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龙扶
第四百零五章 东行 常江,是这片大陆上最为浩荡的第一大江。 它横贯东西,江面最阔处足有十余里,水天相接,烟波苍茫,北岸望不见南岸的树梢。江水自西而来,裹挟着高原的泥沙与雪山的寒意,一路奔涌东去,将整片大地生生切作南北两半。千百年来,这条大江便是中原与南方诸州的天险——两岸的风物、言语、民情,皆因这一水之隔而迥然不同。 常江下游以南,便是湖州。 此州水网纵横,大大小小的湖泊如碎玉般散落在大地上,星罗棋布。大者方圆百里,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对岸;小者不过数顷,藏于村落之间,水草丰茂,白鹭翩翩。湖与湖之间由密如蛛网的河道相连,舟楫往来,渔歌互答。 时值初冬,湖州的水退去了几分丰沛,湖面愈发开阔清瘦。莲叶早已枯败,残梗兀自挺立在水面上,褐色的叶卷垂着头,偶有几片枯叶漂浮在浅水处,被风推着缓缓打转。岸边垂柳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偶尔拂过水面,划开一道道细而凉的涟漪。远处青山褪去了黛色,换上一层清浅的灰蓝,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虚实之间,更显寂寥。 渔人撑着乌篷船穿行在残荷之间,船头的鸬鹚缩着脖子立在船沿上,偶尔抖一抖羽毛,不再频繁入水。岸边的水田已经收割殆尽,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稻茬,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村落里的炊烟比往日更浓,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起,混着湖面上的薄雾,将整个湖州笼罩在一层淡灰色的清寂之中。 这便是江南。 没有西北的戈壁黄沙,没有北地的寒风大雪,只有温润的水汽、绵密的细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柔软得能将人心都泡软的水。 两道月白色的身影御剑掠过天际,在湖光山色间拖出两道细长的银线。 当先一人二十七八岁模样,剑眉朗目,鼻梁高挺,面容英气俊朗。一头黑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月白色的劲装裁剪得极为合身,领口与袖口处以金丝绣着精致的云纹,如金之锋锐。腰间束一条银色蹀躞带。 龙行御剑当先,衣袂猎猎。那月白劲装上的金丝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内敛而锋利。 他的身侧稍后半丈,田直紧紧跟随着。田直比他矮了半头,圆脸浓眉,面容敦厚,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同样是月白劲装,衣领袖口的云纹以金线绣就,也是金脉弟子。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大湖。湖面上倒映着二人御剑的身影,从莲叶上方一闪而过,惊起一滩鸥鹭。 田直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龙师兄……哦不,龙长老。”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龙行的脸色,才继续说道:“咱们这一路东行,我留心察看了沿途妖踪,发现这湖州的妖族,比往年多了何止一倍。且其中大半都不是湖州当地的妖族,连妖气的味道都与本地不同。这东海异变的传闻,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龙行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朗如泉:“田师弟,你太过拘谨了。我虽因通玄境便依门规晋升了长老,可在你面前,我还是当年那个与你一同在金脉修行的龙行。你大可还叫我龙师兄。” 田直一怔,随即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是,龙师兄。” 他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钦佩。 这位师兄,入门不过二十余年,便已至通玄境巅峰。金脉功法以锋锐著称,最重心性磨砺,需如琢玉般一刀一刀剔除杂念,方能大成。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突破的瓶颈,在龙行面前却如薄纸般一戳即破。不依靠机缘,不仰仗丹药,纯粹是天赋使然,如水到渠成,不假外求。 听说他的二弟龙啸也不慢,同一批入门,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阶。但听闻龙啸这些年历经生死,机缘无数,才走到这一步。而龙行——田直亲眼看着他从御气到凝真,从凝真到通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扎实,根基之牢固,在同辈中无出其右。 纯粹的天赋。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正见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令人绝望的耀眼。 田直正出神,忽见龙行身形一顿,悬停在半空中。 他忙收住身形,顺着龙行的目光望去。 下方的湖边是一处不大的村落,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依湖而建,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错落有致。村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 此刻,那株老槐树下,横着几具尸体。 龙行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寒芒一闪。 “有妖气。” 两个字,冷如冰碴。 田直凝神感应,面色骤变。那妖气浓郁而暴戾,绝非寻常小妖,且不止一股,至少有七八道正汇聚在村中某处。而其中最强大的一道,竟让他脊背生寒——那是蜕凡境的气息,相当于人族的通玄境。 “走。” 龙行只吐出一个字,身形便如离弦之箭俯冲而下。田直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那村落中,已是人间炼狱。 七八头妖兽正在村中肆虐。它们皆保留着浓烈的兽类特征——有的头颅扁平如鱼,腮裂在颈侧一开一合;有的指间带蹼,手臂上覆着细密的鳞片;有的眼珠凸出,没有眼睑,直愣愣地瞪着,说不出的诡异。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体,有的被利爪开膛,有的被巨力震碎颅骨,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入村口的小溪,将那一汪清水染得通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幼童,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一头鱼首人身的妖物正朝她步步逼近,嘴角挂着腥臭的涎水,利爪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不要……不要过来……”老妪的声音沙哑而绝望,将幼童紧紧搂在怀中。 