,于是果断地承担起责任来,为此更被一杆流箭削过左上臂,伤口颇深,鲜血长流。

  耿照得他赞了落脚之地,连踏数片浮木,飞贴黑舰的船体,点足一蹬,起身时已然居高临下,扑向昂立于舰艏的乌衣女海寇!

  此时两人相距不足一丈,对面益觉女郎身量过人,肩极宽,腿极长,睁着排扇似的厚密浓睫抬望少年的眸色竟也甚浅,却是淡淡的琥珀色;未及出手,左右已呼喝着蜂拥而上,鱼叉、钢刀、拍杆等俱往越袭者的身上招呼!

  “……滚!”耿照一声断喝,声音挟带着无匹内劲轰出,几乎震退艏楼平台上的所有人,除了女海寇之外。

  他并未存杀人意,若不能挟持贼首胁迫黑舰让道,一切就没意义了,觑准女郎头颈要害,欲使《白拂手》擒之。

  一缕极微妙的异感掠过心头,耿照福至心灵,碧火真气自生感应,身动先于意动,在指尖将碰到女海寇的天灵盖前本能一拧腰,胸口热辣辣地一疼,里外数层衣衫“嘶啦——!”应声批开,几被神出鬼没的金枪洞穿胸口!

  甫一落地,枪风又至,快到不及思索,全凭碧火神功发在意先,不住地倒退闪避、伏低窜高,是到了意识一旦介入,打断这严丝合缝的气机应接,必会中枪的地步。

  同样的情况在不觉云上楼出现过。当时是阿傻持天裂进逼岳宸风,那厮托大空手,错过了反击之机,自此陷入被动,旁人看他闪避伶俐不假思索,其实是在空中走索,一没对上便是利刃封喉的下场。

  耿照于疾退飞闪间遁入虚境,分心二用,意图寻隙破局,岂料骇异更甚:

  虚境中所见,来自同为五感觉察、却径行沉入心底的碎片总成,未经意识编造窜改,是人本能忽视或遗忘的部分,反得其真。但女郎的金枪即使在虚境里也全是流影,似抖开一条不住缠绕着两人的金灿长帛,首尾相衔连绵不绝,竟无实形,代表她使枪的某个瞬间,快过了少年的五感所攫,缺失的部分无法自行生成补全,遂成虚影。

  即使如此他也有刀法能应对,问题在于腾不出手拔刀,因而陷入了不觉云上楼的困局。

  但他不能被困在这里。未尝减速的同春舶已来到黑舰的舰艏前,以右舷侧腹朝着狰狞的冲角贴掠而过,即将切向黑舰的右舷。即使耿照无暇旁顾,也知舷侧早已站满静默的海寇,他们正攒紧手里拍杆钩索,准备搭向可怜的猎物。

  他冒险登舰就是为了阻止这事,谁知日九、欣尘和二郎无不漂亮地完成了预定和非预定的部分,最后居然是他的一筹莫展害死了所有人。

  (……可恶!)

  耿照再不犹豫,遁出虚境,以身子硬受她一枪,在枪尖即将刺入腹侧的霎那间发动“蜗角极争”,硬生生挪开寸许,枪锥的钢棱削过左胁,几可见骨。少年一声不吭地攫住枪头,只觉入手处是两枚圆钩似的环耳,合拥一只棱节角座,延伸而出的枪头长如短剑,活像拉得极长的角锥,刃边只开三成锋,锐处全在尖端,居然是柄罕见的破甲枪。

  那枪锥连着饰耳角座既入了耿照之手,碧火神功劲力到处,便用十头牛来拉也拽之不回。

  满以为就此制住了乌衣女海寇的攻势,要不弃兵,要不就擒,料想近战徒手,女郎绝非自己敌手。怎料身子忽一轻,继而背脊剧痛,“砰!”一声重击之至,硬生生从肺里压出气儿来,竟是她连人带枪抡起砸落,把耿照当成枪套抡上冲角,若非碧火真气及时护体,这下能砸碎少年的背脊脑杓!

