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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且慢】(1-6)作者:提左司 标签:#武侠 #奇幻 #剧情 #后宫 #熟女 #人妻 #足交 第1章 宋氏 大唐,江南东道,澎阳湖。
秋风瑟瑟,暮雨潇潇。
万里江面之上,三艘插着“宋氏”旗帜的商船满载货物航行。
忽然,船头甲板上传来一阵喧闹。
雅致的内舱中,一位年俞三旬的美妇人微微蹙眉,她放下手中文书,朝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是,夫人。”
丫鬟领命走出船舱,不消片刻功夫,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面色惶恐。
“夫、夫人,江面上飘着一具尸体,还有好多血……”
闻听此言,宋怜月缓缓站起身,执掌宋家多年,她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走,去看看。”
丫鬟为她撑着油纸伞,挡住细密雨丝,两名持刀侍卫,紧紧跟在她身后。
“属下见过夫人!”
来到甲板上,船工纷纷行礼。
宋怜月微微颔首,站在船头,往下望去。
只见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被商船顶着航行,如同拦路虎一般。
大唐,江南东道,澎阳湖。
秋风瑟瑟,暮雨潇潇。
万里江面之上,三艘插着“宋氏”旗帜的商船满载货物航行。
忽然,船头甲板上传来一阵喧闹。
雅致的内舱中,一位年俞三旬的美妇人微微蹙眉,她放下手中文书,朝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是,夫人。”
丫鬟领命走出船舱,不消片刻功夫,她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面色惶恐。
“夫、夫人,江面上飘着一具尸体,还有好多血……”
闻听此言,宋怜月缓缓站起身,执掌宋家多年,她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走,去看看。”
丫鬟为她撑着油纸伞,挡住细密雨丝,两名持刀侍卫,紧紧跟在她身后。
“属下见过夫人!”
来到甲板上,船工纷纷行礼。
宋怜月微微颔首,站在船头,往下望去。
只见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被商船顶着航行,如同拦路虎一般。
船上的一名管事凑了过来,看了看江面上的情形,皱眉道:“夫人,路遇尸体,不是好兆头,要不让人拿杆子把它弄开,免得冲撞了咱们的运势。”
宋怜月正欲点头,余光忽然瞥见那尸体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她目光一凝,仔细盯着看了片刻。
没看错,确实动了一下。
“等等。”宋怜月抬了抬手,改变了主意,“把人弄上来。”
管事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夫人,这人都泡水里了,捞上来不吉利啊。”
船工们也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不情愿的神色。
宋怜月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把人弄上来。”
这是主家的吩咐,他们再不情愿也不敢违抗。
一个年轻船工叹了口气,脱了外衣,“扑通”一声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他游到尸体旁边,拿出绳子准备往尸体身上绑。
就在他的手摸到尸体腰侧的时候,指尖忽然碰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是一块白色的玉牌,入手温润,上面还刻着精细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船工心跳加快了几分,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将玉牌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他将绳子牢牢绑在尸体身上,朝船上喊道:“绑好了,拉!”
甲板上的几个船工一起使劲,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了上来。
当尸体被仰面放在甲板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见多识广的宋怜月,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色。
这人的伤势,别说一条命了,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五官十分英俊,只是脸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毁了那张俊秀的脸。
他的胸口整个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进去的,黑色的锦袍上留着一道清晰的掌印,深深印入皮肉之中。
那件锦袍虽然早已破烂不堪,但宋怜月一眼就认出了料子——这是上等的云锦,一般人根本穿不起。
袍子上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不是刀口就是剑痕,密密麻麻,就像被人活生生改了花刀一样。
“这……这还能活吗?”
“伤成这样,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吧。”
围观的船工窃窃私语。
宋怜月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她蹲下身子,丰腴熟美的身段在俯身时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几个船工的眼神瞬间一热,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敢用余光偷偷瞄着。
她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探到男子鼻尖。
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指腹。
宋怜月又移开手指,按在他的脖颈处,静静感应了片刻。
确实还活着。
她刚才没看错,这人嘴唇确实动过。
只是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若有若无,离死也就差那么一线了。
贴身丫鬟翠儿小声问道:“夫人,他还活着吗?”
宋怜月微微点头。
这下,整个甲板上的船工都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骇然。
伤成这样还能吊着一口气没死?这人的命也太硬了吧!
宋怜月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从这男子的衣袍来看,绝非寻常人家出身,非富即贵。
他身上中了这么多处致命伤,偏偏还能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死,这说明此人修为不俗,绝非普通人。
可问题在于,能把他伤成这样的,必然也是一伙实力同样强劲的仇家。
如果贸然救治,就等于结下了这桩因果。
到时候是福是祸,可就难料了。
宋怜月沉默了片刻,最终悠悠一叹。
罢了,既然遇上了,那就是缘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眼前。
宋家是苏州城排得上号的医药世家,她宋怜月自幼跟随祖父学医,一手医术不说出神入化,但救死扶伤还是不在话下的。
打定主意,她站起身,对身边的船工吩咐道:“把人抬到我的船舱里去。”
管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招呼着船工小心翼翼地抬起男子。
宋怜月挥退了手下,只留下翠儿和另一个丫鬟兰儿在内舱。
两个丫鬟看着躺在榻上出气多进气少的男子,脸上都带着担忧。
翠儿忍不住问:“夫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救回来吗?”
“尽人事,听天命吧。”宋怜月说完,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
打开盒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船舱。
那丹香沁人心脾,光是闻上一口就觉得浑身舒泰。
兰儿吸了吸鼻子,惊奇地说:“夫人,这是什么丹药呀?好神奇,光是闻着就让人好舒服。”
翠儿也连连点头,一脸陶醉的模样。
宋怜月瞪了两人一眼,一脸肉疼地将那枚丹丸送入男子口中,心里止不住地叹息。
这枚保命神丹,可是她花了不知多少人情才求来的,本是留着给自己以防万一的,结果现在白白便宜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也不知道这人醒过来以后,能不能还得上这笔账。
丹药入腹,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男子的脸色就有了明显变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多了几分血气,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活人的气息。
宋怜月又取出外伤药膏和干净的纱布,对两个丫鬟说:“将他的衣衫脱了,我给他上药。”
话落,她又补了句:“裤子不要脱。”
翠儿和兰儿脸色微微泛红,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剪开男子破烂的衣袍。当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两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宋怜月倒是面不改色,熟练地给每一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手法娴熟利落。
等全部处理完,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香汗。
她拿帕子擦了擦,吩咐道:“把他抬到屏风后面那张榻上。”
两个丫鬟依言照办,轻手轻脚地把男子安置在软榻上。
这张美人榻离宋怜月的床不过丈余的距离,若他夜里有什么不适,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舱外秋雨依旧潇潇,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低沉的声音。
宋怜月坐在床边,望向那张软榻上的身影,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抱着能救则救的想法。但此时此刻,她比谁都希望这个男人能活下来。
不然的话,她可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如此,三日过去。
清晨,晨曦透过窗沿,照在那张美人榻上。
谢盛眉头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个古韵古香的房间,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还有轻微的摇晃感从身下传来。
这是哪?
我不是在坠机了吗?
这他妈给我干嘛来了!
这时,他忽然觉得头疼欲裂,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逐帧逐帧地播放起来。
谢盛,京城侯府庶子,母亲是妾室,自小就不受宠,地位低下。
好在天资聪颖,早早便展露出傲人天赋,十岁修武道,十二入九品,名震京都。
十三入八品,十五入七品,十七入六品,自崭露头角以来,一直保持着两年进一阶的骇人天赋。
今年十九,本应迈入五品,成为万众瞩目的宗师预备役,却因口舌之争,惹下弥天大祸,众目睽睽之下,一掌差点将平阳王家的小郡主打死……
闯祸后,父亲昭武侯震怒,扬言要杀了谢盛给平阳王赔罪,母亲得知后,连夜把谢盛送出京城,并叮嘱他永远不要再回来。
然而事实并没有就此结束。
自离开京城后,谢盛一路遭遇追杀。
颠沛流离三个月,从京城一直逃到南边,最终引得四品宗师亲自出手,一掌就将他打到重伤垂死之境。
接收完所有记忆,谢盛整个人头都大了,穿越给我穿好了呀,给个这么麻烦的身份,还不如给我退婚流开局……
从过往的记忆里,谢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当时他打向小郡主的那一掌,绝对是收着力道的,不可能把人打得那么严重。
一定是有人要陷害自己。
想到这里,谢盛又叹了口气。
被人陷害,其实也说得过去,毕竟原身锋芒实在太盛了,性格也傲,不懂得藏拙。
身为庶子,却把几个嫡子压得抬不起头。
再加上他那恐怖的修炼天赋,或许用不了几年,就正式能迈入四品宗师,往后说不定谢家还得出一尊武道天王,这京城的其他世家还忍得了?