那妖物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锋利的尖牙:“老婆子,赶紧让开,老子要吃细皮嫩肉的娃娃,不让开,连你一起吃。” 它抬起利爪,正要落下——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破空之声,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从云层直贯而下,精准地斩在妖物抬起的利爪上。 “噗——” 鲜血迸溅。那条布满鳞片的手臂齐肘而断,飞出去丈许,落在地上还在抽搐。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凸出的鱼眼满是惊骇。 它抬头望去。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半空中飘然而落,衣袂翻飞,金丝云纹在晨光下流转如波。一柄银白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沿着剑刃缓缓滑落。 龙行落在那老妪身前,背对着她,面朝群妖。 他的声音很平静,淡淡开口。 “大胆妖孽,还不退开。” 那几头妖物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就你一个人?”其中一个会说人话的妖族开口嘲笑,“哈哈哈,中原的正派修士都是这般不知死活么?”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其他的妖族显然还未学会人言,但是也在发出他原本的声音在笑。 笑声未落,领头的妖物踏前一步。 那是一头蜕凡境的大妖,身形比同侪高出一头有余,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头颅似鱼非鱼,阔口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一双竖瞳呈暗金色,冰冷而无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龙行。 “人物修士的小辈。”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碎石摩擦,“老子不想多生事端。你此刻跪着离开,老子权当没见过你。若执意要管——” 它抬起手,利爪上缠绕着一层幽蓝色的妖力,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老子不介意多杀一个。” 龙行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田直知道,龙师兄越是这般平静,便越是动了真怒。 “田师弟。” “在。” “护住村民。”龙行将剑鞘抛给田直,双手握剑,剑尖抬起,指向那头大妖的眉心,“这些,交给我。” 田直接过剑鞘,二话不说掠向那些幸存的村民,将众人聚拢在一处,金脉真气外放,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那大妖的竖瞳微微收缩。 “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 大妖暴喝一声,幽蓝色的妖力从体内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冰蓝色的寒芒朝龙行激射而去!那寒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冻结,凝成细密的冰晶,簌簌坠落。 龙行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伐极快,却不是雷脉那种雷霆万钧的迅猛,而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寒芒的空隙之间,身形如银针穿梭,从铺天盖地的攻击中穿行而过。 银白色的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一道寒芒之上。没有龙啸那种雷脉的轰鸣,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极致的锋锐。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如同玉珠落盘。那些幽蓝色的寒芒在剑锋之下纷纷崩碎,化作漫天的冰晶碎屑,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大妖面色微变。 它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能如此轻松地接下这一击。 而龙行,已经欺近到三丈之内。 “苍衍金道——” 龙行手腕一转,“锋芒”剑上的真气骤然凝聚,银白色的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山峦的脉络在剑身之上蔓延。那些纹路越亮越盛,最终整柄剑都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 “——青锋剑斩!” 龙行一剑斩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最直接的——斩。 可就是这一斩,让在场所有妖物都变了脸色。 那剑光掠过,所到之处,天地间竟有一瞬的沉寂——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那道光芒太过纯粹,纯粹到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声。那光芒本身更是奇异,看似轻飘飘一缕银线,落下来时却沉如千钧,仿佛整座山脉的重量都凝在了那薄薄一片剑光里;可你若真去接它,又会发现它轻得像一羽鸿毛,锋锐得连风都被削成两半。厚重与凌厉、沉雄与轻灵,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剑光中浑然一体。 大妖瞳孔骤缩,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它暴喝一声,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幽蓝色的妖力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三尺厚的冰晶壁垒。 剑光斩在冰壁上。 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如同利刃划破丝绸的声响——“嗤——” 那道凝实的金光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冰壁,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冰壁从中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映出大妖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剑光去势不减,直取大妖胸腹。 