  耿照口鼻中鲜血狂喷,狼狈到自己都不敢置信。他平生所识红颜,染红霞、雪艳青皆有过人膂力,不让须眉,石家双胞姊妹在这方面也算颇有禀赋,他自己更是远胜常人,然而较之此姝的怪力,怕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能将七尺来长的破甲枪使到连耿照都瞧之不清,不是没有原因的。

  “技”与“力”在女郎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无怪乎满船的骁悍海寇对她敬若天神,哪怕女郎毫不遮掩那堪称尤物的曼妙胴体,曲线毕露到如同赤裸剪影,也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两人缠战处早已出了艏楼平台,甚至超过位于船体最前端、伸入海面的艏围,女郎乌溜滑亮的鱼皮靴踏着包裹铜铁的兽骨型冲角,连滑都没滑过半跤,下盘稳若山岳,光凭这点便知修为不在石欣尘之下,不仅仅只有蛮力而已。

  这种巨舰的冲角往往是船体龙骨的延伸,才能为撞击提供足够支撑。她死命将耿照往冲角上砸落,举臂落下的速度仿佛拿的是根鞭子,换作旁人早已成了肉糜,不只耿照异于女郎的无双之力,女海寇也以为这厮竟有不死之躯,忽被一物吸引了目光,随手将男儿连人带枪扔向甲板,轰然撞碎了几只木桶封箱。

  舷边的海寇们等不到首领下令登船,眼看猎物将与黑舰交错,既怒且躁,便转头去围杀耿照。

  层层人墙缩紧收拢,恁耿照擎出腰后的玄玉刀连斩数人,不住震开、震散包围圈子,手脚身躯上却频添新伤,意识到这帮人有着极为特殊的战法:不需要高明的刀法,甚至都说不上什么阵形,而是进退间始终维持着极有效的补位、增伤、消耗对手,不让出现空档;双拳或能敌四手,一旦攻击密度暴增到四十手、四百手时,这便无关武功高低了,而是势不可为。

  虽并未真正交过手,他猜自己若贸然于浮鼎山庄对上那帮运宝人,战况便如眼前这般,上演骇人的“蚁多咬死象”。

  “……二郎!”听见同春舶的切水声,耿照提气大喝,震得周遭齐齐弹飞,清出战场来。“我要使玄玉刀啦,你等留神!”还刀入鞘扣动机簧,一把擎出其中的霜白真刃!

  刀煞以少年的手中冰刃为中心,瞬间四散开来,众人尽皆瘫倒,靠得最近的那匝海寇无不七孔流血,半数身亡,其余连站都站不起来,抱头顿地,痛苦万分。

  耿照不敢让这可怕的异物面世太久,赶紧还入内鞘,踏着仆满甲板的肉垫飞出舷栏,正遇着同春舶切水而过,他这一跃已然用尽气力,遂抱头以肩着地,一路滚到主桅杆座才顿止。

  抬头望去,逐渐隐没于船弧尽处的艏楼之上,足钉不动,单手拉着粗索,整个人“挂”在舷艏侧畔如旗招的乌衣女郎浓发猎猎,既诡丽又媚人的惹火胴体经适才一战,于耿照看来已无半分的旖旎遐想,只觉惊心动魄。

  但女郎逆光的浅眸微眯着,尽管描了厚重黛青似的浓睫和卧蚕阴影极有个性,眼神却无方才短兵相接间的凌厉冰冷,若有所思之中,仿佛带着困惑、惊诧,恍然而悟,最终转成了释然……耿照不觉得她看的是自己,同黑舰的完全静默毫不追击一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除了女海寇,少年还看到更多。

  法身厅内曾惊鸿一瞥的力量丝线,再度布满了耿照的视界,密集到像要烧掉眼球似的,刺得他摀眼扭头,大口吞息,忽然意识到流动的轨迹代表什么意义。

  “老朋头!”不顾左胁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拉着满面忧急的石欣尘起身,去解主桅帆索。“要起风了……要起风了!是南风!”

