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病膏 门在身后合上。 锁扣弹进槽里的那一声还没落到底,苏汶侑已经把她压在了玄关的墙上。 背撞上墙纸的时候闷闷地响了一下,苏汶婧皱眉,这角度她的肩刚好硌在开关盒的边角上,她张了嘴想骂,嘴就被堵住了。 他的嘴唇碾上来,舌直接顶进她口腔,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骨节分明的手指张开,虎口卡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弧度上,拇指往里压,刚好陷进腰窝。 劲瘦的身体罩着她,低头吻她的时候连玄关顶灯的光都挡住了一大半,她被笼在他影子里,只看得见他下颌的轮廓和被吻得发红的嘴唇。 她扯着他衣服领子回应,手指攥着那层薄棉料,揪到发皱。 隔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在片场待到凌晨,回到公寓倒头就睡,一个月的三点一线,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枯燥的日子里,尤其是深夜,她无比空虚,无比想念苏汶侑,可她又不得不败给现实,用工作去麻痹身体。 现在她的身体在苏汶侑的舌头抵进来那刻醒。 他托着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从玄关挪到客厅,把她放倒在沙发上,自己跪在她两腿中间。 在这里来一次行不行。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皮肤温度都偏高。 她点头。 别弄痛我。 不会。 苏汶婧放松下来,她配合他的手往下摸到他裤腰,解扣子,拉拉链,手指隔着内裤碰到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指尖触到那层棉布底下滚烫的硬度,她缩了一下手。 苏汶侑低头,把她那个缩手的动作看在眼里。 他失笑。 这个笑很短,嘴唇动了一下。 苏汶侑拿起她缩回去的那只手,重新按在自己胯下,带着她的手指握住阴茎。 苏汶婧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被迫圈住他的性器。 阴茎在她掌心里跳,茎身粗到她一只手根本圈不拢,皮肤与皮肤直接接触,滚烫,每一根血管的凸起都硌在她掌纹上。 你好会长,苏汶婧沙哑的粤语腔调,一只手都握不住。 苏汶侑低眸看她的表情,听她说的这句话。 她蹙着眉,嘴唇微张,气息已经开始乱了。 手上的动作生,不熟练,手指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撸动的幅度也掌握不好,一会儿只动龟头那一小段,一会儿滑到根部,这种稚感恰到好处,像第一口咬下去才知道烫的食物,吃相不好看,但你不会想停。 他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她的手有多软,手指修长,出现在杂志面特写的手,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他的阴茎,用那个不太会的节奏上下撸动。 拇指偶尔擦过马眼,每碰一下,他就哼一声,头抵在她右肩上,滚烫的呼吸全喷在她锁骨窝里。 被带动的苏汶侑很脆弱。 这个词平时安不到他身上。 他在任何场合都是收着的、冷静的、把所有人推开半臂距离的,只有在她手里不一样。 苏汶婧看他这个状态,脑子里划过一句话:想把他玩死在手掌心里。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但来了就不走了,她拇指又按上马眼。 苏汶侑闷哼,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姐姐—— 他只叫了这两个字,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吞回去了,因为他腰往前顶了一下,阴茎在她手里蹭过去,龟头从虎口那端冒出来,前液沾在她指缝里,拉出一根丝。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没闲着。 他的拇指在她内裤外侧那条缝隙上来回滑动,内裤已经湿了,在玩他的时候湿到底了,体液从入口溢出来,把棉质内裤洇成半透明,贴在阴唇上,勾勒出里面那两片软肉的形状。 他拇指按在阴蒂的位置,隔着湿透的布料揉,感觉到那颗小珠子在指尖底下一点点鼓起来,拨开内裤边缘,随后两根手指并拢,顺着那条湿滑的缝隙慢慢往下走,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穴口还没进去就在吸,阴唇微微翕动,他把指尖推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透明的黏液,拉丝,断在虎口上。 一个月没进来的感觉,他盯着自己手指上那根银丝,勾起了全经脉,我活过来了,姐姐你呢? “共勉。” 手指重新推进去,阴道壁裹上来,热,滑,紧,内壁上的褶皱一层一层含着手指。 他用指腹在里头转了个角度,找到阴道前壁那块稍微粗糙的区域,指甲背面往上刮了一下。 苏汶婧腰往上挺了一寸,手里的动作停了,再没有余力去专心帮他撸。 苏汶侑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重新带到自己阴茎上,嘴唇贴着她耳廓,气声灌进去。 喜欢吗。 苏汶婧嗯了两下,她整个人坐在他手指上。 爽到头皮发麻。 她手里的动作渐渐松了,注意力全被下面吸走了。 我忍不了了,苏汶侑把手指从她体内抽出来,指头上全是她的水,本来准备和你慢慢来。 我忍得好难受。她的声音沙了。 苏汶侑笑着吻她嘴角。 操我吧,姐姐。 他知道她现在感觉满了,小穴被手指玩了半天已经全开了,阴蒂被磨得红肿鼓胀,体液流得沙发垫都湿了一小片。 人在这个状态下不会拒绝任何提议,说什么都会点头。 苏汶婧看着他,眼睛里有水雾,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 换姿势。 苏汶侑坐在沙发上,往后一靠,苏汶婧跨到他身上,膝盖分跪在他大腿两侧,一只手撑在他小腹上借力,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阴茎,把龟头对准自己的入口。 他看着她。 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视线锁在那只手正握着他的鸡巴慢慢往自己穴口送,龟头在入口蹭了一下,滑开了,因为太湿。 她又试了第二次,这次找准了角度,龟头陷进去半寸,穴口那一圈的肉立刻箍上来。 苏汶侑被她这副急切又无力的模样逗笑。 真他妈可爱。 他挺腰。 阴茎从入口一贯到底。 苏汶婧仰头,手本能地往后撑,头发全甩到身后,锁骨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粉红色,身上的衣服没了,内衣被苏汶侑丢到茶几上,内裤还挂在一只脚踝上。 窗帘留着一条缝,洛杉矶的夜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客厅的大灯开着,强光把那点微弱的夜光完全盖掉了。 苏汶侑看了一眼那扇窗,单反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苏汶婧没注意他在看什么,她全神贯注地用小穴吞他的鸡巴,以女上姿势。 苏汶侑单手搂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肋骨上来回摸。 这种感觉是你想要的。 算。她喘着。 酸还是算。 都有。 苏汶侑后背靠进沙发里,放松身体,把主导权交给她。 她在他上面起伏,腰线因为自律健身塑型而收得很紧,侧腹两条肌肉线条在她每次下沉的时候会微绷一下,臀线饱满,坐下去的时候臀肉贴着他的大腿根,抬起来的时候留下两个湿印。 他眼睛暗了一度。 手扬起来,落在她右边臀瓣上。 啪,清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有回声。 苏汶婧整个人被这一下打泄了力,身体往前扑倒,手撑在他胸口上才没整个人趴下去。 嘴巴里嚷出来:你有—— 她大概想骂你有病,但话到嘴边被快感和愤怒同时堵着,只剩下半截。 苏汶侑知道自己错了,可只有性爱上的错不是真的错。 这一巴掌打的她浑身燥热。 他搂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往上移到她后颈,五指扣住,把她往下拉,又用吻堵她骂人的嘴。 随后腰发力。 他自下往上顶,阴茎从这个角度进入,次次顶到喷泉口,湿热又温暖。 苏汶侑的手按着她后颈,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她没法往上逃,每次想借着顶撞的力往上耸,就被他的手按回来。 进得特别深,已经进完全了,囊袋贴着她的会阴,但他还不满足还在往上送,想试试极限。 酸——她的声音从他的吻里漏出来,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娇喘,太深了,苏汶侑—— 苏汶侑哪受得住这些。 平时苏汶婧只要和他说几句话,正经的,语气平淡的,他就想恶劣的插她。 这一下他在她最深处顶她宫颈,她一边被他吻着一边往外漏喘,说太深了又没真的推他。 特别受用。 他用力的程度陡然拔了一档。 不再给她适应的时间,每一下顶撞都用尽全力,耻骨撞上她耻骨的声音连续不断,连着囊袋拍在她会阴上的那层拍击声,混着体液搅出来的水响,把整个客厅填满了。 她骑在上面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弹,每次弹起来就被他按回去,龟头重新撞上宫颈口。 苏汶婧推他,手撑在他胸口,胳膊抻直了,想借力把自己从他身上拔起来,但没用。 他力气真的很大,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小臂卡在她腰窝的位置,把她整个人圈死在自己身上。 她往上逃一寸,他往下拉两寸。 你他妈——她终于骂出来了,声音被顶撞震得发抖,苏汶侑你轻—— 他笑着看她。 姐姐厉害。他说,然后继续操。 那个笑和语气凑在一起让人牙痒,嘴上叫着姐姐,腰上的力度一分没减。 操得又深又重又没分寸,十八岁的身体,年轻气盛,体力像没有上限一样,她在上面被顶了至少五分钟,腿根开始痉挛,小腹抽着,阴道壁开始不规律地收缩,快到高潮了,她却撑着没到,她不想这么容易被他操到高潮。 苏汶侑盯她咬着下唇,眉心皱,眼睛半闭,睫毛在抖,整张脸上写着我在忍。 他看着她忍,忽然停下来。 阴茎停在她最深处,不动。 苏汶婧睁开眼看他,眼睛里头的控制权松了一瞬间,为什么要停? 腰重新发力,更快,幅度更大,耻骨撞击的频率快到连成一片闷响,她里面已经被操开了,宫颈口松软,每次冲撞都含住他的龟头,阴道内壁在充血,变得比平时更敏感,她控制不住自己叫出声。 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底部直接涌出来,短,脆,带着哭腔,一声迭一声。 苏汶侑——啊——你慢—— 他不停也不听。 反而低头看着两个人接合的位置,看着自己的阴茎在她体内进进出出,茎身上沾满了白色细沫,是她体液被反复搅打以后的产物,阴唇被撑得翻开,里面那层嫩粉色的肉每次抽出来的时候跟着外翻,推进去的时候又吞回去。 姐姐的水流到我腿上了。他陈述事实。 苏汶婧高潮来了,内壁剧烈收缩,一圈一圈箍紧他的阴茎,体液涌出来,淋在他龟头上。 她身体反弓,后脑勺往后仰。 他让她在高潮里夹着他,等她这阵痉挛过了大半,把她从身上抱起来。 换。 把她翻过来,面朝下,跪在沙发上,臀部抬起来,她还在高潮的余韵里,手撑不住沙发扶手,整个人往前滑。 苏汶侑捞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龟头对准那个还在收缩的入口,全根贯入。 后入。 这个姿势他最喜欢的,能看见她的背,脊柱的骨节往下排,腰窝深陷,肩胛骨因为手臂用力而凸出来,皮肤上有一层薄汗,性感的不得了。 他握着她的胯骨,抽送的频率越来越快,耻骨撞上她的臀部,白沫越来越多,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 苏汶婧被操得往前一下一下耸,她的手在沙发上乱抓,抓住抱枕又被撞开,抓住沙发扶手又被撞开,她的手最后抓住了苏汶侑放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叫你慢一点,你是不是听不懂?