不搞死你,千年世家岂不是白当了。
谢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锦缎,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的药香和女子闺阁特有的幽香。
身上那些要命的伤口处传来阵阵痒意,这是皮肉正在愈合的征兆,体内还有一股温热的生机在不断流转,修复着他残破的经脉。
看来是被人救了。
而且救他的人,医术不低,用的药也绝非寻常货色。否则以他那种伤势,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别想有半点起色。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呜……嗯哼……”
是女人的声音。
谢盛微微一怔,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丈余之外,摆着一张华贵的红木大床,轻薄的丝罗帐朝两侧卷开,淡雅的熏香从帐中缕缕飘出。
床上侧躺着一位美妇人,睡姿极其不雅,轻薄的蚕丝被只堪堪盖住了她腰际以下的位置,上身仅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肚兜。
两条红色的细绳从肚兜上缘延伸出来,缠至她白皙的颈后,系成一个精巧的结。
玉颈香肩,还有两条细长的藕臂,全都毫无遮掩地裸露在空气中。
更要命的是她胸前。
那件正红色肚兜本就不大,却要包裹住一对规模惊人的巨物,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像兜着两颗硕大的木瓜。
因为侧躺的缘故,一只美乳从肚兜侧面滑出了大半,白花花的乳肉就这么闯入视线,险些晃瞎谢盛的眼睛。
谢盛脑子嗡嗡的。
这是什么情况?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雕花窗棂,红木桌椅,铜镜妆台,还有鼻尖那股子脂粉香。这分明就是女子的闺房! 第2章 温婉美妇 那眼前这位,多半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想到这里,谢盛赶紧收回目光。
人家救了他的命,他转头就盯着人家的身子看,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开,可刚挪到一半,床上的美妇人又动了。
一条白嫩无瑕的腿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懒懒地悬在床边。
那腿肉匀称优美,多一分则胖,少一分则瘦,丰腴得恰到好处。
脚踝纤细玲珑,足弓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度,脚掌呈诱人的肉粉色,五根脚趾圆润可爱,整整齐齐地并拢着。
谢盛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吸气不要紧,胸口那些还没长好的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龇牙咧嘴,发出一声闷哼。
就是这声闷哼,惊醒了床上的美妇人。
宋怜月悠悠睁开眼,迷迷蒙蒙地朝声音来源处看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
短暂的迷蒙过后,宋怜月彻底清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身子,脱口而出道:“你终于醒了。”
不知为何,谢盛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正要开口,目光却像装了导航一样,不受控制地往美妇人脖子以下的部位瞟去。
那对沉甸甸的乳瓜,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在肚兜下明显地颤了颤,薄薄的布料上顶出两道清晰的凸点。
宋怜月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也立刻反应过来了眼下的不妥之处,脸颊微微泛红。
但她毕竟是个见惯了风浪的女人,并非那种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她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羞愤地瞪了谢盛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躺回去,别抬头。”
话落,宋怜月伸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将罗纱帐放了下来。
轻薄的纱帐垂落,遮住了床上的春色。
可这罗纱并非全遮光的料子,而是半透明的薄纱。谢盛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看到一道朦胧的身影映在纱帐上。
那种若隐若现的美感,反倒比方才直白的画面更加撩人了。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宋怜月正在穿戴衣物。
平日里这种事都是翠儿和兰儿两个丫鬟伺候她,此刻自己动手,颇有几分手忙脚乱的意味。
肚兜要换,亵衣要穿,外衫要套,偏偏她心里又乱,动作怎么都快不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帐外那个年轻男子的目光并没有收回去。
他还在透过罗纱看她。
这种和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被他暗暗窥探的感觉,让宋怜月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几分,白皙的面颊上飞起两抹红霞。
她咬了咬下唇,心中暗恼。
成婚十多年,她与相公恩爱有加,举案齐眉,什么风浪没见过?偏生今日被一个毛头小子看得心慌意乱,简直不像话。
一刻钟后,半透明的罗帐被一只素手拨开。
紧接着,两只光洁白嫩的脚丫子从床上伸了下来。
宋怜月赤足踩在脚踏上,俯身取过一双素白的罗袜,慢条斯理地套上,又将自己的小脚塞进一双纯白色的云头履中。
做完这一切,她端坐在床边,一身素雅的罗裙将方才那些诱人的风光尽数遮掩,唯有脸颊上那一抹尚未褪尽的绯红,出卖了她方才的慌乱。
凤眸淡淡地瞥向榻上的谢盛,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谢盛也看着她,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舱外江风徐徐,秋雨已停,一缕晨阳透过窗棂,正巧落在两人之间。
“在下谢盛,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不知过了多久,谢盛被那双凤眸看得很不自在,率先败下阵来,主动开口。
其实他看得出来,面前女人多半已为人妇,叫小姐多少有些不合适,但女人嘛,往年轻了叫,准不会有错。
“姓谢?江南并无姓谢的大家,莫非公子出自陇西谢家,亦或是京城谢家?”
宋怜月面上挂着恰到好处地微笑,不动声色的打探起他的来路,也好估摸这人能不能还得起自己的回天丹。
毕竟那可是用武道圣药炼制而来的丹药,平常人想买,都找不到门路。
“呃……”
“在下并非出身世家大族,只是个布衣百姓。”
谢盛苦笑摇头,如今谢家庶子这个身份可不是什么虎皮,而是催命符,自然是能甩多远甩多远。
眼下自己重伤未愈,敌人会不会继续追杀他还是未知数,若是再来个宗师境的高手,那他可以收拾收拾重开了。
“布衣百姓?”
宋怜月收起笑容,凤眸紧盯着他,眸中闪过一抹狐疑。面前男子不论容貌还是气度,怎么看都和这四个字不沾边。
这多半是用来搪塞她的谎言。
罢了,既然他不想说,就没必要再问,只要还得起我的丹药就行。
宋怜月收起思绪,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婉的笑意,轻声问道:“谢公子,你刚苏醒,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谢盛仔细感应了一下体内的状况,那些要命的伤口处传来阵阵清凉之感,原本破损不堪的经脉中,正有一股温热的生机在缓缓流转,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断裂的地方重新接续起来。
伤势是被压住了,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
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别说动手了,就是下床走两步都够呛。
“多亏了小姐的药,在下已经好多了。”谢盛由衷地道了声谢,又顺势问道,“敢问小姐,我们现在是在何处?”
宋怜月听他问起这个,本想顺势提一提丹药的事,那可是她花了大代价求来的保命神丹,总不能白白给了出去。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现在提这个,未免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
罢了,等他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她压下话头,语气平淡地答道:“江南东道,澎阳湖,宋家的商船上。”
江南东道。
谢盛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
江南东道是大唐最富庶的地区之一,商贸繁荣,物产丰饶。
当然,这个大唐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大唐完全不一样。虽然天家都姓李,但这个世界不仅有超凡入圣的武道之力,亦有人族的死敌——妖族。
两族之间水火不容,每隔数十年便会爆发一次大规模的战争,边境之地常年烽火不断。
谢盛沉吟片刻,又问道:“敢问小姐的商船,此行目的地在何处?”
