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7-13) 作者:提左司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19 12:01 已读162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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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且慢】(7-13) 

作者:提左司

  第7章 大妖

  “谢盛!”
  宋怜月面色骤变,快步走到船舷边,朝着黑沉沉的江面喊道:“回来!别追了,小心有埋伏!”
  可江面上除了湍急的水声,哪里还有人回应她。
  火把只能照出几丈远的光亮,再往外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宋怜月攥紧了船舷的栏杆,心底一沉,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谢盛身影的黑暗。
  翠儿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踮着脚尖往船下张望,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谢公子武功那么高,应该不会有事吧?”
  宋怜月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不是有备而来?若是还有别的人接应呢?况且这黑三峡水势湍急,水下可不太平,若是运气不好……
  想到这里,宋怜月咬了咬下唇,心底暗骂,这个愣头青!
  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时候就犯浑?
  敌暗我明,又是深更半夜,独自追出去实属不智。
  等他回来,非得好好给他上一课不可,教教他什么叫行走江湖的常识。
  水面之下。
  谢盛一头扎进江中,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隐约透下来几缕微弱的月光。
  在水面上几次借力之后,他便锁定了那领头人逃窜的方向。那家伙被他重伤,气息紊乱,根本逃不远。
  果然,没游多远,谢盛便看见了前方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拼命划水。
  谢盛心中一喜,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那领头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水流异动,回头一看,正对上谢盛那双在水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四肢胡乱扑腾着想加速逃窜。
  可谢盛哪里还会给他机会。
  他双腿一蹬,身形如箭般激射而出,一掌狠狠劈在那领头人的后颈上。
  领头人咕噜一声,身子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谢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脚下连蹬,快速向上浮去。
  哗啦一声,他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月光依旧清冷,可宋家商船已经离他有些距离了,只能看见远处几点跳动的火光。
  谢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揪着昏迷过去的黑衣人领子,奋力朝商船的方向游去。
  就在此时。
  识海中的天星盘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前所未有的紫色光芒。
  那光芒比先前示警时亮了何止几十倍,简直像是一轮紫色的太阳在他的识海中升起。
  光芒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连成了一片炽烈的光幕。
  谢盛瞳孔一缩,心里骂得很脏。
  这种刺骨的危机感,比先前在船上被八人围杀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感觉背后凉飕飕的,黑漆漆的江水在身下涌动,湍急的水流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要死,要死!
  谢盛浑身汗毛倒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报不情报,直接把昏迷的黑衣人往旁边一丢,拼命往商船的方向游去。
  黑三峡水势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
  他在往前游,可商船也在往前走。那短短几十丈的距离,此刻却犹如天堑。
  死腿,快游啊!
  谢盛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双腿在水中疯狂蹬踏,他完全不敢回头看。
  周围的水波已经足以说明问题,水面下有个大块头正在靠近,那股庞大的暗流推得他身形不住地摇晃。
  商船上,宋怜月一直站在船尾举着火把。
  她远远看见江面上有个黑点正在朝这边游来,心头一紧,连忙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些,朝他喊道:“这边!在这边!”
  “快!把麻绳抛下去!”她又回头冲船工们吩咐道。
  船工们七手八脚地拿来几捆粗麻绳,甩开绳头,用力朝江面上抛去。
  麻绳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谢盛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麻绳的方向游去。
  他的手已经快要够到那条湿漉漉的绳索了,指尖甚至触碰到了粗糙的麻线。
  可就在这一刹那,变故突生。
  水面上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来势凶猛,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掌从水底伸出,将他整个人往下一拽。
  谢盛只觉身子猛地一沉,整个人便被那道漩涡卷离了麻绳,在水中翻滚了两圈。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漩涡的束缚,可那道暗流实在太强了,像是有一条巨尾在水下搅动。
  水下的东西似乎在围着他打转。
  宋怜月站在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漩涡出现的一瞬间,她脸色刷地白了。
  “林管事!”她猛地转头,声音急促,“快去仓库,把这次收来的三阶灵药全部取出来!”
  林管事原本也在船尾焦急地观望,听见宋怜月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一抹骇然之色。
  他没敢多问,转身就带着几个船工跑向货舱。
  漩涡越来越大,谢盛在漩涡中奋力挣扎,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拼尽全力再次朝商船游去。
  眼看着商船又飘远了一些,他心急如焚。
  在水里折腾了这么久,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要不,趁着自己还有一战之力,和水下的东西拼上一场?否则等体力耗尽,那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
  识海中的天星盘忽然停止了闪烁,光芒大放,四个大字涌入他的识海。
  【十死无生】
  操!
  谢盛心里骂了一声,连忙把那危险的想法掐灭,再次撒丫子往前游。
  别说战了,连想都不能想!
  这时,商船上传来林管事的喊声:“夫人!三阶灵药都拿来了!”
  宋怜月回头一看,林管事和几个船工怀里抱着好几个药匣,喘着粗气跑了回来。
  “往水里丢!”宋怜月毫不犹豫地下令。
  船工们虽然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照着做了。一株株珍贵的三阶灵药被抛入江中,碧绿的光华在黑暗的江水中一闪即逝。
  灵药落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似乎略微滞了一滞。
  谢盛察觉到身后的水波稍微平稳了些,赶紧趁机又往前游了一大截。
  可他刚一靠近商船,漩涡再次出现,这一次比方才的缓了一些,却也对他形成了干扰。
  见状,宋怜月一咬牙,转身亲自从林管事怀里抱过一个朱红色的木匣。
  她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草叶上隐隐有火光流转,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四阶灵药,赤火幽光草。
  这一株灵草,是她此番远赴岭南道,花了重金才收到手的。宋怜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株赤火幽光草,用力朝漩涡中心抛去。
  灵草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江中。
  赤红色的光华在水下猛然绽放,仿佛一朵盛开的火焰莲花。那光芒顺着水流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江水都染成了一片暖红色。
  漩涡,终于消失了。
  谢盛回过头看向黑漆漆的江面,他此刻也有些回味过来,不由得脸色铁青。
  自己特么这是成人质了!一直撵着他但就是不攻击,要登船它就干扰,灵药给不够就不放人!
  好贱啊!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跳下去找那水下的家伙要回来。
  谢盛抓住船工抛过来的麻绳,借力一跃,湿漉漉的身躯脱离水面,稳稳落在甲板上。
  双脚一落地,挺拔的身躯晃了晃。
  宋怜月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搀扶住他几乎虚脱的身子。她的手抓在他湿透的胳膊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伤到哪里了没有?”
  谢盛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水下——”
  刚说出两个字,宋怜月脸色一变,连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谢盛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只见宋怜月朝他摇了摇头,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提。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
  陈春和张显站在一旁,两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脸上都写满了敬畏。
  那些举着火把的船工们,更是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对水下的东西都闭口不提。
  陈春走上前来,拍了拍谢盛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兄弟,没事就好。今晚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发现了这帮贼人,咱们这船人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是啊是啊,谢公子武功盖世,今夜真是救了我们大伙一命。”林管事也连忙附和道。
  其余船工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朝谢盛道谢。
  谢盛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客套的力气都快没了。
  宋怜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腕,在众人的目送下,将他带回了自己的舱房。
  依旧是那间暖香宜人的房间。
  依旧是那张软硬适中的美人榻。
  可谢盛此刻全然没了享受的心思。
  他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榻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滴落。
  宋夫人这次千里迢迢远赴岭南道,就是为了收购灵药。
  可刚才为了救他,船工们一株接一株地往湖里丢灵药,就那一会的功夫,少说也损失了上百株。
  再加上那株看起来就很贵的灵药……
  他虽不懂具体行情,但看宋怜月丢那株赤火幽光草时一脸肉疼的表情,就知道那东西绝对价值不菲。
  这次远行,她的生意多半要亏钱。
  宋怜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带着清香的帕子,随后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她没有问他那个黑衣人的事,也没有追究他贸然追出去的冒失,只是借着烛光仔细地检查了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她轻轻松了口气。
  虽说谢盛名义上是她新收的贴身侍卫,但宋怜月却打心底没将他当做下人看待。
  “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她一边用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水珠,一边打趣道,“怎么这会倒不说话了?”
  谢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危险。
  先前甲板上那几个黑衣人,让他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五品化罡境的修为在这世道横着走都没问题。
  可方才水下的那个东西,连面都没露,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五品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正耐心给他擦拭水珠的温婉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夫人,刚才……损失了多少灵药?就从我俸禄里扣吧。”
  宋怜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眸看着他,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底还是个小孩。
  明明刚才杀人的时候狠辣果决,可到了这种时候,又会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惴惴不安。
  其实宋怜月心底并不怪他。
  若不是他提前发现了黑衣人,今晚死的就不是两个船工,而是满船几十条人命。这些灵药虽然珍贵,但和人命比起来,终究是身外之物。
  但她也看得出,谢盛这个人,虽无傲气,却有傲骨。
  这种性子,一般是谁的话都不听,非得自己吃了亏才能长记性。
  所以她故意没接他的话,只是继续给他擦着头发上的水。
  “夫人笑什么?”谢盛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
  宋怜月也不回答,只是反问了他一句:“你可知一阶灵药,价值几何?”
  谢盛愣了一下。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前身的记忆里虽然有些武道知识,但关于灵药的价格,却是一片空白,毕竟他只管吃就行,至于灵药,他的娘亲会帮他买好。
  “多少钱?”他老实问道。
  宋怜月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再次为他的阅历感到担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修炼出这一身实力的,连最基本的灵药行情都不懂。
  “一阶灵药,适合不入品的武夫,一般几十两银子一株。”她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给他算起来,“二阶灵药,价格都在百两以上,对不入品和九品武者都有裨益。三阶就更贵了,便宜的都要上千两,贵的几千两都有,对应的是八品和七品武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四阶灵药,市面上都在万两白银以上,对六品和五品武者都有用处。我这次远赴岭南,总共只收到了三株四阶灵药,方才就丢了一株。”
  谢盛听完,嘴角抽了抽。
  虽说他现在升了贴身侍卫,月俸从三十两涨到了三百两,可照着刚才那种丢法……他要想靠俸禄还上这笔账,估计得十几年。
  谢盛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原则其实可以灵活一些,不用那么死板。
  见他这副吃瘪的表情,宋怜月莞尔一笑。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以后你可就惨了,要给我做十几年的白工才行。”
  谢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那……还管饭的吧?”