她的声音是抖的,带气,骂人的力度被生理反应削弱了一半。 苏汶侑俯下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耳后:听得懂,做不到。 他把她攥住他手指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十指扣住,按在沙发垫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手指找到她的阴蒂,指腹一碰她就整个人缩一下。 他用指尖揉,配合着阴茎在里面的抽送节奏,阴茎进的时候指腹往上推,阴茎退的时候指腹往下滑。 你——嗯啊—不要—同时—— 他不停,操得越来越放肆。 苏汶婧感觉自己要死了。 在沙发上,被自己的亲弟弟操到连续高潮,手被他扣着,身体被他压着,所有挣扎都无效。 苏汶侑,你说好不弄痛我的! 他停了半秒。 然后凑到她耳朵旁边,呼吸是烫的:我弄痛你了。 没有,但我——她说不出口了,因为他没有弄痛她,她所有的反应都是因为太爽了。 他说不弄痛她,他做到了,但他没说不把她操到失禁。 苏汶侑读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 姐姐,床上也要讲诚信的。他把阴茎退出来,带出一大股体液,滴在沙发垫上,明明是爽到这样,还骗我? 苏汶婧趴在沙发上喘气,缓了几秒。 她算做尽兴一半,又手撑起来,膝盖跪稳,塌腰,抬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明明已经被操得浑身发抖了,但她歪着头,头发糊在嘴角,眼睛里有水光,眼神里是邀约。 苏汶侑被她这一个眼神看硬了再一次。 按住她的腰,阴茎重新撞进去,全根出全根进,把她顶得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撞,她伸手撑住扶手才没被顶飞,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掐出了红印,她白里透粉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更深的粉红,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 不遗余力的操法没有多少人能受的住,苏汶侑知道,可他试之前苏汶婧受住了,她很棒,很厉害。 姐姐的小穴——他低头看着两人接合的位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咬得我好紧,扩了那么久还这么紧。 苏汶婧咬着沙发抱枕,声音闷在棉花里:你不要说话! 你里面在吸我。他干脆俯下来,胸口贴她的后背,耻骨压着她的臀部,阴茎还在里面小幅度地抽动,整个里面都在吸。 苏汶婧的右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臂肉里。 他继续操,操到后来她已经没力气骂了,整个人被快感泡透了,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是软的,随他怎么摆弄。 他把她翻过来正面进入,她的腿挂在他腰侧,脚趾蜷着,随着他每次顶弄脚趾就蜷一下。 客厅的大灯照着两个人纠缠的身体,汗,体液,沙发垫上的水渍。 苏汶婧也叫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哑了。 苏汶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铺在沙发垫上,素白的一张脸,眼睛半阖,睫毛根根分明地湿着,嘴唇被他吻得红肿,微微张着,露出内侧那层被唾液润湿的深粉色。 姐姐,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音调往下走,气若游丝的那种。 说一句爱我。 她睁开眼看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瞳孔却已对焦。 苏汶侑从模糊,问出那句话而后变得清晰。 她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此时此刻,这是爱,无关恨。 她曾以为过,她妥协她们的关系,是因为连玉结对他的爱而产生的恨,但其实一开始就错了。 这是爱,不是恨。 我从一开始,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小孩时,就懂得了怎么爱你。 我爱你。 我更爱你。 苏汶侑想,姐姐是他生下来第一个就爱的人,在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 爱情是一种昂贵的疾病,患上就很难痊愈。 而患上的我,注定病入膏肓。 (四十八)出事 一句让彼此定心的话说出来后,苏汶侑回国备战高考。 而苏汶婧全身心投入了工作。 间隙里冯雪忙着一件事:拒掉各家公司的橄榄枝。 苏汶婧和她签的合约还有一段时间,已经有人在探头了。 国内两家,韩国一家,好莱坞这边也有个独立制片人托人递了话。 冯雪在她那个破大的办公室里一张一张砍。 这家,冯雪把一张打印出来的邀约函举到眼前,眯着眼看,措辞跟百度翻译抄的一样,什么我们诚挚地期待与贵方达成深度战略性合作,你猜他们开多少。 苏汶婧圈在椅子上刷手机,腿盘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多少。 四六,他们六,我用脚写的合同都比这有诚意。 冯雪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一扔。 苏汶婧失笑,冯雪骂人的时候眉毛会先往上挑然后猛地压下来,每次看都觉得冯雪应该去演喜剧。 你看什么直乐。冯雪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看苏汶侑的校园贴。苏汶婧皱眉,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市一中的贴吧,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 她确实在翻,市一中的贴吧比她想的热闹,置顶是高考加油楼,往下滑是各科题目求助、食堂吐槽、篮球赛战报。 再往下,画风开始变了。 徐铂炎,这个名字在各种帖子底下反复出现。 有匿名帖专门吐槽他,说他带小团体霸凌,说他在学校横行霸道没人管,说他家里有钱所以每次出事都是别人倒霉。 帖子里有跟帖的人贴出了他带人在操场堵人的照片,像素糊成一片,只能看见几个穿校服的背影围成一个半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缩着肩膀,发帖人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能管管?底下跟了十几条匿名回复,全是受害者自述,被堵在厕所、被翻书包、被在走廊里故意撞肩膀。 每条都写得很短,措辞躲躲闪闪。 然后出事了,徐铂炎带着他的小团体在底下刷了几十层楼,骂得很难听。 苏汶婧皱着眉滑过去,她想起苏汶侑说过和那圈人似乎有些解决完的过节,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贴吧里的氛围让她觉得,跟徐铂炎沾边的事就不可能轻描淡写。 她退出之前顺手关注了贴吧账号,页面刷新,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椅子往后滑,四条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冯雪抬眼。 怎么了。 苏汶婧盯着屏幕,把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整个人坐直了,最新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几秒前,回复已经盖几十层,标题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苏汶侑暴揍徐铂炎,为了免聆吗?】 帖子正文附了一段视频。 她点开,拍摄角度很模糊,从会议厅后排隔着好几排座位偷拍的,镜头晃,对焦不准。 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苏汶侑的半边身子,他侧着站,校服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筋绷着,他把徐铂炎按在椅子上,一拳揍下去。 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徐铂炎半张脸,嘴角有血,苏汶侑的肩背线条在衬衫底下绷得很紧,挥拳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免聆站在苏汶侑身后,一只手伸在半空中,跃跃欲试想拦他,但没拦住。 五秒,视频结束。 苏汶婧还没来得及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屏幕自动刷新,视频已被下架。 贴吧里瞬间炸了锅,新帖子像雨后蘑菇一样往外冒。 有人追问视频去哪了,有人说学校在全面删帖,有人幸灾乐祸说苏汶侑这回完了。 然后疯传出一张图片。 图片下载到她手机上花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心率从正常跳到了一百二。 像素比视频清楚一些,两个警察,一左一右,中间是苏汶侑,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环着一个女生。 女生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位置,肩膀在抖,是免聆。 苏汶婧看着这张照片,眼睛发疼,她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多久,只知道她把手机往桌上翻面扣下去的时候,掌心是湿的。 两秒之内她拨了国内的电话。 苏汶侑的号码,忙音,再拨,忙音,第三次,依旧。 她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卡在胸腔里,没呼出来。 她站起身,椅子因为她的动作往后又滑了半米,撞上冯雪办公桌的侧面。 冯雪,帮我订一张最快回国的机票,最快的。 冯雪把手里那迭砍掉的邀约函往桌上一拍。 不行。 苏汶侑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你明天有活动!冯雪站起来,她比苏汶婧要矮,但此刻她的气势压过了身高差,她在正事上从来不占下风。 她的手指戳在桌面上,每戳一下就是一个字:这个活动我跟了两周,品牌方、媒体、场地、你的妆发团队全部排好了。你跟我说你现在要飞回国?苏汶婧,你还要不要你的前途。 苏汶婧已经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冯雪的话如暴风雨袭来,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苏汶婧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她看见冯雪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拍在桌上的邀约函,纸张的一角被她攥皱了。 冯雪的嘴还在动,大概在骂,隔着电梯门听不见。 电梯往下沉,苏汶婧靠着电梯壁,翻校园贴找免聆的账号。 市一中贴吧里有个用户ID她记得,那天她翻帖子的时候注意到的,一个在匿名吐槽帖底下留过言的人,语气不像骂人的那群,像是认识免聆,她顺着那个ID摸过去,翻到了免聆的校园贴账号。 账号里没有什么动态,只有一条很久以前转发的钢琴谱链接,但联系方式里挂了一个QQ号。 她用QQ的关联手机号去翻,跨了三个平台,找到了一个绑定的号码。 拨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喂。声音嘶哑。 是我。 沉默两秒,然后免聆的声音又出来,这次更哑了,每个字都裹着鼻音:对不起,你骂我吧。 苏汶婧闭了一下眼,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空调冷气灌进来,她走出去,站在电梯口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口,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你先说发生了什么。 