宋怜月款款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她背对着谢盛,身段在晨光中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谢公子。”她端着茶盏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嗔意,“妾身已为人妇,公子唤我宋夫人便好,不必叫什么小姐。”
这话说得客气,但谢盛听出来了,人家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他连忙改口:“是谢某唐突了,宋夫人见谅。”
宋怜月微微颔首,将茶盏放到他榻边的小几上,这才接着说道:“商船如今正在返航,预计还有十五日左右的路程,便能回到苏州。”
苏州。
谢盛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北上就好。
苏州隶属江南东道,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平阳王的势力再大也辐射不到这里来。
至于先前追杀他的那伙人,究竟是平阳王的人还是京城其他世家派来的,他暂时无法确认,只能先默认是平阳王的手笔,毕竟他得罪得最狠的就是这一家。
见谢盛沉默不语,眉头微皱,宋怜月以为他是刚苏醒过来,身子乏了,便主动说道:“公子伤重未愈,还是好生歇息吧,妾身会吩咐丫鬟来照顾你。”
谢盛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致谢。
虽说他现在的状况连抬手都费劲,但礼数不能少。
“宋夫人大恩,谢某铭记在心。萍水相逢,方才还发生了那样……”他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夫人非但没有苛责在下,还处处为谢某着想,这份菩萨心肠,谢某感激不尽。”
听他又提起方才的事,宋怜月面颊微微一热。
她别过脸去,语气淡然地说道:“公子不必多礼,好生养伤便是。”
说完,她转身绕过屏风,朝外走去。
谢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正要收回目光,一股强烈的困意忽然涌上来,他连挣扎都来不及,眼皮一沉,眨眼间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
三艘宋氏商船排成一列,在澎阳湖辽阔的江面上破浪而行。
秋风卷过湖面,吹得船帆鼓胀如月。
湖面上来往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有打渔的小舟,也有满载货物的商船,远处还能看到几艘官家的巡船在来回游弋。
辰时三刻,天色已经大亮。
为首的商船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岸边一处繁华的码头靠了过去。
青山县到了。
船上的管事指挥着船工们抛锚停船,码头上立刻涌来了一群揽活的脚夫和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夫人,咱们到青山县了,属下带人去采买些物资,一个时辰便回。”
管事在舱门外禀报了一声。
舱内传来宋怜月淡淡的声音:“去吧。”
脚步声远去,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又平稳下来。
船舱内,翠儿和兰儿端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翠儿一进舱门就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夫人,您今日怎的起这般晚?而且婢子方才进来时,见您已经自行穿戴整齐了,平日里不都是婢子伺候您更衣梳妆的吗?”
宋怜月正坐在妆台前,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早那一幕。
那双灼热的眼睛,透过轻薄的罗纱帐,将她慌乱穿衣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让翠儿知道,否则以这丫头没遮没拦的性子,指不定要在外面说漏嘴。
宋怜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涟漪,板起脸来在翠儿额头上敲了一记。
“还说呢,明明是你这丫头起晚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应,无奈之下只好自己穿衣了。”
翠儿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啊?婢子天没亮就守在门外了呀,没听到夫人唤我呀……”
“还敢顶嘴?”宋怜月凤眸一瞪,作势又要敲她。
翠儿连忙抱住脑袋,缩着脖子求饶:“奴婢错了,奴婢不敢了,夫人饶命!”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宋怜月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这丫头,永远都是这副冒冒失失的性子。
她摆了摆手,不再逗弄翠儿,转而吩咐道:“行了,你一会带上一个侍卫,去镇上的成衣铺买几套男子的衣衫回来。”
“男子衣衫?”翠儿眨了眨眼睛,满脸困惑,“夫人要男子衣物做什么?咱们船上又……”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对了,船上还有个被夫人救上来的男人呢。
她方才进来时往屏风后面瞄了一眼,那人还在榻上沉沉睡着呢。
翠儿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多嘴,这回不用宋怜月敲她,自己就缩了缩脖子,乖巧地应道:“婢子这就去。”
宋怜月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
翠儿这丫头今年才十六,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心性比起兰儿来差了不少。
但宋怜月也理解,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跳脱的,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真的苛责她。
翠儿转身蹦蹦跳跳地出了船舱。
待她走后,兰儿端着铜盆走到妆台前,看了一眼宋怜月头上散乱的发髻,轻声说道:“夫人,婢子伺候您梳妆吧。”
翠儿端着铜盆走到妆台前,看了一眼宋怜月头上散乱的发髻,轻声说道:“夫人,婢子伺候您梳妆吧。”
宋怜月微微颔首,在妆台前坐定。
兰儿手法娴熟,先将她一头青丝细细梳理通顺,又挽成一个端庄的飞仙髻,最后取出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镜中倒映出一张温婉娴雅的面容,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梳妆完毕,宋怜月起身走到屏风后面,看了一眼榻上的谢盛。
男子依旧沉沉睡着,呼吸比昨日平稳了许多,脸上那道狰狞的剑痕已经开始结痂,只是胸口那道掌印依旧触目惊心。
宋怜月在榻边站了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体温正常。
她收回手,转身走到舱门前,推门而出。 第3章 天星盘 甲板上,船工们正忙碌着搬运货物。
青山县的码头不大,但胜在位置好,来往商船多在此歇脚补给。
码头上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宋怜月站在船头,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裙袂飘飘。
约莫半个时辰后,翠儿带着一名持刀侍卫回来了,怀里抱着几个布包,气喘吁吁地跑上船。
“夫人,婢子买回来了!”翠儿跑到宋怜月面前,献宝似的将布包打开,“您看,这是内衫,这是外袍,这是裤子,这是鞋袜,全都是照着夫人的吩咐买的。”
宋怜月翻了翻,衣料虽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整洁,便点了点头:“放舱里去吧。”
翠儿应了一声,抱着衣物进了船舱。
又过了两刻钟,管事带着采买的物资回来了。米面粮油、蔬菜肉食,还有一些路上所需的杂物,装了满满两大车。
船工们七手八脚地将物资搬上船,清点无误后,管事跑到宋怜月面前禀报。
“夫人,东西都采买齐了,可以启程了。”
宋怜月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管事领命而去,很快,三艘商船重新扬起风帆,缓缓驶离青山县码头,继续朝苏州方向航行。
江风渐起,船帆鼓满,商船破开水面,在辽阔的澎阳湖上划出三道白浪。
船舱内,翠儿将买来的男子衣衫叠好,放在美人榻旁边的小几上。
她瞄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谢盛,小声嘀咕道:“这人怎么还不醒啊,夫人都把那么贵的丹药给他吃了……”
兰儿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别多嘴,夫人做事自有夫人的道理。”
翠儿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宋怜月坐在桌边,手中捧着一卷账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屏风的方向。
那人说她姓谢,却不肯说出身来历。
也罢,救都救了,再想这些也无益。
她收回目光,将心思沉入账册之中。
如此,又是三日过去。
这天夜里,谢盛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异变。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他丹田深处涌出,像是烧红的铁水在经脉中奔涌。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诡异的是,他的眉心处,一道紫色的光晕正在若隐若现地闪烁,如同一只半睁半闭的竖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沉睡中的宋怜月被一股热浪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纯白色罗纱帐外透出一片诡异的紫光。
“怎么回事?”
宋怜月掀开被子,赤足踩在脚踏上,当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躺在床上的谢盛浑身通红,像是被煮熟了的虾子,皮肤上冒着缕缕白烟。
他身下的被褥已经被汗水浸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眉心那道紫光,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宋怜月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指尖还未碰到皮肤,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这……这是……”
她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
行医多年,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情形。
而此刻的谢盛,意识正在不断下坠。
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下坠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就在谢盛快要感到麻木时,下方忽然出现了一点紫色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刺目的紫光让他的意识一阵恍惚。
等他重新恢复感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块巨大的星盘之上。
星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着幽暗的紫光。
星盘之外是一片虚无,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黑暗。
这是什么地方?
谢盛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新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女子声音。
谢盛猛地转过身去,当他看清身后之人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他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她的美貌。
美得勾魂夺魄,美得让人一眼便会心神失守。
女子身着一袭高贵的黑色鎏金纱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在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光泽。
三千青丝挽成优雅的流苏髻,一枚黑玉凤钗斜斜插进墨发里,凤首高昂,栩栩如生。
她的眉心点缀着一朵墨莲,那墨莲黑得发亮,隐隐透着几分不详的意味。
五官更是美得不似凡尘之物,妖冶与圣洁,高贵与危险,种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交织在一起,竟诡异地完美契合。
谢盛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有她。
不顾一切地占有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不对!
谢盛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清醒。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女子的脸。
冷汗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
太可怕了。
在看见这女人的那一刻,他的心智就完全被侵蚀了,那种偏执的占有欲根本不像是自己的念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灌入脑海的。
谢盛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女子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谢盛的心又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瞬,女子身形一晃,便已来到他面前。
她没有走路,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谢盛身侧。
一股幽冷的香气钻入鼻腔,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她身上自带的体香,清冷中透着一丝甜腻,让人闻了就想凑近去闻更多。
谢盛面色僵硬,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女子绕着他慢悠悠地踱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上下打量着谢盛,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一切,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忽然,她凑近他的耳畔。
冰凉的气息拂过耳廓,谢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为何低着头不敢看本座?”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玩味,“本座有那么可怕吗?”
谢盛心跳如擂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只是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在下无意闯入此地惊扰仙子,还望仙子恕罪。能得见仙颜已是三生有幸,怎敢冒失无礼。”
“噗~”
女子玉手掩唇,轻笑出声。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在谢盛脸上戳了戳。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谢盛如临大敌,浑身肌肉都绷成了一块铁板。
女子看着他那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之色。
“胆子这么小,修为也低得可怜。”
她收回手指,饶有兴味地问道,“本座很好奇,你是怎么被封印进来的?”
