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名单】修编版(103-105)作者:秋水
字数:18616 第103章 我自己来 林屿在宿舍。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但他看的不是屏幕上的内容,他在看屏幕边框上的一小片反光,窗外的天光在边框上形成一道亮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亮线随着窗外的云的变化微微移动。 他跟着它走,走到它消失在边框的转角,又按亮屏幕让它重新出现,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 室友推门进来,脚步声,书包落地的声响。 “吃饭去?”他说。 “不饿。” “你一整天没吃。” “不饿。”室友没多问。门又关上了,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远。林屿没有听。 他把平板放在床上,没有关。 屏幕上的画面暂停着,一张照片。 她站在镜前,深紫色的睡裙,灯光是橘黄色的。 他看了很多遍了,没有再去看,锁了屏。 屏幕上是他的名字。 天气。 没有未读消息。 他把平板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楼下有人在走,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下雨了。 他刚才没注意到。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着落下来,地面上已经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 楼下的那棵梧桐,叶子在雨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她今天出门时穿的什么,他没看到她出门。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厨房里有一碗粥,已经凉了,碗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三个字。 “记得吃。” 他把纸条还放在桌上,没有扔。 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 他洗了一把脸。 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嘴角朝下。 水流进下水道的声音在安静里持续着。 他关了水,水滴落在瓷面上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手机在床头柜上,没有亮。 他走过去,拿起来,解锁,没有新消息。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回去,屏幕朝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他坐下来,没有开灯。房间里暗了一些。窗帘没有拉,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亮块。他就坐在那片亮块旁边。 手机没有亮。 她在家。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洗了澡,水声在浴室里响了很久。 她站在热水下面没有动,让水从头顶往下流,水流过她的肩膀,沿着背部的曲线往下走。 她关掉水的时候,浴室里突然安静了,只有水珠滴落地砖的声响,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她擦干身体,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头发还没干,湿的发尾在灰色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 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立刻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蒙着一层水汽,她的轮廓是模糊的。 她伸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露出一道清晰的影像。 她的眼睛,她的嘴唇。 她看着那个影像,放下手,转身离开。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窗外的雨声通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她伸手拿起手机,打开,又关上,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点开消息列表,最上面是一条消息。 王建明。 “周三晚上。老地方。”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去。 背靠在沙发靠垫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又拿起手机,打开,点开和林屿的对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她发的。 “粥在锅里。”他没有回。 她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没有发新的,关掉,又点开王建明的消息,看了两遍。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留下斜斜的线条。 楼下那辆白色轿车还在,雨点落在车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辆自行车从楼下经过,骑车的人披着雨衣,弓着背。 她看着那个人骑远了。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走回茶几前,拿起手机,打字。 “好。” 发出去。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站在客厅中间,垂着手,站了几秒。 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手指从衣架上划过,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拿出来,放在床上,看着那条裙子,站了几秒,把裙子放回去了。 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又看了看,挂了回去。 又拿出一件黑色的,圆领,领口不高不低。 她拿着这件裙子站了一会儿,脱下家居服,换上。 裙子的布料是棉质的,不厚,贴着身体的曲线。 她站在镜子前,偏了一下头,拉了拉裙摆。 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拉了拉裙摆,没有换。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过来,没有新消息。 打开日历,周三,没有别的标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了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裙子,黑色的,棉质的,裙摆在膝盖上方。 她伸手拉了一下裙摆,没有拉长。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响着。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变化。 到了一楼,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 地面上有水洼,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味。 她站在门廊下,收了一下伞,没有打开。 她把伞拿在手里,往公交站走。 风把裙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压了一下。 晚上。林屿在宿舍。窗外天已经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已经解锁了三次,又锁了三次。