免聆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太久了,哭到她咽一次才能说半句,半句说完又哽住。 前一天,徐铂炎堵了我。在操场旁边那个过道,他带了两个人,他让我告诉他你是谁,那天音乐展,坐在我旁边弹钢琴的那个女生。他说他知道你不是我们学校的,问你是不是苏汶侑在外面找的....” 免聆有些沉默,又咽了一下才说出口:“找的那种女生....” 我说你是他的姐姐,他不信,他说你长得不像,说苏汶侑怎么可能有姐姐。他说学长装,外面玩的野,他让我...让我把这个传出去。因为我是那天唯一跟你正面接触的人,我不传,他让我再说一遍你的身份,我又说了,他不信,但让我走了。我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想要告诉学长,但我找不到他,再接着是录音....录音被放出来了,那是被剪过的,里面没有我的前半段,只有中间我停顿的那一段,听起来像是我在默认他说的那些话。 电梯门在身后开合,有人进出,苏汶婧没动。 会议那天,就是视频里那个会议,是年级组开的一个纪律通报会,本来跟学长没关系,他知道了前因后果,来问我,我都跟他说了,我说不是我的原意,录音被动了,他说知道了,我以为他会去找老师,但他直接去找了徐铂炎。 免聆哭出声了。 都是因为我,姐姐。如果我早一点把被堵的事情告诉他,如果我当时没有被他堵,如果那天你不在音乐展上帮我…. 免聆。苏汶婧的声音忽然很稳,学校是怎么处理的。 全面封锁消息,视频、帖子、所有相关的内容全部在下,不允许讨论,谁再发就处分。 双方家里呢,你也算当事人,知道多少。 不太好,徐铂炎当场就被医院抬走,他家里有个关系很好的亲戚是律师,她们放出话了,说一定不会放过他,要让他前途留底,说他大学,说他这辈子… 苏汶侑那边呢。 我不清楚,出事以后我就没见过学长,他被警察带走之前——免聆哽了一下,他跟我说了句对不起,让我不要多说话,就这些。 苏汶婧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苏汶侑被警察带走之前说的不是给自己辩解,是对免聆说对不起和不要多说话。 他在保她?他在那种情况下,全校围观、警察在场、视频疯传、前途悬在一线,他最后做的事是告诉一个被霸凌的女生不要说话。 这不合理。 免聆说的前因后果她在脑子里梳理,徐铂炎剪辑录音污蔑苏汶婧,苏汶侑知道了,动了手。 但这个力度的动手,这个力度的动手不应该只是因为一段被剪辑过的录音。 苏汶侑不是没脑子的人,他知道在那种场合打人会有什么后果。 徐铂炎一定还做了什么。 免聆。苏汶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我说。 什么? 徐铂炎堵你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原话,不要漏,说给我听。 姐姐,我还知道一件事。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 徐铂炎堵我的时候,他旁边有个男生,那个男生我不认识,但他一直在笑。他说039;直接找他要那个视频就行了,他一定会无地自容,跪下来给你道歉039;。免聆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没指名道姓,但我当时觉得,他们说的就是学长。 苏汶婧的瞳孔微缩,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在她的头顶发出很低的电流声,这些微小的声音瞬间被放大。 而她站在这些声音中间,整个人从上到下僵住。 视频,对方手里有一个视频。 那个视频的内容让徐铂炎那伙人觉得,只要把它亮出来,苏汶侑就会无地自容到跪下来道歉。 苏汶侑知道了这个视频的存在,那个视频又是什么? 你确定没有听错吗?苏汶婧说。 我确定。” 苏汶婧把后脑勺靠在消防通道的门上,铁门冰凉,凉意从头皮往下渗。 苏汶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在他的描述里,那件事已经解决,他又是怎么解决的。 那个视频在解决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徐铂炎用那个视频换来了什么,而那个视频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和苏汶侑有关,和苏汶侑的过去有关。 苏汶侑在逃避它。 他逃避的事情屈指可数,在她面前几乎不设防,但这件事他没有说。 为什么。 免聆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姐姐? 你现在的状态。 啊? 哭完了没有。 好一点了。 听着。苏汶婧换了只手拿手机,你把我的这个手机号存下来,从现在起,任何人问你那天的事,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要再说任何一个字。不管是老师、同学、家里、警察,你说你状态不好,记不清楚,需要休息。理由是我被吓到了,这句话在任何场合都成立,听懂没有? 免聆在电话那头又哭了,她卸下了重任,心里才放了闸。 姐姐,学长他… 他那边我来,你顾好你自己。 那你,你会回来吗。 苏汶婧订了半小时后的航班。 会回来,记住我的话,我先挂了。(四十九)下坠 飞机落地香港是晚上七点。 苏汶婧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香港的夜裹着一层闷湿的热气。 她回来的急,没托运行李,过了海关直接拦了辆的士。 苏家庄园的偏宅灯火通明。 她推开大门,客厅方向传来三三两两的人声,压着。 苏汶婧没急着进去,她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听。 连玉结的声音最先传出来,她平时说话是端着架子的,现在许是太急了。 能用钱就用钱,真相用钱编一个,关键人孩子现在还没有醒,现在的舆情对苏氏很不利,股价已经在晃了,外面多少人盯着我们,这种丑事一出,就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人家手上。我早就说过,这种事不能拖,越拖越发酵—— 二叔坐在主沙发上,环着臂,脸上没有表情,等连玉结说完,他才开口。 公司没多大点事儿,股价晃一晃,晃不散苏家的根基。但——他抬起眼,钱能堵得了一时,堵得了一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校园打架,对方那种家庭能找到的律师,看样子也不是要私下解决的,你今天拿钱把他们的嘴封了,明天呢?后天呢?这把柄一旦被攥在别人手里,什么时候蹦出来都不是你说了算。到那时候才是对苏家真正的不利。 杨庆慧坐在左边的沙发上,她平时话不多,但今天脸上憋着一股劲儿。她接过二叔的话头,声音比他更冲一点。 这事儿得在爸身体好一点的时候说,他是苏家的主心骨,瞒着他,瞒不住的,这么大的事,外面风言风语已经起来了,你当爸一辈子没见过风浪?你现在瞒,等他从别人嘴里听到,那才是—— 什么意思?连玉结猛地把脸转向她,这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一直不做声的苏成廿忽然开了口。 你怎么还是这样。 客厅安静了一瞬,苏成廿平时没有存在感,他是连玉结的丈夫,苏汶侑的父亲,苏家第三个孩子,但在所有关键场合,他都是沉默的那个。 此刻他开了口,连玉结给了一个眼神过去。 这里有你什么事?连玉结的声音冷下来,都是因为你缺管汶侑的教育,从小到大你管过他一天?让他变成现在这样,还在学校为一个女孩子出手!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苏成廿不做声了,他重新低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那个动作里是几十年被同一个女人压制的惯性。 苏汶婧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杨伊满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苏汶婧从拐角能看见她的侧身,她整个人绷着,肩膀往上提,下巴抬得很高,拳头攥在腿侧。 你们不关心关心苏汶侑为什么要揍那个混蛋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他是因为霸凌的视频流出来了啊!杨伊满的声音在抖,但没停,那个徐铂炎是活该!你们知道他在学校干了什么吗?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打吗?苏汶侑不是平白无故动手的人,你们认识他十八年了,他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 她转过去看连玉结,眼睛红了。 你平时不是最爱他了吗?从小到大,你说什么他做什么,你让他学什么他学什么,你让他去哪他去哪。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去弄清事实?为什么一个劲儿地想着怎么堵人家的嘴,怎么盖这件事?你问过他没有?他受的伤你看见了没有? 连玉结的脸青了一瞬。 还嫌事不够大吗?她的声音压下来了,不是冷静,是被顶撞以后的本能反击,这些丑事,能用钱瞒下去就瞒下去,现在主要的是怎么让对方熄火,不是在这里跟我扯什么真相!还有你——她看杨伊满,在学校发生了这些事,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杨庆慧腾地站起来。 这句话就好笑了,从头到尾关伊满什么事情!这口咽不下的气是因为你无能! 你—— 我话还没说完。杨庆慧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这事是丑事,霸凌是丑事,那是他苏汶侑的丑吗?被欺负的人是他,打人的是他,受伤的也是他,从头到尾你最担心的不是他这个人,你摸摸自己的心,到底是怕他出事,还是怕他连累苏家? 客厅重归寂静,连玉结的脸铁青。 霸凌?苏汶婧的心一紧,所以,让对方捏住的把柄是,苏汶呀曾经被霸凌过? 苏汶婧压着一口气从拐角冲出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同时转过头来,杨伊满第一个看见她,眼眶一热,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你终于回来了,杨伊满的声音哽了一下,快去看看你弟弟吧。 苏汶婧把她拉到身后,站定。 她看着连玉结,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三米的距离。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汶侑被霸凌,还要视而不见,糊弄自己他是因为一个女生才动手,然后用钱去堵对方的口,让他坐实这个名头? 连玉结愣了一瞬,她没想到苏汶婧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几秒,连玉结嘴唇抿了一下,下巴重新抬起来,恢复了以往的姿态。 这里不需要你来插手! 为什么!苏汶婧的声音忽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抛弃他! 我从来没有抛弃他!相反我就是因为爱他!可他呢?连玉结也吼回去了,谁也不饶过谁,越长大越这样!从来不听我的话!永远我行我素,我让他往东他偏往西,我给他铺好的路他不走,我为他做的所有事他都看不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从来不为这个家着想! 你为什么不替他想!苏汶婧的声音盖过了她,眼眶红了眼泪没掉,她攥着拳头站在客厅正中央,身后是杨伊满,面前是连玉结,左右是二叔和杨庆慧,公司到底有多么重要,在你心里重要过他了?!你口口声声说爱他,要为了他做一个合格的母亲!现在呢? 你闭嘴!连玉结的手指着她,指在发抖,你不在这个家里长大,你懂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好! 那你现在有一点妈妈的样子吗!苏汶婧往前迈了一步,什么付出都没有!说出口的爱什么都不算! 这是唯一的方法!连玉结的声音劈了,你不要跟我犟。 这不是! 