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17-119 [第十六卷])作者:默默猴
字数:28674 第百十七折 都知解语 见卿即悟 石欣尘背转身去,双手撑着案板,抵颈回眸,翘起屁股,湿热的蜜穴抵住滚烫的肉菇时不禁“呜”地一颤,两瓣鱼唇也似的殷红娇脂却不自觉地吸啜着,徐徐往下坐,星眸半闭,小嘴儿从微张到张圆吐舌,丁香颗儿似的细嫩舌尖伸得笔直,长长地呻吟了一声,缩肩吐气,乳瓜晃如舱外星夜下的烟罗海。 “好……好硬啊!”女郎喃喃说着,犹如呓语:“胀死人了……” 耿照根本说不出话来,美得嘶嘶吐息,魂飞天外。 石欣尘身子修长,几与寻常男子同高,虽是守身如玉的处子,刚破瓜不久,有此身量,蜜壶的尺寸并不特别窄小,然而却是极紧。 女郎强而有力的下身从里到外全是肌肉,是为了克服痿躄的疾患,二十多年来夙兴夜寐的结果,藏在玉观音的出尘外表之下,其“铁脚仙”的惊人下盘之力,夹紧时甚至能令男儿微感疼痛,纵无“漱泉绝颈”的罕世天赋,亦极爽人。 由背后的仰角望去,石欣尘原本便极腴的梨臀更显傲人,腻润肥硕,溢得满眼酥白如晴日堆雪,腰肢更细;浑圆硕大的乳廓,坠出瘦不露骨的两胁,轻弹细颤,扯得肚兜和系绳不住摆荡,画面直是美不胜收。 女郎怕疼,即使自觉已尽纳夫君,其实只吞没了一半又多一点,兴许也是受限于一坐一站的立姿背后位。她慢慢扭动大屁股,缓升缓降,迸出樱唇的娇细呻吟既保守又克制,偏偏极诱人,宛若初初学坏的好女孩儿,纯与欲俱都发自真心,浑无半分虚伪。 但这样的克制完全没有用。 淫靡的“唧唧”湿滑浆响,随着蜜膣的上下夹挤,偶而夹杂噗噜噜的气声,回荡在六尺见方的窄室里,响亮到有如撮拳挤弄般,连舱外的海涛声都掩盖不去。 “啊……好丢脸!不行……会、会被听见的……呜呜……呀……”石欣尘羞耻极了,却停不下耸动,逼人的快美持续攀升,女郎从起伏套弄又成了拧腰旋扭,唯一不变的只有越来越快的速度,和越来越响的汁水声。 耿照被她夹得爽极,但龙杵的根部未得全入,滋味总差得一些,忍着快美,哑声唤道:“欣尘,我……我想进去……全插进去……唔唔……嘶——” 石欣尘那似将滴出蜜来的如丝星眸一眯,才发现爱郎还有大半根在外头,心尖儿一吊,扑簌簌地漏出大股花浆来,居然小丢了一回,酸得差点扶不住案板。 她怕熬坏了他,没等缓过气来,娇喘着举腿旋腰,柔躯瞬转间,蜜穴始终噙紧了阳物不放;修长的左腿高举过头,身子折到膝盖几乎贴面,趾尖迫近舱顶,改扶案为反撑,最极限时仅以单手支撑,就这么改背向为正面交合,丝滑到毫无停顿,贴肉旋转的滋味令两人不觉呻吟起来。 女郎将玉腿跨上榻板,屈如长蛛,身子前倾,幼弱的右足娇娇垂于榻缘,手按男儿胸膛,俯身以唇相就。这奇稳奇顺的移身换位晓畅若水,好看到无以形容,胜似舞姿,多数时只靠左腿和腰臀使力,难想像这一身棉花般娇绵的雪沃里竟裹着百锻缅钢,得以健韧如斯。 耿照终于吮到伊人的唇瓣,饥渴难舍,即使两人吻得无比火热,“咕啾咕啾”的黏腻浆响恣意回荡着,少年双手仍高举过顶,用力抵强,以免触犯禁忌,无意间碰触了媚艳娇妻的胴体。 也不之过了多久,石欣尘依依不舍地扬起,咬唇望着他,一脸的妩媚坏笑,缓缓坐深,身子像要被滚烫肉棒戳穿也似,这回是真坐到了底,酥颤着吐了口长气,喃喃道: “要……要插死人了,耿郎。好深……”呜的一声昂首甩发,如遭刃戮,他居然还明显再胀大些个,更硬更烫,塞得女郎连叫都叫不出,打得笔直的两条藕臂夹得锦兜里的乳瓜剧烈失形,整个人抖如摇筛,半天都缓不过来。 但相较于温泉池内失身时,石欣尘更懂得交媾的好处,已能充分领略那疼中带美、苦乐相参,如被抛至九霄云外,又炸得粉身碎骨般的滋味,骨子里与石厌尘同样的大胆狂野恣意妄为,绝不是那种会等余韵消褪后才继续扭腰的乖乖牌,而是本能地挑战极限,于绝处奋力驰骋,不住翻越巅峰刷新上限,犹如脱缰野马。 她咬唇挺动起来,乖巧含蓄的细细呜咽逐渐成了遏抑不住的销魂呻吟,百忙中不忘一勾发丝至耳后,小手隔着绀青锦兜揉起绵乳来,掐握得乳肉如沙雪般溢出兜缘,剧烈变形着。 石欣尘五指纤长,手掌全张时与耿照相差无几,但每只乳房的乳廓仿佛超过掌围的两倍不止,箕张至极都捞不起半只来;分明有肚兜兜着,却软到似能由指隙间漏出,摊压之下,反将玉人之手衬得娇小秀气。 耿照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神越狞,石欣尘便揉得越大力,仿佛代替他的魔爪尽情肆虐,掐着自己都忍不住娇吟起来。 玉人太美而掐挤太甚,少年并未支撑太久,便有了泄意,但他想要更多、更主动,压在她身上奋力挺动,然后痛痛快快射满玉宫,令女郎暗结珠胎,为他诞下儿女。他爱眼前的女郎爱到想让她怀上,这股延嗣的欲望与汹涌如潮的肉欲交缠激荡着,炽烈到难分轩轾。 石欣尘仿佛听见了他的心语——只不知是肉欲或延嗣的部分——呻吟中噗哧一声笑出,旋又剧喘着浪叫起来,双臂搂紧爱郎脖颈,由着他疯狂向上抛顶,啪啪的贴肉劲响远远传出,失控的娇啼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啊啊啊啊……好酸!啊啊啊啊……美死了……耿郎!还要……呜呜……顶那儿……啊……就是那儿……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过瘾至极,身上的女郎却非单纯酥成了烂泥,而是透过圈紧的藕臂,重心巧妙地往上一挪,少年的双手仍顶着舱壁,顺势起身支腿,就此离开了榻板。若无绝顶的默契与绝顶的筋力协调,绝不能这般改变姿势而毋须未停下交媾,甚至用不上言语。 男儿一离卧榻,石欣尘的左腿便缠上他的腰,死死箝住,让耿照带着她“砰”的一声压上另一侧,女郎“噗唧!”一屁股坐于案板,肉棒刨出的一小股稀蜜全溅在揉绉了的海图上,渲开的蜜渍隐隐印出臀型来。 石欣尘咬着唇吃吃一笑,才又继续喘息呻吟,眉眼极媚,无比放肆。 耿照单掌压于她俏脸侧畔的舱壁,挂了满手的乌浓湿发,另一只手握拳负于身后,以免碰触到伊人娇躯,全凭腰腿劲力抽插;没有了双手的握持,阳物瞧着更粗更长了,如一根硬木橛子猛戳蜜穴,滋滋有声。若非女郎小脸晕红欢愉难禁,叫到惊心动魄的程度,瞧着实不像交欢,更似用刑。 不知从何时起,石欣尘的左腿抬过了少年的头顶,足背扳平,玉趾翘曲,就像被爱郎握住脚踝举高,猛力冲刺时那样。这个姿势夹得最紧最爽利,视觉的征服感也最强,连她伸进兜下掐入乳瓜里的纤纤十指,都像是少年的代身,稍稍弥补了他不能动手的缺憾。 “啊啊啊……耿郎,给我……我要……还要……啊……啊……射给我……” 耿照于此毫无不满。他为身下极力取悦自己的女郎而深受感动,她的身体同时带给他难以形容的快乐,泄意在腿心里那极狭极刮、宛若钳瘤的膣壁夹角中迅速累积堆叠,直到眼前一白,如挟无数颗粒般的浓浆一股脑儿贯出马眼,刮得他低声虎吼起来—— ◇ ◇ ◇ 异样的声响,惊动了在船头看星星,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的燕犀和阙牧风。 两人分裹着防风的大氅,就着炭盆烤火,只差碗肉脯粥就是应身厅那会儿的模样了。不知是否意识到此事,燕犀的小脑袋瓜东转西转的,始终没正眼瞧他,直到听闻异响。 那是空洞却明确的“笃”的一声,来自船艏正下方。 像同春舶这样的小型海船,是不会特别设置艏楼的,火长只须抓着舷艏两侧的缆索探出身子,便能伸于船头外望远,辨别前方有无礁漩一类。 阙牧风攀着缆索往下眺,小心举起有着昂贵琉璃罩的风灯。 那是艘撞着船艏的木桨小船,孤零零地不知从何处漂来,长约丈许,可容三四人并卧,并无桅杆船篷。 就着灯火望去,船体木构已被晒到发白,仿佛连阴影都附着不上,意外予人洁净之感,像是某种骨器。船上居然还有两柄桨,船首处有系绳用的铁环,自然是锈得厉害,但仍十分完整,样态好到不像是流船。 老朋头在睡下之前,已指挥众人全降船帆,同春舶与其说是夜航,更近于随波逐流。考虑到海员不足,经验老到的船头只雷朋天一个,哪怕升半帆维持航速,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余人恐怕反应不及,索性排除风险,待他掌舵时再升帆即可。 两边都在漂流,小木船遂沿同春舶一侧磕碰过去,半天仍黏在船舷边,并未去远,时不时地“笃!”、“叩!”撞一下,扰人清梦。 燕犀似觉有趣,把它当成什么海龟大鱼之类,可以拟活甚至拟人的物事,一路从船头跟到了船尾。但也可能只是想躲他,阙牧风想。 他们没有聊得不好,说不定就是聊得太好了。在燕犀身边他总是十分自在,特别容易想到笑话,随随便便就能逗笑她;过去他最快乐的莫过于上弹剑居饮酒,然而,哪怕是满座高朋诗剑酬唱,击节引吭,任性指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燕犀对他只揍了耿照一拳,其实颇感讶异,自然不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像你也没那么欢喜你姑姑似的。”小雪貂裹着氅眺望星空,语带笑意,连少女的不真诚他都能清楚察觉,胜似玉壶冰心。我才没有欢喜我姑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欢喜的是—— 阙牧风意外地有些烦躁,还好他尚有自觉。