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 “周三不回来吃。不用等。” 他看了两遍。打了一个字,又删了,又打。 “好。”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亮着,路面上的水洼映出路灯的光,有人从路面上走过,踩出一个水花。 他没有看那个人。 拿起手机,又打开。 “几点回。”发出去。林屿握着手机,等着屏幕上的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已读”。又过了一会儿,出现了气泡。 “不一定。你早点睡。” 他看着那四个字。 你早点睡。 她经常说这句话,和平时一样。 但今天他觉得这四个字里有他没读出来的东西,不是语气,不是用词,是它们出现的时间。 周三,不是周末,不是排练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但他注意到她说了周三。 他翻了一下日历。 周三。 后天。 他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没有再问。 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原位,没有亮。 他躺下来,但没有睡,侧躺着,看着手机的方向。 屏幕始终没有亮。 周三晚上。 雨停了,地面上还有水洼,路灯在水洼里映出橘黄色的光。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气味,潮湿的,混着柏油路面的味道。 她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大堂的灯光暖黄,地面是白色大理石,被灯光照得在反光。 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停留,脚步没有犹豫,直接走向电梯。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电梯门前按了一下,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站了一瞬,走进去,按了楼层。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她靠着电梯壁,没有看手机。 电梯壁是镜面的,映出她的侧脸,她偏过头,没有看那个倒影。 电梯到了。 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廊灯是暗的,每隔几米一盏,在墙上投出间隔均匀的光圈。 她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房卡,黑色的小卡片。 她握着房卡,指腹在卡片边缘擦了一下,然后贴上感应区。 绿灯亮起,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拉着窗帘,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在白色床单上铺开,圆形的光刚好落在枕头的位置。 空调已经开了,温度刚好,房间里有一股干净的布草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已经在房间里了,坐在床沿,白色衬衫的袖口挽了一截。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他们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她走了进来,关了身后的门。 门锁卡进门框的声音,咔嗒。 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坐在床沿,她站在门边。 没有人说话。 空调的风声很低。 她先动。 往前走,走到床前,站在他面前。 他坐着,她站着,他的视线平齐她的腰。 她没有低头。 他抬手,手指碰到她的裙摆边缘,黑色的棉质布料,他的指腹沿着裙摆边缘走了一小段,布料在他手指下微微变形,然后又恢复。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的触感,隔着布料,他手指的温度透过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捏了一下那个边缘,松手。 她伸手,手指碰到自己裙子领口的扣子,圆领,扣子在背后。 她反手够了一下,在后颈下方摸索,指尖在皮肤上擦过,找到第一颗,解开,第二颗,手在背后找了一下,够到第三颗。 她后颈的皮肤在她抬手时绷紧了一点,肩胛骨的位置在衣料下微微凸起。 “你帮我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呼吸掠过她后颈的发根,温热的,带着一点烟草的气味和沐浴露的味道。 她的发丝被他的呼吸吹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下方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他的指腹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从肩胛骨之间开始,沿着脊柱向下传导,然后又松开,只有一瞬的收缩。 他能感觉到那道肌肉的收紧从他手指下方经过,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他的手指没有停留。 扣子全部解开之后,裙子从她肩膀上滑落,先是左肩,再是右肩,黑色的棉质布料沿着她的身体轮廓滑下去。 她感觉到布料从肩膀滑到上臂,从胸部滑过,那一下轻擦,然后继续往下,腰,胯,大腿,最后堆在脚踝上。 布料落定之后,她小腿上感觉到那堆棉质的重量,微凉的,像一圈黑色的水痕。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色的内衣。 她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落在她肩膀上的位置,锁骨窝的上方。 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抽象的画,深蓝色和灰色的块面。 她没有在看那幅画,她在看那幅画后面的墙。 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空调的风声交错。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 过了一会儿,她往前走了一步,上了床。 膝盖先压在白色床单上,床垫在她膝盖下微微凹陷,棉质床单的纹理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膝盖上,然后是手掌,她趴下来。 床垫在她身体下方形成一个浅槽。 空调的风吹过她裸露的背部,皮肤上掠过一丝凉意。 她的脸偏到一侧,头发散在床单上,深色的,在橘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 他站在床边,没有动。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方向,脸半陷在枕头里,嘴唇被枕头边缘压了一下,又分开。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别动。”她说。 “我自己来。” 她伸手,手指碰到自己内衣的扣子,解开,白色内衣松开。 她没有脱掉,只是让它松着。 她趴在那里,背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脊柱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腰窝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膝盖往外分开了一些,腰部微微下沉。 她的手指往后伸,碰到自己小腹下方,手在那里的布料边缘停住了。 “灯。”她说。 “关了行吗。” 他伸手。床头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边缘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城市夜光,那道光落在她腰侧的曲线上。她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 他上了床。 