苏汶婧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连玉结瘫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扶手,指着苏汶婧的背影,嘴张着,字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被喘不上来的气堵住了。 杨庆慧过去扶她,二叔从沙发上站起来似乎想拦住苏汶婧,但迈了一步就停住了。 杨伊满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汶婧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那扇门紧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漏出来。 他锁门了。 苏汶婧站在门口,抬手想敲,手指离门板还有两寸的时候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去自己房间。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在一堆旧物中间翻,最底下是一把钥匙。 她不记得这把钥匙是开哪把锁的。 但在这一刻,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子——这把钥匙是苏汶侑的。 她攥住钥匙,站起来,走回走廊,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门推开,黑暗扑面而来。 苏汶婧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把灯打开。 光很冷,但一切都明亮。 书桌、椅子、床尾,这些她都只是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被床边地面上那一团蜷缩的身影锁死。 苏汶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头柜,双腿蜷起来,膝盖弯成一个把自己包起来的角度,他穿着校服,脸上的伤有两处,左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头发也全乱了,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整个人以一种不太正常的姿势蜷着,头靠在床头柜侧板上,眉头皱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 他睡着了。 他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苏汶婧站在门口,脚迈不动。 她知道苏汶侑身上带着一种冷,与同龄人不太平调的冷,是社交的冷,是任何的冷,而今天的冷,却让人害怕靠近。 苏汶婧眼圈一酸。 没有预兆,眼泪直接从眼眶底部砸下来的,豆大,一颗接一颗。 来之前她想好了要说什么,要冷静,理智,问清楚情况,替他把事情处理好。 然后她看见了这样的苏汶侑。 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抱抱他。 苏汶侑…… 声音哽咽,脚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软了,整个人滑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 她跪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拉。 他的身体好冰,想给他温度,把他抱紧,用尽全身力气抱,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的头压在自己肩上。 怀里这个人还有呼吸,很浅,很慢。 她没忍住,无声的抽,肩膀在抖,牙齿咬着下唇内侧,把声音全部吞进喉咙,没有让他听到一个字。 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滑,滴在他领口上。 苏汶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陷在初中的梦魇里,那些人...看不清脸,只记得声音。 笑声,辱骂,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他被堵在角落,周围围了一圈人,找不到出口,噩梦中的人一直拖着他下坠。 他的内心本该是黑暗的,向着死而出发的,什么都不起眼,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人,能把什么温度当做希望? 可是,有一个温度是真实的,让他窒息,他被这阵窒息从梦魇底部捞了起来。 苏汶侑费力地抬起眼皮,光很刺,他看见苏汶婧的头发糊在他肩膀上,她肩膀在抖,苏汶婧在发抖,在哭。 他从来没见她哭过。 他的手抬起来,只抬得起一只手去环住她的后背。 苏汶婧感觉到他的动作,把他抱得更紧。 你疼吗。 苏汶侑的嘴唇在她肩头蹭了一下。 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五十)代价 然后她看见了苏汶侑。 他蜷在床尾,校服外套皱成一团裹在身上,领口歪到锁骨以下,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 她反手把门关上。 苏汶婧站在门边,没有动。 头顶的灯太亮了,冷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无处可躲。 床、书桌、书架、墙上挂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包括他。 他在这片刺眼的光里蜷着,眼皮闭得很紧,睫毛一直在颤。 苏汶婧忽然意识到,这盏灯是她开的。 她推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开关,把黑暗驱散,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光能让他好受一点,以为他需要从噩梦里被拽出来。 可一个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被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那不是救援。 那是暴晒。 她抬手,又把灯关了。 房间重归黑暗。 苏汶婧在这片黑暗里站定,让眼睛慢慢适应。 她往前走了几步。 步子很小,走到床尾,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来,然后慢慢地坐到床尾的地板上。 地板凉得浸骨头。 苏汶婧伸出手。 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往外摸,眉毛很浓,也很硬。 小时候他睡着的时候,苏汶婧偶尔会守在旁边,看他睫毛在颧骨上打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她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得这个弟弟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叫人想碰一碰。 现在她十九岁,手指摸着他的眉毛,触感和当年一样,可再次面对已是不一样的感情。 苏汶侑的眉头在她手指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 在苏汶婧的手指靠近的时候,他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指尖,就是那么一个极轻微的触碰,他整个手掌忽然翻过来,五指张开,攥住了她的手。 攥得很紧。 指节硌着指节,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硬邦邦地卡在她的手指缝里。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骨比她的粗,手掌比她的宽,攥住她的时候几乎把她整只手包进去了。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的脸,那个伤口很重,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血凝成一层薄壳,但边缘还有一圈发黄发紫的淤痕往外洇开,一看就没有处理过,他就这么让它在脸上干着,不擦药,不碰,怎么这么傻呢? 突然心中替他委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 明明从头到尾,被霸凌的人是他,被拍了视频的是他,可外面那些人,从徐铂炎的父母到连玉结,每一个都在等着他认错。 他揍了徐铂炎一拳,不管原因就被按在了施暴者的位置上,所有人围过来指着他说你不该动手,你为什么不忍一忍,你知不知道给苏家惹了多大的事。 苏汶婧看着他蜷缩的身体,看着那只攥住她不肯松开的手,她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发涨,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来不及忍,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他脸上。 他动了一下。 眼泪又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面对连玉结的冷落,她没有哭过一次,在异国他乡的那八年,她更没有哭过一次,她算得上坚强,但现在她看着苏汶侑,眼泪止不住。 她也知道他不想醒。 苏汶婧俯下身。 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皮肤挨着皮肤,他的额头滚烫,像在发烧。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眉毛,嘴唇离他的耳边很近。 振作起来好吗?她的声音很轻,苏汶侑,你要一直逃避,放我一个人面对吗,嗯? 她的拇指在他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手心贴着手心,把她掌心的温度往他手指里渡。 她想让他坚强。 又想保护他这份脆弱。 苏汶婧直起身,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把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放回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脱离接触的一瞬间痉挛似的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盘膝坐在地板上坐了太久,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在身后很轻很轻地合上。 走廊里也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停了,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掌心贴着脸颊,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深呼吸。 然后把手放下来,她现在要做一个决定性的事情,她得缓。 回到自己房间,手里捏着杨伊满给她的一个U盘,里面是那个视频。 苏汶婧打开视频的那一刻,嘴唇在发抖。 画面是歪的,拍摄的人把手机竖着拿,镜头对得不准,画面边缘有一半被挡住了,可能是谁的书包。 而画面正中央是苏汶侑。 他那时候比现在矮一头,校服是初中部的款式,整个人还是很白,他被五六个人堵在一个房间。 那些人比他高,有几个比他壮得多,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最里面,后面是墙,左右都是人。 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撞得很重,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整个人滑下去一截,但他马上站直了。 