封印?
谢盛愣了一下,茫然地摇头。
“我不知道啊……眼睛一闭就进来了。”
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我何德何能,能和这样的大佬封印在一起?
女子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追问。
谢盛趁机偷偷感应了一下她身上的气息。
哪怕她没有刻意展露威势,那股如渊似海的气息依旧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盛曾在高手如云的京城待过,三品大宗师他也见过几位,其中不乏成名多年的老怪物。
但那种威势和眼前这个女子比起来,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差距。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心神失守,心智被侵蚀。
这般想着,谢盛的心态又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
她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好想把她抱在怀里。
好想亲她。
好想抚摸她的每一寸肌肤。
好想剥开她那身碍事的衣裙,然后……
“你在想什么?”
女子的声音倏地响起,带着几分冷意,像是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谢盛瞬间惊醒,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没有!在下什么都没有想!”
他连忙摇头否认,同时往侧面迈开一步,再次和女子拉开距离。
“哼。”
女子冷哼一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方才那些龌龊的心思。
谢盛感受到她的目光,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为免再被她的气息影响心智,他主动挑起话题分散注意力,问道:“敢问仙子,这里是何处,您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闻言,女子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开口。
“这里是天星盘的内世界。”
天星盘?
谢盛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
“至于本座在这里待了多久,让我想想……”
女子环抱双手,埋头苦思许久,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很久了……”
“久到本座自己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有这么夸张吗?
谢盛抬起头,环顾四周。
除了脚下这块巨大的紫色星盘之外,入目所及之处皆是虚无。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参照物,就像身处茫茫宇宙之中。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都变得极其模糊,让人完全分不清自己到底待了一瞬还是待了万年。
该死,自己不会也要被囚禁在这方天地吧!
想到这里,谢盛心头一紧,忽然,他的身体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方寸之间,尽在指掌。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就好像脚下这块星盘与他心意相通,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掌控这里的一切。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本源仙器——天星盘】
功效:趋吉避凶。
【本源仙器——天星盘】
功效:趋吉避凶。
“本源仙器”四个字,如同天地至理一般,在谢盛脑海里久久回荡,震得他心神俱颤。
仙器!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仙器!
谢家身为京城侯府,藏宝阁中也不乏神兵利器,可那些凡俗兵刃和“仙器”二字比起来,简直就是破铜烂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这时,眼前忽然凭空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平面图,图上标注着三个猩红的圆点,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个红点,就在自己身侧。
另外两个红点,则在星盘的两端。
谢盛不动声色地瞥了身旁的女子一眼。
这就是其中一个被封印的生灵?
他不敢多看,飞快地收回目光。
“难不成又傻了?”女子柳眉微蹙,伸出纤纤玉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声嘀咕道,“本座已经将自身存在压到最低了,这神魂也太弱了吧……”
谢盛嘴角抽了抽。
被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当面嫌弃神魂弱,这滋味还真是……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和这种级别的存在比起来,他这点修为确实不够看。
谢盛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脚下的星盘。
下一刻,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
女子微微一怔,环抱双臂的手缓缓放下,凤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瞬移?”
她低头看向脚下漆黑的星盘,喃喃自语道:“这小家伙……似乎不简单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也凭空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另一边。
谢盛的身影出现在星盘的另一端。
脚下依旧是漆黑的星盘,眼前依旧是茫茫虚无。唯一不同的是,前方多了一头庞然大物。
一头黑虎。
一头堪比山岳的黑色巨虎。
谢盛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堵漆黑的“肉山”,瞳孔骤然收缩。
大。
实在是太大了。
光是一只爪子,就比他整个人还要粗壮。
虎躯匍匐在地,像一座漆黑的山脉横亘在眼前,浓密的黑毛根根倒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它背上那双收拢的巨翼,翼骨嶙峋,翼膜漆黑如墨,若是展开,怕是要遮天蔽日。
一股凶煞绝伦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谢盛几乎喘不过气。
天星盘赋予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危险!极度危险!
哪怕这头黑虎只是趴在那里打盹,散发出的气息也让谢盛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去。
黑虎的四肢、身躯、乃至头颅,全都被一条条粗大无比的漆黑锁链死死束缚着。
锁链比他的腰还粗,上面隐隐有幽蓝色的电弧跳动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每一道电弧划过,黑虎的皮毛上就会留下一道焦痕。
不过这焦痕转眼便愈合了,又被新的电弧灼伤,如此周而复始。
谢盛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样的折磨?
时时刻刻被电弧灼烧,想躲躲不了,想逃逃不掉,只能硬生生挨着。
黑色巨虎似乎早就被电习惯了,察觉到有人靠近,懒洋洋地抬起硕大的头颅,一双暗金色的竖瞳瞥了谢盛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凶狠,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淡漠和……失望?
对,就是失望。
它又趴了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打盹。
一道雄浑厚重的人言从它口中吐出:“离远点,你那点微末修为,沾染到一丝电弧,都会灰飞烟灭。”
声音低沉如闷雷,却意外地带着几分善意。
谢盛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被封印在此处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凶兽,却没想到这头黑虎竟会出言提醒自己。
他后退了两步,与那些跃动的电弧保持距离,然后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地道:“多谢虎兄告知。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虎兄当初所犯何事,竟会受到如此严苛的责罚?”
黑虎头也没抬,继续打盹。
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像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见状,谢盛也不生气。
自己的修为和天星盘中封印的这些生灵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了,人家不搭理自己也是正常的。
他暗自思忖。
如果这头黑虎知道自己是天星盘的主人,态度多半就不一样了吧?
不过他并不打算暴露这一点。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贸然暴露底牌,无异于自寻死路。
谢盛又看了一眼平面图。
还有一个红点,在星盘的最远端。
去还是不去?
他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去了也没太大意义。
这方空间封印了三位实力超乎想象的生物,也许曾经还封印了更多,但漫长的岁月过去,最终只有这三位活了下来。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他是断然不可能释放它们的。 第4章 异变 外界。
船舱内。
宋怜月赤足站在软榻旁边,面色焦急。
榻上的谢盛浑身通红,皮肤像是被烧红的铁块,不断冒着缕缕白烟。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还没等滴到榻上就被蒸成了水汽。他身下的被褥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宋怜月尝试着伸手摸了他一下。
这一次没有被弹开,可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怎的这般烫!”她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指,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还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
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变得像个烧红的火炉,体温高得吓人,偏偏人还昏迷不醒。
宋怜月不知道该不该插手。
如果放任不管,她怕谢盛直接烧死过去。
但如果贸然施救,她又怕弄巧成拙,反而害了他。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软榻上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谢盛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行,不能再等了!
宋怜月终于下定决心,快步走到舱门前,一把推开门。
“翠儿!兰儿!”
两个丫鬟正在外间候着,听到夫人的喊声连忙跑了过来。
“夫人有何吩咐?”
“跟我进来!”
宋怜月转身进了船舱,两个丫鬟紧随其后。当她们绕过屏风,看到榻上浑身通红的谢盛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翠儿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巴,“夫人,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兰儿同样大惊失色,但她比翠儿沉稳些,看向宋怜月问道:“夫人,需要婢子做什么?”
宋怜月飞快地吩咐道:“翠儿,你去取几桶清水来,越多越好。兰儿,你去把浴桶搬进舱里,要快!”
“是!”