床垫动了一下,被子的窸窣声响,他在她身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她没有躲,他的手指从她肩膀滑到后颈,停了一下,顺着脊柱沟往下走。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两个字,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攥着枕头边缘的布料,又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慢一点。” 他说“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房间里有床垫弹簧压轧的细微声响,和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又攥了一下枕头,指节发白,慢慢松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趴着没有动,额头贴在枕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一张,在被子下面擦了擦,把纸揉成团,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她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睁着。 他也躺下来,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安静了很久。 她说“几点了。”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 “快十一点了。”她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内衣,裙子,布料窸窣的声音,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里穿好衣服,站在床边。 “那我走了。”他没有说话。 她走了几步到门口,用手指摸了摸门锁的位置,找到了,按下,拉开。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她的轮廓在逆光里站了一瞬,门关上了。 咔嗒。 林屿在宿舍。 他在床上躺着,手机在枕头旁边,没有消息。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 又看了一次,十点十二分。 又看了一次,十点二十八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过了几分钟又翻回来,屏幕是暗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那道裂缝,它的形状有点像一条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楼下某辆车的车顶上,发出持续的细碎声响。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他知道她今晚不在家。他说不上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他给她发的那条消息“几点回”,她没有正面回答。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他注意到了。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屏幕朝上,感觉到手机的重量,隔着T恤,有一点凉。窗外的雨声持续着。室友的鼾声从对面的床上传过来,均匀的,一呼一吸,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时间在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他胸口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 “回来了。晚安。” 他看了那几个字,回来了,晚安。读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晚安。”他发出去,看着那两个字出现在对话框里,出现在她的消息下方,一个绿色的气泡,她的消息在左边,他的在右边。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雨声小了一些,变成了雨滴间隔更大的声响。 他关掉床头的灯,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和雨声混在一起,和窗外很远的地方一辆车开过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走进门的画面浮在他脑子里,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玄关的灯亮起来,她换了鞋,放下包,也许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拿起手机,给他发了那条消息。 他见过很多次她回家的样子,和这个画面一样,但她回来之前在哪里。 他又拿起手机,看着她发的那条消息。 “晚安。” 林屿记住了这个时间。 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慢慢放松了肩膀。 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越来越远。 消失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又变得清晰了,他听着那个声音,一秒,两秒,三秒,滴。 又数了一遍。 林屿放松了肩膀。 第104章 洛丽塔 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灰白。 她醒了。 她没有马上坐起来,在床上躺了大约半分钟,眼睛看着天花板,空调关了之后房间里有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被子边缘搭在肩上。 她坐起来,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外是灰白色的晨光,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昨晚下了雨,下得不大,地是湿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棵梧桐,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些,树下那辆白色轿车停在那里,车顶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漱,毛巾擦脸,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多看。 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来,打开衣柜。 衣柜里衣服挂得很整齐,左边是外套和衬衫,右边是裙子,按颜色排列。 她的手指从衣架上划过,没有停,滑到衣柜最里面,那里挂着一件用防尘袋套着的裙子,黑色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防尘袋的拉链头,手指在上面放了一秒,拉开。 袋子里露出一截黑色蕾丝边,洛丽塔裙。 她拿出来放在床上,裙子铺开的时候裙摆上的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在白色床单上摊开,像一朵被压平的花。 她看着那条裙子站了几秒,去抽屉里拿了一双新的连裤袜。 她穿上内衣,白色那套,扣好,穿连裤袜,坐在床沿,先套左腿,再套右腿,站起来拉到大腿,用手指压平脚踝处的接缝。 穿上黑色的洛丽塔裙。 拉链在后腰,她反手够了一下,够到一半,拉不上去,没有硬拉,松了手。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新邮件。 沈砚。 “今天下午两点。棚在平海创意园B座三层。门口有门禁,到了告诉我。”她看完,放下手机,反手又试了一次背后的拉链,还是够不到。 她去了厨房。 热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了几下。 