  宋怜月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肩膀微微颤动,强忍着笑意。
  “管。”她点点头,狭长的丹凤眼弯成月牙,“但以后你只能吃馒头。”
  不是吧!
  天天吃馒头,这谁受得了啊!
  谢盛苦着脸,想要为自己往后的伙食再争取一下,恰在这时,舱外传来脚步声。
  翠儿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裳走了进来。
  她方才也被那些黑衣人吓得够呛,这会儿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宋怜月接过衣裳,递到谢盛面前:“赶紧换上,别着凉了。”
  谢盛接过衣服,抬眸看了看面前成熟美艳的夫人,又看了看旁边灵动俏皮的丫鬟,愣了一下,问道:“在……这里换?”
  翠儿一听这话,下意识回了句:“不然呢?我衣裳都给你拿过来了。”
  谢盛看了她们一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站起身便解开了湿透的内衫衣襟。
  翠儿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叫了一声,连忙捂住眼睛:“你、你太无礼了!夫人和我都还在这儿呢!”
  宋怜月亦是面染薄红,目光在他敞开的衣襟上扫过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愠恼地嗔了他一眼。
  “没规矩。”
  她轻啐一声,拉着还在捂眼睛的翠儿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将舱门带上。
  谢盛拿着衣裳站在榻边,看着关上的舱门,又看了看手中的衣物,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8章 醉酒

  谢盛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桌上不知何时摆满了一桌子酒菜,热气腾腾,显然是方才翠儿送衣服时一并端进来的。
  酱红色的红烧肉泛着油光,清炒的时蔬碧绿欲滴,还有一碟子酥炸小鱼,旁边搁着一壶酒和两只青瓷酒杯。
  闻到这香味,谢盛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他倒也一点都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谢盛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朝宋怜月道谢:“多谢夫人!还是夫人疼我。”
  “油嘴滑舌。”宋怜月嗔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她此刻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薄衫。一头青丝散在肩后,未施粉黛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里衣虽是宽松样式,却掩不住那成熟妇人特有的身段,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用这副仪态面对丈夫以外的男子,其实是不妥的。
  但宋怜月却像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般,神色自然得很。
  她拿起筷子,不时给谢盛碗里夹菜,动作娴熟又温柔,仿佛这般亲昵的举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夫人,你怎么不吃?”谢盛吃得正香,抬头见她光给自己夹菜,碗筷却纹丝未动,忍不住问道。
  宋怜月摇了摇头,掩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来:“我没什么胃口。夜深了,有些困,你自己吃吧。”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壶酒,又指了指墙角那张美人榻,说道:“桌上有酒,你若是想喝便喝些。吃完就歇在那张榻上,不必回你那舱房了。”
  说到“你那舱房”四个字时,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谢盛一听可以睡那张美人榻,眼睛顿时亮了几分,终于可以不用和那两个大汉挤了。
  宋怜月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又道:“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一介妇道人家,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你在,我能安心些。”
  这话说得坦荡,倒不是借口。
  谢盛放下筷子,正色道:“夫人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到你一根头发。”
  宋怜月眉眼柔和地望着他,嘴角擒着一丝笑意,似乎对他的话有些动容。
  “好。”她轻轻点头,声音低柔,“我相信你。”
  说完,她站起身,穿过那道雕花屏风,走到美人榻前。
  榻上那张蚕丝褥子方才被谢盛坐了一屁股湿印子,宋怜月弯腰将它卷了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褥子铺上。
  铺好褥子,她又抱了一床薄被放在榻尾,拿手拍了拍松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她走回床边,脱掉脚上的绣鞋,露出一双裹在白色罗袜中的纤足。
  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舱房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屏风上映出一道朦胧的身影。
  宋怜月侧过身,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不停地回荡。
  那些黑衣人推开舱门的瞬间,她还在睡梦中,若不是谢盛刚好在,她恐怕……
  宋怜月不敢再往下想。
  当初在澎阳湖畔,她只是顺手救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少年。给他换药、喂药,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甚至没想过这人醒来之后会不会知恩图报。
  可今日,这少年竟解了她的杀身之祸。
  如果没有他,今晚自己会落得何等下场?
  会不会死?
  亦或是比死更可怕的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宋怜月的心头后怕不已,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身子微微蜷缩。
  抬头望向屏风。
  那道朦胧的身影正坐在桌前,大口吃着菜,时不时还发出满意的咂嘴声。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屏风上,轮廓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挺拔。
  他就在那里。
  宋怜月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屏风另一边。
  谢盛吃得差不多了,余光瞥见了桌上那壶酒。
  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说古代的酒度数很低,跟啤酒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啤酒,喝起来跟水似的。
  他那时候就好奇,古代的酒到底是个什么味。
  眼下正好有一壶摆在面前。
  谢盛来了兴致,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香,一点辛辣味都没有。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果然如此。
  入口绵柔,一点辛辣刺激的感觉都没有,反而甜甜的,带着一股子果子的清香。这哪里是酒,味道和果汁差不多。
  谢盛越喝越觉得顺口,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间,一整壶酒便被他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放下酒杯,还有些意犹未尽。
  吃饱喝足,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去那张心心念念的美人榻上美美地睡一觉。
  谁料刚一起身,眼前便出现了重影。
  卧槽!
  谢盛心头一惊,连忙撑着桌子稳住身形,用力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这一摇头不要紧,重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模糊了。
  后劲这么大!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壶酒。
  入口绵柔不假,可后劲上来简直要命。谢盛连忙扶着椅子坐下,想缓一缓再说。
  可屁股一挨椅子,那股昏沉感不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发难受了。
  不行,得赶紧去榻上躺着。
  谢盛当机立断,以他五品化罡境的实力,这点酒劲顶多就是醉一会儿,酒意很快就能消散。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步履蹒跚地往屏风后头走去。
  舱房不大,那张美人榻就摆在屏风后面,白日里一眼就能看见。
  可此刻,谢盛睁大了眼睛,却感觉那张榻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得好像隔了一整条走廊。
  他使劲眨了眨眼,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脚下一个没注意,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
  身子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去。
  完了,谢盛在心里哀嚎一声,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刻,脸并没有撞在冰冷坚硬的船板上,而是扑进了一团柔软温热的肉垫之中。
  那触感软绵绵的,像是摔进了一团蓬松的云朵一种。鼻尖萦绕着一股幽香,和那美人榻枕头上的熏香一模一样,却更加温热,更加撩人。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又软又腻,带着几分吃痛的隐忍。
  宋怜月刚有几分睡意,酥胸便被重物砸了一下,又闷又沉。
  她迷茫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少年的侧脸,此刻他正安逸地埋在她胸前。
  谢盛。
  见是他,宋怜月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头便又腾起一股气恼。
  这混小子!
  他的脑袋死沉死沉,脸颊压搁在她胸口,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让她羞恼的是,他居然极其自然地蹭了蹭脸颊,似乎在寻找更加柔软舒适的位置。
  “谢盛!你起来……”
  宋怜月伸手去推他,却发现根本推不动。
  这人看着清瘦,可毕竟是个武者,一身的筋骨肌肉,沉得要命。
  推不动他,只好伸手去拍他的脸,压低声音唤道:“谢盛?谢盛!”
  怀中的人拱了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宋怜月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地方能随便靠吗?
  她虽执掌宋家,却已为人妇多年,从小到大除了自己夫君之外,还从未有人碰过她的这个部位。
  更别说像谢盛这样,整张脸都埋在上面,还蹭来蹭去,像是在蹭一个枕头似的。
  这让她心中羞愤不已。
  “谢盛!谢盛!”她又连叫了几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些。
  可这次,连含糊的回应都没有了。
  怀中的人呼吸均匀,身子软塌塌地趴在她身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宋怜月无语地看着船舱顶上的木梁,心里把这臭小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让你吃饭,让你睡觉,没让你把一整壶酒都灌下去!喝就算了,喝完了不老老实实去榻上躺着,跑到她床上来做什么!
  可骂归骂,眼下的情况却是丝毫没法改善。
  眼下也不好喊翠儿和兰儿过来帮忙,要是那两个丫头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呢。
  谢盛只觉自己仿佛躺在柔软的云团上。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身下的“床垫”在动来动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使劲往里面拱了拱,想要把这股打扰他睡觉的力道赶走。
  宋怜月奋力地想要推开他,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把他从自己胸口挪开。
  可推了半天,不但没能把谢盛推开半分,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更糟的是,方才这一连串推搡挣扎的动作,把被子往下蹭了一大截。
  原本盖到胸口位置的薄被滑到了腰间,这下子,谢盛的脸和她的胸脯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素白里衣。
  要知道她今晚,是没有穿肚兜的。
  两团丰腻柔软的玉乳被谢盛的脑袋压得扁平,像是一张摊开的面饼。交叠的领口在方才的挣扎中被蹭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宋怜月俏脸涨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推又推不动,叫又叫不醒,喊人又不敢喊。只能等他稍微酒醒一点,再想办法唤他起来。
  宋怜月无可奈何,目光落在怀中那张俊逸的侧脸上。他的呼吸匀净绵长,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先前在甲板上大杀四方的凌厉少年,此刻趴在她怀里,跟个半大孩子似的。
  宋怜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羞愤莫名地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拢了拢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将他额角的发丝拨到耳后。
  罢了,看在你今日救了整船人的份上,就让你靠一会。
  翌日清晨。
  谢盛是被一缕幽香唤醒的。
  那香气淡淡的,不浓不烈,却暖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意。
  他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枕着的东西软得出奇,比那张美人榻上的蚕丝褥子还要软,还要弹,还带着一股温热的体温。
  谢盛下意识地用脸蹭了蹭,鼻尖在那片柔软上轻轻拱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腻软糯的肌肤。
  素白的里衣经过一整夜的翻覆,交叠的领口早已被蹭得大开。
  那件薄薄的衣衫下,酥胸露出大半,两团丰腴柔软的玉峰被挤压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从他的视角望去,甚至能窥见一抹若隐若现的嫣红。
  谢盛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不会吧,不会吧!