然后有人踹了他第一脚。 踹在腿上,膝盖的位置。 他腿一弯,整个人往侧面歪,旁边立刻有人补了一脚踹在他腰上,他倒下去了,身体蜷在地上,两只手本能地护住头,膝盖往胸口缩。 然后更多的脚从四面八方踹过来,踹在背上,踹在腰上,踹在腿上。 有人在笑。 外音很杂,有人在,出现频率最多是野种,两个字反反复复,中间穿插着别的。 叫你爸来啊! 没人要的废物! 他爸早死了吧! 不是死了,是根本就没有。 苏汶婧看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初中,她走的后一年,他进初中。 爷爷对外隐瞒了他苏家继承人的身份,这些标签一个都没有贴在他身上。 为什么?也许是保护,也许是不想让他顶着苏家的帽子进学校,也许有别的考量。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在同学眼里,他是一个没有父亲、身份模糊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妈嫁的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爸是谁,他像一个凭空多出来的存在,名不正言不顺。 那些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光是你的出身不清晰这个事实,就足够他们在课间十分钟把你堵在角落里踹翻在地。 而那时候苏汶婧在洛杉矶。 从来没有想过苏汶侑会经历这些事情。 视频还在放。 他蜷在地上,动弹不了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还手,没有挡,没有求饶。 他才十几岁。 有什么力气对抗一群人。 笑容从画面外漏进来,不止一个,有人说了句什么,视频到这里开始晃动得厉害,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凑近镜头,说了一句走了走了别真打死了,语气里完全没有紧张,像是说笑。 视频在这里断了。 视频进度条停在5:46。 五分四十六秒。 苏汶婧把电脑合上,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压住眼睛。 黑暗重新围上来,她一开始没有声音,肩膀微微抖着,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把哭声压死在喉咙里,但眼泪从手掌边缘往外渗,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接着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她压不住了。 从喉咙里泄出声音,很痛苦,她把脸完全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整个人趴在膝盖上哭。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经历的那五分钟,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姐姐在就好了? 可现实告诉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唯一的支柱,然后放弃了自己。 人来打,他就挨。 他不反抗是不是因为他认为反抗没有意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 她多么想告诉他,在那个时候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苏汶婧哭了足有一刻钟。 手机响了。 她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肿了,鼻尖红了,整张脸湿漉漉的,她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免聆。 苏汶婧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遍,又拉了拉衣领,清了清嗓子,确认声音不会发抖了,才接通。 怎么了。 免聆的声音很急,却努力保持着条理,姐姐,校坛上不知道是谁把视频发出去了,现在传疯了,怎么办?好几个群里都在转发,我—— 谁有那个视频。 视频源头是匿名的发布。免聆说,我第一时间找了学校,学校已经对论坛进行了封锁,但... 但什么。 现在多半是徐铂炎那个圈子的人在带节奏,他们把苏汶侑打人的那段和那个视频放在一起,说他是暴力倾向,说初中就被人打,心理早就扭曲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指尖陷进掌心。 你知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汶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天幕已经沉了。 你应对得很正确。她说,你不用太担心,等他好一点了你可以来看看他,剩下的我来解决。 免聆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他怎么样了? 苏汶婧听出来了。 她急切,迫切,却又压平着情绪,同样是女孩子,她怎么听不出这种语气里面藏了什么。 好在,这个姑娘很善良。 他不太好。苏汶婧没有骗她,但会好的。 免聆“嗯”了一声,带着哭腔。 你别哭。苏汶婧说,你做了该做的事,比你该做的还多。他会感激你的,等他醒了,我跟他说你打来过。 不用不用,免聆的声音慌了一下,不用告诉他,他没事就好,真的。 苏汶婧挂了电话。 随后进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下楼,穿过客厅,往后院走。 客厅里的人还在,连玉结瘫在椅子上,二叔站在窗边抽烟,苏成廿缩在沙发角落里,杨伊满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抬头看她经过,苏汶婧无声给她两个字。 安心。 苏汶婧去了主宅,苏老爷子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出什么事了。 苏汶婧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苏汶侑的初中开始说。 老爷子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杯盖盖回杯口,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很慢很慢的敲。 他们敢。” 对方明摆着想扭曲事实,现在视频已经被传到校坛上,徐铂炎那边的人在带节奏,把两段视频放在了一起,他是挨了打不假,但他做过的事不能就这么被另一些东西盖掉。 她看着爷爷。 爷爷,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老爷子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老谷,他说,把蒋定筠叫来。 对面应得很干脆。 苏老爷子挂了电话,对苏汶婧说:蒋定筠,苏氏集团专案律师。从业三十年,从无败绩,你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 去吧。 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老爷子从藤椅扶手上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老人家的掌心干燥粗糙,拍上去的力道很轻,但却让苏汶婧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心。 爷爷在。他说,爷爷兜底。 苏汶婧看着他的手,眼眶再次一热,她还有爷爷。 苏汶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回正宅,她直接去了车库,蒋定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蒋定筠四十七岁,个头中等,戴一副银框眼镜,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熨的很贴合,气质很锋利,不愧是跟在爷爷身边的人。 他见了苏汶婧只点了下头,说:“苏小姐,大概情况苏董已经跟我说了,具体的我们在车上对。” 车开出庄园的时候苏汶婧的手机响了。 冯雪。 她接了。 你到了多久了?冯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两个钟头多一点。 你弟怎么样。 不太好。 “你不要失控。” 我不会失控。 那最好,冯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冯雪挂了。 苏汶婧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蒋定筠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份电子文档。 蒋律师。 嗯。 你打过的最狠的官司,对面赔了多少。 蒋定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没有抬头。 一个亿,但那个案子对面是公司。他顿了一下,校园霸凌,未成年人,这种案子标的不大,你要是奔着赔偿金去打,说实话划不来。对方家长赔的那点钱,连诉讼费都不够填的。 不。苏汶婧说,不是要钱。 蒋定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专业而克制,这会儿,他却嗅到了这次委托里不常规的成分。 苏小姐,你要的是什么。 代价。 ...... 车子拐进一家私立医院的停车场。 苏汶婧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冯雪发来一条消息。 《规训与惩罚》,福柯。权力不是被拥有的,是被行使的,今天你是行使权力的那个人。 苏汶婧看完,锁屏,揣进口袋。 她今天穿了身很素净的衣服,黑色长裤,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十九岁,素面朝天,却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电梯上三楼。 徐铂炎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私立医院的走廊很宽,地板打了蜡,灯光是暖黄色,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切都设计成让人平静的样子。 但苏汶婧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门口围着五来个人,徐铂炎的父母,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大概四十来岁,脸上表情很不耐烦,手里捏着一杯美式,纸杯被攥得变了形。 其中一个女人第一个看见苏汶婧。 她猛地转过身,手上的纸杯往旁边一搁,整个人从墙边弹起来,肩膀往上耸,脖子上的青筋暴了一根出来。 你们还敢来! 苏汶婧停住脚步,离她三步远。 我为什么不敢来。 旁边的男人也站起来,个头比她高不少,他压着嗓子说:把我们孩子打了,还来医院?你什么意思?你们苏家就是这样办事的? 苏汶婧冷眼看着他,“我来聊我弟弟的事。” 他活该!那个女人尖声喊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她面前,把人打成这样,他算什么东西!苏汶侑—— 名字是你叫的吗?苏汶婧把话递过去。 女人噎了一下。 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女的,大概是徐铂炎母亲的妹妹之类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环着臂,上下打量了苏汶婧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你就是那个苏汶婧?在国外演戏的那个?一个戏子也跑来医院横。 苏汶婧没看她,目光对准的是徐铂炎的母亲。 