千钧一发之际,大妖拼尽全力侧身闪避。金光擦着它的左肋掠过,带走了一大片鳞片和血肉。 “嗷——!” 大妖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踉跄后退,左肋处鲜血狂涌,露出其下白森森的骨骼。它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剑。 仅仅一剑。 它修炼了数百年的妖体,在这柄银白长剑面前,竟如同纸糊。 龙行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身形再动,这一次更快。月白色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大妖身侧。“锋芒”剑自下而上一撩,银白色的剑光如同月牙升空,直取大妖咽喉。 大妖咬牙,双爪齐出,幽蓝色的妖力化作两柄冰刃,与剑光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龙行纹丝不动,大妖却连退数步,爪口震裂,鲜血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出。它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面前之人虽与它同境,可根基之深厚、剑术之精湛,远非它这种靠吞食血食堆砌上来的妖物可比。 逃。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龙行已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双手握剑,将“锋芒”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一道道刺目的光从剑身深处涌出,将整柄剑映照得如同一轮烈日。 空气中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柄剑上,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灵力漩涡。 大妖的脸色彻底变了。 它感受到了——那一剑中蕴含的,是足以将它从这世间彻底抹去的毁灭之力。 “不——!” 它嘶吼着,拼尽毕生修为催动妖力。幽蓝色的光芒从体内疯狂涌出,在它周身凝成一层又一层的冰甲,每一层都厚达数寸,层层叠叠,将它裹成一个巨大的冰茧。 同时,它转身就逃。 龙行没有追。 他只是将那一剑,劈下。 “苍衍金道——”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劈山断岳。” 一剑落下。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道剑光。 剑光落在那头大妖身上。 冰茧如同不存在一般,从正中裂成两半。 大妖的身体也如同不存在一般,从头顶到胯下,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直的红线。 它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迈出一步。 然后,身体从中分成两半,分别向左右倾倒。内脏和鲜血“哗”地涌出,在青石板上摊开一大片猩红。 大妖的眼睛还睁着,暗金色的竖瞳中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不甘。 它到死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年轻人,怎么能强到这种地步。 ………… 余下的妖物早已吓得肝胆俱裂。 它们那头蜕凡境的首领,在这人族修士面前连三剑都没撑过,便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六七头妖物四散奔逃。有的跃上屋顶,有的钻入小巷,有的甚至现出原形,化作数尺长的大鱼想要从水路遁走。 龙行没有追。 他只是将“锋芒”剑横在身前,左手并起剑指,缓缓拂过剑身。 银白色的剑身上,那些金色的山形纹路重新亮起,如同被唤醒的山峦脉络。 他深吸一口气,剑指在剑尖处一顿。 “去。” 一字落下。 “锋芒”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手中飞出,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捕捉不到轨迹。田直只听见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咻咻咻咻”——如同数百只利箭同时离弦。 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在村落中穿梭回旋,每一次转折都留下一道刺目的光痕,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 一头跃上屋顶的妖物刚跑出两步,银光从它胸口穿过。它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轰然倒下。 一头钻入小巷的妖物被银光追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飞上了半空。 一头现出原形跃入湖中的大鱼,才刚沾到水面,银光便从水中贯穿而过,将数尺长的鱼身钉在岸边的石阶上,尾巴还在啪啪地拍打着水面。 不过三息。 村落中重新归于寂静。 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在斩杀最后一头妖物后折返,悄无声息地归入龙行腰间的剑鞘。 “锵”的一声,清脆而沉稳。 龙行收回剑指,衣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迹。 田直看得眼睛放光,道:“龙师兄,你这手‘御剑术’,怕是金脉通玄境长老也没几个比得上了。” 龙行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向那些幸存的村民。 ………… 幸存者不到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此刻都蜷缩在田直布下的金色屏障内,浑身发抖,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目光呆滞,显然被方才的惨状吓坏了。 那位被龙行救下的老妪抱着幼童,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她这一跪,其余村民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一个中年妇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声音嘶哑:“我当家的……我当家的被那些妖怪活活撕了……若不是仙师……若不是仙师……” 龙行上前一步,双手扶起那老妪。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那些受惊的幼童:“老人家不必如此。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苍衍派的职责。”