  初老汉子正以唾沫蘸湿指尖测风,还无法确定是不是南风,要是在错误的风头满帆,同春舶是可能撞上海寇船的。但离开的速度不够快是真,原本倒得干干净净的敌舷边上已有人挣扎着爬起,经验老到的老朋头决定相信他。

  “主帆满帆!拉!正南风!”

  主桅杆上的硬帆瞬间拉撑,帆面如遭巨轮一顶,结实的狭长船体笔直地贴着黑舰右舷切水而过,转瞬便与这头庞然大物相互交错,扬长去远。

  黑夜的烟罗海上,反而不如白日看来那样的黑,运气好的话,也没有灰濛濛的雾霾无声涌现,粼粼星光回映在海平面上,连海似都湛蓝——虽然不可能真的看见蓝色——许多,意外地静谧可人。

  逃离海寇的包围后,那艘黑舰便未再出现。就算不计体量,正南风也让他们几乎没有掉头追来的可能;若真与宇文有所勾结,黑舰的最终目的地该是烟海望,也没有往南边来的道理。

  按照雷朋天之说,从双水汊出海至烟海望,差不多是两日的航程,这已算上可能会遇到的一般状况。以眼下打草惊蛇,宇文相日及其盟友已察觉后头有人想搞事的情况,径至烟海望已非明智之举;就算要支援沐云色,也得点齐人马再去,起码得派支探子去踩踩点,以免再入陷阱。

  既如此,首要目标便改成赶赴劫远坪大会,勿使舒意浓独自面对,七玄暗桩群龙无首。

  老朋头的亲信虽都在双水汊,回去接人再出发未免过于周折,索性沿海岸线绕一大圈,确定再无海寇踪影之后,同春舶又转向朝北,目的地正是钟阜码头,航程恰是往烟海望的一半——

  这表示耿照会先于宇文之抵达烟海望,启动七玄的应变手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船上食水齐备,本来就是随时都能出发的状态,毋须靠岸补给。脱险后,雷朋天简单料理了餐食,众人吃饱喝足,议定轮流看舵的排班顺序,便于船舱内和甲板上歇息,直到入夜。

  同春舶不过七丈长短,算是小型海舶,甲板上的主舱长约两丈,宽一丈三,隔成前后两个区域:前半是客舱,四角各有一张固定在墙上和地板的木板床,可容一名成年男子伸直了腿睡觉,虽然床跟床之间也就剩下伸腿行走的窄小空间,对坐勉强不抵膝盖,于这般长短的船舶之中实属豪华,已没法儿再挑剔了。

  后半部从中隔成两室,左侧是开放的空间,莫瞧室内顶天就六尺见方,亦称中堂,三面有箱箧能贮物坐人,居间一张小方桌,供船客围坐吃饭;舟行无聊时,便在此地下棋闲聊,打发时间。

  右侧是同样狭小的私室,又称“头儿房”,乃是船头专用,在六尺见方内对墙钉着高低两块板,高的当几案,可摆海图日志;低的当座椅兼便榻,操舵乏了,从舵位来此也就是几步的距离,踞于其上,打个盹儿,也算是船头的特权。

  此处有时也会留给船东,底舱另有水手睡觉处,船头老大也睡底舱。甲板的主舱本就是身份的象征,专供客人东家使用,水手等闲不会轻入。

  考虑到空间有限,三室均以独立门户出入,彼此并不相通。

  日九登船期间,与见从、映羽睡在客舱里,用布帘分隔成两边,见从一边,他与映羽一边,三人的行囊细软等也都在此。

  日落后用过晚膳,雷朋天便钻进底舱睡觉去了,众人夜航的经验远不如他,老朋头打从从月上中天的子时一刻,一直熬到天亮,上岸再补眠即可,因此早早便即睡下,把相对轻松的上半夜交给几人看守。

  阙牧风自告奋勇当头一班,与燕犀出得甲板;看舵并不需要时时坐于舵位,反而应该在船艏、舷侧时时张望,待见礁岩或来船,再奔至船尾操舵,也就是眨眼间事。日九三人则于客舱内如故。

  石欣尘说要替耿照更换药布,检查伤势,欲借右厢的头儿房一用,听日九满口答应,含笑称谢,便撑着木拐径行而去;耿照灰溜溜地跟在女郎身后,仿佛夹着尾巴的小奶狗。

  “他死定了。”双臂跨着艏舷、嘴里叼着半截箭杆的阙牧风,冷眼目送二人出了客舱门,一前一后往船尾去,笑得幸灾乐祸。本在一旁看星星的燕犀难掩好奇,转头小小声追问:“什么死定了?为什么死定了?要死成什么样?”