  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将脸缓缓离开那片枕了一夜的温柔乡。
  两团玉乳被压了整整一晚上,此刻终于得到喘息,在他撤开的瞬间微微向上回弹,在衣衫下荡起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谢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一寸。
  女子的衣领大开,胸口露出两个白嫩诱人的半球,那肌肤白得晃眼,隐隐可见细小的青色脉络。
  衣衫之下,还有两道明显的凸起,那是乳尖的蓓蕾,此刻正明显地向上翘起,将薄薄的里衣撑出两个小小的尖角。
  一睁眼就是如此诱人的春色,谢盛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只觉小腹一阵气血翻涌,原本清晨醒来时就会有的本能反应,此刻更是火上浇油,胯下那物硬得不像话,把裤子顶出一个高高的帐篷。
  心跳声砰砰砰地加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微微抬眸,看向身下之人的脸。
  果然,正是宋夫人。
  她呼吸均匀,双眸紧闭,看起来尚在熟睡之中。
  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毫无防备,朱唇微微分开一条缝隙,温热的气息从檀口中轻轻呼出,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甜。
  见她没醒,谢盛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宋夫人睡得很沉,方才那一幕她应该没有察觉。
  接下来只要轻轻地从她身上离开,这件事就能当做没发生过,否则他这张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谢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小腹那股翻腾的邪火。
  说实在这片温柔乡确实让人舍不得离开,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趁人之危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宋夫人与他萍水相逢,却对他可谓仁至义尽。
  从澎阳湖畔把他捞起来,又是换药又是包扎,从来没给他摆过什么架子,一直与他平等相处。
  就连招揽他入宋家时,也给他留足了余地,没拿救命之恩来说事。
  之前他从翠儿嘴里听说过,宋夫人有个丈夫,是入赘到宋家的。
  翠儿说起这事的时候,一脸羡慕,说姑爷对夫人好得不得了,两人成婚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谢盛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然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她身上爬了起来。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了榻上的人。
  他起身之后,看了一眼榻上春光乍泄的宋夫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拢了拢她的衣领,随后将垂在床边的罗纱帐轻轻放了下来。
  薄薄的纱帐落下,遮住了床榻上的旖旎春光。
  做完这一切,谢盛转过身,蹑手蹑脚地朝舱门外走去。
  舱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床榻上,宋怜月缓缓睁开了双眼。
  其实在谢盛抬头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胸口被压了整整一晚上,当那沉甸甸的脑袋终于离开时,呼吸骤然变得顺畅,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她没有睁眼。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幕。
  衣裳敞开了大半,胸口几乎一览无余,而那个混小子正趴在面前直勾勾地盯着看,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她索性继续装睡,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心里却在暗暗祈祷:快走,快走,别发现我醒了。
  可当谢盛真的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衣衫合拢,又把罗纱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这混小子,倒还算正人君子。
  宋怜月轻轻咬了咬下唇,将被子拉到下巴处,遮住了那张泛红的脸。
  好在谢盛没有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第9章 苏州宋家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
  清晨,三艘满载而归的商船缓缓驶入了苏州城外的码头。
  这座码头修得极为气派,青石板铺就的岸堤绵延数里,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挨挨地停靠在岸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搬运工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苏州作为江南东道首屈一指的大城,经济繁荣,交通便利,人口常年稳定在六百万左右。光是这座码头,每日进出的货物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管事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们有条不紊地靠岸。
  翠儿和谢盛并肩站在船舷边。
  离家近三个月,翠儿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她踮着脚尖朝码头上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公子你看那边!那家面馆是老字号了,他家的阳春面可好吃了,回头我带你尝尝!”
  “还有那边的糕点铺子,桂花糕和松子糖都是一绝,每次路过我都得买上一包。”
  “对了对了,城里头的观前街最是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晚上还有杂耍班子表演,到时候让阿春哥带咱们去逛逛!”
  谢盛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可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到船舱门口那道身影上。
  宋怜月今日穿了一身银色的立领长衫,搭配一条雅致的马面裙,腰间的绦带系得整整齐齐。
  一头青丝挽成好看的发髻,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耳畔垂着两缕碎发,衬得那张温婉娴雅的面容愈发端庄动人。
  她站在舱门前,望着越来越近的苏州码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
  明明阔别家中数月,此刻终于回到故土,可她却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谢盛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娘——”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谢盛循声望去,只见码头上站着一位年方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生得粉雕玉琢,和宋怜月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青春少女特有的活泼与朝气。
  少女兴高采烈地挥着手,踮着脚尖朝船上喊:“娘!这里这里!”
  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文士衫的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儒雅,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短须。
  他负手立在码头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稳稳地落在船头的宋怜月身上。
  看见自家夫人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了。
  苏州城,港口。
  商船缓缓靠岸,跳板刚刚架稳,翠儿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离家三个月,这丫头早就归心似箭,双脚一踩上码头的地面,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回头朝船上喊道:“夫人,快些!”
  宋怜月望着她那副猴急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搭着兰儿的手,款步走下跳板。
  她今日这一身雍容大气的打扮,端庄又不失雅致,再加上那熟美的身段和柔婉的气质,引得码头上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许彦生早已快步迎了上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自家夫人的手臂,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面颊上,眼中满是疼惜。
  “夫人,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手指在她小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言罢,他便自然地张开手臂,想要将阔别数月的妻子揽入怀中。
  然而宋怜月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
  “还有其他人在呢。”她低声嗔道,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许彦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脸上的笑容依旧儒雅温和,顺势收回手臂,改为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怜月垂下眼帘,心里有些乱。
  方才那一瞬间,她竟下意识地不想让谢盛看到自己和其他男人亲密举动,哪怕这个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见过姑爷!见过小姐!”
  翠儿和兰儿齐齐上前,朝许彦生和宋知瑶行了一礼。陈春和张显也抱拳躬身,神色恭敬。
  一时间,码头上就只剩下谢盛一个人还杵在原地,既没出声,也没动,有种鹤立鸡群的突兀感。
  许彦生目光一转,落在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朗,身形颀长。虽是护卫打扮,却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气质。
  “这位是?”许彦生温和地问道。
  谢盛这才回过神来,刚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宋怜月却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这位是谢盛。”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像是在介绍一个寻常的朋友,“此番我在岭南道上偶然结识的少年英杰,武艺高超,被我招揽到宋家,做了我的贴身侍卫。”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就在两日前,有歹人夜袭商船,多亏了谢公子出手,才保得一船人平安无事。”
  许彦生眉头微动,朝谢盛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随后忧心不已地看着自己妻子。
  “遇袭?夫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回去我再慢慢与你细说。”
  宋怜月又转向谢盛,语气自然地为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夫君,许彦生。天靖七年举人,无心入朝为官,如今在苏州城里的青鹿书院担任夫子,你唤姑爷即可。”
  她又抬手指了指身边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打量谢盛的少女:“这是小女,宋知瑶,今年十六,也在青鹿书院读书。”
  谢盛抱拳躬身,朝许彦生行了一礼:“见过姑爷,见过小姐。”
  许彦生连忙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反过来给谢盛行了一礼:“谢公子客气了。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艺,实在难得。往后我家夫人的人身安全,可就劳烦公子了。”
  谢盛连道应该的,嘴上客套了几句,心里却在暗暗打量面前这位姑爷。
  相貌堂堂,谈吐斯文,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雅气度。
  怪不得宋夫人能看得上他,这位许先生确实算得上人中龙凤。
  只不过,他总觉得许彦生看自己的目光里,除了客套和感激之外,还掺杂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对方便已将视线移开了。
  宋知瑶挽着自家娘亲的胳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谢盛身上瞟。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最好奇最藏不住事的年纪,她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俊俏少年充满了探究欲。
  可她家教极好,虽然心里猫抓似的想凑上去问东问西,面上还是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只是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珠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彼此认识一番过后,宋怜月看向林管事,吩咐他留几个船工在码头上看着货,其余人先行回府休整。
  林管事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宋怜月一家三口上了最前头那辆青帷马车。
  临上车前,宋怜月掀开车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盛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谢盛,你跟着阿春去领一匹马,先回宋府。”
  谢盛抱拳应是。
  她这才放下车帘,坐回了车厢里。
  谢盛跟着陈春去码头旁边的马棚领马。说是领马,其实就是从随船运回来的那几匹马中挑一匹。
  陈春给他挑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四蹄踏雪,看着颇为神骏。
  “这马性子温驯,脚力却好,适合城里的路。”陈春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递到谢盛手里。
  谢盛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和陈春、张显二人打马在前开路,宋夫人的马车则跟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地驶上了官道。
  苏州城的官道修得又宽又平,两旁栽着成排的垂柳。秋意已深,柳叶泛了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进了城门,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
  谢盛骑在马上,一路看过去,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连街上的女子都比别处生得水灵。
  光是这一路走来,他就瞧见了好几位官家小姐带着丫鬟在街上闲逛,个个样貌都是中上之姿,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像是含了一口糯米酒。
  谢盛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江南之地盛产美人,今日一见,所言非虚啊。
  一旁的张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打马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怎么样?咱们苏州人杰地灵,女子生得个顶个的水灵。谢兄弟头一回来,今晚上老哥带你去感受感受?”
  闻言,谢盛干咳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意动之色,却还是故作矜持道:“这……怎么好意思让张兄破费。”
  张显一听有戏,顿时来劲了,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贵的地方老哥去不起,但喝个小酒听听小曲还是没问题的。咱们这帮兄弟,哪个不是常客?”
  说着,他朝谢盛抛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笑容里的含义,但凡是个男人就懂。
  谢盛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陈春就黑着脸插话了。
  “张显,你别把谢兄弟往歪路上带。”陈春皱着眉头,语气颇为不满,“谢兄弟天赋卓绝,正该潜心修炼,不该把时间浪费在那种地方。”
  张显被他说得一噎,反过来瞪了他一眼:“我说阿春,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咱们习武之人本来火气就重,练功练得浑身是火,适当的排解那叫养生,更有利于武道修行!你一味憋着,迟早憋出毛病来。”
  还有这种说法吗?
  谢盛在旁边听得直眨眼睛,暗道一声长见识了。
  陈春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说的全是歪理!谢兄弟你千万别信!”
  张显还要再说,陈春一鞭子甩过去:“闭嘴!”