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老妪:“此丹以清水化开,每人服一碗,可驱散体内因妖气侵染而生的寒毒。” 老妪接过瓷瓶,双手还在抖,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只挤出两个字:“仙师……” 龙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环顾四周,看了一眼那些被妖物残杀的村民遗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转身走向村口,田直连忙跟上。 身后,那些村民依旧跪在地上,望着两道月白色的背影。老妪抱着幼童,口中反复念叨着“仙师”二字,浑浊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幼童的额头上。 ………… 走出数十步,龙行停在湖边,眉头微蹙,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 田直跟上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渐远的村落,叹了口气:“龙师兄,你看——” 他指着方才那几头妖物毙命的地方。尸体在死后现出了本相,横七竖八地躺在村口。最大的那头蜕凡境大妖,现出原形后足有两丈余长,浑身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阔口獠牙,赫然是一条海中的凶鱼。 “又是海鱼。” 田直蹲下身,翻看了一下大妖的尸身,站起身拍了拍手,面色凝重:“不是湖州本地的水生妖族。这已经是咱们这一路来遇到的第三拨了。鲅鱼、带鱼、海鳗——全是东海里的东西。” 龙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天与湖相接,水天一色,分不清界限。 “它们翻越常江,深入湖州腹地,必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田直继续道,“要么是被什么赶出来的,要么是在搜寻什么,要么——” “是有人命令。”龙行终于开口,声音沉静。 他收回目光,看向田直:“东海异变,绝非空穴来风。这些海族妖族深入内陆,若无人引导,不可能成群结队地越过常江天险。” 田直一怔:“龙师兄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驱使它们?” 龙行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方帕子,擦拭着“锋芒”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继续往东。”他说,“去东海。” 田直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鸽正从云层中穿出,双翅舒展,朝着龙行的方向疾掠而来。那玉鸽通体由灵气凝聚而成,通体温润如玉,双翅每扇动一下,便在空中留下一串细碎的白色光点,如同星屑洒落。 “门中的飞鸽传书。”田直道。 龙行抬起左臂,玉鸽轻巧地落在他小臂上,收拢双翅,歪着脑袋,一双由灵气凝成的眼睛晶莹剔透。 他伸手从玉鸽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信笺,展开。 信上的字他认识,正是龙吟的手笔。 龙行从头读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田直在一旁静静等着,看着师兄的脸色。初时还算平静,读到中间时眉头微微蹙起,到了最后—— 那双剑眉朗目的英俊脸庞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田直的心咯噔一下。 他跟随龙行多年,极少见师兄露出这般神情。龙行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人,能让他皱眉的,必定不是小事。 “龙师兄……怎么了?”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信笺最后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我二弟……” 田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二弟?龙啸师兄?他……怎么了?”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信笺上,仿佛要从那些字迹中读出更多的、字面之外的东西。龙吟的字迹他太熟悉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字,一起在止剑村的私塾里被老先生打着戒尺纠正笔锋。二弟的字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肯马虎的执拗;三弟的字则飘逸灵动,常常写着写着就飞了起来,被老先生骂作“鬼画符”。 可这一封,龙吟的字迹却端正得不像他。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用力,笔画间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却又不得不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写下来。龙行能想象得出,三弟写信时那张总是挂着促狭笑容的脸,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得惨白,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泛红。 “龙啸,我二弟他……重伤濒死。” 四个字从龙行口中吐出,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田直看见,龙行握着信笺的手,指节泛白。 “褐山谷一战,他亲手斩杀了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龙行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后来万化宗宗主万征赶回,已入归一境,与林阳师叔大战,最终失控入魔,引爆体内妖丹自爆。” 田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啸师兄他……?” “他挡在了所有人面前。”龙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以狱龙斩吞噬了那场自爆的魔气。万征死了,在场百余人都活了下来。” “可他……” “经脉断裂九成,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龙行一字一句,如同在背诵一份伤情报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体……已无生机。” 田直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在七脉会剑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一战他也在场,亲眼看着龙啸以明心境之修为,与御气境的周顿打得有来有回。 