他不可能对小雪貂烦躁的,永远都不会,只能认为烦躁的源头或是姑姑。 他对石欣尘的喜欢从来不曾涉及婚配,阙家二郎无法想像和石欣尘成亲是什么光景,在目睹溪畔洗浴的“石欣尘”之前,阙牧风根本没想过与她共结连理:娶自己的老师也太惨了,她打过你屁股,罚过你拿桩,看你的眼神永远就是个小屁孩,这要如何花前月下,洞房花烛?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阙牧风心中,是很特别的人。 嫁与耿小子乍听荒谬,但“五兵佩”一经解释,阙牧风便知其必要性,甚至都不能说是耿照背叛舒意浓,反而是为了让他能顺利迎娶舒意浓,安生度日,不得不做的身份改造,虽属脑洞大开,却是必要之喜。 而且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姑姑欢喜耿照,耿小子让她很快乐。阙牧风从未见过她眼里迸出那样的神采,真真切切镌着“幸福”二字。两情相悦,还有什么好说的?祝福啦,哪次不祝福? ——所以也不是姑姑。 应该说燕犀想提醒“你有其他喜欢的人”这点,令他莫名的感到烦躁,有种被少女推开的感觉。明明占了她身子、让小雪貂没法再嫁别人的是自己,为什么她更像没事人儿似的? 这令青年无比烦躁。但有燕犀陪着,他还是很开心,可以无视这股烦躁,少女却连像这样在他身边待着都办不到,逮着小木船为借口又逃了。 燕犀沿舷跳步的背影充满青春活力,肉感的屁股和细腰不断提醒着他拥抱她的感觉,阙牧风抓起被她扔下的氅子起身尾随,叫道:“喂,你不冷么?”却阻不了她越跑越远。 青年摸摸鼻子,无奈地披一氅、提一氅,讷讷地跟在后头,直到听到那急促的喘息和悠断的呻吟。他知私室里的是谁,要说呻吟喘息还有可能是误听,但淫靡的浆腻声委实令人面红耳赤,脑袋里都快有画面了。 阙牧风不是什么道学先生,也不觉得未婚夫妻做这事有啥问题,只没打算窥人阴私,尤其是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两人。他在舱舷间一愣,掉头就走,直过了前桅杆都没见燕犀赶上,驻足回头,哪里还有小雪貂的影子? “……燕犀!”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她落海了,又恐扰了私室内的两人,连呼唤都本能压低,快步奔至船尾,挂上风灯,才见船尾绳梯放落,燕犀坐在漂流到了舶尾处的小木船里,抚着月光下近乎骨白色的横座坐板,若有所思。 私室传出的呻吟喘息越来越清楚,阙牧风却无暇旁顾,本欲缒着绳梯下去,但小木船“匡当”的一声碰着船尾,或因撞击的力道大了些,也可能是燕犀登舟时的带动所致,小木船荡开的距离一下拉开数尺,未再被潮流带回。 “燕……快上来!”青年低喝道,脸都白了。“别玩儿啦!” 漂流到海上的话,会死的。 离岸如此之远的潮汐力量,远非近岸处可比,小船一旦漂开,哪怕不足三丈,极有可能游到力竭也游不回来……大海就是须存如此敬畏的地方。然而燕犀却只环抱着膝盖,出神似盯着鞋尖处的木构发呆,既不回头,也不搭话,全然不知自己已深陷险境。 阙牧风四下张望,找到条带钩的缆绳,本欲勾住小木船的船头铁环,但这不比木片掷远,连《浮叶飞剑》也没用,一连从水里拉回几次,小木船已飘出两丈远,眼看即将超出缆索所能构着的范围。 燕犀抬起头来,回见青年半身倾出,满面忧急,空灵灵地一笑,喃喃道:“再见了,阙牧风。回到钟阜后也别来寻我,咱们……别再见啦。”伸手摸索着木桨,神情恍若梦游。 阙牧风这才知她不是开玩笑,是真打算离船,自不能把缆索抛给她,由她来勾上接驳,银牙一咬将索钩掷上木船,砸出“砰”的一响。燕犀如梦初醒,不禁有些恼火,悄悄抹去泪痕,叉腰骂道:“你乱扔个什么劲儿?砸到人不用赔的么?”凶霸霸的模样似又还魂,活色生香,说不出的生猛有力,朝气满满。 她连沮丧的保鲜期都短得惊人,根本是“打起精神”本神,阙牧风差点给逗笑了,却知此际不是发笑的时候,再晚片刻两人都得哭死,单臂攀着绳梯翻出船尾,下到近海平面处,脚蹬船体,以最小的动作扑上小木船,反手一捞,堪堪抓住滑入水中的缆索,忍着创裂双臂交错,硬生生将小木船拉近同春舶,以缆钩勾住船头铁环,这才免于被潮汐流去。 他瘫在船头大口喘气,疼痛终于激灵灵地涌现。左臂缠裹的白棉带渗出血迹,日间虽以沸酒烫过的丝线缝合,毕竟不能迅速愈合,大动作之下,创口绽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燕犀好不容易才从蒙头的层叠黑氅中挣出,杏眸圆瞠,怒道:“阙牧风!你是想弄翻我的船么?都说别来寻我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本能捋起袖管,作势要饱以嫩拳。 阙牧风沉下脸来。“你不知道这样会死么?要划多远才到岸?你分得清东南西北么?日间太阳一晒,能把你活活烤成人干!你要自杀何不抹脖子干脆?犯得着用这么痛苦的死法!” 少女被一顿抢白,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线条柔润的双肩颓然一松,倔强地把头扭到一旁。“你滚开啦,我不要跟你说话。” “想得美。”青年冷笑。“你不先上去,咱们便在这儿耗着。” 燕犀本也没有不想上去,她适才见他在舱舷间,一霎里似是露出痛苦之色,脑子一热,只想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好,别再看到他……只要别再面对这些就行,可没想死。被阙牧风一说,省起这大海茫茫的,确实不是有桨有船便哪儿都去得,莫说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船上无有食水、会被太阳烤死啥的,也是阙牧风说了之后她才想到。 要不怎叫脑子一热?就是没多想嘛!拳证还收在客舱箱里哩!只带了枚锁匙在腰里,难怪一身轻。 燕犀脸颊发热,但这会儿她不想承认自己笨,她已经够难堪的了。 头顶上又传来销魂蚀骨的浪吟声,让少女忍不想,自己叫起来是不是也这样。若连一脸圣洁、犹如观音化身的石欣尘听起来都这般淫荡,她的叫声只怕更……他会不会因此看轻我? 少女这才发现,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说难受,此际谁能比阙牧风更难受?那可是他最最欢喜的女人啊! “你不想上去的话……”燕犀还在生他的气,未肯看他,抱膝低道:“待在这儿无妨。我陪你。”又补一句:“到他们……完。”总不会弄到天亮罢?又不是人人都像阙牧风这色胚坏东西。她瞧耿照人挺老实,虽说在舱里那样也算不得多老实就是。 岂料阙牧风毫不领情,皱眉道:“什么他们,什么完?你给我上去!还想跑是不是?” 燕犀没想好心喂了驴肝肺,气儿不打一处来,顿觉委屈,胸中块垒一股脑儿炸了开来,叉腰戟指,戳他胸膛: “对!我想跑,跑到瞧不见你的地方,就瞧不得你那漂亮的姑姑,瞧不得你有多欢喜她!怎么样?她嫁人了你难受,可我见你难受,胸口就像……像被什么咬了似的,难受得不得了,比你难受百倍! “这关我什么事?我难受个什么劲儿?这一切都疯了……不成,我得离你们远点,要不连我都要疯——” 阙牧风突然捉住她的手,定定瞧着她,神情几度变幻,末了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似,星目圆瞠,明显憋住了一抹该死的窃笑。燕犀一见他笑就发晕,神驰目眩,蓦地心慌起来。 “干嘛?你做啥?放、放开我……呜……” 青年低头吻了她。 燕犀回过神时,眼角的泪水已淌下面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就像小时候在赶集子里迷路了,她强硬抗拒着每个试图接近的大人,好意的、歹意的……通通不让近身,直到转头见着从人群里排阘而出的阿爹,小燕犀这才一扁嘴儿嚎啕大哭起来。都要回家了,哭啥?又没受委屈!她还记得阿娘沿途叨念,阿爹只抱着她,啥也没说。 但她的委屈不能同他说。阙牧风就是她的委屈。 少女一向贪恋他的亲吻。明明告诉自己,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虽有夫人那样的好母亲教养他,毕竟是富家子,图你新鲜玩玩而已,迟早要抛弃你的。别不知自己的斤两,燕犀。人家看不上的。 然而阙牧风的唇,他亲吻她时的轻柔专注恋恋不舍,让少女觉得自己好珍贵,像一朵精雕细琢的黄金珠花,放在一只精雕细琢的锦盒里,被交给一个像石欣尘那样精雕细琢的女孩子。 这都是假的,燕犀。别笨了。不要等到他抛弃你的那天才醒过来,等到他那样漂亮的眼睛里露出陌生人的冷蔑,只有你还傻傻地眷恋着他给过你的。不要那么可怜。 更何况,你还骗了夫人。 你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和划着小木船离开也没啥不同。 “别……”她轻轻挣开,呜咽着涕泪纵横,却没法看他。离开这人怎么会这么疼?好难……真的好难啊!“不要招惹我……呜……阙牧风!我又没有图你什么。