两个丫鬟领命而去。
宋怜月则转身回到软榻边,看着谢盛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里衣,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伸手将谢盛贴身的里衣解开。
衣襟敞开,露出下面精壮的胸膛。
宋怜月的动作顿了一瞬。
前几日给他上药时,这具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胸口那道掌印更是触目惊心。她那时候只当是在救治病人,倒也没什么杂念。
可此刻,这人虽然依旧昏迷,但好歹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她一个妇道人家,这般直接上手脱他的衣裳……
宋怜月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开。
救人要紧。
她把里衣完全解开,露出谢盛赤条条的上身。
这时,翠儿和兰儿抬着浴桶走了进来,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木桶放在舱中空地上。
“夫人,水来了!”翠儿提着两桶清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的船工,一人手里也提着一桶水。
几桶水倒进去,浴桶很快便被装满了大半。
宋怜月对两个丫鬟说道:“把他抬进去。”
翠儿应了一声,上前抓住谢盛的一条胳膊。兰儿也搭上另一条胳膊,两人齐齐发力。
可翠儿那丫头力气实在太小,抬到一半手臂就开始发抖,谢盛的身体歪歪扭扭地往她那一边滑。
宋怜月见状,只能亲自上阵。
她快步走到翠儿那边,双手托住谢盛的腰背,和兰儿一起将他从软榻上抬了起来。
谢盛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
看着并不算多么魁梧的身材,可那一身肌肉结实得很,加上人昏迷着,死沉死沉的。
宋怜月咬着牙,将谢盛半拖半抬地弄到了浴桶边,和兰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了水中。
“呼……”
她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
翠儿在一旁满脸羞愧地低着头:“夫人,婢子太没用了……”
宋怜月摆了摆手,顾不得理会她,目光紧紧盯着水中的谢盛。
进入冷水后,谢盛的表情明显舒缓了许多。
紧紧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粗重的呼吸也变得平缓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消退了七八分。
宋怜月松了口气。
有用就好。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谢盛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伤口边缘的皮肉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主动朝中间靠拢、贴合、融合。
新生的皮肤从伤口两侧蔓延出来,粉嫩的颜色以极快的速度变深、变厚,最后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道狰狞的剑痕就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像是不小心被指甲刮了一下似的,短短几个呼吸过后,就连红印也一并消失了。
“这……这……”翠儿指着谢盛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夫人,他脸上的疤不见了!”
兰儿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宋怜月心头剧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伸手去拆除谢盛胸口上的纱布。
一圈一圈的纱布被解开,露出下面原本凹陷下去的胸膛。
此刻,那道深嵌入骨的掌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光滑的皮肤。破碎的骨骼不知何时重新接续,塌陷的皮肉也恢复了原状。
其他那些刀伤剑痕也同样如此,有的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淡淡的印记,有的则已经愈合了八九成,正在收最后的口子。
浴桶中的清水不知何时变得浑浊,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血丝和杂质。
宋怜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她亲眼见过谢盛刚被捞上来时的样子。那种伤势,别说几天功夫,就是给她几个月的时间精心调养,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让他恢复到这个程度。
可现在,仅仅半刻钟的功夫,他身上的伤就全都好了?
这是什么妖术?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宋怜月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谢盛的脸。
那张英俊的脸庞上,红润的血色正在取代之前的苍白。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看上去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
可他越是这样,宋怜月就越觉得心惊。
翠儿没想那么多,她凑到浴桶边,好奇地打量着谢盛,啧啧称奇:“夫人您看,他身上的伤全好了耶!这人也太神奇了吧,伤得那么重都能活过来,还恢复得这么快,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呀?”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宋怜月心头一动。
自己喂给他的那枚保命神丹,确实有续命疗伤之效,可绝没有这么夸张。
那枚丹药最多能把他的命吊住,让伤势不再恶化,再配合后续的药膏慢慢调养,两三个月后大概能下床走动。
至于能不能恢复到全盛状态,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可眼下这情形,完全超出了常理。
这根本就不是医术能做到的事。
宋怜月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两个丫鬟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翠儿还想说什么,被兰儿拉了拉袖子,两人行了个礼,退出了船舱。
舱门关上,只剩下宋怜月和浴桶中昏迷不醒的谢盛。
她走到浴桶边,低头看着水中那张英俊的面庞。
烛火映照下,水面波光粼粼,男人的脸在水下微微晃动,五官的线条比初时柔和了许多。
宋怜月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浴桶中的男人自然不会回答她。
谢盛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面色安详。
宋怜月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取过一条干帕子,慢慢擦拭着手上残留的水渍。
罢了。
管他是什么人,救都已经救了,这桩因果是赖不掉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清晨。
谢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舒服。
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他动了动手指,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身上的疼痛感完全消失了。胸口那道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掌印,也没了踪影。
“我好了?”
谢盛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水面没过胸口,清澈的水中能看到自己的皮肤光洁如初,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全都不见了,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
他握了握拳头。
力气也回来了,内力在经脉中畅通无阻地流转,再无半点滞涩之感。
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顺畅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
谢盛皱起眉头,仔细回想昨晚的事。
他记得自己的意识进入天星盘,见到了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黑衣女子,还有那头山岳般庞大的黑虎。
后来意识回归身体,就感觉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烫,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天星盘?
谢盛心中一动。
本源仙器,趋吉避凶。
难道是仙器护主,帮他化解了伤势?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谢公子,你醒了。”
宋怜月的声音从屏风方向传来。
谢盛抬起头,就看见宋怜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罗裙,腰间束着一条淡蓝色的丝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一头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耳畔垂着几缕碎发,整个人显得素雅端庄。
和那天罗帐中那个只穿着肚兜的妖娆美妇,判若两人。
谢盛连忙收回目光,正色拱手道:“宋夫人。”
宋怜月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碟小菜。
她走到浴桶边,低头看了谢盛一眼,见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气色,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公子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
她语气淡淡地说道。
谢盛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哦,我体内封印了一件仙器,是它把伤治好了。
这话说出去,怕是会被当成疯子。
宋怜月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并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谢盛说道:“既然伤好了,就起来把衣裳穿上吧。床头那几件衣衫是前些日子让人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将就着穿。”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绕过屏风,走出了船舱。
谢盛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感叹,夫人的恩情还不完呐……
他从浴桶中站起身,水花哗啦一声溅了一地。他拿过旁边搭着的干布擦拭身体,然后走到软榻边,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
一件月白色的内衫,一件藏青色的外袍,还有裤子、鞋袜,一应俱全。
谢盛很快穿戴整齐。
衣袍虽然不是什么上等的料子,但胜在干净整洁,大小也还算合身。
他系好腰带,正准备出去向宋怜月道谢,舱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翠儿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舱中的谢盛,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手里的药碗差点脱手滑落。
“你、你、你……”
翠儿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看着谢盛。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一身藏青色长袍衬得他丰神俊朗。
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可眼神却清澈温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前几天那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尸体”,完全是两个人!
“你真的全好了?”翠儿围着谢盛转了一圈,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眼睛里全是好奇,“昨晚上你那个样子可吓人了,浑身红彤彤的,像个煮熟的虾子,夫人和婢子都怕你熬不过去呢!结果今天你就生龙活虎的了,这也太神了吧!”
谢盛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逗笑了,拱手道:“多亏了宋夫人和姑娘的照料,谢某感激不尽。”
翠儿被他这么正经地道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道:“婢子可没出什么力,都是夫人的功劳!夫人为了救你,连保命神丹都用上了,那可是夫人花了好大代价才求来的……”
“翠儿。”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
翠儿浑身一激灵,连忙闭上嘴巴,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
宋怜月从舱门外走了进来,凤眸淡淡地瞥了翠儿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多嘴。”
翠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宋怜月转过目光,看向谢盛。
四目相对。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船舱,正巧落在两人之间,光柱中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
谢盛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容貌。
三旬出头的年纪,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
眉眼温婉中带着几分凌厉,鼻梁挺秀,唇色红润,肌肤白腻如脂。
一身素雅的罗裙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色,反而衬出了几分成熟妇人特有的端庄与妩媚交织的风情。
谢盛收回目光,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宋怜月行了一礼。
“宋夫人救命之恩,谢盛铭记于心。”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宋怜月,语气诚恳:“夫人不但救了在下的性命,还将保命神丹相赠,这等大恩,谢某无以为报。日后夫人若有差遣,谢某万死不辞。”
宋怜月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心头那一丝肉疼不由得淡了几分。
这人虽然来历不明,但至少懂得感恩,不是个白眼狼。
这样就好。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公子不必多礼。萍水相逢便是缘分,妾身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公子既然已经痊愈,这几日便好生休养,等到了苏州,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谢盛点了点头:“全凭夫人安排。”
宋怜月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精神头确实不错,便不再多留,转身出了船舱。
翠儿连忙跟了出去。
走到舱门口,她又回头偷偷打量了谢盛一眼,脸颊微微泛红,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谢盛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五品化罡境的实力回来了。
内力充盈,经脉畅通,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秋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辽阔的澎阳湖上波光粼粼,往来船只络绎不绝,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
谢盛望向远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京城的事,暂时不用想了。
那些追杀他的人,现在多半以为他已经死在了那位四品宗师掌下。
在积攒到足够的实力之前,他最好还是先隐姓埋名,在这江南水乡蛰伏一段时日。
至于体内的天星盘,封印着的那三位……
谢盛摇摇头,暂时将这些念头压下。 第5章 招揽 时间一晃,十日过去。
这些时日,澎阳湖上的秋风一日比一日凉,两岸的芦苇已经白了大半,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薄雪。
谢盛推开船舱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隔壁舱房门口,一个身着劲装的汉子正在用粗布擦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
正是宋家的护卫陈春。
“谢兄弟,醒了?”陈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哥起得早啊。”谢盛打了个哈欠,随口招呼道。
身体恢复之后,他再待在宋夫人的房间里就不合适了。
毕竟人家是有夫之妇,他一个大男人赖在人家闺房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于是宋怜月便将他安排到了两名护卫的舱房,虽说不比宋夫人那间宽敞雅致,但好歹不用和那些船工挤大通铺,谢盛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他和陈春打了个照面,便晃晃悠悠地往甲板上走去。
晨光正好,湖面上金光粼粼,远处的山峦被秋色染成了层层叠叠的红黄。三艘商船排成一列,风帆鼓满,正稳稳当当地朝前航行。
谢盛站在船舷边,刚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看见翠儿端着一盆水从船舱里走出来。
小丫头穿着青色的丫鬟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翠儿,早啊。”
谢盛随口打了个招呼。
翠儿把盆里的水往湖里一泼,转过身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谢公子,您也不看看天色,这都快到巳时了,还早个头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起来:“阿春哥寅时就起来练拳了,打完一套拳又去帮管事清点货物,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您倒好,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懒死你得了!”