  阙牧风坏笑道:“石世修那厮沽名钓誉,爱摆架子,收徒挣钱那是多多益善,他自个儿可不爱教。我姑姑当了半辈子教席,从还是个小姑娘起就替那厮教训人,管东管西,管死管活……啥都管,管死你。”燕犀想了一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微露恍然。

  “你知道教席先生除了爱管,还爱什么?”燕犀摇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

  “爱罚。”阙牧风怡然道:“无罚不成教,棒下出孝子。这个耿三炮脑子进水了,敢撇下我姑姑去冒险犯难,干捞什子英雄行当,又瞒着她身子有所不适,硬充好汉,哪条不是死罪?白日里是大敌当前不予计较,这会儿风平浪静了,还不补罚些个,留着等过年么?”

  “……都说别叫耿三炮了,人不喜欢。”燕犀听着都同情起少年来,小小声地说。

  ◇    ◇    ◇

  耿照逃回船上时,伤得不可谓之不重。船上金创药、布巾,连消毒用的炙具炭盆等无不备便,石欣尘立即帮他做了处理,包扎得漂漂亮亮,十分妥适。

  他吃了几人份的干粮肉脯,大量饮水,整个下午不是打坐调息,就是在客舱内空着的铺位倒头大睡,直至傍晚石欣尘叫醒他用餐,这回胃口便恢复正常了,食量一如平日里。

  石欣尘以换药为名,向日九乞用私房前,全没向她的小丈夫提起过——先前清创、上药、包扎等甚至就是在甲板上进行的,他很清楚这不是需要回避众人,不能在客舱或甲板上做的事。

  “……还是要罚的。”女郎的温言呢语似笑非笑,仿佛又在眼前耳畔浮现,伴随着阙家二郎“你丫的死定了”的幸灾乐祸眼神,耿照立刻就明白是报应到头,一销前帐的时候。

  他一时把持不住,插进欣尘姑娘那未曾缘扫的娇嫩美穴,夺了她保守多年的宝贵贞操,在女郎身上奋力驰骋、欲死欲仙,尽情享受那股子逼人的湿热紧凑时,未曾想过婚后居然是得挨尺子的。

  这会儿堂都还没拜,居然就要跪算盘了,料想欣尘不致做得过火,无非小惩大戒,权作教训。倒是自己在过程中若未显出深切反省,又或不够庄重,难保不会再触怒佳人,才是须用心处,老老实实随她进了舱室,坐于较低的宽长榻板上,双手按膝兢兢业业,乖巧得教人疼爱。

  石欣尘背靠略高的那块案板,以她出挑的身长,那高度恰能托着屁股,得以支撑娇躯,半倚半坐,减轻腿上的负担。

  案板上散置老朋头的海图量尺等,石欣尘看也不看便一屁股坐上,虽仍娴雅如故,丰姿未减雍容,不知怎的透着一股风雨将至的异样冷冽,仿佛下一霎眼便欲爆发。若非身在海上绝无可能,耿照有一度以为对面的冷艳佳人是厌尘姑娘,而非是自己那温柔斯文的如花新妇。

  更何况,六尺见方的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四目相对,避无可避,直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若非舱门上那扇小小的圆形轩窗镂空穿风,而夜晚的烟罗海确有些飔凉,怕都要浃汗起来。

  “欣尘——”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少年决定积极面对,胜受凌迟。

  “把上衣脱了。”见他诧异抬头,女郎似笑非笑,柔声轻道:“我瞧瞧你的伤口。”