油下了锅,蛋液倒进去,吱啦一声。 她用锅铲翻了一下,边缘有一点焦,关了火,把蛋盛出来。 她坐在桌前吃那只煎蛋,蛋白边缘焦了一小块,她吃到嘴里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吃。 吃完她把碗洗了,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回到卧室又看了一眼那条裙子。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林屿,他背着一个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回来拿书。”他说。 她侧过身,他进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卧室床上摊着的东西,一件黑色的裙子,有很多层蕾丝,他没见过,没有问。 “下午有课吗。” “两点有一节。” “嗯。厨房有粥。自己热。” “好。”她走进卧室,把那条裙子叠了一下,放进一个布袋里,没有用防尘袋了。 林屿在客厅里拿了一本书,放进书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布袋上没有任何标志,他什么都没说。 “那我走了。” “嗯。”她蹲下系鞋带,鞋是黑色的圆头玛丽珍,搭扣在脚踝侧面,她手指绕了一下鞋带扣好,站起来,拿上布袋,和林屿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电梯里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她往左走出大门,他往右走去公交站。 他没有回头看她,她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裙子。 下午两点。平海创意园B座。她到了,大门是玻璃的,需要刷卡才能进。她站在门口没有卡,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入口内侧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三十多岁,偏瘦,戴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衬衫。沈砚。他走到门口,用自己的卡刷开门禁,门咔嗒一下开了。他看着她。 “许老师?” “嗯。”他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大堂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穿那件洛丽塔裙子,黑色的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比一般连衣裙要宽一些,在电梯间的冷光里黑得非常彻底,锁骨上方露着一条线,V形的,消失在领口的蕾丝边缘,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她站在他旁边,电梯上升的时候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她没有看那个影子,他也没有。 电梯在三楼开了。 走廊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隔音墙板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人的身体,局部,肩膀上的光,后颈的弧线。 她经过的时候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没有停下来仔细看。 他走在她前面,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进来吧。”摄影棚不大,白色的背景布挂在后面的滑轨上,旁边有两只落地的柔光灯,左侧靠墙有一张道具床,棕色的木架,上面铺着白色亚麻布,另一侧是化妆台,镜子周围有一圈灯泡。 沈砚走进去调整了一下柔光灯的位置。 “你先换衣服?” “已经穿了。”他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那里,黑色洛丽塔裙,领口的蕾丝边缘在锁骨的位置,V字形的开口一直延伸到胸口上方几寸,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他看了一秒,说:“这件可以。你转一下。”她转了一圈,裙摆跟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弧度,又落下来,黑色蕾丝层在灯光下呈现出极细密的明暗交替。 “好看。站到光前面。” 她走过去,站在白色背景布前,灯光在她脸上铺开,白色的冷光,把脸部的轮廓都照得平整了。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她的脸,她看着镜头。 “别紧张。自然一点。”她没说话,他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头往左偏一点。”她偏了,他又按了一下。 “再低一点。”她低头,下巴微微收进去,黑色裙摆在白色背景布上形成一个鲜明的几何剪影。 他又拍了几张,房间里只有快门的声音和灯光的嗡嗡声,空调的风声偶尔盖过快门,然后又低下去,变成持续的嗡鸣。 “你拍过照片吗。”他在取景框后面问。 “拍过。” “谁拍的。”她没回答,他等了片刻,也没有追问,又按了一下快门。 “好。你坐在这边。”他指了指那张道具床。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裙摆在她身侧摊开,黑色的蕾丝在白色亚麻床单上堆叠。 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砚走近了两步,从取景框里看着她的脸。 “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他的快门又响了一次。 “手放下来。”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他拍了一张。 “躺下去。”她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间。 她躺下去了,肩膀落在白色床单上,裙摆在身体下方摊开,散在亚麻布上,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床单上的姿势比她的身体更松弛。 他走近了,站在她头部方向,俯拍,快门声。 “手抬起来。碰一下自己的锁骨。”她抬手,指尖碰到自己的左锁骨,沿着锁骨走了一下,他没有让她停,她的手指继续沿着领口的蕾丝边缘走了半圈,到胸口正中,停下。 他又按了几次快门。 “好。起来吧。换个位置。” 她坐起来。他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背后。 “你拉链没拉到底。”她反手摸了一下,够不到那个拉链。她想了一下。 “你帮我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腰的拉链头,捏住,往上拉了一点,拉链滑动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拉到顶的时候他的手指背碰到了她的后颈,手指的背面,很轻的一下,她没有躲。 “好了。” “谢谢。”他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走开。三秒。他也意识到了,退后了一步。 “休息一下。”他走回相机旁边,调了一下参数,她坐在床沿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膝上裙摆的蕾丝,指尖绕着蕾丝边缘走了一圈,指腹感觉到蕾丝的花纹凸起。 棚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灯管发出电流的细微声响。 第二组照片。她又躺了回去,但这一次他没有拍很久。他把相机放下了,站在床边。 “你热不热。” “还好。” “棚里空调不太好。” “嗯。”她看着他。 他没有继续拍。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碰她,伸到她身侧的床单上,手指按在亚麻布上,两寸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移动了一下,从裙摆的边缘伸进去。 