田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龙师兄,那你快回苍衍派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师兄的弟弟生死未卜,换作任何人,此刻都应该抛下一切赶回去。师门的任务固然重要,可那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龙啸师兄躺在那里,你若能在身边……” “我回去有什么用?” 龙行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算大,却如同一柄冰冷的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田直未说完的话。 田直一怔。 龙行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张剑眉朗目的脸上,没有田直预想中的焦急、悲痛,或者任何一种“应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峻的平静。 “你我都是金脉弟子,应该知道。”他一字一句道,“金脉的功法以锋锐、坚固见长。可说到疗伤续命——”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很难帮上什么忙。” 田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金脉确实不擅长治疗。这是苍衍七脉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的根本所在。雷脉刚猛无铸,风脉迅疾如岚,木脉生机盎然,水脉绵柔悠长,火脉炽烈狂暴,土脉厚重沉稳,而金脉——金脉是天下最锋利的剑,却从来不是救死扶伤的手。 “即便我守在二弟身边,我也做不了什么。”龙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我回去,只是添乱。” 田直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师兄这份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酸。 龙行没有看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东方。 “况且,师门的调查任务还没有做完。”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清朗沉静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 “湖州妖族异动,东海变故频生,此事若不查清,日后必成大患。你我奉命东行,肩负的是苍衍派的责任。不可因私废公。” 田直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道背影依旧挺拔如山,月白色的劲装被湖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金丝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内敛而锋利,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宝剑。 可田直觉得,那背影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是沉重。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那道原本轻灵如风的肩上。 “而且——” 龙行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田直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那柔软很轻,很淡,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我相信二弟。” 他转过头,看向田直。 那双剑眉朗目的眼眸中,没有泪光,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他不会就这么死去的。” 四个字,重若千钧。 田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憨厚而真诚,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龙师兄都这么说了,那龙啸师兄肯定没事。”他用力点头,“那咱们继续往东?” 龙行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御剑而起。 月白色的身影破空而去,在湖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田直连忙跟上,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向东方的天际疾掠。 下方,那个被妖物屠戮过的村落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茫茫的湖光山色之中。那些幸存的村民还跪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银光,口中反复念叨着“仙师”二字。 炊烟依旧袅袅升起,水田里的稻茬覆着薄薄的白霜,在风中沉默地立着。几只零星的白鹭怕打着翅膀,湖面上只剩几片枯荷残梗,孤零零地映着灰蓝的天光。 江南的初冬,褪去了春夏的丰腴,显出一副清瘦的骨相,依旧是柔软的、温润的,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寂寥,如梦似幻。 湖州以东,便是东海。 那里,有未知的异变在等待着他们。 第四百零六章 北境冻原 北境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早得多。 常江以南才入初冬,还算秋高气爽,枫叶尚红,此地已是朔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那风从极北之地吹来,裹挟着冰原上的寒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溪流封冻,连空气都被冻得稀薄了几分。 罗若站在冻原的边缘,绒毛小袄的领口竖起,挡住灌入脖颈的寒风。小袄是在霜叶城买的,轻软保暖,穿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薄云。小袄之下,是苍衍水脉的月白绣水蓝纹劲装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 照理说,罗若作为通玄境修士,只要稍稍耗费些许真气,便可抵御寒气,但是终究是女子爱美,觉得这绒毛小袄可爱如斯,便买下了。但也不错,有了这小袄保暖,倒是可以省下一些真气的消耗。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冰蚕白丝紧贴着肌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莹润的白,如同覆了一层薄雪。