  张显侧身躲开,嘿嘿一笑,却也不再吭声了。
  三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嘚嘚,不知不觉间离城门越来越远,拐进了一条更为宽敞的大街。
  马车里。
  宋怜月端坐在软垫上,面色微微有些沉。
  车厢不大,和外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和帘子。方才陈春三人的对话,她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张显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想带谢盛去喝花酒?还什么“适当的排解有助于武道修行”?这种鬼扯的理由他也编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张显记了一笔。
  看来他的月俸还是太多了,该给他酌情削减一二。否则让他三天两头带着谢盛往花街柳巷里跑,那还像什么样子!
  谢盛年纪轻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被张显这种老油条一带,能学出什么好来?
  宋怜月越想越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娘,娘!”
  宋知瑶不满地晃着她的胳膊,小嘴撅得老高。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都不理我?”
  宋怜月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了女儿一眼:“你方才说什么?”
  宋知瑶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抱怨道:“我说,岭南好不好玩?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来给我?”
  “岭南道那边山地多,瘴气重,没什么好玩的。”宋怜月耐心地应付了一句,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帘外面。
  宋知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三个骑马的背影,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她叽叽喳喳地又问了几个问题,可宋怜月明显心不在焉,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娘!”宋知瑶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摇了摇她的胳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说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许彦生在旁边温声替妻子解围:“你娘舟车劳顿,一路上辛苦了,你让她歇一歇,别一直吵她。”
  宋知瑶瘪了瘪嘴,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往车壁上一靠,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
  “对了,娘。”她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那个姓谢的侍卫,你是从哪找来的呀?长得好俊俏,一点都不像个护卫。”
  许彦生闻言,也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看向宋怜月。
  显然,他对这个问题也有几分好奇。
  宋怜月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父女,两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求知欲。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段经历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在湖边捡到一个重伤的少年,救了他一命,然后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可若是细说,就免不了要解释很多细节。
  她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挑了个简单的说法:“在岭南道回来的路上,碰巧遇见他在湖边受了伤,我便顺手救治了一下。后来他伤好了,无处可去,我见他武艺不错,便招他做了护卫。”
  这话说得含糊,许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是一笔带过。
  宋知瑶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萍水相逢,湖畔,救命之恩。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救命之恩,那不得以身相许啊?
  当然,娘亲肯定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呀!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最爱幻想的年纪,脑子里已经自行脑补出了一部完整的戏码:冷面俊俏的少年侠客,被温柔美丽的女子所救,从此忠心耿耿地守在她身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她越想越离谱,小脸不自觉地泛起了两团红晕,眼冒桃心,嘴角翘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许彦生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他微微蹙着眉,低声念叨着谢盛的名字。
  谢盛,谢盛……
  他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抬头看向宋怜月,问道:“夫人可知道这位谢公子的籍贯出身?是哪里人氏?”
  宋怜月摇了摇头:“他口音像是北地人士,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北地。
  许彦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缓缓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前。
  终于到了。
  青砖黛瓦的院墙足有丈许来高,正门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头写着“宋府”两个端正的大字。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台阶下站着七八个下人仆妇,为首的正是宋府的管家徐安。
  徐安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精神头却极好。
  一见车队停下来,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亲自搬了踏脚凳放在马车旁边,躬身朝车厢里唤道:“夫人回来了!老奴给夫人请安!”

  第10章 逛青楼

  苏州城,宋府。
  宋怜月走下马车,裙摆刚在踏脚凳上落定,台阶下那七八个下人仆妇便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恭迎夫人回府!”
  管家徐安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腰弯得极低:“夫人一路辛苦,老奴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膳食,夫人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用饭?”
  宋怜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几分暖意。离家三月,总算回来了。
  这些下人对宋怜月的态度都极为恭敬,这恭敬不是表面功夫,而是实打实的敬畏。
  府里上上下下心里都清楚,宋家真正的主人是谁。不是那位入赘的姑爷,而是眼前这位端庄貌美的夫人。
  宋家十多代的基业,如今全系于她一人之手。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宋怜月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
  她提起裙摆,率先朝大门走去。
  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朝身后望去。
  只见谢盛和张显两个人还站在马车旁边,勾肩搭背,聊得正欢。张显不知说了什么,谢盛脸上笑开了花,那副模样和方才在码头上判若两人。
  宋怜月柳眉一蹙,扬声唤道:“谢盛。”
  谢盛正听张显眉飞色舞地说着苏州哪家酒楼的姑娘弹曲最好,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疑惑地转过头来:“夫人,有什么事吗?”
  宋怜月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压根没有跟过来的意思,银牙暗暗一咬,“你跟着我,一会儿有事交代你。”
  谢盛这才依依不舍地拍了拍张显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张兄,那咱们说好了,晚上你来叫我。”
  这次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满脸笑容地应下了晚上的邀约。
  张显朝他挤了挤眼睛,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谢盛小跑着追上宋怜月,脚还没站稳,就听见她问道:“聊什么呢,笑成那副模样。”
  看似随意一问,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几分质询的味道。
  谢盛浑然不觉,收敛笑容随口敷衍道:“没什么,张兄就是给我介绍了一下苏州城里的风土人情,说这边热闹,让我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
  宋怜月瞥了他一眼,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风土人情?她方才分明听见了什么“姑娘弹曲”,什么“包你满意”,这混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
  可她又不好明着管束他。自己明面上也只是他的雇主,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去管教他的私生活。
  宋怜月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谢盛跟在她身后,一脸莫名其妙。
  夫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冷了脸?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吧?
  他挠了挠头,实在搞不懂女人的心思,索性不再多想,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进了宋府大门,谢盛才真正感受到宋家的底蕴有多厚。
  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绵延的院落一重接着一重,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光是前院就比他前世见过的那些什么“苏州园林”大出了好几圈,更别说后面还有一大片延伸出去的宅院。
  一路上奇花异草遍布,假山怪石嶙峋,每一块太湖石的摆放都显然花了大心思。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半亩大小的景观湖映入眼帘,湖面上荷叶田田,几只白鹭在水边悠闲地踱步,湖心还有一座朱红色的凉亭。
  谢盛暗暗咂舌。在这寸土寸金的苏州城里,光这个湖就值多少钱?他之前已经尽量把宋家往高了估计,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
  翠儿之前说府里有百来号丫鬟下人,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夸张。
  这一路上,光是遇见的丫鬟婆子就有二三十个,见到宋怜月纷纷退到路边行礼,规矩森严。
  谢盛正看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谢侍卫。”
  谢盛偏头一看,才发现宋知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落后了半步,正和他并排走着。
  十六岁的少女个子刚到他肩膀,仰着小脸看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努力做出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我是宋知瑶。”她自我介绍道,声音比方才在码头上收敛了许多,带着几分刻意的矜持。
  谢盛对她的突然搭话略感诧异,不过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点头:“宋小姐。”
  宋知瑶被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僵了一下。
  他的态度和其他下人截然不同。既没有敬畏,也没有讨好,仿佛她宋家大小姐的身份在他眼里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宋知瑶心下微恼,面上却忍着没表现出来,又问:“谢侍卫是何方人士?”
  谢盛脚步不停,心里却道:这个问题他连宋怜月都没告诉,怎么可能告诉一个小丫头片子。
  于是反问了一句:“夫人没和你说吗?”
  宋知瑶摇了摇头:“娘只说谢侍卫来自北地,具体是哪里,她没说。”
  不是没说,是你娘自己也不清楚。
  谢盛双手一摊,表情要多坦然有多坦然:“那不就结了,在下就是来自北方。”
  宋知瑶一愣:“北方哪里?”
  “北方就是北方。”
  这极其敷衍的回答,让宋知瑶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她面色一沉,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什么人嘛!她放下身段主动和他说话,他却这般态度!书院里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想和她套近乎,她都不带搭理的,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识抬举。
  本来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给这个新来的护卫介绍一下宋府的布局,谁知道热脸贴了冷屁股,现在她是彻底没兴致了。
  谢盛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一脸无所谓。
  这就生气了?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这位宋家千金看上去不好相处,公主病太重,以后还是离她远点好,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宋知瑶快步走回宋怜月身边,俏脸紧绷,一副谁惹了她的样子。
  宋怜月低头看了女儿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了?”
  宋知瑶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没事。”
  宋怜月闻言,转头望了谢盛一眼。只见那少年正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地看着府里的景致,浑然不觉方才把自家女儿气成了什么样。
  以她的聪敏,一下子就猜到了前因后果。多半是女儿主动凑上去和人说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然而她却没有替女儿打抱不平的意思,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当做没看见一样转回了头。
  宋知瑶没注意到母亲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地生闷气。
  走了好一会儿,穿过数道回廊和两进院落,终于来到内宅。
  宋府分为内宅和外宅,内宅住着宋氏族人,以及几位客卿,外宅则住着下人以及护卫。
  谢盛一路上留意观察,发现了一个颇为怪异的现象,宋家从上到下,几乎全是女子。
  这一路走来,他见到的宋家男性族人屈指可数,阴盛阳衰已经不足以形容宋家了,这简直是个女儿国。
  他想起陈春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嘴,说宋家这一代没有男丁,全是女娃。现在看来,不光是这一代,整个家族都是如此。
  正想着,宋怜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女儿。
  “知瑶,你带谢盛在四处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她又看向谢盛,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我还有些事要商议。你的住处我一会忙完了亲自给你安排,先跟着知瑶走走。”
  “是,夫人。”
  宋知瑶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目送娘亲和父亲并肩走进了正堂,宋知瑶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谢盛。
  方才在外面娘亲在,她不好发作。
  现在娘走了,她也不用再装了,小脸一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跟我来吧。”
  语气干巴巴的,连个笑脸都欠奉。
  谢盛也不在意,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
  宋知瑶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连头都不回,更别说给他介绍什么景致了。
  谢盛倒也乐得清静,正好可以专心打量内宅的布局。
  梧桐树下,一座小巧的凉亭掩映在金黄的落叶之中。夕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宋知瑶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小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脚酸了,不想走了。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吧。”
  说罢,也不管谢盛答不答应,径直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她随手叫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吩咐道:“去拿些糕点过来,再沏壶茶。”
  丫鬟领命匆匆离去。谢盛也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秋风卷着几片梧桐叶飘进凉亭,落在石桌上,谁都没有伸手去拂。
  丫鬟很快端来了糕点和茶水,四碟精致的点心摆了一桌,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碧螺春。
  宋知瑶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小口抿着。谢盛也不说话,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吃了起来。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咀嚼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宋知瑶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对面这人既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坐着吃糕点,仿佛自己不存在似的。
  她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唰”地站起身,干巴巴地丢下一句“你在这儿等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拿起一块松子糖塞进嘴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府里的丫鬟们陆续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橘红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散落在院落间的星子。
  谢盛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手肘支在石桌上,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
  桌上的四碟糕点已经被他一个人吃了个干干净净,连茶壶都见了底。他摸了摸肚子,糕点毕竟不顶饱,这会儿又开始咕咕叫了。
  宋怜月也不知是没忙完,还是压根把他给忘了。
  谢盛又等了一刻钟,实在坐不住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站起身按照来时的记忆朝外宅走去。
  内宅的路九曲十八弯,他七拐八拐绕了好几圈,中间还走错了两次,最后一路问着丫鬟婆子,总算找到了张显的住处。
  张显住的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不大,但胜在清静。院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此刻正开着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谢盛敲了敲门。
  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张显拉开门,一见是谢盛,顿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兄弟!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你倒先摸过来了!”