你们是不是以为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个女生。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苏汶婧注意到,他们互相看的那一眼里没有意外,没有人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皱眉,没有一个人说不是为女生那为什么。 他们全都不意外。 苏汶婧冷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一个比一个清楚,你们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他传了什么,毫无人性,你们知道他剪辑录音诬陷别人,知道他现在正在参与七年前的那场围殴! 她把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还是站在这里,对我喊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装葫芦卖傻,好玩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 那个男人先破了功,他把头别过去,不看她。 他妻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我律师手上。苏汶婧偏了偏头,蒋定筠往前走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是苏氏集团的法务专用页。 里面是贵公子在校园论坛发布匿名帖的IP关联记录、音频剪辑的时间戳元数据,以及这三年来分散账号的辱骂,需要我当众播放吗。 徐铂炎的母亲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还敢倒打一耙? 还有。蒋定筠没有理她,贵公子在音乐展当日对苏汶侑先生进行过字面侮辱,有监控音频为证。他于本周二将免聆同学拦在杂物间,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免聆同学已准备配合取证。 他把文件夹合上。 综合以上,我们将对徐铂炎先生就法律层面提起诉讼,包括但不限于人身攻击、造谣诽谤、非法限制他人自由、传播恶意影像,同时,针对视频传播的来源追溯正在进行中,牵涉到的所有人员将被一并列入被告名单。 苏汶婧看着徐铂炎的母亲,她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你们喜欢公开是吗。苏汶婧说,公开喊话,公开庭审,公开判决,每一步都放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过错方,你们猜,到时候还有几家媒体会站在你们那边。 徐铂炎的母亲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轴显然还没转过来,忽然冲口而出:你弟弟就应该给我儿子下跪道歉! 苏汶婧的脸在那一秒钟里变了。 顷刻间冷到了极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高还不到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下巴,但她抬起头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时,那个男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下跪道歉?苏汶婧重复了这四个字,冷笑,你儿子就算跪下给我弟弟磕一百个头—— 她停一下,接着声量抬高,用尽力气。 我也绝不原谅。(五十一)冲动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蒋定筠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回到电梯口。 苏汶婧按了下行键,电梯上来的那几秒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门。 那扇门闭得很紧,里面躺着的人,说不了话,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新的信息。 但还有一个人。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以后,她对蒋定筠说:医院这边还是要跟进,我要去找另一个人。 谁。 在这件事中的中间人。 她拨了免聆的电话。 是我,你说那天堵你的除了你们学校的,还有不是你们学校的,主动挑起视频的那个人,有没有人认识。 免聆在那头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有个人说那个人是隔壁三中的,但我们学校和三中平时没什么交集的,我也不确定。 行。 苏汶婧挂了电话。 三中。 苏氏和这个学校有合作。 二期教学楼,苏氏捐的,苏老爷子的名字刻在新楼基石上。 苏氏的捐赠协议里有一条:校长由董事会推荐,苏家拥有建议权。 这不是一条会被轻易用到的条款,二十年了没有人提过。 苏汶婧在车上给爷爷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老谷叔,帮我联系三中的校长,对,现在就要。不用提前说原因,就说苏家孙女要见他,麻烦他在办公室等。 老谷叔办事不需要叮嘱第二句。 车子到了三中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教务处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堆着笑,一路引着苏汶婧穿过操场往行政楼走。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 校长姓何,头发从左边横梳过去盖住了脑门的中间地带,脸上白净,手心有一点出汗。 他请苏汶婧坐的时候,自己先站着,等人坐好后才坐下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苏小姐,这个点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苏汶婧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上去,腿不迭,两只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蒋定筠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那份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校长,贵校近年来这些学生很不听话,苏汶婧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总是惹事。 何校长嘴唇抖了一下,他摸不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接: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很难管的—— 苏汶婧把杯子放回杯托上。 不听话,劝退不就好了吗。 何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表情还堆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 教务处的女人领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发黄的白色印花T恤,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从进来开始就没敢往沙发方向看。 他站定的姿势很别扭,两只脚一前一后,身体的重心换来换去,看得出来很窘迫。 苏汶婧看着他。 你认识苏汶侑。 他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 认...认识。 苏汶婧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茶几,圈着他走。 那你也知道他是谁。 男生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苏汶婧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男生缩了一下脖子,他整个人都是收着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苏汶婧等了三秒。 你别紧张。她忍着脾性,声音刻意放柔,那我换个问题,回答完了,你就去上课。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男生的头猛地抬起来了。 他近乎抢白地开口。 我知道是谁!而且当年带头围殴苏汶侑的就是他!在器材室后面,就是他带的头! 苏汶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那视频里参与的人里,有你一个吗。 男生后退了一步。 你...你刚才不是说和我没关系了吗。 这是两码事。 他慌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圈,校长低着头,教务处的女人站在墙角,蒋定筠环着臂挡在了门口,他看不到任何援手。 他转回来的时候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要发誓一样,绝对没有我,真的!那个视频我也是....也只是偶然听说,后来被人发出来之前我没看过,真的。 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口袋里。 拍视频的人是谁。 男生张了张嘴。 他...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告诉的,行不行? 苏汶婧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把脸转向何校长,目光从校长脸上扫过,然后回到他脸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步子不重,但男生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时间听你讨价还价。 男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常葛。 何校长猛地站起来,那把座椅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了一截,滑轮在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声音。 把常葛给我叫过来! 等待的间隙,苏汶婧拿出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角落。 她拨了爷爷的号码。 爷爷。那边接得很快,很顺利。 苏老爷子在那头嗯了一声。 我让老谷把你弟弟接过来了,请了医生来家里看,情况不太好,烧退了又上来,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梦话,我叫他住下来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 你放心去做。”苏老爷子半开玩笑的语气,老爷子我只要不死,还有一口气,你弟还能被人怎么样了? 苏汶婧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在窗边又多站了一会才转身。 门再次推开。 常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个子不算高,瘦,脸型偏长,下巴往前翘,校服披在肩上,袖子是空的,底下穿一件宽松的黑T,脖子上的银链子亮得晃眼。 他一进门嘴就咧开了,嘴型还没摆好,一句话已经到了牙关,舅舅你又犯什么病?我又做错什么了? 何校长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 啪。 很脆。 