蕾丝贴着她的腿,她穿连裤袜了,那层尼龙很薄,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大腿外侧,洛丽塔裙的层叠裙摆盖住了他的手。 从外面看,只能看到裙摆微微鼓起,顺着她大腿的轮廓。 她感觉到那个鼓起的轨迹在大腿上移动,缓慢的,每移动一点裙摆上就变化一道皱褶。 她偏过头,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沿着她大腿外侧往上走,慢,她闭了一下眼,睁开,她说话了。 “别……那里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棚里很清楚。 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膝盖上方几寸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上。 他低头看着她,她偏着头,看着墙壁的方向。 “哪里不行。”她没有回答。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继续,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你可以告诉我。”她沉默。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自己碰了一下他手指停靠的位置,把他的手轻轻从裙摆下移开。 “那里不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不是推开,是移开,像把一件东西从一个位置放到另一个位置。 他收回了手,看着她。 “你之前没有拍过这种。” 她说“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说,艺术中心要做宣传册。” “只是宣传册。” “嗯。”他看着她,她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潮湿路面。 她听到那个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宣传册不需要穿洛丽塔裙。”她说,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迟疑。 “我知道。” “那你穿了。” “周老师说,你拍什么都可以。”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她低头,用手指把蕾丝理平,抚平了裙摆上的皱褶,抬头看他。 “你拍照片就行。”他看着她,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走回相机后面,调整了一下参数,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她的脸。 “你头发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从发根穿过到发尾,动作很慢。 他又拍了几张,快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单调地响着。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躺下,坐姿,正面,侧面,低头,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他都拍了。 “行了。就这些。”她站起来,走向化妆台,从布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他把相机放下,背对她。 “你换吧。”她脱了洛丽塔裙,从背后看她的脊柱沟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换上自己的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回头。 穿好衣服之后在化妆台前坐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和来的时候一样,她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好了,她说。 他转过身。 “照片下周修好。” “好。发我就行。” “嗯。”两个人站在房间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只落地的柔光灯,灯光还没灭,在地板上拖着两道平行的影子。 她走出摄影棚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灰色的地胶在脚下安静地往前延伸,走廊上方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极低的嗡声。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门,走楼梯。 防火楼梯的灯光是惨白的,她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声,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楼梯拐角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往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衬衫下摆,领口的边缘被风吹开又合上,凉意从领口灌进去。 她拿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到家的时候林屿在客厅。 他坐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闪,他根本没在看电视。 她开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穿的是平时出门的衬衫和长裤,他扫了一眼她的提包,不是早上那个布袋。 “回来了?” “嗯。”她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蹲下换鞋,他看到她蹲下的时候衬衫在背后绷了一下,和平时一样。 “下午吃什么。”她站起来,在玄关站了一下,手还放在鞋柜上。 “冰箱里还有昨天的排骨。你想吃的话自己热。” “你呢。” “我吃过了。”他看着她,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也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墙上挂着一幅画,艺术中心搬迁时发的纪念品,她从没看过那幅画,他也没有。 “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这句话问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没料到。她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一条裙子。” “新买的?” “不是。”她没有往下说,他也没有往下问。他站起来。 “我回学校了。” “嗯。”她从鞋柜上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什么气味,不是香水,是一种陌生的气味,木头的,还有微弱的化学气味混合在一起。 他没有问。 他走出了门。 在楼道里他走得很慢,楼梯拐角有一扇窗,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 林屿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棵梧桐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树枝上新叶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他想起早上她出门时穿的,衬衫,长裤,扎了头发。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出门时穿的是平底鞋,不是那双有搭扣的黑色玛丽珍。 那双黑色玛丽珍他从来没有见她穿过。 他在窗前站了几秒,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往楼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灯没开,窗帘拉上了。 