  谢盛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肩膀一沉,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心想这汉子手上劲是真不小。
  张显把他让进院子,边走边问:“对了,夫人把你分配到哪个院子了?咱以后说不定是邻居。”
  谢盛一脸无语:“我还没住处。”
  “没住处?”张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夫人忙着忙着就把我给忘了。”谢盛摊了摊手,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让我在凉亭里等着,等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张显一听,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嗨,我当多大的事。分配院落这种小事本来也用不着劳烦夫人操心,都是徐管家管的。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安排,正好我院子旁边就有一栋空着的,咱俩以后做邻居,串门也方便。”
  谢盛心中一暖,朝他抱拳道:“那便多谢张兄了。”
  “客气个屁。”张显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吃过东西没有?”
  谢盛摇了摇头,肚子恰在此时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噜声。
  张显一听这动静,乐得直拍大腿:“我说你小子真够精的,空着肚子专等我请客呢!走走走,今晚老哥带你奢侈一把,算给你接风洗尘!”
  谢盛笑了笑,也不推辞。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出了宋府,各自去马厩牵了马,翻身上马便朝南城方向驰去。
  张显带他来的地方叫胧月街。
  谢盛还没进街口,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那味道混合着各种花香粉香,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刚吸了一口就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哈哈哈,习惯了就好!”张显见他那副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
  谢盛揉了揉鼻子,策马跟着张显拐进了街口。
  入目所及,整条街灯火通明,两旁的阁楼鳞次栉比,朱栏雕窗,飞檐翘角,每一栋楼前都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各家的名号。
  街面上更是热闹非凡。
  那些档次低一些的青楼,姑娘们直接站在门口揽客,穿得一个比一个清凉。
  薄纱裹身若隐若现,藕臂粉腿在灯笼的光晕下白得晃眼,胆子大的甚至直接伸手去拉路过的行人。
  档次高一些的则比较讲究,阁楼上摆着几个妙龄女子,或抚琴弹唱,或翩翩起舞。
  悠扬的曲声从半掩的窗棂里飘出来,伴随着女子婉转的歌喉,倒还真有几分阳春白雪的味道。
  谢盛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先给自己贴上高雅的标签,好吸引那些有实力又拉不下脸直接进青楼的客人罢了。
  两人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勒住了马。
  醉梦楼。
  门面修得气派,朱漆大门两侧挂着一副鎏金对联,楼上悬着一排六盏大红灯笼,比其他家多了足足一倍。
  张显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谢盛也跟着跳下马来,脚还没站稳,一个机灵的小厮便从门里窜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接过两人的缰绳。
  “二位爷,是初次到访还是有相熟的姑娘?”小厮躬着腰,声音殷勤得恰到好处。
  谢盛听着这句开场白,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既视感——这不就是找沐足技师的套路吗?
  先生有熟悉的技师吗?
  他嘴角抽了抽,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
  张显显然是个老手,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碎银丢给小厮,然后报上了自己和谢盛的姓氏。
  小厮接过银子一掂,眼睛瞬间亮了好几个度,态度也从殷勤变成了恭敬,腰弯得更低了:“原来是张爷和谢爷!二位爷楼上请,楼上请!”
  他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一把推开醉梦楼的大门。
  大门一开,里面喧闹的声浪便涌了出来。
  小厮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大厅里高声喊道:“张公子、谢公子到——楼上雅间侍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整个大厅的嘈杂声都被他压下去了半拍。
  大厅里坐着的客人们纷纷回头,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投来。那些陪酒的姑娘们也好奇地抬起了头,上下打量着新来的两位客人。
  张显嘴角微微上扬,一脸淡定地负手而立,那派头拿捏得十足十,明显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谢盛则尴尬得脚趾在靴子里疯狂扣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忽然觉得和张显一起逛青楼好丢脸,这种进门先吼一嗓子的迎客方式,实在是让人羞耻度爆表。
  “张兄!咱们快走吧……”
  “别慌,淡定,淡定。”
  张显气定神闲,老嫖客做派显露无疑。
  小厮领着二人穿过大厅,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雅间很宽敞,布置得颇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和几把圈椅,角落里还点着一炉檀香。
  最妙的是窗户正对着大厅的舞台,视野极佳,楼下歌舞表演一览无余。
  张显大步走到窗边坐下,招呼谢盛随便坐,又对小厮吩咐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雅间,轻轻带上房门。
  谢盛在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第11章 我全都要

  谢盛定睛望去,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腰间系着一条翠绿的绦带,乌发挽成随云髻,斜插一支银簪。妆容精致,五官端正,算得上中上之姿。
  她走到桌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软糯糯的:“奴家凝儿,见过张公子、谢公子。”
  谢盛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脸化了浓妆,还行。视线往下移了移,扫向女子胸部,嗯,勉勉强强吧,扣十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操,都怪宋夫人,把自己的审美标准拔得太高了。宋怜月那等绝色天天在眼前晃,现在看别的女人都觉得差点意思。
  张显比他老练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凝儿身上打量了一圈,挑了挑眉道:“转一圈看看。”
  谢盛见他这副挑剔的做派,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张兄这人要求不低,他就怕这货饥不择食,来者不拒,到时候塞几个如花过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凝儿依言转了一圈,身姿款款,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
  张显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挥了挥:“不错,再去叫几个姐妹过来,越多越好,爷不差钱。”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随手拍在桌上。
  一百两。
  谢盛瞥了一眼那张银票,眼皮跳了跳。
  张显一个月俸禄也就几十两,这一出手就是一个多月的俸禄,花钱的手笔确实豪爽。
  凝儿看了一眼银票,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张显转向谢盛,笑嘻嘻地问道:“刚才那个如何?你要是看上了就先留着她。”
  谢盛摆了摆手,随口道:“随便就好,我不挑。”
  张显见他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只当他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放不开,便直截了当地说道:“谢兄弟,你不用拘束。咱们来这儿就是图个开心,看不上就换一批,这地方啥都不多,就是姑娘多,总能挑到喜欢的。”
  谢盛心想自己还真不是拘束,就是方才那个实在一般,但他也不好意思明说,只能点点头含糊道:“张兄说得是。”
  不一会,凝儿便领着四位姑娘鱼贯而入。
  四个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模样确实都不错。她们一进雅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谢盛身上,眼睛齐齐一亮。
  平日里来逛青楼的客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商贾或是粗豪的江湖客,能遇到一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简直是稀罕事。
  几位姑娘心里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个念头,终于来了个能洗洗眼的了。
  张显大手一辉,朝谢盛比了个“请”的手势:“谢兄弟,你先挑。”
  谢盛推辞道:“张兄做东,自然是张兄先请。”
  张显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挑了两个。
  他先点了一个娇俏可爱、脸蛋圆圆的姑娘,又点了一个胸大屁股大的,谢盛暗道可惜,那个他也想要……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坐到张显身边,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倒酒,张显左拥右抱,舒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边已经开始享受上了,谢盛却迟迟没有动作。
  张显搂着两个姑娘喝了一杯酒,这才注意到谢盛还没挑人。
  他看了谢盛一眼,见他面色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问道:“怎么了谢兄弟?是不是这些都不合心意?你要是有难处尽管说,咱换就是了。”
  谢盛沉默了片刻,面色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犹豫着开口问道:“可以全要吗?”
  雅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余下的三个姑娘齐齐愣住,连张显怀里的两个都停下了动作,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看似老实的年轻人。
  张显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心头暗道:好小子,老子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是个小瓢虫!一口气点三个,这胃口比他妈老子还大!
  姑娘们也是目光怪异地看着谢盛,眼神里既有惊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谢盛被他们看得脸皮发烫,尴尬地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不……不可以吗?”
  张显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仰头大笑起来:“可以!当然可以!我当什么事呢,来来来,你们三个都过去!”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凝儿和另外一个姑娘盈盈走到谢盛左右两侧落座,余下一人则绕到了谢盛身后,微微俯下身来,姿态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团柔软的饱满贴上他的后脑勺,温热绵软,带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
  谢盛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张显举起酒杯,朝他挤了挤眼睛:“这才对嘛!来来来,今晚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谢盛左边坐着凝儿,右边挨着欢儿,身后还有个颜儿。
  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默契十足。
  凝儿负责给他夹菜擦嘴,夹起一块酱香排骨送到他嘴边,又拿起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油渍。
  欢儿则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他嘴里喂。
  身后的颜儿最是殷勤,用她那对傲人的胸脯贴着谢盛的后脑勺,时而又用手给他捏肩捶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此骄奢淫逸,实在是腐败至极。
  谢盛很快就和三个姑娘打成一片。他嘴皮子本就利索,几杯酒下肚更是妙语连珠,逗得姑娘们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凝儿掩着嘴笑了一阵,歪头打量着谢盛,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谢公子看起来好生年轻,应该还未及冠吧?”