打得常葛的脸往右偏了一下,身体往后踉了半步,裤兜里的手都被打出来了。 常葛把脸正回来,抬手摸了摸被打的那一面颊,拇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看着何校长的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不耐烦和一点点被当众落面子了的恼火。 你打我干吗。 何校长的脸涨成了暗红色,脖子往前杵着。 你还有脸问!? 苏汶婧环起手臂,往办公桌的一角靠了过去。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 常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她,他在校长的责骂声里懒洋洋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眼神四处飘,飘过天花板,飘过书架,最后慢悠悠的飘到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 然后往下走了一圈。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哟,他把下巴往她这边一抬,舅舅办公室还藏了一个这么美的妞? 蒋定筠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全程录音,并作为本案的证据保留。 常葛转过去看他,眼睛里的那股懒散劲儿纹丝未动。 录音?我又不是大明星,录什么音啊。 苏汶婧从桌角上直起身。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意识到你犯了什么错。 常葛转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次比第一眼更肆无忌惮,从脸到脖子再到腰线,最后把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该意识到什么?我可是良好公民,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不迟到不早退,请问这位漂亮的美女姐姐,我犯什么错了? 蒋定筠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页,开始念: 常葛,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百二十三条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未经他人同意拍摄涉及人身侵害的视频影像,并在网络中传播,情节严重者,以侵犯他人隐私权、名誉权论处,你于七年前在校外以个人手机对苏汶侑先生遭受的围殴过程进行了全程拍摄,并于数日前将该视频上传至网络,间接造成当事人名誉损害程度加重的连锁反应,这些行为在法理上同时构成了民事侵权和刑事追责的双重认定。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你还有机会配合我们,说出实情,这将直接影响法庭对你的量刑。 常葛听着,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把头歪了一下。 所以呢? 蒋定筠的嘴角往下抿。 我和你那个什么,是你弟弟吗?我和他可是素不相识,常葛把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门框上,什么视频上面有我的脸吗?你说拍的就是我拍的?有什么证据,没有吧。 他转头看何校长。 舅舅,你听见了,他们没证据。 何校长的脸色已经不是一个青能形容的了,他指着常葛,手指尖都在抖。 苏汶婧低头,指腹摁上眉心,揉了两圈。 然后她放下手。 常葛。 她叫了他一声。 常葛歪着的头正回来,他大概没见过在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前还能保持这个语气的人。 我给你重复一遍,苏汶婧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你今天站在这个办公室里跟没长耳朵一样,觉得没有拍到你的脸就万事大吉了,是吗,那不巧,整个视频拍摄过程中的所有证据,我们都在查,你不用跟我提什么素不相识,是不是相识,我们到时候拭目以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常葛没退。 你装聋作哑,我不拦你。苏汶婧说,但你不承认,架不住这些证据的,你要觉得你扛得住,那你就扛。你用多大劲儿扛,我就用多大劲儿查,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够你上几次法庭了,你的档案上会写满这一页,你以后考学、就业、出国,你想到的每一条路上,我都会把这份档案寄到相关机构。 她顿了顿。 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在今天这个房间里说清楚,信息才算在你这边,如果信息先被我们查出来,那你跟刚才那个男生的待遇就是两回事了。 常葛笑了。 我好害怕啊。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她一眼,接着摊了摊手,你查去呗,查呗。 苏汶婧也笑了。 常葛,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商量。 她回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你觉得传视频没什么大不了,甚至不是你的责任,那我告诉你,每一帧画面都是我弟弟被人按在地上打。每一个观看你视频的人,都在看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是怎么被一群人围起来踹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里,有谁会拿着这段视频再去传给下一个人,有没有人一边看一边笑?你是不是也笑过,对,你不仅笑过,还有你动手的一份。 她看着他的脸。 而在你笑得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跟你商量了,你继续装下去也可以,但你得明白,这事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而证据都在我这里。 常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一直嘴硬,那你就继续硬,有本事逃,逃到天边去,逃到我找不到你为止。 她直起身。 如果你没本事逃到尽头。 那你要付的代价,我会让你肝肠寸断,后悔莫及。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数秒。 常葛站在门框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 蒋定筠从旁边适时递上来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暂停键,笔端的小红灯灭在暗里。 常葛先生,你还想说点什么吗。 常葛沉默了很久。 苏汶婧没有等他开口,偏过头对蒋定筠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五十二)抛下 车门关上的声音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蒋定钧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腿上摊着文件夹,银框眼镜在鼻梁上略往下滑了一截,他从上车开始就在翻那几页纸。 苏汶婧靠窗坐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搓着自己拇指的指甲盖。 蒋律师。 蒋定钧从文件上抬起眼。 常葛这件事,能做到哪种地步。 蒋定钧把文件夹合上。 客观来说,对常葛现在能做的,有限。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视频拍摄时间是七年以前,施暴者当时都是未成年人,年龄集中在十一到十四岁之间,七年过去,这群人从小男孩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体貌变化很大。加上当年拍摄设备简陋,画面在关键帧上晃动严重,面部识别.... 交给专业的人。苏汶婧接过他话,那些人的脸,交给专业的人是不是能分辨出来。 蒋定钧顿了一下。 能,逐帧比对、人像复原、骨骼匹配,技术层面不存在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另外两件事。 他把文件夹重新摊开,翻到一页折了角的笔记。 第一,苏汶侑当年没有伤痛报告,没有检查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受到了实质伤害的医疗文件,这在法庭上是落点,常葛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视频是他拍的,但画面里没有他本人的正脸。他可以咬死说自己只是从别人手里拿到了视频,不是拍摄者,如果没有目击证人站出来指认他在现场的拍摄行为,单靠技术手段很难给他定实主观故意。 他翻过一页。 第二,我们现在要追查视频发布的原始上传ID。这不难,技术部门已经在做了,查到以后上报警察局,可以对常葛采取强制措施,但他死不承认的话,就得视频里那几位施暴者的口供。” “如果有刚刚那个男生的证词呢?”苏汶婧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用,还是要等技术部门的报告下来。蒋定钧说。 苏汶婧弯下腰,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揉着眉骨上方的皮肤,揉得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自己掌心下那一方微小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蒋律师,如果施暴者主动站出来呢,会判多少。 蒋定钧把笔搁在文件夹上。 从轻,未成年时期的过错,主动认罪、配合调查、真诚悔过,法庭会从轻处置。大概率缓刑,不留案底,关键是态度。 苏汶婧抬起眼。 那就要麻烦你们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们幸运的认为,随意做出的伤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我要让他们尝一尝,我弟弟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所以蒋律师,她把后背重新靠进座椅里,在他们主动跳出来之前,先一步找到他们。 蒋定钧把眼镜摘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灰蓝色的绒布,动作很慢地擦着镜片,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笔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我会的。 苏家。 苏汶婧推开大门,还没有走到客厅,连玉结的声音响起。 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 然后是苏老爷子的声音,这件事你做的太不对了,从头到尾,你问过他一句没有。 苏汶婧走进客厅的时候,连玉结正对爷爷站着,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两道灰黑色的泪痕从眼角拖到腮帮子。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见苏汶婧的那一瞬间愣了一拍。 苏汶婧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爷爷。她又转向站在爷爷身边的谷叔,苏汶侑呢。 老谷叔微微欠了欠身。 在楼上客房,睡下了,医生来看过,伤口都处理过了,挂了一点葡萄糖,中间醒了一次,没说话,又睡过去了。 苏汶婧点了点头,她把脸转向爷爷。 