听见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谢盛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朝她走了两步。
翠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他:“你、你要干嘛?”
谢盛伸手捏住她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轻轻掐了一把,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厉害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陈春,说某人天天晚上做梦都在念叨阿春哥的名字?”
翠儿的脸颊瞬间像被点着了的炭火,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
她猛地挣开谢盛的手,把木盆往甲板上一放,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念叨过阿春哥了!谢盛你这个大骗子!”
谢盛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小丫头胳膊短,被他这么一顶,两只爪子只能在他面前空挥,根本挠不到人。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炸了毛的翠儿,啧啧两声:“反应这么大?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你还说!”翠儿羞愤欲死,眼眶都红了,“你再敢乱说,我、我就撕了你的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谢盛一脸配合地点头,但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我懂,我都懂。”
“你懂个屁!”翠儿彻底炸了,张牙舞爪地又要往上扑,“谢盛我跟你拼了!”
就在这时,年岁稍长的兰儿推门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甲板上闹成一团的两人。
她脚步一顿,额头上黑线都快淌下来了。
这位谢公子哪都好,人长得俊,脾气也好,就是实在太喜欢捉弄人了。翠儿那丫头本来就跳脱,被他这么一逗,哪里还收得住。
性子过于跳脱了些。
兰儿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夫人把他留下来的安排,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翠儿。”
她出声叫住了还在扑腾的小丫头。
翠儿听见声音,转头看见兰儿,小脸立刻委屈巴巴地皱成一团:“兰儿姐,他欺负我!”
兰儿无奈地看了谢盛一眼。
谢盛立刻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就是跟她打个招呼,谁知道她反应这么大。”
“你胡说!”翠儿气得直跺脚。
“好了好了,别闹了。”兰儿走过去拉住翠儿的胳膊,把她往旁边带了带,然后看向谢盛,“谢公子,夫人有请。”
听见这话,谢盛和翠儿同时歇停了下来。
谢盛正了正衣冠,把被翠儿扯歪的领口拉整齐,收起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兰儿点了点头:“有劳兰儿姑娘带路。”
兰儿转身朝宋怜月的舱房走去,谢盛跟在后面,路过翠儿身边时,趁着兰儿不注意,又朝她挤了挤眼睛。
翠儿气得牙痒痒,但又不敢在兰儿面前发作,只能恶狠狠地朝他挥了挥拳头。
绕过那道雕花屏风,淡淡的熏香便扑鼻而来。
宋怜月端坐在红木椅上,手边放着一壶热气袅袅的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罗裙,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饱满的胸脯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青丝挽成端庄的堕马髻,斜插一支鎏金凤头钗,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温婉娴雅的面容愈发风韵动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时候。青涩褪尽,风韵正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特有的从容与妩媚。
见到谢盛进来,宋怜月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她抬手指向自己旁边的椅子,轻启红唇:“公子来了,坐吧。”
谢盛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兰儿,你先出去候着。”
兰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出船舱,顺手将舱门带上。
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一张小叶紫檀的茶桌,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宋怜月玉手掩袖,素白的手指提起茶壶,微微倾身,给谢盛沏了一杯热茶。
茶水入杯,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雅的茶香。
谢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夫人。”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今天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找他喝茶的。
“夫人唤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宋怜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红唇微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公子可知,咱们如今到了何处?”
谢盛摇头。
“已经到了黑三峡地界。”宋怜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再有两日,商船便能抵达苏州。”
闻言,谢盛轻轻点头,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身旁的美妇人。
看他这副毫无自觉的模样,宋怜月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犯糊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公子在苏州,可有落脚的去处?”
谢盛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坦然道:“说来惭愧,谢某还是头一回来苏州。这苏州城里,除了夫人之外,谢某一个熟人也没有。”
宋怜月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
这人一看就不是江南人士,口音、气度、举止,处处都透着北地的痕迹。他在苏州无亲无故,倒也正常。
而谢盛此刻也隐隐猜出了她叫自己来的用意。
这女人,多半是想招揽他。
他心中一动,看向宋怜月的目光多了几分期待。
说出来,只要你开口,我立马就答应!
宋怜月被他这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小子的目光太过直接,像是一点都不懂得收敛,哪有这么看人的?
她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定了定神,宋怜月重新开口道:“公子可曾听说过苏州宋氏?”
谢盛在记忆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什么卢氏、崔氏、裴氏、李氏的,他倒是如数家珍。
谢家本身也是侯府,在京城算得上二流世家,对那些顶级的门阀多少有些了解。
可苏州宋氏……
他还真没听说过。
但直接说没听过,岂不是显得像是在看不起人家?
谢盛想了想,决定含蓄一点,轻轻点头道:“略有耳闻。”
宋怜月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活了三十二年,管了宋家十几年的生意,什么人没见过?这小子那点心虚,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他根本就没听过什么苏州宋氏,这是在帮她挽尊呢。
宋怜月也不戳破,顺着话头说下去:“我宋家在苏州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有几分薄面。宋家世代以贩卖药材为营生,家中聘有几位炼药师客卿,可以炼制市面上一些常见的丹药。平日里往来的,也不乏武道中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苏州地界上的大小医馆,少说有三成是从我宋家进货的。”
这话倒不是吹嘘。
宋家在苏州传承了十多代,虽然比不上那些千年世家,但在药材行当里也算是一方地头蛇,根基扎实,人脉广阔。
谢盛听得认真,心中暗暗点头。
药材生意,说白了就是药企加医疗供应链,在这个丹药需求巨大的武道世界,这种家族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家底绝对殷实。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宋怜月抬眸看向谢盛,直接切入正题:“公子如今伤愈,想来也需要一个落脚之处。妾身想问问,公子可愿留在我宋家,做一名护卫?”
似乎是怕谢盛觉得自己轻视他,她又连忙补充道:“月俸三十两,住独立院落,每月提供三株修炼灵药,还有四天休沐日。另外,宋家的几位客卿也会定期指导护卫们修炼,若是天资出众,被某位客卿看上收入门下,也并非没有可能。”
谢盛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月俸三十两白银,放在这个世道,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就十来两银子。换算到他穿越前,差不多相当于月薪六万。
做保安,月薪六万,还包吃住,外加修炼资源。
待遇确实可以。
不过谢盛并没有立刻答应。
前些时日他在养伤期间,闲来无事曾和陈春切磋过几招。
比试的时候他一直收着力道,表现得游刃有余却又点到为止,所以宋怜月对他的实力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只猜测他大概有八品武者的水平。
八品武者,在这苏州地界上确实算得上好手,做宋家的护卫绰绰有余。
但谢盛很清楚,自己的真实实力远不止于此。
他五品化罡境的修为,若是放在京城那些顶级世家,做个嫡子的贴身护卫都够格了。
当然,他现在并不打算把全部底牌都亮出来。
谢盛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夫人的救命之恩,谢某铭记在心。夫人愿意收留在下,谢某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谢某这个人散漫惯了,平日里最受不得别人管束。若是做了护卫,上面这个管事那个统领的,三天两头发号施令,谢某怕到时候不服管教,反而让夫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他这么说,宋怜月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她看人很准,面前这个年轻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傲气,绝不是那种会乖乖听命于人的性子。
谢盛年纪轻轻就有八品以上的修为,天赋必然不俗。
但凡天才,大多心高气傲,受不得约束。
如果把他放到普通护卫队里,上面还有管事和护卫统领压着,以他的性子,迟早要闹出矛盾来。
到时候她这个当家的,夹在中间确实难做。
宋怜月手指摩挲着茶杯,正在思忖该怎么安排,谢盛忽然开口了。
“夫人,谢某倒有个提议。”
宋怜月抬眸看向他。
“夫人若不嫌弃,谢某愿意做夫人的贴身侍卫。”谢盛迎着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道,“只听夫人一人调遣,旁的人无权指挥谢某。这样一来,既能为夫人效力,也不怕谢某和旁人起什么冲突。”
贴身侍卫?