让我走……呜……让我走……” 我不是谁的替代品——少女在心里哭喊着。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不会有人以为燕犀能替代石欣尘的,谁会拿野鸭当凤凰?阙牧风只是太难受太伤心了,这当口谁都行,能让他忘记师傅就好,少女自暴自弃地想着。我就是那个倒楣鬼。这可是放弃抵抗的好理由,她就躺着等他结束就好,不要对他的爱抚搓揉有反应,不要眷恋他的宝爱和啃吻—— 燕犀意识到自己浑身发烫,不住从私室里传来的欢爱之声如一尾青竹丝钻进她耳内,挠得少女浑身酥痒。她无法不去听、不去幻想,不期待红了眼的阙牧风也对她做出那样放荡下流的事,让她快乐地发出那般销魂的叫声,就算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也无所谓。 直到她惊觉阙牧风根本没在听。 他的心不在那里,他丝毫不关心舱里的人怎么了,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这里,在他手里捧着的,她那张肯定瞧着很傻的傻脸上。 “不要离开我,燕犀。”男儿的吐息滚烫,脸和手也是。燕犀这才瞥见他左臂的布在渗血。莫非是炎症?她伸手按他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阙牧风?” “别离开我,燕犀。”他摇摇头,又重复了一次,像个执拗的孩子。 呓语。果然是发烧。这人不都傻了么?燕犀点点头,决定不同他一般见识,收拾心情,轻抚他的面颊。“走,咱们上去,给你找炭盆暖手。这儿风大……呜!” 他又蛮霸霸地衔住她的唇瓣,这回还把舌头伸进她嘴里,既放肆又温柔,吻得少女心魂欲醉。阙牧风还揉她的胸脯,她感觉奶头好硬好胀,敏感极了,忍不住夹紧腿根,液感丰沛到连燕犀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推开他,但这对燕犀来说一向很难。她俩不但身子极契合,连动情的频率都几乎一模一样,他想要就意味着她也想要,挑起另一半的欲焰对小俩口来说就像呼吸喝水般自然。 最后居然阙牧风先松开了她。他扯过两人份的大氅盖住彼此,搂着她卷进去,活像一个蛹,把天地都隔在外头。夜晚的烟罗海很冷,海风飔凉,除了彼此的体温他们还需要别的,干到汗水淋漓的时候才不致感染风寒。 阙牧风一动,燕犀就知道他要干嘛,无助地仰躺着,两只小手娇娇地搁在紊乱汗湿的耳鬓侧畔,仿佛宣示投降,她的腰带不知何时被他解开,白裈褪到了膝上,浑圆结实的雪嫩屁股下全是汁水。 他的手湿漉到她根本不敢看,红着小脸娇喘絮絮,饱满的双峰急遽起伏着。光这样她已快乐死了,无论他怎么弄她都好满足好开心,浑似小时候在赶集里舔舐的第一口麦饴。 燕犀并未发现,其实她早已听不见舱尾传来的淫声浪语,阙牧风揉她腿心,指尖轻没入她那一抹黏闭湿暖时,她咬唇都憋不住叫,腰肢挺了起来,仿佛被滑没至指根的手指顶起也似。这个想像让燕犀害羞极了。 少女的呻吟既轻细又酥麻,连她自己都爱听。阙牧风硬到让她得意洋洋,又羞又喜,燕犀知道全是因为她,完全不想让他停下,偏偏这坏东西就是停下来了。 “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要娶你。我只娶你,燕犀。”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她知道他很想进去,他和她一样想要对方,但不知为何,燕犀直觉这不是男人骗身子的情话——他早就得到她了,他很清楚她根本没法拒绝他。 “我爹没纳过妾,他只有我娘一个。他们生了五个孩子,我始终都做着会有新弟妹的准备。到现在都是。”阙牧风对她说: “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那不是很无聊么?但我现在懂了。你一出现我就懂了,燕犀,守着你才不会无聊。”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开始掩嘴哭泣,决堤的泪水怎么都停不下来。 燕犀知道他是认真的。阙牧风看着并没有不想做,他想要她全写在脸上,肉棒硬得像烧火棍,但这话太重要了,他一定得同她说,非对她说不可,就是这份驴劲儿惹哭了少女。你个白痴,阙牧风。就你话多。 “我不是什么好儿子,酒叶山庄、鹘鹰卫……我通通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不许……不许再离开我了。除非你不欢喜我,不愿做我的妻子,才能叫我离开。” “我不欢喜你,给我离开。”少女呜咽道。 “你当我是白痴吗?”阙牧风气到笑出来,“啪!”狠狠搧了她光裸的屁股一记,留下鞭痕似的一抹艳媚殷红。 “呀……好疼!”燕犀吃痛,迸泪的同时股心喷出一小注清泉,毫无尿水的膻臊,只有好闻的淡淡膣蜜微骚,居然小丢了一回。 她下身蜷腿微屈,这下两人都瞧着清清楚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争辩“算不算尿”的念头同时浮上心版,连这点也是默契绝佳,阙牧风瞧着是兴致昂扬,无意相让。 燕犀又气又好笑,狠狠瞪他一眼,搂得他俯下身,张开腿迎凑,两只白嫩尖翘的小脚儿勾缠着男儿的臀腰。 “笨蛋!快……快进来!” ◇ ◇ ◇ 淫靡的爱液浆响传至客舱不久,三人便听到石欣尘婉转动听的呻吟,露出诧色的却只有日九一个。 “你已猜到了?”他小声问见从,满脸的不可思议。 “女人的直觉,还有味道。她月事快来了,想要也不奇怪。”娇小的绝色少女趴在榻上,双手托腮,起初的兴致盎然当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听片刻便明显大失所望,不住低声叨念着“原来玉观音也这么骚”,可能过于期待叫床更近于诵经声之类。 见从有个狗鼻子,长孙旭无话可说,好奇地转对映羽。 “我约莫比公子爷早半句猜出。”有着琥珀色蜜肌的美人面带微笑,收拾起给日九洗完脚的铜盆布巾,解下外衫叠好。这话既巧妙地圆了日九始料未及的尴尬,也能当作是女郎轻轻戳了爱郎一下,怎么解读都有机锋,堪称妙对。 “哪一句?”日九被勾起了好奇心,可能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呻吟喘息都还好应付,那擦刮爱液的声响也太过分了,这玉观音到底得有多紧,才能挤成这样? “说换药的那一句。” “那不是头一句么?”小胖子哑然失笑,才知她是有意促狭。 映羽是从石欣尘商借私室一事的不自然,猜测必是为了私情,否则如日间般在客舱或甲板上换药即可,毋须另觅一无人处。 “换药”这个借口本身就极有趣,聪明如“玉观音”绝对有更好的选择,哪怕是说几句体己话,“欲盖”的效果都好过换药,只能认为“弥彰”极有可能才是她要的。 初见时她即以耿照的未婚妻自居,三言两语间便解释清楚“五兵佩”的运作与必要性,说是开门见山罢,更像是稳站耿照身边的位子,为彼此间都省些麻烦。由此可见,这位石姑娘的性子并不像外表那样的柔弱温婉,雷厉起来,怕也有扫穴犁庭之威。 “你的意思是,”日九捕捉到映羽话里的保留,沉吟道:“她故意说个糟糕的借口,是让我们即使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去打扰么?” “或是避远些,就不会听到不该听的了。”映羽怡然道:“哪知公子爷心如朗月,压根儿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才使石姑娘的盘算落了空。” 日九失笑。“那你们俩也不容易,站戏台下等到了现在。” 见从见映羽优雅地褪去鞋袜,解开腰带,拍拍小手跳下床榻道:“解语大人的暗示我算是听明白啦,本姑娘便不打扰二位,避远去也。”过于标准的央土官话咬字,令文诌诌的措辞听着特别刺耳,也不知是不是故意。 说话间,映羽的下裳“唰!”一声滑落,女郎翘起浑圆肉感的臀股,弯腰褪下裙内裈裤的动作宛若鹤舞,不急不徐毫无顿点,娇躯柔若无骨,就这么裸出两条匀直的蜜色长腿,肤光柔润,细致如蛋壳,小腿胫骨又直又细,大腿和屁股却异常有肉。 她的阴毛只小小一撮,覆于耻丘初初贲起的丘弧上,起到修饰线条、突显肤质的视觉效果,硬生生将肉感的梨臀和蜜大腿衬出精致感,可谓画龙点睛。 见从向来喜欢看映羽脱衣,常在舱里赖到女郎一丝不挂,甚且跨上长孙旭腰间时才离开。她对胖子的肉体和男性雄风毫无兴趣,然而“解语行首”的身价非凡,举手投足俱是顶尖的表演,要饱这种眼福,怕不得一掷千金,此番北航她夜夜都能免费观赏,简直赚烂。 映羽听她如是说,温温一笑,解开上衫系结以及衫内诃子的动作全不受影响,颇有点彻底无视少女的意味,若有对抗之意,不得不说是极巧妙隐晦的一记杀着。 “看来见从姑娘要当上‘解语行首’,也是指日可待了呢。” 见从拍手大笑,掠出客舱、反手带上舱门的动作一气呵成,胜似烟罗海上的夜行风。 解语行首是越浦独有的特殊头衔和职业,又称“解语都知”。“解语”二字,指的自是解语名花,乃是男人之梦,女人中的女人。 