  耿照对自己一霎间的遐想颇有些不好意思,讷讷拉出上衫衣摆,解开腰侧的系结带子,敞襟褪下,露出黝黑精壮的赤裸上身。石欣尘为他缠于腰际的白棉带子堪称艺术,齐整漂亮,服贴又全不勒人,兼具舒适和美观,足见伊人手巧。

  少年依依不舍拆开,露出只余一道淡淡红痕的左胁,难以想像几个时辰前此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其深几可见骨。

  不同于苏合薰那终有尽时的初红,枯泽血蛁的威力在耿照身上始终强大,毫无消褪的征兆。重新感应到内力之后,耿照甚至以为蛁血的神奇疗效能用意念进一步控制——事实上他今天便做了尝试,把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受创最是严重、伤筋动骨的左胁,明显感觉到此处特别灼热,难受到像是身受金创后常见的炎症,还昏睡了很久很久。

  然而,此间的收口速度,最终却与他处轻浅的皮肉伤相差无几,显然意念是确实有效的。他本打算滴上小半酒杯的血给二郎疗伤,遭阙牧风满脸嫌恶的拒绝了,且只用一个比喻就让他打消了劝进的念头:

  “我的尿若能延年益寿,你他妈也喝?”那确实不会。

  石欣尘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他,耿照才意识到还没结束,陆续解下臂上肩上包得极精巧的缠带,露出半点油皮都未破损、新生的伤处肌肤。

  “再来是腿上的。”石欣尘道。

  他两条腿上全是零碎的切划伤,能带回同春舶来的,都是确实切入肉里的厉害程度,若非有蛁血骇人的复原之力,耿照可能连跳下黑舰都办不到。

  他们很厉害。少年心想。不是个别武艺出色,依武林人的标准,那帮海寇里就没个能打的,但做为群体他们的破坏力极为惊人,彻底颠覆了耿照对武力的认知。

  他终于理解薛老神君为何会训练出像“天龙卫”那样,近乎藩镇府内私兵的团战武力,在东海武林显得不合时宜,但在北域却是武装冲突的日常。和赤炼堂底下那种围着目标大呼小叫、威吓远胜于实质伤害的传统东海帮众不同,黑舰上的海寇掩进就为伤人,杀不了你也无所谓,每一刀都要割到、割进、割断,没有一下是浪费的。

  自诩高手的江湖人,兴许在过程中持续撂倒杂鱼,并不以为是威胁,一如耿照震倒、砍伤上前的海寇;起初的伤微不足道,轻浅的锐口也不过就麻痒一霎,犹如虫叮,旋即被激斗时的血沸所掩盖……直到膝盖一软,举不起手臂,才惊觉到披创太甚,被放血放到无力再战,但他们不会因此而歇止,以一当百的高手就此灭顶。

  为他的双腿处理伤势时,石欣尘撕开裤管,清创、敷药后直接缠裹起来,一来求快,二来也避免当众赤裸下身的尴尬。解开缠布后,除了破孔中疤都未见的滑亮肌肤,就剩两条烂到快失形的褴褛裤筒,若无腰带,根本就留不在身上。

  石欣尘仍静静望着少年,娴雅端庄,似笑非笑,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当耿照意识到这是“继续”的意思,几乎在瞬间便“唰!”一声勃挺起来,胀硬的怒龙杵几乎撕裂残布昂然顶出,偏偏卡着结构最坚实的缝线部位,与弯翘之势顿成扞格,相当于狠拧了肉棒一把,少年忍不住弯腰吐气,硬生生咬住一声低呜。

  他有些迷惑。

  在……这里?现在?这事石厌尘做来毫不奇怪,说不定女郎还会跃跃欲试,无论是忍住呻吟不让一壁之隔的客舱中诸人听见,抑或叫到全船俱都掩耳夹腿,辗转反侧,想必厌尘姑娘会觉得很有意思。