他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放回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玻璃上滑过去,引擎的低鸣声在车厢里回荡,有人在后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闭上眼睛。 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下车,风灌进领口。 林屿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一只猫蹲在灯下,看到林屿就跑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猫跑进黑暗里不见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她去了一个他说不上的地方。 但她回来了,穿着和出门时不一样的衣服。 他说不上这说明什么。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卧室,把带回来的提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走到窗前,打开窗。 风吹进来,窗帘扬起一角又落下去。 楼下那棵梧桐在暮色里静默地立着,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树下那辆白色轿车还在。 她站了不到五分钟,拉上窗帘,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 她坐在床沿,没有动。 窗外远远的声音,一辆车开过,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风把窗帘吹开一条缝,一道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脚边,她没有看那道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锁骨的位置,洛丽塔裙的蕾丝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的压痕还在,一条极浅的线,她指腹沿着那条线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蒸汽从壶口冒出来,她关火,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傍晚了。 她没有开灯,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水杯里的热气在暗光里静静地升起来。 第105章 认识多久 她站在衣柜前,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去,衬衫,裙子,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她停了一下,把那件针织衫拿下来看了一秒,挂回去。 又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挂了回去。 又拿了一件米白色的,看了看,也挂回去了。 最后她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是V字形的,不深,刚好到锁骨下面一点。 她穿上,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系,系到领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最上面那颗扣子,她扣上了,又解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扣上了。 她站在镜子前,白色衬衫,深色长裤,皮带,头发扎起来,偏了一下头,又偏了一下另一边,把头发放下来了,又拢到耳后,又放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V领的边缘刚好在锁骨窝的位置,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是凉的。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消息。 “到了。”沈砚。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钥匙,出门。 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电梯按键亮了一下,她等电梯的时候没有看手机,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轮廓,她看了一眼那个影子,没有多看。 到了一楼走出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 她往右走,公交站台上有一个老人在等车,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站在站台的另一头。 等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没有新消息,放回去,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钥匙的边缘,金属的凉意。 车来了,她上去,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一层薄灰,外面的景物隔着一层灰看过去颜色淡了一些。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公交车在路上停了三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她一直看着窗外。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车停下来,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一个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看着那个人过了马路。车到站了,平海创意园,她站起来,下车。站台上没有人,风吹过来,她拢了一下衬衫领口。门口是玻璃门禁,门上有创意园的logo,灰蓝色的,印在磨砂玻璃上,她看了一眼那个logo,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里面的门开了。沈砚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他看到她的白色衬衫,视线在她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今天不一样。” 她说“哪里不一样。” “扣子扣上了。”她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让她进去。她走进大堂,闻到一股新装修的气味,没有说什么,跟着他走向电梯。 林屿在艺术中心。 他没有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听到了钢琴声,有人在练习,断断续续的,同一个乐句反复弹了很多遍。 他听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走廊里没有人,排练厅的门关着,钢琴声从门缝里透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钢琴声停了片刻,又响了,换了一个乐句,弹了三遍,又停了,有人在翻乐谱,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 林屿侧过头,周老师,她戴眼镜,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近了才认出他。 “林屿?来找你妈?” “不是。路过。”