宋怜月微微一怔,这倒是个办法。
她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谢盛坦然回视,目光清澈,不带任何杂念,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宋怜月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忽然抬眸,朱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盛:“要做我的贴身侍卫,实力太弱可不行。”
谢盛心里暗道,这女人又想试探他的实力了。
上次他和陈春切磋的时候,宋怜月虽然没有亲自观看,但事后问过陈春。
陈春那汉子心思耿直,把自己的感觉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谢盛很厉害,但到底有多厉害,他说不上来。
这种模糊的印象,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是不够的。宋怜月今天叫他来,不仅仅是招揽,更是想摸清他的底细。
不过,此时此刻,谢盛也不介意再露一点底。
他顺着她的话问道:“敢问夫人,需要何等实力?”
宋怜月端起茶盏,发现自己杯中已空,便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朦胧了她的眉眼。
“七品。”
她放下茶壶,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做我的贴身侍卫,最次也得有七品武者的实力。”
说完这话,她静静地看向谢盛。
七品武者,在苏州城已经算是中上水平了。
宋家虽然有些家底,但毕竟只是商贾之家,不是武道世家,能招揽到七品武者已经算不错了。
宋怜月说这个条件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抱太大希望。
谢盛年纪摆在那里,不满二十。
这个年纪的武者,能到八品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七品?那是天才中的天才。
她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却半途夭折的年轻人,也见过更多资质平庸却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的武人。
武道这条路,从来不是天赋说了算的。
谢盛如果能达到七品,那自然最好。如果达不到,她也准备了台阶给他下。
她正想着怎么措辞,耳边却传来谢盛不紧不慢的声音。
“七品吗?”谢盛咂了咂嘴,像是在琢磨什么。
宋怜月心头一动。
她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的话,却听谢盛接着说道:“正好,在下前些时日侥幸突破,如今刚好有七品的修为。”
宋怜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侥幸突破?七品?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武道七品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宋怜月放下茶杯,目光在谢盛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小子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神色坦然,目光坚定,怎么看不像是在说大话。
不满二十岁的七品武者……
宋怜月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个天赋,别说在苏州,就是放眼整个江南东道,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冲击五品,甚至四品宗师。
她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宋怜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重新浮现出温婉的笑容。
“如此说来,谢公子当真是人中龙凤。”
她端起茶杯,朝谢盛微微一举,算是以茶代酒,定下了这桩事。
谢盛也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
青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船舱中格外清晰。
“今后,便有劳公子了。”宋怜月红唇微抿,眸中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满意。
“夫人言重了。”谢盛正色道,“夫人于谢某有救命之恩,谢某自当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饮下杯中茶。
放下茶杯,宋怜月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宋”字,背面则是一柄小剑的图案。
“这是宋家护卫的身份令牌。”宋怜月将铜牌递到谢盛手中,“持此令牌,在宋家的药铺、仓库、商队,皆可通行无阻。若有急事,也可凭此令牌调动宋家各处的人手,不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仅限于五人以内的寻常护卫。若要多调人手,或是要请客卿出手,还需要我亲自点头。”
谢盛接过铜牌,入手微沉,边角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这令牌方才一直放在柜子里,多半是宋怜月提前准备好的。
看来她今天叫自己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招揽的打算。
“多谢夫人信重。”谢盛将铜牌收进怀中,郑重其事地朝宋怜月抱了抱拳。
宋怜月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椅子上。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宋怜月又给谢盛斟了一杯茶,随口问道:“公子这些时日在船上住得可还习惯?陈春那人性子粗豪,没有扰到公子吧?”
“陈哥人很好。”谢盛笑道,“性子直爽,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谢某反倒觉得自在。”
“那就好。”宋怜月点了点头,又道,“等到了苏州,我再让人给公子安排住处。公子既是我的贴身侍卫,平日里便跟着我行事即可。宋家在苏州城中有一座主宅,另外在城外还有一处庄园,我平日多在城中,偶尔会去庄园那边巡视药田……”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谢盛正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专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宋怜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谢盛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说道,“只是觉得夫人说起生意上的事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宋怜月愣了一瞬。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凤眸弯弯,眼角的细纹不但没有减损她的美色,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公子这张嘴,倒是会哄人。”
谢盛认真道:“谢某说的是实话。”
宋怜月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舱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夹杂着风帆鼓动的声响。商船已经驶入了黑三峡水域,两岸山势渐高,江面也随之收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
舱内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
秋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也在宋怜月鬓边的碎发上拂过,撩起几缕青丝。
谢盛的目光追着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看了片刻,然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救命之恩还没报,现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太他妈不是人了。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第6章 遇袭 是夜,月明星稀。
黑三峡两面都是绝壁,水流湍急,暗礁遍布,即便是白日行船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眼下正值深夜,商船不得不放慢航速,三艘大船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在峡谷间穿行。
船舱里,鼾声如雷。
谢盛躺在铺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木板。
一盏茶前,他被陈春的呼噜声活生生吵醒了。此后便再也合不上眼,只能捂着耳朵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这舱房本就狭小,还挤了三名大汉。
陈春的呼噜声,张显的磨牙声,再加上角落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汗味,三管齐下,简直是要人命。
妈的。
谢盛睁开眼,一脸生无可恋。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宋夫人的房间。
那张美人榻虽然不算宽敞,但软硬适中,榻上铺着上等的蚕丝褥子,枕头上还残留着淡雅的熏香。
躺在上面,鼻尖萦绕的是暖香,耳边听到的是女子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谢盛幽幽叹了口气,心底越发想念那张美人榻了。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去甲板上透透气的时候,识海中忽然炸开一道紫光。
天星盘!
谢盛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识海之中,紫光疯狂闪烁。正是天星盘的本源功效,趋吉避凶。
它在示警!
谢盛连鞋都来不及穿,拿起陈春的刀,赤着脚就冲出了舱门。
月光清冷,洒在甲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水声湍急,浪头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水沫,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
宋家商船平稳航行,不知何时,两艘小舟悄无声息地从商船后方的阴影中滑出。
小船不大,每艘上面站着四个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他站在船头,仰头望向三丈开外的商船甲板。
夜色如墨,船上那两盏挂在桅杆上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两名巡逻的船工拄着长棍,在甲板上缓步走动,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领头之人抬手打了个手势。
下一瞬,八道身影同时腾空而起。
他们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如同八只夜枭掠上甲板,落地无声。
船工恰在此时巡逻到船头,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黑影,两道寒芒便没入了他们的喉咙。
两具尸体无声无息地倒在甲板上,鲜血从喉间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甲板。
领头的黑衣人拔出腰间的长刀,朝身后的手下一个眼神,众人立刻散开。
两人摸向下层的货舱,两人摸向船工的舱房,剩下的三人则紧随领头者,直奔二楼宋怜月所在的船舱。
领头的黑衣人轻功了得,脚步踏上楼梯,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舱门。
门没有从里面闩上,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起幽冷的寒光。他侧身挤进门缝,正要往里面走,忽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屏风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赤着脚,只穿了一身内衫,头发散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盛在收到天星盘预警后,就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宋怜月的房间。
好在她此刻安然无恙。
宋怜月侧躺在红木大床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枕边,呼吸匀净悠长,睡得很沉。
薄薄的蚕丝被只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半条光洁的藕臂。
谢盛刚松了口气,身后的舱门就被推开了。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
黑衣领头人看清谢盛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握紧长刀,正欲挥砍,却见对面的年轻人不退反进,身形一晃便已欺到他面前。
好快!
黑衣人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
下一刻,一只赤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那一脚带着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罡气,闷响如擂鼓。
黑衣领头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胸口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喉咙一甜,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撞碎了身后的木门,倒飞而出。
轰——
木屑纷飞,碎木溅落一地。
那沉重的闷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惊得江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什么人!”