越浦繁华之盛,冠绝天下五道,以六朝名城、三川命脉闻名于世,千年来无出其右者,本地所出的豪商巨贾垄断东洲财富逾半,被认为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世间好事者往往有一石八斗的夸张说法,不足采信。 这些有钱人玩遍天下美女,在越浦的风月场得以满足各种欲望之后,渐渐孕育出一种超越了情与欲的范畴、能在筵席的觥筹交错间助东道主达成目的,或修补关系,或完成交易,乃至合纵连横、排纷解难等高难度任务的顶级名妓,即为“解语行首”。 做为解语行首,她们不但色艺双全,更有丰富的学养见识,通晓时势,无论在什么场合、遇着何等样人,都能轻易与之交谈,讨得对方欢心。毕竟应酬极罕只为逞一人一时之私欲,更多是有商业、乃至政治目的的,无法达成目的的应酬,本质上就是时间和金钱的浪费。 解语行首名义上不属于任何一间秦楼楚馆,她们共同为三川范围内一十八个风月行会共同拥有,但这只是规范她们不得连续为一处风月场款客而已,避免独占。解语行首们有自己的楼宇居所,养自己的乐工仆婢,有的甚至有自己的庄园舟船;聘请她们列席的代价极端昂贵,这使得她们的名号几乎只为五道间最顶尖的贵人所知悉,莫说贩夫走卒,就连暴发户、武林人都未必听过这些人,不知有解语行首的存在。 当今天下间,共有廿七名解语行首,长居越浦者逾半,而映羽便是其中之一。 第百十八折 别抱琵琶 莺燕成趣 掳获映羽两姊妹的大恶人,花了偌大的代价栽培映羽成为解语行首,利用她赚了数倍于此的金钱,权财两得。但含垢忍辱甘为牛马的映羽,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妹妹步上后尘,最终仍阻不了承桑映儿被推上越浦静月楼的地下拍卖场,以此为契机邂逅了日九,得以摆脱大恶人的控制,重获自由。 说是重获自由,那也是心灵上的自由,实际上越浦风月同盟对解语行首的控制力几近于无,这些绝顶聪慧、风姿倾世的美人更像是基于传统,维持与三川风月场的古老约定,一来避免争议,政通人和,二来秩序的稳定对销金有益,大伙儿都忙于挣钱,也能少些鸡飞狗走的糟心事儿。 映羽自从当上解语行首,大恶人除了以妹妹要胁她,更多的其实就是这种精神意志上的奴役驱策,让她自觉像个身不由己的无魂玩物,任其摆布;直到遇见长孙旭,女郎的心才得脱樊笼。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日九对她说。“你既不是解语行首,也不是映儿的姐姐,更不是恶水国承桑氏的宝月公主,你就是你,就是映羽而已。身为映羽,你想做什么呢?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好好想、好好做这件事。” 于是映羽尽散蓄资,送走服侍她的婢仆乐工,卖掉名下的船楼物业,与妹妹来到日九身畔,成为照顾他日常起居的侍婢。 “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事。”面对劝说自己的日九,女郎温婉笑道:“待公子爷回转穷山国,映羽也要一同前往,就算那儿是刀山火海也不怕。我想和公子爷一起活,和公子爷一起死,一起快乐,也一起痛苦……就算公子爷不允,映羽也会这样做。这是映羽现在想做的事。”日九既感动又复无言,只能答应下来。 基于“做想做的事”的新人生准则,映羽平时是不见外人的,对她来说,送往迎来是解语行首的工作,并不是“自己”,除非有其必要,又或日九要求,否则映羽便只在一旁安静服侍,以婢子自居,恁谁也瞧不出她能言善道洞察人心,能使王公富贾做出原本根本没打算做的决定,拥有一席千金的惊人身价。 除了给她心爱的公子爷当侍婢,另一件映羽想做的事是交媾。 不同于部分风月花魁标榜卖艺不卖身,以解语行首的魅力,几乎不可能有男子不想要她们的身体,侍寝始终是重中之重。 在得到解语行首的正式头衔之后,这些绝色美人便会于各自的传承处以古法毁去孕脉,象征踏上东洲风月巅顶的不归路;解语行首的生命远较常女短暂,没听说有活到四十岁的,然青春消逝的速度极慢,到死前都还能维持相当的美貌,据信也与此有关。 映羽十三岁才接受解语行首的训练,年纪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有余,能通过考验得到头衔,洵为异数,但这也增加了她从事这个行业的痛苦——与如白纸般投入训练的小小女娃儿不同,映羽不但有贞操观念,更曾贵为公主,向不认识的陌生男子献出胴体,无论多么讨厌也必须取悦他们,始终煎熬、凌迟着少女的身心,她从未在性爱中得到快乐,直到遇见长孙旭。 “我很快就会死了,公子爷。”她对日九说。“在我消逝之前,我要你夜夜干我,让我快活。除非你不爱我了,否则,这便是我想做的另一件事。” 映羽说到做到。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畔有无旁人,每晚她都会脱得赤条条的,爬进长孙旭的被窝里,用尽解语行首的浑身解数,取悦他,也让他毫无保留地满足自己,便如此刻这般。 就算见从待在舱里,她也一样要他。日九起初很不习惯——说不定到现在也还未习惯——但解语行首轻易便能把他弄硬,硬到此生未有的境地,从登船的头一晚小俩口便顺利媾合,日九更射了三次之多,换过几种体位,做为男人的能耐丝毫不受尴尬和迟疑所限,到睡醒时都还在傻笑。 他此番频喊“耿三炮”,完全不讲兄弟道义,说不定就是下意识里想向耿照炫耀,只是说不出口而已,索性以此浑名代之,稍稍抒发胸中的性福满溢。 映羽的肩很宽,背厚膀圆,极富肉感,是带有一丝村妇般的粗野的。 这样的肉体天生极欲,便无美貌也足以勾起男人的胃口,出色容貌和精致的妆容,乃至琴棋书画等技艺,不过是包装起这种原始欲望的遮羞布罢了,将她压在身下、尽情抽插时,吸引男人的其实是那双圆滚滚的肥硕奶子、被撞得腴肉酥颤的大屁股,以及干得湿透味儿还浓的骚穴罢了,恁是何等绝色也比不上这个。 而映羽就是拥有这种身体的绝色极品。 女郎有对坠得沉甸甸的卵形美乳,双峰饱满到仰倘之际,乳间会连成一整片的乳袋褶子,可见腴厚绵软。 如此巨乳,却配得樱核大小的乳蒂,饱满挺翘,精致小巧,极之适口;分明是琥珀色的蜜肌,偏偏如铜钱般浑圆的乳晕色泽淡细,形状完美到如此尺规,酥嫩的晕儿内浑无半点凸疣,光滑到微泛肌光,将肥硕淫艳的奶子妆点如艺术品般,令人爱不忍释。 日九轻轻伸手握住,五指深陷,细雪般柔嫩的乳肉中心似有个核儿,手感又脆又弹,十分有趣。映羽的双峰躺平摊圆时绵若酥脂,站立时却挺翘如蜂腹,穿衣极好看,约莫便与此乳中之核脱不了干系。 映羽跪在男儿身前,为他解开裤头,弹出一根粗黑狞物来,与少年白皙的腿腹肌肤大相径庭,十分凶猛。 “好硬呵,公子爷。映羽……好喜欢。”女郎露出如梦似幻的神情,即使这样她仍是极之温婉可人的,而非是饥渴难耐的噬人牝豹。解语行首的训练让映羽的身体变得很慢热,湿润几乎成为身体的本能,无关乎动情与否。 她张大嘴儿含了进去,檀口却只能噙住龟头前端,玉指轻捋肉柱,另一只手并指微屈托住囊底,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日九的大腿内侧开始不受控制地剧颤,唔的一声用力仰头,双手须后撑扳紧榻板,才不致脱力倒下,气息瞬间便粗浓起来。 “唔……轻、轻点儿,映羽,我……唔……好酸……唔……” 他以为已试过解语行首的所有性技了,但女郎从未在情郎身上使过这种手法,快感强烈到近乎痛苦了,却完全不想射精。“停……停一停……唔……不行!受不了了……唔……”眼前倏然一白。 日九只觉胸口像被打了一拳,只不过这拳非是由外而内,竟是由内而外,猛然捶上胸肋,他睁眼的瞬间大口吞息起来,才发现自己呈大字形平躺在卧榻上,怎么倒下的自己全无记忆,显是意识在高潮的瞬间产生了断片。 胸口挨的那一下他也有经验。之前濒死时,狱龙唤醒他的方法就是这样。 少年没想过人是真能爽死的,又想笑又不禁动魄惊心。浑身赤裸的映羽娇卧在他身畔,小鸟依人般偎在他怀里,见他醒转,才撑颐支起,秀发与沃乳同倾一侧,伸出细润舌尖舐着掌里指隙垂挂的白浆,卷入檀口中,吃得津津有味,既媚又雅,仿佛他的精液是甜的。 他连自己射了都不知道,但那足以炸断意识的快感强烈到现在回想起来,都只剩下视线全白、心跳鼓爆胸膛,吸不进半点空气之类的极限反应,想来混杂了几度欲射又遭中断,最后一股脑儿突破麻痹临界点的大爆发,似乎也非常合理。 “映羽猜想,公子爷怕扰了耿盟主伉俪的雅兴,今晚约莫是不要的了,才想以手服侍公子爷。”女郎幽幽婉婉地说着,垂敛杏眸,当真是我见犹怜,却稳稳压在这份怜惜的极限后一步之处,就算明知她说得是场面话,却生不出一丝反感。“我已含了些个,若有余琼,一会儿再与映羽吃。” 她的事后清扫向是绝艺,毋须用上那双纤纤玉手,光以舌尖就能扫得男儿清洁溜溜胜似洗浴不说,再硬起射一回亦若等闲。映羽曾为他示范过一次,那晚她让男儿以腰带将她的手缚于身后,只用手以外的部分取悦他;那不仅是日九毕生难以忘怀的一夜,映羽以口为他服务时,精水一滴都未溅漏在锦榻绣被之上,而她并未全时含着肉棒,最爱用的仍是舌尖。 就算亲身经历过,他仍想不通她是怎么办到的。 只是听她在耳畔呢语着“若有余琼,一会儿再与映羽吃”,日九便又硬得隐隐生疼。