  谢盛没有回答,一把搂住她的细腰,手掌在她腰侧暧昧地滑动,俯身凑到她耳边,咬着她的耳垂低声说道:“年岁不大没关系,其他地方大就行。”
  凝儿面色一红,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躲开他的手。
  另一边,张显已经渐入佳境。
  他搂着那两个姑娘又亲又摸,一只手已经伸到人家衣领里面去了,那圆脸姑娘被他弄得浑身酥软,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张显一抬头,正对上谢盛看过来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拍了拍怀中两个姑娘的翘臀,扶着她们站起身,朝谢盛挤了挤眼睛:“谢兄弟,老哥我先去忙了。你一会儿玩累了,让姑娘们带你去休息便是。”
  谢盛秒懂,朝他挥了挥手。
  张显左拥右抱地出了雅间,房门轻轻合上。
  一时之间,雅间里只剩下谢盛和三个姑娘,没了外人,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身后的颜儿款步走向窗边,伸手将半掩的窗户合上,关死。她又走到房门边,将门闩轻轻落下。
  这下,除了强闯,没人能进得来。
  谢盛目睹她这一连串的举动,没有出声阻止。
  颜儿转身走了回来,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谢盛,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她没有再回到谢盛身后,而是直接侧身坐进了他怀里。酥软的臀儿压在他的大腿上,带着一股温热的触感,谢盛的呼吸不自觉地紊乱了几分。
  颜儿妩媚一笑,拿起酒杯递到谢盛嘴边:“谢公子,奴家敬你一杯。”
  谢盛定了定神,笑着问道:“敬酒怎么可以自己不喝呢?”
  颜儿故作幽怨地撇了撇嘴:“凝儿敬公子酒的时候,公子可没这么说。到了奴家这里,公子就抓奴家的细枝末节。”
  说着,她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声音又软了几分:“不如这样,奴家喝一半,公子喝一半,可好?”
  谢盛的大手扶着她的侧臀,手掌在她臀间的软肉上流连忘返。他随口应道:“好啊,你先喝。”
  颜儿就等他这句话了,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谢盛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杯子,疑惑地笑道:“你都喝完了,我还怎么喝?”
  颜儿脸颊鼓鼓的,冲他眨了眨眼睛,红唇毫无预兆地朝他印了过来。
  湿润的樱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谢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开嘴。温凉的酒液从颜儿口中缓缓渡了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和女子特有的芬芳。
  颜儿轻轻退开,唇瓣分离时,舌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谢盛一下。
  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好喝吗?”
  谢盛砸吧了一下嘴:“太快了,没尝出来。”
  颜儿眼波流转,又端来一杯酒,凑到谢盛耳边轻轻哈了一口热气:“那这次奴家慢一点,让公子好好感受清楚。”
  言罢,她再次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含着酒液吻上了谢盛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颜儿双手环上谢盛的脖子,螓首微倾,酒液渡过去的同时,她的丁香小舌也探了出来,轻轻舔了舔谢盛木讷的舌头。
  在这明晃晃的挑逗之下,谢盛胯下瞬间有了反应。那阳物从充血到挺立只用了须臾之间,硬邦邦地抵在了怀中女子的臀下。
  “唔~”颜儿轻哼了一声。
  原本一直被动承受的谢盛忽然变得热烈起来,粗粝的大舌头在她口中疯狂扫荡,极尽贪婪地索取着一切。
  他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颜儿的胸口,五指收拢,隔着薄薄的纱衣用力揉捏。
  “唔~哼嗯……渍渍渍……”
  不堪入耳的吮吸声,女子微弱的喘息声,以及唇舌交错发出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将雅间里的空气搅得越发燥热。
  凝儿和欢儿对视一眼,满脸无奈。
  颜姐又想一个人吃独食,把人直接霸着,她们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良久,唇分。
  颜儿微微喘息着,在谢盛的脸颊上、脖子上各自落下一吻。
  她退开些许,一张俏脸红霞满布,眼波迷离,唇上还残留着方才交缠时留下的水光。
  几缕青丝从发髻中散落下来,贴在绯红的脸颊上,衬得那双含情目愈发勾魂摄魄。
  胸口的纱衣被揉得有些凌乱,微微敞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小片白腻的肌肤和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这次尝出来了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软更腻
  谢盛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像是着了火,浑身的血都在往下腹涌,胯下那根肉杵硬到了极点。
  颜儿也察觉到了臀下的变化。
  那根硬物比方才又胀大了一圈,隔着裙子都能感受到它的轮廓。她款款摆弄了两下肉臀,温软的臀肉隔着衣料压着阳具轻轻摩擦。
  谢盛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颜儿舔了舔红唇,重新凑到谢盛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诱惑:“谢公子,要不要奴家帮帮你~”
  谢盛轻轻点头,喘息早已变得粗重不堪。
  来不及去房间了,他现在就要爽。
  见状,颜儿再无顾虑。
  她从谢盛怀中离开,蹲下身来,伸出小手去解他的腰带。外袍松开,松松垮垮的外裤被扒下,只剩一条亵裤。
  那阳具夸张的尺寸此刻已经极其明显,将亵裤顶出一个高高的帐篷,大小足有她的手腕粗细。
  寻常女子一眼瞧见,怕是要心凉半截。
  颜儿却是不惧反喜,玉手抓住谢盛的亵裤边缘往下褪。
  谢盛轻抬屁股配合她,布料褪下的瞬间,一根狰狞的阳具猛地弹跳而出,在空气中跳动了两下。
  龟头红彤彤的,饱胀得发亮,肉茎表面青筋虬结,充满了力量感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暴虐气息。
  颜儿俯下身,鼻翼微微翕动,喉咙无声地吞咽了两下。
  她伸出手,缓缓握上这根肉龙,白嫩的五根手指收拢,勉强能够握住,却根本没法握满。
  指尖和虎口之间还空着一小截。
  谢盛仰起头,发出一声舒爽的嘶鸣。
  冰凉的手指圈住滚烫的阳具,那触感暂时缓解了他心头的急切。
  颜儿感受着手中之物,轻声呢喃道:“好大,好烫。”
  她抬眸望向谢盛,手指轻轻撸动,问道:“这样如何?”
  谢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颜儿不解:“公子这是何意?”
  谢盛哑着嗓子回答:“很舒服,但还不够。”
  颜儿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她先将谢盛的亵裤彻底扒到脚踝,然后分开他的双腿,在他腿间缓缓跪了下去,半个身子缩到了酒桌之下。
  谢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神色。没错,他要的就是这个。
  用手的话,自己来逛什么青楼?
  桌下的空间稍显狭窄,颜儿只好将螓首正对着谢盛胯间。
  她先是用手撸动了几下,然后凑过脸去,伸出舌头,从阳具根部的囊袋开始舔起,一路舔到茎身底部。
  谢盛一脸享受,手也没闲着。左右两边的凝儿和欢儿被他一手一个揽住,大手各自罩住一只酥胸,隔着一层薄纱不停搓揉盘玩。
  凝儿的胸最小,她本是骨感型的美人,身上没几两肉,揉起来手感一般。欢儿的也不大,但比凝儿强些。
  说起来还是跪在桌下的那位最有料,胸大屁股大,浑身软绵绵的,可惜她眼下正在忙别的事,没法把玩。
  这时,颜儿也舔得差不多了。她伸手将那根朝天的阳具往下掰,掰到她能够吃进去的位置。
  正戏要来了。谢盛翘首以盼,揉胸的两只手力道不禁重了几分。
  欢儿吃痛,哼哼唧唧地扭了扭身子:“公子轻些~”
  谢盛连忙松开手,讪笑两声:“抱歉抱歉。”
  话音刚落,身下便传来一阵又湿又热的触感。
  一个软物从他的龟头上滑过,谢盛浑身一哆嗦,低头望去。
  颜儿檀口微张,吐出舌头在龟头上来回舔舐,舌尖灵活地绕着龟头冠打转。片刻功夫,整个龟头就变得水淋淋的,泛着一层湿亮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在那红彤彤的龟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将红唇张到最大,含住龟头前端,一点一点地往里吞。
  哇——好爽!
  鸡巴就像进到了一个又湿又热的蜜洞之中,四面八方都是柔软湿滑的腔壁。
  由于尺寸过大的缘故,龟头不可避免地磕到了牙齿,但那一丝轻微的刺痛反而让快感更加鲜明,瑕不掩瑜。
  颜儿小心翼翼地将整颗龟头纳入自己口中。
  她已经极尽谨慎了,但牙齿依然剐蹭到了茎身。
  这种生平罕见的尺寸,实在是有些难为她了,光吃进一个龟头就已经很勉强,更别说后头还有那么长一大截。
  无奈,她只好含住龟头温吞慢吐。红唇包裹着龟头前后滑动,时不时发出“啵啵啵”的吮吸声。
  谢盛眉梢时而绷紧,时而舒展。
  被胯下女子含住龟头吞吐的感觉确实爽,但她只能吃进去这么多,这就意味着茎身其他地方完全得不到抚慰。
  颜儿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用一只手再次握住阳具根部,螓首摆动吞吐龟头的同时,那只手来回撸动着茎身,两相配合之下,快感顿时翻了一倍不止。
  这下,谢盛整个人飘飘欲仙。胯下有人服侍,身旁二女又时不时送上香吻,简直是神仙日子。
  他正享受得起劲,门外廊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先前那个小厮慌里慌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人,您要找的人真不在我们这里!二楼都是贵客,您去别处看看吧!”
  听到这慌乱的语调,谢盛心中暗笑。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出来逛窑子被家里的母老虎知道了,如今找上门来,怕是要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他幸灾乐祸地想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滚开!”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叱声。
  谢盛眉头猛地一跳,酒杯差点从手里滑落。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吧!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哎呀,夫人!小的求您了,谢公子真不在这!”
  那小厮的声音越来越近,谢盛瞳孔一缩。
  糟了!真是冲他来的!
  他连忙把凝儿和欢儿推开,急声道:“快,把衣裳穿好!”然后又低头看向桌下的颜儿,阳具从她口中“啵”的一声滑了出来。
  谢盛手忙脚乱地想要提裤子,可门外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了门外。
  来不及了!
  颜儿疑惑地用目光询问他,谢盛来不及解释,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塞进了桌子底下。
  然后飞快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将桌布拉下来,遮住自己赤裸的下半身。
  凝儿和欢儿也慌忙整理好衣襟,刚坐直身子。
  砰!
  雅间的房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踹了一脚,却没踹开。
  “陈春,把门给我踢开!”
  “使不得呀!夫人!”