  但这不是石欣尘。不是他宝爱极了的那个谨守仪礼、斯文含蓄的欣尘姑娘。

  偏生就是石欣尘,决计不能有假,她的双乳沃腴丰满到将腰上鼓成了一团,因巨硕的两只乳瓜绵到了不可思议之境,雪肉挤溢失形,衣外反而不见峰峦秀起,浑圆挺凸,但内里的棉质单衣和最外层那月牙白的窄袖长褙子实已被撑挤至极,隐隐透出贴身的绀青素锦兜影来,素雅中透着说不尽的淫靡,肉欲满溢,一如女郎丰熟媚艳的胴体。

  耿照拿不准她究竟想做什么,石欣尘已翘着幼嫩尾指,灵巧地解开腰带,犹如贞妇象征的厚重玄色百裥裙“唰!”应声落地,露出两条又细又直,润白得难以言喻的修长玉腿来,还穿在脚上的罗袜和厚衲乌绣鞋既充满禁欲之感,却又色得难以形容。

  不计长褙子,她单衣的衣摆本应遮掩到腿根下,一旦失了裙腰束缚,交襟复受极腴的上围撑起,下摆离身三寸有余,难以密贴,衣长登时大显局促,勉强切齐雪阜。

  腴润的“丫”字欲掩未掩,白衣、雪肌、乌卷细茸交相辉映,童发似的乌亮毛尖争相俏露,依稀夹着充血勃挺的剔莹蛤珠,一眼瞧不清,却较完全袒露更教人血脉贲张。

  更要命的是:随着百裥裙滑落,一股温湿的兰麝鲜氛漫溢而出,猛冲入男儿鼻端,膣蜜的微骚混杂了血肉气息与汗嗅潮润,刺烈却极诱人。耿照“骨碌”一声滑动喉结,瞠目片刻,忙不迭褪去裤衩靴袜,也剥得赤条条的,跨下巨物昂翘指天,烫到仿佛私室里摆了只铜斗,连空气都烘热起来。

  “……手来。”女郎命令他。少年会过意来,不敢违拗,苦忍着将女郎按倒在案上,掏一把她腿心腻润送进嘴里的冲动,乖顺地并腕伸出,面红耳赤,咬牙喘着粗息。

  石欣尘轻缠腰带于他腕上,随意绕了几匝,甚至没绑上结子,便即放开,稍稍退后些个,背倚舱壁,定定望进爱郎眸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晚,你的手不许碰我,连指尖都不许沾一沾,这就是你的处罚。明白不?”

  耿照目瞪口呆,半晌好不容易从喉管里挤出哀告似的“欣尘”二字,才发现自己喑哑得怕人,理智都快被熊熊欲火烧化。今晚干不到她的话,自己会发疯的——他强烈地感受到这点,甚至涌起一丝莫名的绝望感。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耿郎。就算你违逆我,对我用强,我也会原谅你,还是会爱你。”女郎轻道:“但那会消损我对你的爱,就像……你的刀。”

  “你的刀”三字迸出朱唇之际,耿照蓦觉龙首上一阵酥腻,女郎不知何时悄悄拉掉了左脚的鞋袜,那只发育完全、形状姣美的白嫩裸足蜷握着肉棒,屈起了修长的玉趾,灵活如猱儿升木,橘酥酥的脚掌心顶着鹅蛋大的紫红龟头,旋、磨、拧、绞,不住发出唧唧浆响,说不出的淫靡。

  耿照美得呲牙咧嘴,虬起的两排腹肌不住酥颤,非扳住榻板才不致腿软,腕间的腰带早被挣开,不知掉入哪处暗影中。但他深知爱妻脾性,今晚他啥都能做就是绝不能碰她,石欣尘说出口的不容挑战,她会温和但坚定地执行誓言,让违逆之人后悔莫及。包括他在内。

  他不能失去她的爱。哪怕一丁半点,都不容稍有消损。

  ——这事你我都控制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别出刀。

  从这个角度看,石欣尘的左腿极之完美:修长,笔直,腻白如雪,贴近也瞧不出丝毫毛孔,潮暖喷香,无可挑剔。为了捋住肉棒,即使女郎微微屈膝,在这小小的六尺见方内仍将他踩到了舱壁底,才得尽情伸展浑圆性感的大长腿。

  快感纷至沓来,耿照百忙中留意到一抹晶莹液渍由腿心蜿蜒而下,滑转着躺过了大腿内侧、膝盖、小腿一直到白皙的足背,再从趾间流入足底,成了套弄得阳物唧唧浆响的润滑剂,更是硬到无以复加之境。

  “欣尘……”他忍不住求肯:“让我……让我尝尝……”死死扳着身下榻板,以免失控地探出手去,一把攫住诱人的玉足。

  女郎决定奖励他。

  “是……这样么?”