周老师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推开了旁边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林屿看到她的办公桌,桌面很干净,左侧有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一行字:建明建材有限公司。 周老师坐下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她抬头看到林屿还在走廊上。 “要不要进来坐?” “不用。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他走出艺术中心大门。 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他们。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没有她的消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放回口袋。 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艺术中心的大门,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不是她。 他继续走。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物往后退,说不上要去哪里。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没有动。 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建明建材有限公司,他见过这个名字。 在政府采购公示上,在艺术中心的宣传册上,在她手机短信里。 她曾经拿回来一张名片,他无意中看到的,也印着那几个字,建明建材,王建明。 他把这几个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政府采购,供应商,周老师,建明建材,王建明。 每一个词单独看都没问题,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条线,他抓住了线头,但线的另一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引擎的低鸣声在车厢里回荡。 棚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声很低,柔光灯嗡嗡响。 她坐在道具床的床沿,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放在膝盖上。 沈砚站在她面前,没有拿相机,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不是来拍照的。” 她说“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伸手,手指碰到自己衬衫领口的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第二颗,第三颗,手指没有停,解到胸口的位置,白色衬衫的开口从领口笔直地往下延伸。 她抬头看他。 他没有动。 “你想清楚了吗。” 她说“想清楚了。” “上次你说那里不行。” “这次还是不行。但别的地方可以。”他没有说话。 她伸手拉住他的T恤下摆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低头,手指碰到他裤腰的金属扣,解开,拉链拉开,她偏了一下头,头发垂下去,遮住了半张脸。 她含进去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 他吸了一口气,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上,没有用力。 她含了一会儿,退出来,换了一个角度,又含,比刚才深了一点,她的呼吸从他的小腹上拂过,手搭在他大腿外侧,手指轻轻按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棚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她呼吸的声音,空调的风吹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了一小片凉意。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出来,没有站起来,她跪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你拍过多少人。”她问。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是润的,手还搭在他腿上。 “很多。” “都是什么样的。” “各种。” “有问我这种问题的吗。”他停了一下。 “没有。你是第一个。”她没有再问,站起来,脱了自己的衬衫,白色衬衫落在地板上,她自己解的扣子,她自己脱的。 她躺到床上,床单是白色的亚麻布,布料的纹理贴着她的后背,清凉的,她的头发散在床单上。 他看着她,走了两步到她面前,低头复上去。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压在她身侧的床单上,床垫微微下陷了一些。 她从侧面躺着,他贴在她身后。 道具床的弹簧在他膝盖压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 他进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嘴唇贴在自己上臂上。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呼出那口气。 “可以了。” 他说“好。” 他推进去,节奏不快,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房间里只有床垫弹簧和皮肤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慢了,只有一瞬间的变化。他停了。 “谁。”她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后颈,她的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发尾蜷曲在肩膀的位置,他停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的停顿,像一句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他沉默了三秒。 “几年了。”她没有追问,偏过头,看着墙壁的方向。他继续,节奏和刚才一样。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先找你的还是你先找他的。” 他停了。 “他先找的我。”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她沉默了一下。他继续推进,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她闭了一下眼,没有睁开。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要拍一组照片,艺术中心的人像,报价很高。” “你接了。” “我接了。”她不再问了。 他加快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短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棚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床垫弹簧的声响。 他加快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他退出来,射在她大腿上,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皮肤上,顺着大腿外侧往下流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在她皮肤上缓慢移动。 她没动。 过了片刻她说:“好了。你出来吧。”他退开。她坐起来,床单上有一小块湿痕,她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大腿内侧,纸巾浸湿了一点,她把湿的部分折进去,又擦了一下,揉成团,扔进床脚的垃圾桶。