  小厮的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下一刻,房门轰地一声,被一脚直接踹开。门闩崩飞,木屑四溅。

  第12章 桌下的小动作

  宋怜月站在门外,面沉如水。
  她身着一件绛紫色织金窄袖褙子,下着素白云纹马面裙,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绦带,一头青丝挽成端庄的随云髻,斜插一支鎏金凤头钗。
  看得出是仓促出门,未施粉黛,却掩不住那雍容的气度。
  此刻她凤眸含煞,贝齿紧咬,胸口因为赶路微微起伏。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位前来捉奸的正房夫人。
  陈春站在她身后,一张方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尴尬,看见自家夫人这副架势,他心里暗暗叫苦。
  谢兄弟啊谢兄弟,你可千万别在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夫人这架势,是要吃人了。
  雅间里,谢盛正襟危坐,衣裳完好,手里拿着筷子正夹一块红烧肉。他脸上的唇脂印还没擦干净,却做出一副专心吃饭的模样。
  凝儿和欢儿已经被方才那声踹门吓得花容失色,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宋怜月大步跨过门槛,目光如刀,先是冷冷地扫过那两个姑娘,然后才落在谢盛身上。
  “宋夫人?”谢盛放下筷子,一脸惊诧,那表情要多迷茫有多迷茫,“您怎么来了?”
  宋怜月没有理他。她的目光在两个青楼女子身上停了一瞬,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霜雪。
  “都出去。”她朱唇轻启,两个字掷地有声。
  凝儿被她这气场压得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多问,匆匆起身就往外跑。
  欢儿也跟着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两人经过宋怜月身边时还特意绕了个大弯,仿佛她是洪水猛兽。
  雅间的门虽然被踹坏了,但好歹还半掩着。
  两个姑娘跑出去之后,走廊上便只剩下陈春和小厮远远站着的身影。
  谢盛脸上挂着不解的笑容,心里却把什么都捋明白了。
  他一边暗暗祈祷桌下的颜儿千万别出声,一边开口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她今晚确实气得不轻。
  先是忙完了手头的事,想着去找谢盛给他安排住处,结果找了半天,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问了好几个丫鬟才知道谢盛去了外宅,又去外宅找,张显的院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最后还是徐安告诉她,说瞧见谢公子和张显一起骑马出了府,看方向是往南城胧月街那边去了。
  胧月街。
  宋怜月一听这三个字,当时脸色就变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苏州城里最出名的烟花之地,张显那个老油条还能带谢盛去干什么好事?
  她当即叫上陈春,坐着马车就杀了过来。
  一路上她越想越气,越想越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的气,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谢盛要是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怕是要喊一声冤枉,是你把我忘在凉亭里不管,我总不能一直待在那喂蚊子吧。
  “你还好意思说!”
  宋怜月瞪着他,冷着脸训斥道,“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学人家逛青楼,像什么样子!”
  谢盛嘴巴动了动,很想用张显那套“适当排解有助于武道修行”的理论来反驳一下,但看她这副模样,总觉得这会儿还是不要顶嘴比较明智。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宋怜月见他既不说话,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心里的火又旺了几分。
  “还不起来?跟我回去。”她说着,抬步就要朝他走过去。
  谢盛心头一紧,连忙伸出手:“夫人且慢!”
  宋怜月脚步一顿,蹙眉看着他。
  谢盛额头隐隐冒出一层细汗。他下半身可是什么都没穿,从正面看衣裳完好遮得严严实实,但要是宋怜月绕到侧面,那就全完了。
  侧面那角度,能清清楚楚看见他半个白花花的屁股蛋,还有褪到脚踝的裤子。
  更要命的是,桌下还藏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正跪在他腿间的女人。宋怜月要是再往前走两步,角度一偏,什么都藏不住了。
  “你是不想跟我回去?”宋怜月银牙紧咬,一字一顿地问道,“要留在这里过夜?”
  谢盛大脑飞速运转,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换上一副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的表情:“夫人误会了。我今天饿了一天,实在撑不住了,张兄说这儿饭菜不错,我就是跟他出来吃个饭的。”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甚至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吃完就回去,真的。没想做其他的事。”
  宋怜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嘴角边那一抹淡淡的口脂印上,又扫过他衣领上沾着的几根不属于他的长头发。
  她冷笑了一声:“府里有的是饭菜,你想吃多少都有,犯不着跑到青楼来吃。”
  谢盛一时语塞。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船上宋怜月确实说过“管饭,想吃多少都有”来着。
  就在他准备再编点什么瞎话糊弄过去的时候。
  他的眉头猛地一跳,额角青筋倏地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神色骤然紧绷。
  桌下。
  那根硬挺的阳物被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紧接着,龟头前端再次陷入了一片湿热温软之中。
  颜儿的舌头灵活地绕着龟头冠打转,然后用嘴唇包裹住整个龟头,轻轻地、慢慢地往里吞。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用心,也更加卖力。
  卧槽!
  谢盛在心里狂骂了一句。
  别这时候搞我啊姐!刚才让你吃的时候你磨磨唧唧,含了半天都只含进去一个头,现在这种关头,你他妈倒是开始嘴馋了!
  他用尽全身的毅力才维持住面色如常。只是太阳穴上那根突突跳动的青筋出卖了他此刻的状态。
  “怎么了?”宋怜月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蹙眉问道,“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谢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此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抽搐。
  “方才喝太多了。”他放下酒杯,尽量让声音平稳,“现在酒意涌上来了。”
  宋怜月听到这话,不由得想起之前在船上,谢盛喝醉了那副德性,俏脸不自觉地升起一抹薄红。
  “你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她的语气不知不觉软了几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能喝还喝这么多。”
  谢盛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桌下的颜儿像是在故意报复他刚才按住自己脑袋的举动,吃得分外卖力。
  她那温热的檀口含住龟头,一寸一寸地往里吞,柔嫩湿滑的腔壁紧紧包裹着阳具,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吸吮的力道。
  更要命的是,她一边吞吐一边用手撸动着茎身根部,指尖还时不时刮过囊袋上的褶皱。
  卧槽卧槽卧槽。
  太舒服了。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肉棒被湿濡的嫩肉紧紧包裹,快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沿着脊骨直冲头顶。
  这种刺激比刚才还要强烈好几倍。
  谢盛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清雅娴静的美妇,身下是紧致温暖的销魂小口。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快感变得更加鲜明。
  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要飘起来了。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得更加古怪了。
  红得不正常的脸,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偶尔抽搐一下的嘴角。
  宋怜月坐在他对面,螓首左顾右盼,眉头微蹙。她方才明明听见了,只是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什么声音?”她问道。
  谢盛故作不觉,摇头道:“什么声音?我没听到。”
  宋怜月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侧耳细听了一阵。
  咕唔……咕唔……
  那暧昧的吞吐声又响了几息。
  “明明就有。”她较了真,又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以为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她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隔壁的人也太大胆了,这还不到半夜呢。
  她没有再追问那个声音的事,而是再次站起身朝谢盛走去:“别磨蹭了,赶紧跟我回去。”
  谢盛连忙伸手拦住:“夫人!”
  宋怜月脚步一顿,看着那只挡在自己面前的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阻,让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谢盛!你当真不愿意跟我回去吗?”
  谢盛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他倒是想起来,他也想跟她走,可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起得来?一站起来,什么都露馅了。
  桌下的颜儿像是完全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依旧卖力地吞吐着。
  她含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快,螓首前后摆动,那根粗长的阳具在她口中进进出出,发出细碎的水声。
  谢盛只能死死捏着桌角,把全部意志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上。
  宋怜月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得娇躯轻颤,秀拳紧紧攥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凤眸里有气恼,有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骤然平静了下来,“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你愿意在这儿待就待着吧,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谢盛愣住了。
  “阿春,回府!”宋怜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脚步声已经走到了廊道里。
  谢盛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想要挽留她:“夫人!等一下——”
  可她已经出了门,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陈春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廊道里传来他压低声音的劝慰:“夫人,您消消气,谢兄弟他年轻不懂事——”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完了,真生气了。
  谢盛赶紧低头,把还含着他那玩意的颜儿轻轻推开。阳具从她口中“啵”的一声滑出来,带出一缕晶莹的涎液。
  他手忙脚乱地提上亵裤,系好外裤,双手飞快地束上腰带。
  颜儿从桌下钻了出来,扶着桌沿站起身。
  她双膝跪得有些发红,唇瓣红艳艳的,下巴上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去的涎液。
  “公子?”她媚眼如丝地望着谢盛,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勾引,“你不要了吗?”
  谢盛捧着她的脸捏了捏,一本正经道:“公子有急事,下次再来宠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到窗边。
  推开后窗,夜风扑面而来。
  楼下是一条僻静的后巷,青石板路面上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衣袂猎猎,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后巷的地面上。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拔腿就往醉梦楼正门的方向。
  绕过后巷的拐角,正好看见宋怜月准备登上马车。
  谢盛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夫人!等等属下呀!”
  谢盛刚跑到正门前的石阶旁,宋怜月已经踩上踏脚凳,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在宋家赶了十几年马车,最会看主子脸色。
  他见夫人方才从醉梦楼出来时脸色铁青,又见陈春一脸无奈地冲他使眼色,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逮着谢侍卫逛窑子,正窝着火呢。
  “直接走。”车厢里传来宋怜月冷冷的声音,“不要理他。”
  周老头哪敢违逆,手腕一抖,缰绳甩在马背上:“驾!”
  马车吱呀一声启动了。
  谢盛刚喘匀一口气,就看见马车轮子开始转了。他眼皮一跳,拔腿就追了上去。
  “夫人!等等属下啊!”