但映羽连他的心思都猜中了,他确实不想与耿三炮隔舱竞御,比谁能让自己的女人叫得更大声更销魂之类,他们共有过的更甚于此,不是如此浅薄的东西。 少年希望他们能赶在老朋头轮班上岗前尽兴地结束,明儿他会假装自己睡得很熟,假装石欣尘的呻吟始终都像刚开始时那样幽微约隐,斯文羞怯得听之不清,他会继续开“耿三炮”的玩笑,看耿照装出逗乐众人的尴尬神情,而非真的尴尬。 尽管映羽持续练习“做自己”,毕竟是顺应了他的小小任性;耍了把狠的略表不满,已经很客气了。 你的女人含了你,还把你给含出来——这么说恁谁都会想到个娇婉少妇跪地吹箫的香艳画面,是入得了厨房上得了床,指的一般不会是这种近乎濒死体验的心脏暴击。 日九想着想着,不禁啼笑皆非,宠溺地轻捏她英挺的悬胆鼻,贴颊笑道:“委屈你啦,过两天再好好补偿我的小凤凰。”闺阁情浓时,他总爱称她“凤凰儿”或“小凤凰”,人前自是不这么叫的,所以也只见从知道。那死小鬼大大方方见他们做过几次了。 映羽重又将小脸埋进他颈侧,委委屈屈道:“万一映羽太想要公子爷了,会自个儿来的,绝不忤了公子爷体友的美意。”窸窸窣窣地背转身去,把手夹进了腿心里。 她的肌肤光滑到不可思议,乃是天赋异禀,就连养尊处优、肤质绝佳的段慧奴都远比不上,真要转身能不发出半点声响,这毛手毛脚的窸窣声肯定是故意。 日九忍着笑,把手从她颈下发底伸入,胸腹密贴着她光裸的背脊,满满搂住她傲人的胸乳,另一手却叠着映羽的小手探进腿心,指尖轻轻划着那一道泥泞凹陷。映羽轻轻颤抖起来,鼻端迸出舒服的轻哼,果然不是会惊动任何人的谨慎与克制。 以巧艺慑人的解语行首少数不擅之事,自渎约莫就是其中之事。 出于对性事的厌恶和抗拒,映羽少女时期几乎不曾自渎过,长成后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解语行首会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的表显性质,一旦失去观众,她们可能会不知所措,表现反而不如寻常人。 映羽在他的鼓励下尝试过几次,笨拙到甚至起了助兴的效果,那几回日九特别卖力,让女郎欢喜不置,但那毕竟不是她自己弄的。 她连这个装可怜的笨拙和刻意,都令男儿不由得怀念起那几晚来,明知是映羽下的套,胆大包天到都不好好演了,仍是遂了她的心意。解语行首总能让你做任何她想要你做的事,就算看穿她的企图,你也会欣然为之,就像中邪了似的。 女郎被揉得舒服极了,比她自个儿来要快美百倍,轻哼细喘之间,不住絮声喃喃个“好”字。日九明知她是无意识的呻吟,最多就是用抑制叫床声,不让太过失控的小技巧之类,仍咬着她软嫩的耳珠打趣: “好什么好?哪里好了?” “啊……公、公子爷……琵琶……琵琶弹得好……呀……” 日九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别把急智用在这种地方啊!少年心中忍不住吐槽。 “公子爷开心啦,映羽……呜……映羽要……啊……要赏……” “好啊,赏你这个。”日九实爱极了她,紧了紧搂她的强壮臂膀,指尖挖得更深。女郎不禁大搐起来,股间清泉一注接一注的喷,把垫褥都浸湿了,空气中浮挹着鲜烈刺鼻的淫蜜骚气;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仍不依不饶,闭目絮絮娇喘,缩颈羞笑: “这个喜欢。要是公子爷不小心滑……滑了进去,也喜欢。映羽不会叫的。” 见从叹了口气,披上挂在主舱外头的蓑衣避寒,缩在船头的炭盆前烤火。她来的时候盆里的炭都白了一半,花了点气力吹红,没见阙牧风和燕犀那对让少女觉得有些不对劲,虽在茫茫大海中被水鬼摸上船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离舱前确实曾听闻漂流物碰撞船体的声音。 老朋头对这比谁都敏感,在底舱听来,肯定比甲板上更清晰。他若未爬上来,代表不是什么需要专程去看看的物事,见从也就随意放过,并未认真。今儿是够折腾的了,她以为会死在黑舰旁的海寇困战之中,开始回想自己短短二十年的芳华,也算玩得够本。 哪知走到船尾,便见缆索牵系的小木船内,蒙着黑氅的四脚兽。燕犀叫得可好听了,既纯又欲,朝气蓬勃,她要是阙牧风肯定也喜欢她。她缩在舵位里躲风,就近重听了玉观音激昂的叫床声,撇除不当的预期之后,见从承认她叫起来也是好听的,而且也是既纯又欲,却与燕犀截然不同,实在是有趣得紧。 没想到离开觉尊后,她居然开始研究起这种事来,明明人家还是处子啊! 长孙旭似乎有招惹麻烦的体质,待在他身边看他手忙脚乱应付这些破事非常有趣,而且破事还会不断升级,从天龙蜈祖到控制映羽的大恶人,刺激程度是有感的在节节高升,全无尿点,比给段慧奴跑腿杀人的时候好玩多了。 等阙牧风绘声绘色地给她说了黑色鼋螺,少女差点坐不住,回头严肃对长孙旭道:“法身厅,抄下来。我们下回就去那儿。”燕犀小小声问阙牧风:“穷山国主给她打工的么?” 娇小的绝色少女有种天赋,应该说从小到大见过她的人都知见从天赋异禀,但很少有人能准确说出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想什么都能想得很具体的禀赋。幻想一把刀,见从能从结构、材质,到刀上的细微缺损,全都在脑海里钜细靡遗、纤毫毕现地凭空创造,然后让它留在意识的虚空里,无论她转头做了什么,继续幻想出多少其他的物事,又或隔了不知道多久,那把刀依然会在那里。她就是她识海里的创世神。 见从缩在舵位里编织着脑海里的黑色鼋螺,依照阙牧风的描述,津津有味地编织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过程中她完全听不见船尾和私室内的激烈交欢,直到开始生出一丝倦意,被睡魔唤回了现实中。 猫儿叫在想睡觉时,是很困扰的。 绝色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吹不到风的舵位,拖着过长的蓑衣回到船头炭盆畔,全没料到映羽那极力压抑却仍销魂蚀骨的呻吟,又悠悠飘出客舱来。 你们倒是给我克制一点啊!都用不着睡觉的么?见从忍不住吐槽着,认命地掀开了底舱的盖板。 ◇ ◇ ◇ 劫远坪上搭起了遮阳的棚子,以三条长龙围起一个“冂”字,居间是个半人多高、三丈见方的台子,约莫是要让坐在棚内稍后之处的,以及在坪外围观看热闹的武林人能瞧得清楚些。 中央的棚子略短,就比高台略宽些,安排的都是些能做公证的渔阳武林名宿,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代表锭光寺的天痴上人,宝冠袈裟、相貌堂堂的僧人端坐于铺了锦缎的酸枝太师椅上,顾盼生威旁若无人。 武林人皆知这厮翻脸同翻书一样,是不看晴雨时辰,不讲人情脸面的,谁也不敢同他搭话,也不敢失了礼数,远远便冲僧人行礼致意,不来这套的索性远避,免遭池鱼之殃。 诸葛藏锋、石世修与他和解之后,也被知客僧引来此间,落座于天痴身畔。天痴倒是老实不客气地与二人随意攀谈,搭没搭上也全不在意,便似未曾翻脸一般,心情很是不错。 众人很快就明白,上人何以有这般好心情了。 酒叶山庄的阙月丹、韦怯冬两夫妻率领十数名庄中武士进场,被安排在左首棚龙最末——以“玄圃天霄”的家格,这明显是给穿了小鞋。哪怕众人都知道今日之会,对付的就是天霄城,然而排资论辈讲实力,天霄城便非右首第一,怎么说也不该低于次席或左首第一。 天痴冲酒叶山庄诸人的方向招了招手,阙月丹夫妇上前行礼问候,天痴点了点头,和声道:“你捎给你爹的新衣新鞋,昨晚便送到了他院里,你家少主的也是。不会教他们失了体面的,毋须挂怀。” 阙月丹福了半幅,温婉道:“有大师做主,月丹并不担心。”天痴便不再说什么。场外众人无不相顾骇然,暗忖:“她居然能同天痴大和尚说上话,没被打成一滩脓血!莫非天痴并不是梅玉璁的靠山,而是天霄城的?”想到这般周折的戏文居然不收钱,个个都激动坏了。 简短的寒暄已毕,几名从人簇拥着一乘轮椅而来,椅中人正是历劫余生的“金罗汉”陆明矶。汉子的形容虽略显瘦削,但双目炯炯,说得上容光焕发,若非右袖空荡荡的,腿上覆了条薄薄锦被,看不清下肢有无伤残,换上锦衣袍服后俨然就是个富家员外郎。 他的妻子贺延玉过往不怎么在武林场合露面,今日也难得地随侍一旁。贺延玉貌美如花,身量几与寻常男子一般高,娇腴丰满,肌肤如雪,一出现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行于轮椅另一侧的,是一名戴着面纱,双手拄着细手杖,身高与贺延玉相若的黑衣女子,露出面纱的眉眼亦是极美,丝毫不逊贺延玉,肌肤虽也十分白皙,却失之于白惨,此外几能断定也是名美人,在场却无人识得。 坊间传闻,近日内锺阜阙府办了场小小的喜宴,给寄居的陆明矶纳了个妾,新妇据说就是救他夫妻俩脱险的恩人,还是名女大夫。陆明矶手脚都废了,还能纳新妾,咸以为必是丑如无盐的老母鸡,有得嫁就行,岂料与贺延玉竟是百合幽兰,各擅胜场,只能说这金罗汉的艳福好得令人牙根酸痒,必有过人之长,过人之粗,远胜好手好脚的普通人,想来只有满心妒恨。 轮椅滑到天痴跟前,陆明矶在二女的搀扶下欲起身行礼,天痴摆了摆手让人看座,安排徒弟一家子紧挨着自己的另一侧,眉花眼笑的,颇畅老怀;只有在瞥见个格外高瘦、略显佝偻的骷髅脸时面色一沉,颇有些硬生生捺下了起脚踹他的意味。