纸巾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她开始穿衣服,内衣,白色衬衫,扣子从下往上系,手指不紧不慢,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扣上,放下来了。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以后还会来吗。”她扣皮带的动作停了一下,金属扣咔嗒一声扣上。 “不会了。” “他问的。”她说。她没有回答,低头把皮带扣好,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是谁。”她说。走出了棚。 门关上之后沈砚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转身。 窗外是创意园的院子,灰色的水泥地面,一棵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 他看到她的白色衬衫从楼下经过,她没有抬头,走远了,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回到相机旁边,调出今天拍的照片,屏幕上她的脸,白色衬衫,扣子开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删除。 她走过走廊,灰色的地胶在脚下安静地往前延伸,走廊上方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极低的嗡声。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 防火楼梯,脚步声在台阶上空洞地响着,每一层拐角都有一扇小窗,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几秒,继续往下。 到了一楼推开门,傍晚的光线已经变成了灰蓝色,风吹过来,她衬衫的领口被风翻开又合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风直接碰到了她的锁骨,凉意从领口灌进去。 她没有缩肩膀,也没有扣上。 风又吹过来,她还是没动。 她站在创意园门口,灰蓝色的天空,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发出橘黄色的光。 她站在路灯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林屿的消息。 “回来吃吗。”她看了两秒,打字“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风一直吹着她的领口,她抬手压了一下,又放下。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白色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用,没有再整理。 合唱排练的声音从艺术中心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窗帘拉着,灯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歌声还在继续。 她没有看那扇窗。 她到了,下车。 路灯下的路面泛着灰白的光,她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 她走上去,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 三层。 她走到自家门口没有马上开门,钥匙已经拿在手上了,她握着钥匙,没有插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电视声隔着门传出来,很模糊,有人在笑,节目里的笑声。 她听着那个笑声,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了。 她推开门。 转动。 咔嗒。 门开了。 林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屏幕上的画面在闪,他没有在看。 她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衬衫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回到她脸上。 “回来了。” “嗯。”她换了鞋,弯下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往下垂了一点,他没有看到更多。 她直起身,走过客厅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水壶在烧,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番茄,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刀碰砧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和平时一样。 林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听到厨房里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的节奏,但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已经注意到了,她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没有进入他的眼睛,他在想那颗扣子,它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她出门时扣着的,他记得。 他关掉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她背对着他,正在切番茄,刀停了,没有回头。 “不用。马上就好。”他站在门口,她的背影和平时一样,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在水里冲了一下什么,水声,关掉,盘子碰灶台的声音。 他转身走回客厅。 晚饭。 番茄炒蛋,一碗汤,两碗饭,面对面坐着。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和每一次一样。 他没有看她的领口,但他知道那颗扣子没有扣上。 “今天排练怎么样。” 她说“还好。” “下周演出吗。” “月底。”他点头。又问。 “那个摄影师。拍完了?”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把一口饭送进嘴里。 “拍完了。” “还会再拍吗。”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屿。你今天怎么了。”他说。 “没怎么。”她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也没有再问。 饭后她在厨房洗碗,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它们不一样了。 水停了。 她关了灯,走出厨房。 “早点睡。” “嗯。”她走过他身边,白色衬衫的领口,那颗扣子还是没有扣上。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林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暗下来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坐在那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在墙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过了很久。 卧室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路灯光线在墙上慢慢移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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