  马车的速度不算快,但他刚经过一番折腾,腿还有些发软,跑起来颇为吃力。好在他毕竟是五品化罡境的武者,内力一提,几步便追上了马车。
  他跑到车厢侧面,一边跟着跑,一边伸手扒住了窗沿。
  “夫人,我错了,您别生气——”
  话还没说完,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谢盛吃痛缩手,差点被车轮子绊一跤。他稳住身形,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胧月街本就是苏州城最热闹的地段,这时辰正是华灯初上、客来客往的时候。
  路两旁的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街面上也是行人如织。一个俊朗的少年追着马车边跑边喊,这场面可不多见。
  “夫人!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谢盛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响亮。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再扒窗沿,只是跟在马车旁边跑,边跑边朝车窗里喊话:“我保证,以后一定听您的话,再也不逛青楼了!夫人,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此言一出,街边看热闹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端着一碗馄饨,连勺子都忘了递,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旁边几个喝茶的汉子更是毫不避讳地议论起来。
  “啧啧啧,这位公子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怕老婆的。”
  “你懂什么,这不叫怕老婆,这叫偷腥被逮个正着!你没听他说吗——再也不逛青楼了,哈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家里娘子倒是厉害得很,直接杀到胧月街来抓人,这手段,啧啧。”
  路边的行人越聚越多,有几个年轻女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睛不住地往那辆马车上瞟。
  谢盛脸上火辣辣的,心道今天这脸算是丢尽了。
  不过他也没办法。宋怜月这次是真生气了,要是今天不把她哄回来,以她那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性子,搞不好真能十天半个月不理他。

  第13章 无赖

  车厢里。
  宋怜月端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依旧绷得紧紧的。
  可她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街上行人的议论声透过车帘钻进来,什么“偷腥被逮个正着”,什么“怕老婆”,什么“小两口吵架”。
  这些闲言碎语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在青楼里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气急之下的言辞。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反应过度了。
  她算谢盛什么人?雇主?救命恩人?无论是哪种身份,都没有半夜三更冲到青楼来“捉奸”的道理。
  谢盛又不是她的夫君。
  想到这里,宋怜月的脸颊不由得一热。
  谢盛还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夫人!您就理我一下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小子口无遮拦,一口一个“夫人”,外面那些人听了会怎么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呢。
  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撩开窗帘一角,探出半张清冷的面孔,低声清叱道:“别叫我夫人!要叫就加上我的姓氏!”
  谢盛听见她终于开了口,心头一松,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宋夫人!那您气消了吗?”
  嘴上叫的是“宋夫人”,后头那个“您”字却带着十足的讨好意味。
  宋怜月听他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腔调,气得又把帘子摔了回去。
  “我没生气。”她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硬邦邦的。
  谢盛嘴角抽了抽,没生气才怪,没生气你大半夜跑来砸青楼的门?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继续陪笑脸:“是是是,夫人没生气,都是属下的错。属下保证以后再也不犯,绝对不会再踏进青楼半步,您就消消气吧。”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声冷哼虽然还是带着几分余怒,但比刚才那句“我没生气”明显软和了几分。
  谢盛心里有了底,这口气应该是快顺过来了。
  跑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有些泄气,他的马还在醉梦楼门口拴着呢。
  那匹黑马虽然不是什么千里名驹,但好歹也是宋家的财产,总不能丢在青楼门口不管吧。
  他喘着粗气对车窗里说道:“夫人,属下突然想起来,我的马还在醉春楼门口拴着。您先走,我回去把马骑回来就追上您。”
  话音刚落,他又赶紧补了一句:“属下真的只是回去牵马,不做别的事!”
  宋怜月没有立即回应。
  谢盛正要松开窗沿放慢脚步,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停车!”
  周老头连忙一拽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谢盛小跑着绕到车门边,刚要开口说“您等我一会儿”,车帘却纹丝未动。
  “站住!”
  谢盛下意识地立正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随后吐出三个字。
  “不许去。”
  谢盛愣住了,哭笑不得地摊了摊手。不是吧?牵个马都不放心?他就那么急色吗?
  “夫人,属下真的只是回去牵马,别的什么都不做——”
  “上车。”
  车厢里传来宋怜月强硬的声音。
  谢盛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位夫人到底是消气了还是没消气?方才还一副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的模样,现在又让他上车?
  他站在车门边久久没有动作,车厢里又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窗台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撩开,宋怜月探出半张清婉淑丽的面孔。
  凤眸直勾勾地看着他,朱唇轻启:“还愣着做什么?要我请你上来吗?”
  谢盛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怎敢劳烦夫人。”
  死就死吧,大不了让她骂一顿,又不会少块肉。他一咬牙,踏上马车,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厢里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幽香,和之前在船上她舱房里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不是熏香,也不是脂粉味,更像是一种天然的体香,淡淡的,却很好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撩人意味。
  这马车是宋家的私人座驾,置办得十分讲究。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敞了将近一倍,底板上铺着一层厚实的绒毯,两侧的软垫包着上等的锦缎。
  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巧的铜香炉,不过此刻并未点香。
  宋怜月端坐在正位,仪态端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凤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方才在气头上,脱口而出让谢盛上车,现在人真上了车,她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谢盛扫了一眼,识趣地在侧面的软垫上坐下,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挨训的学生。
  “回府。”宋怜月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声。
  周老头应了一声,马车重新驶动。马蹄声嘚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马车拐出了胧月街,朝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时无话。
  谢盛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打破这僵局。他悄悄抬眼瞟了宋怜月一眼,正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连忙又把头低了下去。
  宋怜月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心头的怨气莫名消了大半。方才在醉梦楼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差点没把她气死。现在倒知道装乖了?
  虽说服软服得快,但一想到他在青楼里左拥右抱的场面,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挖苦道:“谢少爷真是风流倜傥得很。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谢盛抬起头,讪笑着辩解道:“夫人,属下真的是去吃饭的……”
  话还没说完,宋怜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狠狠丢在他脸上。
  “把你脸上的口水擦干净了,再说这种话!”
  谢盛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帕子,愣了一瞬,我脸上有东西?
  他用手背在嘴上擦了一下,低头一看,手背上果然蹭上了一抹红艳艳的唇彩。看这颜色,应该是颜儿的,方才那几个姑娘里就她的唇色最红。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谢盛这下彻底老实了,默默拿起那方丝帕往脸上擦。帕子入手柔软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还残留着宋怜月身上的体温。
  他擦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在雅间里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看向宋怜月,问道:“夫人,还有吗?”
  宋怜月瞥了他一眼,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脖子上。
  谢盛了然,又把脖子上那个唇印也给擦干净了。擦完之后,他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宋怜月,很自然地叠好,准备还给她。
  宋怜月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一丝嫌弃之色:“扔掉。”
  扔了?
  这怎么行,这是夫人的贴身之物,若是随意丢弃,万一被别人捡走了怎么办?
  谢盛沉默了一下,随即明目张胆地将那块绣帕揣进自己怀里。
  宋怜月看着他番举动,脸色有些古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把帕子还我。”
  谢盛眨了眨眼:“夫人您不是不要了吗?”
  “我说让你扔掉,没让你揣进自己怀里。”宋怜月咬了下下唇,脸颊微微泛红。
  谢盛不为所动,反而把怀里的帕子又往里掖了掖:“那夫人就当这帕子已经丢了,然后又被属下捡到了呗。”
  “你!”
  宋怜月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帕子她一直贴身放在袖中,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密之物,但上面沾着她的气息和味道。
  一想到谢盛拿着这张帕子,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她就心乱如麻。
  更让她心里不舒服的是,方才谢盛用这张帕子擦过脸。那上面除了她的气息之外,还沾了别的女人的唇脂味。
  自己的气味和青楼女子的脂粉味混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想到这里,她再次伸出手,语气虽硬了几分,却没了先前那股威严:“谢盛,还我。”
  谢盛直接摇头:“不给。”
  宋怜月恼羞成怒,整个人从正位上倾过身来,伸手就要去抢。
  谢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夫人请自重!”
  宋怜月被他抓住手腕,身子半倾着僵在那里,脸上又是羞又是恼。
  这混小子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越来越见长了,明明是他在耍无赖,居然反过来叫她自重。
  “你还知道要脸啊!”
  她咬着银牙低斥一声,随即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齐上,目标明确,把他怀里那张帕子抢回来。
  宋怜月已经彻底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她跪坐在软垫上,身子前倾,两只手直往谢盛衣襟里探。发髻在动作中微微歪斜,几缕青丝从耳畔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盛连忙抬起手臂格挡,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到她。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两人这么一折腾,顿时挤作一团。
  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那阵淡淡的体香变得格外浓郁。
  谢盛喉咙发紧,拼命压住小腹那股邪火。
  他的自制力在颜儿那一通折腾之后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宋怜月整个人扑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夫人!您冷静点!”
  “把帕子还我!”
  “不还!”
  宋怜月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泼皮无赖般的举动?
  她到底是毫无修为的女子,力气远不如谢盛,推搡之间不但没能抢到帕子,反而被他制住了两只手腕。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旖旎。
  她整个人骑跨在谢盛的大腿上,双腿岔开分在两侧,膝弯搁在他腿侧。
  绛紫色的裙摆铺散开来,遮住了两人的下半身,却遮不住这个姿势的尴尬。她两只手腕都被谢盛攥在掌心里,挣脱不开。
  发髻彻底歪了,鎏金凤头钗半挂在发间摇摇欲坠。几缕青丝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布满红霞的面孔愈发娇艳。
  胸口因为方才的动作而微微起伏,交叠的衣领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谢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寸。
  她现在这副模样,比起平时那位端庄温婉的宋家当家夫人,更多了几分让人无法抗拒的柔媚。
  宋怜月也察觉到了这个姿势有多不妥。
  她整个人坐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上,双腿分得那么开,臀下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大腿的温度。
  更要命的是,她的脸离谢盛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她的吐息也变得有些紊乱,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谢盛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甜。
  “放开我。”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谢盛看着她这副妩媚动人的模样,小腹一阵燥热翻涌。一番折腾下来,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千万别起反应啊!
  这会谢盛的定力堪比入定老僧,但他也不敢让宋夫人再继续待在自己腿上了,否则下一秒钟就有可能擦枪走火。
  “可以。”他咽了口唾沫,爽快地回答,“但夫人要保证,不再抢我的东西。”
  宋怜月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他道:“什么叫你的东西?那是我的绣帕!”
  “现在是属下的了。”谢盛面不改色。
  宋怜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终于妥协了:“好,我不抢。”
  谢盛松了口气,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然而,就在他松开束缚的那一刹那,宋怜月忽然发难。
  她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进他的衣领,五指一探,便摸到了那方丝帕的一角。
  谢盛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放松了警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帕子。
  来不及多想,谢盛本能地一把搂住她窈窕的腰肢,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原本宋怜月只是虚虚地坐在他的膝盖上,屁股只搭了个边。可他这骤然发力的一搂之下,她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失衡,身子猛地撞进了谢盛怀中。
  双腿朝两边岔得更开了,膝弯从垫子上滑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了谢盛身上。肉感十足的臀儿正正好好坐在他的胯上,严丝合缝。
  这个姿势,已经不能用暧昧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春宫图里才有的体位。
  宋怜月大惊失色,连抢帕子的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她两只手本能地推着谢盛的胸膛,螓首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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