床上传来宋怜月的仓皇的声音。
她猛地抓起被子遮住胸口春光,又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饶是如此,神色依旧不安。
与此同时,另一间舱房里。
陈春和张显几乎在同一瞬间惊醒。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
有人夜袭!
张显一个翻身跳下床铺,衣服都顾不上穿,只披了条裤子,赤着上身就抄起了放在床头的佩刀,一脚踹开舱门冲了出去。
反观陈春,他在床上四处摸索,从枕头摸到被子,从被子摸到褥子,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妈的,老子的刀呢!”
他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摸到了备用佩刀,一把拽出来,拔腿就往外跑。
谢盛站在破碎的门框前,手握长刀。
他横刀在前,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正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的黑衣人,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问了一句。
“夫人,有几个黑衣人上了船。他们杀了两名船工,要留活口吗?”
船舱内,宋怜月听到他的声音,微微愣了一下,心头那股子惊慌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腕,掀开被子赤足踩在脚踏上。
这时,翠儿和兰儿两个丫鬟也从外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担忧之色。
“夫人!外面——”
“我知道。”
宋怜月打断了她,披上一件外衫,眸光看向站在破碎门框前的那道背影,那人身形挺拔,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可站在月光下横刀而立的姿态,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翠儿小脸苍白,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正看见甲板上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船工尸体,吓得捂住了嘴巴,颤声朝谢盛问道:“谢公子,你、你有没有事?”
谢盛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你们照顾好夫人。”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春和张显提着刀冲了上来,两人看见谢盛拦在宋夫人门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深深松了口气。
还好,夫人没事就好。
紧接着,林管事也带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船工赶了过来。火把将甲板照得通明,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或紧张,或担忧,或恐惧。
林管事衣衫不整,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他喘着粗气跑到楼梯口,一眼就看见甲板上那两具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两个船工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兄弟,一个姓周,一个姓吴,平日里干活从不偷懒,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他们就这么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上各插着一把飞刀,鲜血已经将身下的甲板染成了深褐色。
林管事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几个从甲板上聚拢过来的黑衣蒙面人身上,目眦欲裂。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宋家的船!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先前被谢盛一脚踹飞的黑衣领头人此刻已经被两个手下搀扶着站了起来。他捂着胸口,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脸上的黑巾。
听见林管事的怒喝,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怨毒,死死盯着二楼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那一脚,至少踹断了他三根肋骨,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样,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厉害。
领头人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杀!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甲板上的七名黑衣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陈春和张显毫不犹豫地就要往前冲,手里的刀已经举到半空。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谢盛从二楼一跃而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赤足落在甲板中央,恰好拦在陈春和张显身前,手中长刀斜斜横在身侧,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们回去保护夫人。”
陈春脚步一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盛一道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碍事。
陈春咬咬牙,最终还是拉上张显,退回了宋怜月所在的舱房门前,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谢盛让陈春和张显退下,主要是怕他们帮倒忙。
他方才已经感应过了,这八名黑衣人里面,有三个七品武者,五个八品武者。
被他一脚踹残的领头人就是七品,剩下两个七品正一左一右从甲板两侧包抄过来。另外五名八品武者则散在四周,呈扇形将他围住。
陈春和张显都是八品武者,算是实力不错的护卫了。
但八品和七品之间的差距仍然不小,如果让他们参战,谢盛还得分心照顾这两人,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被乱刀砍死。
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战前的叫嚣,七把刀剑在月光下划出七道冰冷的弧光,从不同方向朝谢盛劈刺而来。
刀光剑影交错,将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罩在其中。
谢盛眼神微凝,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便如游鱼般从三把交错劈来的刀锋之间滑了过去。
他的身法说不上多么花哨,却灵动得不像话。每一步都踩在刀剑交击的间隙,险之又险,却偏偏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
一名黑衣人一刀劈空,还没等收刀回防,谢盛的手腕一翻,刀背便重重敲在他肩胛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黑衣人惨叫一声,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去,手里握着的刀当啷落地。
另一名七品武者抓住谢盛出刀的间隙,从侧面一剑刺来,剑尖直取他的腰眼。
这一剑又快又狠,乃是蓄势已久的杀招。
可剑尖还未触及谢盛的衣衫,他整个人忽然往旁边横移了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那柄剑贴着他的腰侧擦了过去。
剑锋带起的寒意刺得他皮肤一紧,却也仅此而已。
谢盛反手一刀,逼退了那名七品武者。
顺势又横刀一挡,架住了正面劈来的两把刀,手臂一振,将那两人齐齐震退三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刀光在甲板上翻飞,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分毫不差。
围观的船工们看得目瞪口呆。
没一会儿功夫,那些黑衣人就都挂上了彩。
有被刀背敲碎肩骨的,有被刀锋划过肋下的,也有被一脚踹中膝盖半跪在甲板上的。
反观谢盛,气息绵长,衣袍上连个口子都没被划破。
陈春站在二楼,双手死死握着刀柄。
他一直以为谢盛和自己差不多水平,顶多比自己高上一线。可现在他才猛然发现,人家和他切磋的时候,压根就没认真过。
眼前这片甲板上,七个对手当中有三个七品武者,五个八品武者,这样的阵容放在江南任何一个商帮,都足以让他们如临大敌。
可谢盛以一敌七,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避开要害出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强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在刀光中穿梭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这就是天赋吗?
自己虚长他十岁,日日勤学苦练,寒冬腊月赤膊打拳,三伏天顶着烈日站桩,这么多年下来也才堪堪摸到八品中期的门槛,距离突破七品遥遥无期。
可谢盛呢?
不满二十岁的年纪,面对三名七品和五名八品的围攻,眉头都不皱一下。
天赋这种东西,果然是最不讲道理的。
那些船工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这还是人吗?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像个俊秀的读书人,打起架来怎么这么猛……”
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谢盛上船这些日子,成天笑呵呵的,没事就逗翠儿玩,和船工们也能唠上几句,怎么看都不像个武道高手。
可眼下这一战,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蒙面黑衣人们也越打越心惊。
他们出手越来越快,可对面的少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他们的极限速度在他眼里不过是慢动作。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这少年的内力绵绵不绝,像是永远都用不完一样。
他们这边已经是人人负伤,气息开始紊乱,可他却脸不红,心不跳,就连发丝都没乱。
再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
不知何时,宋怜月已从房间走出。
她身上仅仅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长发没来得及挽,只能将其垂在肩后,翠儿和兰儿一左一右扶着她,两个丫鬟脸色都还带着几分苍白,但手已经不抖了。
宋怜月站在二楼廊道前,目光落在甲板上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她的视线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这混小子,明明占据了绝对上风,却只拿刀背和刀脊打人。
每一刀都刻意避开了要害,像是在故意放水。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
方才他问自己要不要留活口,自己还没来得及回答。
宋怜月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声音清冷中又透着几分杀意。
“谢盛,不必留手,把他们都杀了。留一个活口便可。”
听见这道声音,谢盛一刀逼退敌人。
“遵命。”
话音刚落,刀势骤变。
先前那把长刀在他手中还像是温吞的流水,此刻却化作了索命的寒芒。
刀光一闪,两颗蒙着黑巾的头颅便飞上了夜空。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就像是两道猩红的喷泉。
谢盛身随刀走,一刀贯穿了第三人的胸膛,拔刀顺势又横斩而出,将第四人拦腰斩断。
短短一个呼吸的功夫,连杀四人。
甲板上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是谢盛穿越以来的第一场战斗。他本想再磨炼一下自己的刀法,可既然宋夫人开口了,那就该收的收了。
“该死,他不是七品!”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
先前被谢盛一脚踹飞的黑衣领头人一直没有参战,他靠着船舷,捂着凹陷的胸口,脸色惨白。
他从头到尾都在盯着谢盛。
起初他只是以为这小子占了先手的便宜,可他看了这么半晌,终于看出不对劲了。
内力这么深厚,刀法这般凌厉,这他妈哪里是七品?
这起码是个六品,甚至是五品的小宗师!
“撤!”
领头人嘶吼一声,转身便纵身跳入江中。
水花溅起两尺来高,人便消失在黑漆漆的江水之中。
谢盛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长刀猛地爆出一团耀眼的赤金色光芒。
刀罡!
赤金色的刀罡脱刀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而出。
挡在他面前最后三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那道光刃拦腰斩断,上身和下身齐齐分离,五脏六腑混着鲜血溅了一地。
谢盛一步踩在船舷上,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朝着那片还没散尽的水花方向追去,转瞬便消失在黑漆漆的江面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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