  她抬起腿儿,仿佛怕爱郎看得不甚清楚,动作极缓却极轻盈,带着曼妙难言的韵致,殷红充血的腿心一线鲍、被淫蜜濡湿了的乌卷软毫,丰盈的大腿,雪酥酥的微颤桃臀,乃至桃陷里挂着一缕荔浆,彤艳艳的小巧肛菊……无不纤毫毕现,无比骄傲地展示在男儿眼前。

  石欣尘玉腿抬高,脚背向下扳平,整条腿弯成了绝美的弧,以非凡的核心肌力将趾尖送到男儿嘴边。耿照张口衔住,吮得有滋有味,放肆的舌尖甚至钻进趾间旋扫着,含得女郎呜呜轻颤起来,反手扳住案板,高高耸起的前襟不住晃着。

  “唔……好痒……呜呜……”

  她的脚味道好极了。没有半点粗皮的柔嫩口感分外迷人,香汗充满她肌肤的气息,而更鲜更浓,微刺薄咸的滋味简直不像汗水,十分适口,耿照甚至觉得自己能痛饮一盅,只怕太醉。他更喜欢女郎的反应,微缩着粉颈如受伤的小动物般,娇躯不住酥颤,既是惹怜,但并未全闭的湿润星眸又满是春情欲望,痴迷地欣赏着男人品尝自己,恨不得他再吃得更多。

  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见识过这样的石欣尘,如此骚艳挑逗,毫无遮掩;美得超凡的天仙胴体上,有着再平凡不过的浓烈肉欲,只想与爱郎交媾,渴望被他填满。

  耿照要了她另一只脚儿来尝。

  明明已与男儿无所隐,两心相知,也下定了决心,此生都要向他袒露全部的自己,未料伸右脚时,石欣尘却陷入难以自抑的娇羞,几欲掩面逃走。

  原本那股女王般高高在上的教席风范荡然无存,只勾掉了内里垫高的厚衲乌绣鞋,便有些瑟缩起来,双手环肩,褙子和单衣已滑落的裸肩藕臂有女人味极了。女郎挨着舱角屈腿别眸,眼角羞到都挤出泪来,雪靥红透。

  “好……好丢脸……别、别看我……呀!”

  惊呼声中,却是少年双手背后,俯身向前,张口咬住了罗袜尖。

  瞧着一点、一点从扯脱的雪袜底下露出的幼嫩鸟足,石欣尘不禁生出了被他剥去衣裳的错觉,股心里湿腻得更厉害,泌润汹涌,宛若失禁,四散的淫蜜骚气充斥着小小的私室。

  她月事将届,分泌的量或味儿远较日常浓厚,女郎极是爱洁,自觉气味不好,岂肯让郎君嗅着,消损了对自己的宝爱?殊不知,目睹小郎君的英雄行径最能教她动情,且不说来去黑舰的飒爽英姿与胆魄,石欣尘根本不敢让耿照知道,从意识到他打算独身摸上运宝船时,她便已湿得一塌糊涂,既是着恼,偏又想他干,想到腿儿都有些酥软,若不劫船转移注意力,就得觅地自渎才行了。

  她的右足更软更绵,柔弱无骨,肌肤香泽却浓,汗潮也是,似是蜷起处更能煨捂,淡细的肉味里透着一丝脂腻,令少年爱不释口。

  凤足滋味虽美,但耿照实已忍耐到了极限,喀喇一响,厚逾两寸的榻板竟遭指陷,犹如泥塑纸砌。

  “欣尘,我……”少年满脸通红,嗓音嘶哑如兽:

  “我受……受不住啦。给我……”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留立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