有人言之凿凿,说陆明矶重伤成残后师徒俩就此破脸,不相闻问,看来纯属无稽。 七砦的人马在巳时一刻前,便已陆续抵达就座,排在右首第一的是鸣珂帝里,由“帝里十六字”在内的管中蠡与何曰泰二人随侍家主。众所周知莫宪卿就是个摆设,“管相”却是帝里四大家族现今的话事人,由他亲自出面,所图非小。 鸣珂镇也是此番七砦中陈兵最多的,还推来两具棺材,打着“报仇雪恨”的白旗,气势悲怆雄壮,少时若真争起盟来,只怕是势在必得。 帝里之后,是行云堡的须于鹤长老,和烽烟楼之主顾非恩的外祖父、江湖上人称“金算子”的寇慎微,两人并肩而坐。须于鹤人面甚广,不住有人上前与之行礼攀谈,以示“我也认识今天的正主儿”,须长老一一应付,与一旁高冠重袍、始终闭目养神的孤僻老者形成强烈对比。 至于烽烟楼的另一派魁首宇文相日迄今未现,寇慎微是得须于鹤与林罗山林大爷再三保证,说宇文并未遁回烟海望对少主不利,才勉为其难留下。只是说到第三日上,须于鹤自己也没把握了,无言以对,寇慎微就算想赶回烟海望,如今也无济于事,两人一早上便这么僵着,虽然同座,却连一句话也未说。 须于鹤身边还有个高大英挺的年轻人,衣着打扮十分得体,纯论样貌,颇有武门英杰之风,坐的还是“高堡行云”的主位。场上见多识广的私下与人说:那便是大名鼎鼎的高家四郎,今日约莫没犯傻病,老须才肯让他出来晒太阳。 事实上,高唐夜最讨厌的两件事之一就是晒太阳,其二是生人多。须于鹤承诺给他买几件四郎讨了许久的工具和珍贵材料,外带请得莫婷全程作陪,才勉强把高头大马的青年塞进座位里,至今仍未掩耳抱头尖叫着逃开。 莫婷本不欲当众露脸,实在放心不下高唐夜,勉为其难应承下来。除了母亲必定混进人群里看热闹,此一节无论如何都躲不掉,女郎在山上提心吊胆的也不是办法,不如就近待着好应变。她落座不久,便在对面瞥见了熟人,胡媚世冲她点点头微微一笑,权当打了招呼,彼此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不会有任何接触。 梅玉璁将落鹜庄排在左首第一位,笼络之意十分露骨。许多人是到今日才知代表落鹜庄的男装丽人名叫怜贞,既是怜姓,应属怜氏本家,至于是什么身份乃至辈分,哪个也说不上来。 不过由两对三胞胎组成的“六花剑”,确实迷晕了不少登徒子的眼,暗忖落鹜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炫示财力和实力的手段不仅别开生面,还养眼,费钱费神更费工夫,堪称望族作派,不同流俗。 舒意浓与家臣们滞于游云岩未归,美其名曰作客,其实就是被天痴看管起来,避免在大会召开前生事。酒叶山庄被视为天霄城代表,敬陪末座,便如前述。 但在“明霞落鹜”与“玄圃天霄”间的位子,始终空无一人。在场皆知是“龙野冲衢”之位,但别王孙据传已逝,其子梅少崑如今又下落不明,龙野寨今日怕是不会有人来了,想来也是令人唏嘘。 梅玉璁身为大会的主办人,自是在中央的棚子里,坐于最中间的主位上,就连天痴也只能坐在梅掌门的右侧,双燕连城近百年以来,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梅玉璁如穿花蝴蝶般不住送往迎来,上前找他攀谈的人,可比找须于鹤的面子要大得多了,也难怪梅大掌门忙得不亦乐乎,很晚才回到棚子里。 也可能是他不想太早坐到天痴旁边。 果然巳正一刻刚过,梅玉璁便命人敲响大锣,宣布大会开始,又从主办人的大位起身,纵身跃上高台,身法飘逸轻灵,煞是好看,顿时引得围在“冂”字缺口处的千余名武林人大声喝起采来。 “梅掌门要得!”“好俊身法!”“不愧是东燕峰之主,果真身轻如燕!” “莺莺燕燕,莺莺燕燕!” “你瞎喊个什么劲儿啊!”混在人群里乱喊一通的小个子登时挨了骂,一溜烟又不知钻哪儿去了,徒余周遭一片嘘声,倒像专给台上喝的倒彩。 第百十九折 苦叶深涉 豺缨野涂 小小插曲算不上什么骚动,台上大袖飘飘、丰神俊朗的梅玉璁不受影响,打了四方揖,朗声道:“多谢各位武林朋友赏光,正值渔阳多事,江湖纷扰,方有今日的聚首。 “岂料诸英云集景从,又闻晴天霹雳。我西燕峰梅友乾梅大当家来此途中,遭邪魔外道毒手,魔头染指我渔阳的血腥图谋,已至白日行凶、招摇过市的境地。复见龙野冲衢别庄主之位虚悬,念及往日旧谊,令人潸然泪下,难以自已。” 众人听到连“锉铁成尘”梅友乾都出了事,顿时炸了锅,场内外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轰响如万蝉炽夏。棚内的六砦之人亦都变色,环顾左右,似乎想在旁人的脸上瞧出点判断真假的依凭,才发现很可能无人知悉,彼此俱都是初闻。 “不怕,梅掌门给大伙儿做主!”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接连有人攘臂大喊,口号此起彼落,隐有蜂涌之势。“梅掌门学问大,降魔除妖当仁不让!”“领导渔阳武林,还得看梅掌门!” “没门没门,通通没门!” “到底是谁在乱喊啊!”起哄的几拨人气急败坏,无奈现场人多嘴杂,实找不出捣乱之人。但武林大会是这样,围观者岂能不好事?总有几个唱反调的,未必是真闹场,既找不出人来,也只得作罢。 梅玉璁早在围观者中安插了暗桩,就为营造这个势。且不说真金白银埋的桩,便在持帖来的百余名江湖人里,也有超过三成与之往来,能卖人情面子,六成以上是梅玉璁有把握不会与自己为敌的,其余皆是见风使舵的趋利之徒,好利用得很。 请柬虽是纸骷髅自作主张送出,多是按梅玉璁预拟的宾客名单;少部分有增减的,全改成了与六砦结下梁子或利益冲突,能耐还不能太小的,以毒辣而言远胜梅玉璁,真不能冤枉纸骷髅没想帮他。 群众组成若此,用不着一成的人在里头搧风点火,便足以形成一股不得不然的虚假势头。落鹜庄、鸣珂帝里乃至天霄城的实力再强,也没法教“众人”闭嘴,正所谓看不见的敌人最难对付,落入此一窠臼,这帮横惯了的渔阳贵族也只能吞下哑巴亏,以免又多添一顶“武林公敌”的帽子。 管中蠡、何曰泰等皆非庸手,一眼便看穿如此浅薄的把戏,然而一旦在数千人中啸聚而起,隐成舆势,梅玉璁的话语也会跟着有力起来,这厮分明没有这样的声望,不妨碍他在此时此刻有片言决断之能,足以扭转乾坤。 两人对望一眼,何曰泰与他默契绝佳,清了清嗓子,正欲起身接话,梅玉璁已先投来视线,摆手引导众人。 “帝里诸贤这‘报仇雪恨’四字白旗,我心有戚戚焉。冯、岳两位长老义薄云天,实不该有此下场。我等今日,正为一审渔阳十三件灭门血案的凶手,以及背后指使的阴谋家,还逝者与遗属——”冲天痴处一揖,又引众人瞧向陆明矶夫妇,昂然道: “……一个公道!万幸天网昭昭,行凶的恶徒已然擒获,在下忝为渔阳同道信任,为诸君提来凶嫌,好生讯问,以告慰十三家数百条冤魂!”袍袖一舞,众人或转头或回头,枯等片刻,“冂”字入口的层层人潮后一阵骚动,应势两分,由四名锭光寺的僧人持棍开道,引数人鱼贯行入,全场鸦雀无声,数千只或激愤、或不屑的眼睛如影随形,就差没生吞活剥了来人,竟是舒意浓等天霄城一行五人。 原来梅玉璁安排舒意浓与家臣从人在寺中等待,让知客僧人传递消息,待闻锣响再出,却教四名金刚堂的武僧候在殿外,导引天霄城诸人进场。 三面棚龙后均设有帐幕,无法径行走入或穿越,舒意浓等相当于绕了一大圈,才由围观的人群中排阘入场,恰遇着梅玉璁口称“凶手”、“阴谋家”云云,仿佛自承其罪,面对满场冷眼的蹙眉疑惑,瞧着就像心虚似的,效果更胜慷慨激昂地指摘其罪状。 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正是梅玉璁费尽心思设计,欲陷天霄城于难以自证、也毋须自证的境地——虽说姚雨霏也没甚清白可言便是。 舒意浓在渔阳的声名不佳,无论是“妾颜”所受的背讥和意淫,抑或少城主越俎代庖、侵扰四邻的攻伐之举,背后都招致不少议论。她颇为自知,见众人眉目不善,倒也不如何在意,昂然入场,无所畏惧。 但女郎头抬得高高的、旁若无人的样子,更令其非凡的美貌显得无比挑衅。谁都不肯承认自己对她那一身给男装裹出的惹火曲线、超过半身比例的修长玉腿,以及精致超凡的五官抱持着极其下流的念头,肯定是因为她坏,因为她看人不起,才激起我等之义愤,想给这净勾男人的小婊子点颜色瞧瞧——约莫就是这类猥琐的心思。 阙月丹夫妇一见少主,便即起身相迎,梅玉璁却作势请舒意浓登台。舒意浓只瞥阙韦伉俪一眼,对梅玉璁颔首以示会意,便走上台去,未有一丝停顿,遑论迟疑犹豫,仿佛这是事先彩排过的,一切都在少城主的掌握之中。 “梅掌门。”她切掌抵拳,玉笋般的纤纤五指十分修长,飒爽冷媚兼而有之,不仅身量与梅玉璁差堪仿佛,气度风范亦足以分庭抗礼,不落半点下风。 “少城主。”梅玉璁往主棚下空着的左首宾位一比,怡然道:“请。”舒意浓朝天痴等抱拳行晚辈之礼,再转身打了个漂亮的四方揖,朗声道:“请!”不急不徐地环示四周,无所遗漏,礼数周全不说,还十分好看。 流沔所及,人人都自觉与她对上了眼,其中不少回过神才惊觉自家抱拳回礼,狼狈不过一霎,瞧周围同礼的着实不少,反倒安心下来,对这名美貌女郎的恶感也跟着大为消减,仿佛天霄城也不是没有识己之人了,说不定是真给冤枉的。七砦第一家格,人是不要体面的么?