爷爷,我先上去看看他。 苏老爷子从藤椅里抬起手,手背往外摆了摆,那个意思是去。 苏汶婧点点头,往二楼上去,客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 窗帘拉了一半,屋子还是暗暗的,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苏汶侑躺在床上,床头灯开到了最小的那一档,暖黄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睡着,眉头蹙着,医生将他的伤口都处理了。 就这么几天不见,苏汶婧觉得,他瘦了很多,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看的心有点紧。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外面。 苏汶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手背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有吵他。 拿出手机,冯雪的对话框里已经有四条未读消息了。 “怎么样了?” “你那边还顺利吗。” “汶婧。” “你不用回我,先把你的事情处理好。” 时间是夜晚九点,冯雪在洛杉矶,算上时差她那头应该是上午,苏汶婧打了几个字过去。 常葛没认,律师在查发布源,我现在在爷爷这边,苏汶侑睡了。 冯雪几乎是秒回。洛杉矶的中午,她大概正在片场休息室里刷手机。 还要在家待多久。 苏汶婧看着屏幕,可转动的椅子被她小幅度的转着。 等常葛的案子进去,我就回洛杉矶。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跟我开玩笑? 苏汶婧,我不插手你家里的事情。 于情于理苏汶侑算我半个老板,毕竟人家给的钱是实打实的。 所以我合情合理都该给你放十天半个月的假。 但我不能这么做。 洛杉矶的通告等着你,但洛杉矶的机会不会等着你。 错过了就错过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每天有几千个女孩从世界各地飞过来,每一个人都比你年轻比你肯拼命比你更能跑,机会不会在原地等你,也别嫌我啰嗦,以后我不在了,就你这个臭脾气,你觉得哪家公司能接纳?所以呢。 我再给你十天。 不管你解决完没有,十天之后你给我滚回来。 你敢不回来。 最后一条。 等我回国。 苏汶婧看着这句,她说这句话的分量苏汶婧掂得出不是威胁的斤两,倒是有人愿意为你把底线挪到这儿的斤两。 知道了。她回。 冯雪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苏汶婧这样难得妥协的时候冯雪从来不追加。 苏汶婧关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真的好脆弱,苏汶婧看着他的脸。 此刻这个人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呼吸又浅又短,和快病死的猫没有两样。 要怎么样,你才能好起来呢?苏汶侑。 苏汶婧趴在床沿上,手臂枕着头侧着脸看着他,眼皮往下沉,她睡着了。 她从洛杉矶回来香港,就没休息一下。 睡了一个小时,被一道很小的动静弄醒,苏汶婧睁开眼。 苏汶侑醒了。 他正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一只手按在床垫上,肩膀侧着往外翻,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很酸痛无力,太久没晒过太阳的人,是这样的。 苏汶婧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磕了一下床板,起身弯腰去扶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 渴不渴?我去拿水给你喝。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刚碰到玻璃杯的杯壁,手腕就被攥住了。 苏汶侑的手指从后面绕过来,五根指节卡在她腕骨两侧,往他怀里的方向一扯。 苏汶婧怀疑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此时,她没有挣,顺着他扯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拉到了床上。 他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鼻尖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整个人从背后把她死死扣住了。 那个怀抱很紧,像在害怕但凡松一点,她就逃了。 苏汶侑的手臂往内收,再收,直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住了他的胸口,中间一点缝隙都不剩。 苏汶婧的两只手都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弄得她有些痛。 你先放开我。 苏汶侑,这样有点痛。 他没松。 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又往里抵了一下,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把手臂抽出来,转过身换给他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两条手臂抬起来,绕到他的背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尾很慢很慢地顺着摸。 他的头发很软,和他现在整个人一样。 你已经快两天没有跟我讲话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去,不准备跟我说一点什么? 苏汶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是松了一瞬,然后重新收紧了,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额头蹭着她的颈侧。 他摇头的时候头发扫过她的耳垂,苏汶婧有些痒。 对不起。她把手从他的后颈往上移,掌心包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些。 他的手臂又收了一圈。 但这些,苏汶婧把脸从他头顶上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太阳穴边,没有一件是你的错,姐姐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在此之前... 你振作起来好吗。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压到只剩气息的力道,我不想看见这样的苏汶侑。 然后她感觉到了,肩膀那块布料,先是一点温热,然后很快变成一小片。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眼泪在往外淌。 苏汶婧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 快速说一句攥住他心的话。 姐姐爱你。” 她顿了一下。 爱这样的你,无论哪样的你,姐姐都爱。但你这样子,会让姐姐担心,让爷爷担心。她把手从他后颈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心,你听到了没有。 苏汶侑嗯了一声。 苏汶婧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热意往下压,忽然笑了笑,想到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才七八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跟个跟屁虫一样。 苏汶侑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动了一下,他有在听。 那个时候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个八音盒,很小一个,木头壳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穿芭蕾舞裙子的小人,上发条以后会转,隔壁班一个男孩子把它从我桌子里翻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个跳舞的小人掰断了,你知道了以后,她笑出声,很轻,你那么小一个身体,上来就抡了他一拳,人家比你还高半个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摸到发尾。 完事以后我就觉得,我很幸运,至少我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很久。 然后苏汶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因为我的冲动,害你又被罚了。 苏汶婧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保护了我。 她说完以后,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的上半身从自己怀里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一点点调,这次你对那个女孩子道歉,也是因为要保护我,对不对。 苏汶侑闭了一下眼。 如果让她们知道,你在学校揍徐铂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言语侮辱了我,连玉结因此会罚我,是吗。 她原本还不太理解那张照片存在的原因,直到她想到了小时候。 八音盒那件事,最后连玉结来了,听完了前因后果,罚的人不是苏汶侑,是苏汶婧。 她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整个下午,七月的天,祠堂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闷得像蒸笼。 苏汶侑跪在祠堂门外,脸贴着门缝,哭到嗓子哑了。 他透过那条门缝看见姐姐跪在里面,汗水把整件校服打透了,到了傍晚她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供桌的腿上,是中暑。 那个时候苏汶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冲动,不管什么原因,永远是他自己没事,被罚的永远是姐姐。 大人永远说:“你是姐姐,你应该保护好弟弟。” 可是连小孩子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姐姐。 所以这一次,苏汶侑在揍完徐铂炎之后,利用了免聆。 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免聆也没关系,我会和她说清楚,然后道歉。 苏汶婧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阖着。 所以,苏汶婧把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往下落,姐姐现在担心你,特别担心。 苏汶侑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 我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像十一岁那样,抛下我,离开我。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19 16:45:4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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