岂能作奸犯科! 人的心思十分微妙。被女郎的美貌狠狠虐出了几分自惭的一干江湖人,今日以前大多未曾见过舒意浓,只闻其名,知道是个出身高贵、好作男装的美人,爹妈名声都不咋的,庭训不严,作死想来也是自然。 见她落落大方,举止飒爽,毫无小儿女情状,骄傲的姿态顿时成了与家格相府的贵胄气质,本应如此。不然人还同你推盏言笑,勾肩搭背说荤段子么?那也太不成话了。 梅玉璁江湖混老,本不奢望靠一记印象操作便打垮女郎,但舒意浓举手投足间就改变了现场的气氛,只能说棋逢敌手,不容小觑,目送着女郎走下高台,入棚坐定,跟在她后头的还有墨柳等三大家将,与小姑姑舒子衿。 经法流庵那一晚,舒子衿再见梅玉璁的神情至为冷淡,未拿正眼瞧他,行经身畔时明明还隔着墨柳,却硬往反向挪了挪,嫌恶不言可喻。 梅玉璁微笑不语,暗自发誓拿下天霄城时,定要狠狠奸淫她姑侄俩泄忿;至于舒子衿这蠢到不识珠玉的村姑眼力,自非良配,玩玩可以,休想立于自己的权座侧畔,长侍闺阁绣榻,厮守终生,教她悔之晚矣! 肉上砧板了,便是调和鼎鼐,洗手做羹汤的时候。 梅玉璁鼓起三寸不烂之舌,一一说明渔阳十三件灭门血案,唯恐众人不知。他言词便给,巧舌如簧,这种长篇大论最容易引人不耐,便只挑惨烈处浓墨重彩,大肆渲染;其间虽未提通宝钱庄事,却有意无意将众人的目光导引到陆明矶处,又不让天痴有发作的机会,拿捏之精,强胜梅大掌门的剑法铸术,堪称神技。 陆明矶在渔阳声望甚隆,那是因为他的急公好义,救人于危难,而非靠个好师父。单说声誉这一块,没准儿天痴老儿还是拖累人的那个,谁沾谁的光不好说。 场边千余人之中,便未直接受过陆大侠恩惠、得他仲裁过什么棘手争端的,三亲六眷师门故旧里也定有人承过陆明矶的情。 虽说他当过和尚还有两个漂亮老婆这事挺招人恨,那也是酒过三巡后的消遣言语;见个龙精虎猛的汉子给伤成这样,武途算是废了,十有七八是看不过眼的。人皆不忍议论贺延玉的遭遇,但那样千娇百媚的美人沦入贼手,岂能保得住贞操?由是激起了义愤,颇生敌忾。 梅玉璁话锋一转,说起浮鼎山庄之事,极言遭七玄妖人合攻、没保住爱徒,最后重伤得脱的惊险过程,末尾轻飘飘地说: “当晚,我亦于庄中见得少城主,却不及问那帮邪道妖人,与少城主有什么关系。事涉浮鼎山庄举庄上下数十口人、帝里冯岳二位长老,以及往山庄助拳的祁老爷子、司马兄、彭先生等诸义士之命,今儿趁着大伙都在,请少城主明示一二。” 右首棚龙之末,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一大群人闻言鼓噪,神色激动,正是“点钢蛇矛”祁星、阜山大侠司马平、“青衫逍遥客”彭歆等人的弟子门客,无不是披麻束白,口呼“舒意浓偿命来”,群情汹涌。 坐得近的高唐夜陡被吓了一大跳,蜷腿缩入太师椅中,掩耳抱头,攒着手里的小人儿,眦目张嘴,发出长而响亮的“啊————”叫声,久久不绝,既无半点情绪波动,偏又用尽全身气力,喊得眼中血丝密布,似欲爆出,脸红筋青到仿佛要中风也似。 因为这实在是太怪了,司马府、祁家堡等诸人最后都安静下来,扭头侧目,不知该作何反应。间或有人低啐一口,咒骂道:“妈的,哪来的疯子?晦气!”须于鹤装作没听见,与莫婷尽力安抚少主,终于让他闭上嘴巴。 只有部分老经验的江湖名宿,又或眼力毒辣如管中蠡、何曰泰等,才诧异于青年这口气之长,丹田发声之宏亮,非同小可,暗忖:“高家四郎是真傻还是装傻?如此内家造诣,在渔阳年轻一辈中怕是罕有比肩者,若真是傻子,又是师从何人,如何练得?”须长老武学上的斤两大伙儿是知道的,高家四郎这内功当他师父怕也使得,益发显得云山雾罩,说不出的诡异。 石世修似笑非笑,斜颈仰近诸葛藏锋,饶富兴致:“赌五文,那小子练的是天星掌。单论精纯,樊轻圣当年啸破镇武湖十八甲寇时,尚不及他。”诸葛藏锋沉吟片刻,摇头:“不赌。”石世修岂肯罢休?笑着追问:“是损德行不赌,还是怕输不赌?”诸葛藏锋便不再搭理他。 梅玉璁这个问法,可说是去尽脉络,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至为恶毒。 帝里两位长老是死于放鹰寨,怎么都和舒意浓扯不上关系,她被问责的一直都是“驰援浮鼎山庄导致分兵两处”的间接责任。 女郎若要指出袭击浮鼎山庄的是假七玄,将被导引到谁派的假七玄、她又是如何知晓,不免要扯出姚雨霏,也会被迫面对她与真七玄盟主耿照的关系,若当众承认有私情,天霄城的形象和立场备受质疑,也是意料中事。 此问舒意浓早与墨、阙沙盘演练过许多次,端坐不动,从容道:“那帮妖人,正是奉玄教死海血骷髅麾下,冒名顶替的匪徒,在我渔阳干下十三起大案,幸得七玄耿盟主仗义出手,略阻魔氛。 “当晚若非他救了梅掌门,致令梅掌门有机会诈死潜逃,未若祁堡主、司马大侠等义士留下抗贼,壮烈牺牲,今日在台上主持的,兴许是他人也说不定。”她的内功本就不弱,便未起身,这番说帖挟真气远远送出,于满场的风低人喁间亦能听清,兼且声若银铃,分外悦耳;不见其人而想见其人,吸引注意力的效果反而出奇好。 众人仔细一想,确实梅玉璁不曾提过如何逃出山庄,只说战况惨烈,没准儿真是脚底抹油先跑了,留这娇滴滴的少城主与祁老爷子等耆宿与妖人拼杀,无怪乎讲不出像样的细节来,瞧向他的千百道目光顿生疑虑,甚至有零星的嘘声。人群中又有人喊:“走先走先,多活一天!”众暗桩满场子找人,哪里有闹事之人的踪影?反惹得一片轻蔑讪笑。 ——一旦被嘲笑,势头就算是完了。 梅玉璁汗流浃背。他知她必会反击,没料到忒也刁钻,锁定他诈死一事,诬其临阵脱逃。 须知混迹江湖首重道义情理,次鄙无胆鼠辈,口口声声替死者讨公道,结果撇下众人逃跑的就是你,要脸不要?连徒弟亲外甥都不顾了,这还算是人么? 梅玉璁自非逃跑,他是虫海木骷髅,诈死是为隐身幕后操盘,岂是临阵脱逃的鼠辈!偏又不能明说。天霄城自居正道,诬起人来比邪魔外道还齐活,脸不红气不喘的,差点把梅玉璁给活活噎死。 白衣秀士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所有的反驳全卡在“我是木骷髅”处,但犹豫太久就输了,不及细盘,急急抢白:“舒意浓,休要东拉西扯,转移话头!庄内众人皆死,助拳义士亦死,帝里折了二位长老暨英杰无数,独你天霄城未损分毫!若非勾结贼人,岂得如此?” 舒意浓轻抚扶手,敛眸淡道: “我手下弟兄折损六名,伤者逾半,回程途中及返城后伤重不治者五人,逝者共计十一名。抚恤清单在此,有谁想到玄圃山地界内详查的,本城无任欢迎。梅掌门是走得早了,要不亦能见着本城的牺牲。”身畔阙入松从怀中取出一份三折厚茧纸,起身高捧,示以众人,自是无人敢上前求观。 这下梅玉璁更坐实了临阵脱逃的罪名,再难自清,只能瞠目结舌,久久无语。 从阜阳撤回天霄城的路上,棺内所贮,乃是一名与他十分肖似的替身。此人自他下得东燕峰,便以密信召来听用;梅少崑对外说是与师父失散,实则在相约的接头处被擒,送往弹剑居监禁,拷问熔炼星陨异铁之法。此事于下山后不久便发生,在逃亡途中多数时候的“梅少崑”,其实都是赵阿根。 梅玉璁循秘道逃出浮鼎山庄的机关屋,为登上号称“人间不可越”的玄圃山,杀了替身伪造伤痕,至山脚下再偷梁换柱,取代尸体躲入棺木中,得以潜入山城,确实不知是役天霄城有无伤亡,逝者几何。 他既没瞧见问题,根本不知有此问题,如何说得出正确答案? “……专攻那厮扮作木骷髅时的事问,”于禅院静室彻夜推演时,墨柳先生对少主如是说,素来沉毅的面上掠过一丝狠狡之色,双眸神光炯炯。“最有机会逮住他的马脚,套出话来。” “譬如?”这道理舒意浓懂,只不知从何下手。 “譬如他是怎么上的玄圃山。”这确实是问题。 阙入松抱臂沉吟着,五指轮敲臂袖,如撚琵琶。 “既非循密道上山,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咱们带他上去的。”与墨柳几乎是异口同声。一旁乐爷拍桌恼火道: “排挤同僚啊!不说人话了这都。给爷解释!现在、立刻、马上!” 被软禁在游云岩的三天丝毫没有浪费。 舒意浓告诉三人梅玉璁就是木骷髅后,墨柳和阙入松几乎还原了此獠来去天霄城的时间轴,破解借棺材与尸体移花接木的手法,结合耿照释出的机关屋讯息,倒推梅玉璁在浮鼎山庄一役扮演的角色,才找到这个攻击点。 舒意浓终于明白自己和母亲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明明拥有最忠心、最出色的家臣,却因各自的糊涂,竟选择对他们隐瞒真相,被奉玄圣教乘虚而入,以致行差踏错,越陷越深,终至今日累人害己的狼狈处境。 趁着梅玉璁自以为掌握全局,当众迎头痛击,正是女郎报答她的家臣的最好办法,也是最深的反省与觉悟。不准再辜负他们了,舒意浓。她对自己说,优雅地起身走上高台,长腿交错,腰肢款摆,一步步逼近目瞪口呆的梅玉璁,宛若雌狼,缓缓说道: “梅掌门当日既不在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还是请上人解了行凶的两名贼首,当着渔阳众英雄之面,问个清楚明白,看看哪个才是狼子野心的奉玄圣教的暗桩,迄今仍心心念念谋我故乡,匿于暗处偷鸡摸狗,行如沟鼠,干此人面豺心的勾当!” “……好!”众人大声叫好。说这么多,哪有审问罪人解气!大伙儿就爱看这种场面,光斗口不打架有啥看头? 梅玉璁以为她会极力避免将姚雨霏推到台前,没想到舒意浓竟主动提出,摸不准她打什么主意,但眼前形势已被女郎一力扭转,叫好声甚至盖过他买的暗桩,真要提姚雨霏上来,天霄城这厢必有暗招;敌欲我取,反倒是他应该尽力拖延,直到弄清他们打的主意,场上的优劣位置一下就被对调了过来。 “人面豺心么?”正没区处,忽听一把粗豪嘎嗓由远而近,如神龙摆尾,长笑声迤逦扫至:“哪来的小娘皮这般唤老子?老子这不就来了么?” 铁蹄动地之声穿破滚滚黄尘,一队百余人的披甲铁骑直奔劫远坪而来,声势惊人。 众人本能想到镇东将军慕容柔,但一来铠甲不似闻名天下的谷城铁骑,日头下锐芒烁眼,不住在黄尘间折射,镗亮到宛如一柄巨大的枪头划破大地标至,无论人或马的覆甲面积,都满到极不寻常,像极了金貔朝名震天下的劲旅铁浮屠。 分明是重骑兵,速度却是飞快,眨眼即至广场前,凶猛来势胜似风雷!居于人群最末一排的,多数本能擎出兵器来,“铿铿铿”的清脆出鞘声此起彼落,余下的却有不少瘫坐在地,约莫吓得两腿发软,然而却无一人逃跑。 ——威胁来得太快,本就来不及跑的。 拔刀非悍勇,与腿软本质上并无分别,都是思绪未及时,身体顺着本能动作的结果。来得及动脑子的人,早就撒腿跑了,还待在原地做甚? 即将撞上人墙——或说兵器墙——前,骑队倏然两分,以极刁钻的角度挨着人墙转开,铲起大蓬的泼人掀尘如叠浪! 两条重甲长龙转向冲往木棚外侧,在中央短棚后交错,又绕回前头。分列的队伍间,露出一双格外高大的人与马来: 那巨马的毛色深浓如涸血,在日光下泛着邪异的紫红,无论紫或红的光华都较常见的紫骝或赤骝更深,皮下透筋,宛若爬藤,骨肉均粗壮得不似真物,吐息间摇鬃呲牙,血色殷红的口腔不似食草似食肉,说不出的狰狞。 鞍上的巨汉生了张鞋拔般的凸颔麻脸,蓄着粗硬的浓燕髭,眼似铜铃,雄躯奇伟;纯以身长论,兴许只比王士魁略高些,不到能俯视骷髅汉的程度,但膀阔几乎是他的两倍有余,整个人跨马立于刀剑戟出的人墙之前,倒显得他才是城墙般,众人都瞧呆了,一时忘了收起兵刃。 巨汉与胯下的巨马皆未披甲,锦袍在双肩绣着活灵活现的蛟蟒团鳞纹,抱肚革带,蹀躞腰刀,衬与双足的粉底黑靿革靴,活脱脱便是卸下金甲、驰骋畋猎的节帅模样,领着一支百人铁浮屠似乎也不奇怪。 下颌突出的铲子脸巨汉驻马不动,见着眼前兵器罗列如墙的奇特景象,呲牙笑道:“老子就是来瞧热闹的,别紧张,别紧张!刀剑都收了罢,我对兵器有些小癖症,这个……不是什么好见人的。大伙儿让着我点儿,啊?”声若洪钟,果然便是一路驰来之际,那把无视蹄响风飙传入场内的长笑声。 但以现场高手之多,居然听不出巨汉是天生怪力,才得如此声洪呢,抑或内功深湛能将声音远远送出,两者似乎都解释得通,又各有不尽之处,总之就是非常诡异。 巨汉谈笑间,明晃晃的两列铁浮屠又从他身后掀尘踏地,挟着滚滚黄沙奔回,不待号令指挥,散开扼住现场各处进出要地,狞锐的曳地长枪并着兜鍪明铠,几乎晃瞎众人之眼,气氛无比肃杀。 对着“冂”字缺口处虽未陈兵,却有两排数十名挺枪的铁浮屠分列左右,就差居间没铺一条特别宽阔的红毯,“既未全拦、胜似全拦”的阵仗威吓感极强,走在当中,两侧的重骑兵同时发动冲锋,真个是所向披靡,能将中间的所有活物都绞成肉泥,无有遗剩。 渔阳多望族,既承袭了北地的尚武风气,又有成骧公的历史遗绪,历来对朝廷的干涉格外敏感。东镇虽时时监控此地,严密如防川,众人日常总拿慕容柔想找借口抄了渔阳七砦说笑,但即使强势如镇东将军,都不曾把军队开进渔阳来,恐弄巧成拙,真的激起民变。 不说石世修、天痴之流的前朝遗老,哪怕不是根正苗红如七砦这样的世族贵胄出身,渔阳武人普遍对军队无一丝好感,影响所及,此间的衙门多用武林中人,行事也是十足江湖作派,就是避免挑动这根敏感神经,教人生出“央土朝廷终于要来肃清我们了”的错觉。 锦袍巨汉的行径,恰恰就是最危险、最不恰当的那一种。 察觉这厮决计不是东镇——不得不承认,慕容柔那厮还是有分寸的——麾下,收起兵刃的人反倒寥寥,连瘫坐在地的也都起身拔刀,与身边还是今日初见的本地或外地武人同列,意思再明白不过: 阁下若不摆明车马,渔阳三郡岂是任人随意进出的地方! 巨汉哈哈大笑。 “伤脑筋啊,听不懂人话哩!”却没有一丝无奈,反透着欣喜似的,完全不像要求被漠视了的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甚至是跃跃欲试。 一人越棚而出,长剑“唰!”遥遥一指,大声道:“无论阁下是何人,劫远坪大会不容擅入!渔阳岂是任人来去之地?阁下请回罢!”正是司马平的儿子司马安仁,引得左右轰然叫好,青年难掩得意,幸好勉强维持住正气凛然的神情。 他臂上戴着孝,今日是应梅玉璁的邀请,专程来向舒意浓讨个公道的。 但这位梅掌门几次相约,说要登门提供天霄城害死他父亲和祁星祁老爷子等人的证据,司马安仁因此邀了祁家堡少堡主、“青衫逍遥客”彭歆的家人弟子等,在家中等候,梅玉璁却屡屡失约,一次也没来,让他在几位世交面前颇下不了台。 适才听了舒意浓的说词,又见女郎貌似天仙,开始拿不准该信哪边,心中十分烦躁。以其江湖地位和武功,失了父亲这根支柱,家中还不知要沦落到什么地步,连那梅玉璁都敢屡次爽约了,未来之难可想而知。 巨汉明显是外地人,渔阳武林中决计没有这么一号人物,更重要的是现场上千人的敌忾之心,青年还是能清楚感觉的,借此机会一吐积郁,这才从棚子里拔剑跃出,大胆指摘;若能引得少城主的注意,那可就太好了—— “……孝之!”青年骤听旁人惊叫,从翩联浮想中回神。 司马安仁的意识就断在这里。 他与巨汉之间,还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墙,几乎就是围观这场劫远坪大会的所有人。巨汉得清掉多少人才能碰着他,这个念头司马安仁连一瞬间都没兴起过,根本不可能—— 青年确实吸引了舒意浓的注意,以一种扁平碎裂、不成人形的诡异模样。女郎花容失色,甚至忘记了该反身跃下台去,回到墨柳先生身边,才能保障安全。 巨汉驭马“踏”过了人墙,连四叉戟出的残兵都没能稍稍阻止他,清脆的骨裂声和令人牙酸的血肉鼓爆腻响,混着乍现倏隐的惨嚎,在如潮往两侧瘫倒的人潮中留下一道黏腻蜿蜒的红白刷痕,仿佛天际伸下巨灵笔,随意于大地上涂抹也似,俏皮得令人颤笑股栗。 他和巨马并不是不会受伤。踏过人群的一人一马身上挂着零碎血痕,巨汉甚至从大腿上拔出一截剑尖来,同拔牙签感觉浑无二致,像是完全没有痛觉;从那小截剑片的断口来看,很有可能是被伤处的肌肉夹断的。 “唷。”巨马行经高台一侧,在双眼上上下下视奸了舒意浓几匝、尽情欣赏她苍白的恐惧和恶心之后,月颔燕髭的麻脸巨汉并指点眉,冲台上之人打个懒惫的招呼。众人以为他竟还要对舒意浓轻薄,不料梅玉璁却双掌交叠,齐额长揖,恭恭敬敬行礼:“郎将远来,玉璁未及相迎,尚祈恕罪。” “无妨。啧啧啧,这小娘皮真漂亮……哎唷,这个也漂亮。”却是对棚里的舒子衿说。墨柳本欲跃上前去保护少主,但不知为何,他在巨汉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杀气,他纵马踏扁几人都未存杀人之心,墨柳却直觉自己一动便将触动这厮的战斗本能,那恐怕不是再死几个人便能轻易收拾的局面。 况且,“郎将”二字一出,众人登时明白此獠的身份。能视渔阳百年门阀如无物,不理监视三郡的东镇眼线,纵兵直薄雷阴县,旁若无人……五道间怕只有这人能做得,天王老子也阻不了他。 怀化郎将是不大不小的官,从五品的武散官,并无实职。但普天之下,在众人齐聚劫远坪的这个当儿,世间只有一位怀化郎将。自从武崇峻拜领此衔后,再也没有武人愿意受此散官衔,盖因与此人并列,乃是世间武弁的奇耻大辱,人皆羞与为伍。 可“涂野豺缨”武崇峻不在乎。 就连那些个文士腐儒意图讽刺、羞辱他的“涂野豺缨”四字考语,巨汉也老实不客气地拿来当作浑号,四处示人,唯恐天下不知,活活气死那帮士人良心,武崇峻却乐得要命。 他早说过了,偏偏就是没有人信。他一向是个十分真诚的人,有话直说,童叟无欺,就像他好心提醒这帮渔阳武人,自己有一见明晃晃的刀剑利器,就想用鲜血涂满的恶癖,苦口婆心,总是无人听进耳里。世间的愚人还是太多了,武崇峻心中叹息,跃下马来,大步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笑呵呵地与左右点头示意,瞧着十分友善。 天痴冷笑以对,不知是因为毫不同情这帮不自量力的渔阳杂碎,连对手的实力都瞧不出还敢寻衅,死有余辜,抑或评估着宰掉巨汉之前,此间还得赔上多少人,只恐智晖秃驴唠叨,索性先瞧他弄什么玄虚,再做打算未迟。 余人却是如临大敌,难以稳坐,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到巨汉身上,仿佛相较于武崇峻,场外利枪明铠的百人队铁浮屠算不上什么威胁似的。 而他,正是梅玉璁一路拖延至今,终于等到的关键援手。 劫远坪大会的形势,再度逆转! (第十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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