丝袜的质地轻薄如蝉翼,却异常保暖,北境的风再冷,也透不过这层薄薄的丝。 “啸哥哥,隐花岭的任务还顺利么?”她睹物思人,又想起了龙啸。 冻原一望无际,灰白色的冻土上覆盖着薄薄的霜,偶尔有几丛枯草从冻土中挣扎而出,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光秃秃的,连树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云层中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极光般的光晕,忽明忽暗,无声无息。 罗若的玄冰耳坠,此刻正发出微微的、幽蓝色的光。 那是因为这冻原的天地灵力与玄冰的材质相呼应,引得玄冰发出那微光。 此刻,那光芒在明灭不定。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冻原的灵力,太乱了。 天地间的灵力本应如水般流动,有迹可循,有律可依。可此地的灵力却如同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紊流处处,乱成一团。有些地方灵力浓郁得近乎凝滞,如同淤塞的河道;有些地方又空空荡荡,如同被抽干的水井。 “罗仙子?”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一名青年男子站在她身旁,距离约莫三尺,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疏远。他身着一袭天剑宗月白剑袍,衣领袖口以银丝绣着精致的小剑纹,腰悬长剑,剑鞘古朴。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 卫应,天剑宗凝真境高阶弟子。 他的目光顺着罗若的视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停顿片刻,复又看向罗若,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是有所发现?” 罗若摇了摇头,声音清润如泉:“卫大哥,冻原这里的灵力太乱了,还需要细细梳理一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卫应,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认真:“卫大哥,你们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离这北境最近的大派,你们对于冻原的灵力有没有什么经验?” 卫应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那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罗仙子说笑了。”他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我们天剑宗以剑修闻名,一剑破万法,对于灵力感应这种事,自然是没有你们苍衍水脉厉害。不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另一道身影,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不然这霜叶城的齐家,也不会不信任我们,而是将委托送到你们苍衍派了。” 身后那名年轻修士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至极。 他叫齐全,看着二十出头,面容尚算清秀,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袍角绣着齐家的族徽——一朵霜花。他的修为在御气境高阶,放在散修世家中已算不错,可站在罗若和卫应面前,便显得有几分局促。 此刻齐全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两声。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 齐家是北境霜叶城的散修世家,在北境经营了数代,有些根基。上个月,齐家一支采买灵草的商队,失踪了。 商队共九人,领队的是齐家长房的一位管事,凝真境初阶,带了八名护卫,修为从御气境到凝真境不等。九个人,连带着采购的灵草、携带的丹药、法器,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家派人搜寻,在一座小村找到了痕迹。 说是“村庄”,其实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的小聚落,以种植灵草为生。齐家的商队原本是去那里收购灵草,可当齐家的人赶到时,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倒塌,灵草田被毁得一塌糊涂,地面上留下巨大的、深深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村庄中碾压而过。印记的形状不是蹄子,不是爪子,而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迹,深深嵌在冻土中,延伸向远方。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连同齐家的九名族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于是齐家向苍衍派发出了委托。 原因很简单: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在追踪、探查方面的能力,确实冠绝天下。而北境最近的“大派”天剑宗,虽剑道无双,可在这种精细的灵力梳理上,确实不如水脉。 当然,这话谁都不会明说。 可天剑宗还是知道了。 天下三大正派之一的天剑宗,将北境视为自己的“地盘”已有数百年。北境的大小门派、散修世家、凡人城镇,都在天剑宗的庇护之下。齐家不向天剑宗求助,却千里迢迢将委托送到苍衍盆地,这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尴尬的局面。 苍衍派水脉李真人派出了弟子罗若,天剑宗则“不请自来”地派了卫应“协助调查”。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来意,却又谁都不好说破,只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一同在这片寒风刺骨的冻原上,寻找那条不知逃往何处的大蛇。 罗若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卫大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笑意,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化开的糖,“咱们都是正派弟子,为民除妖,护佑百姓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卫应,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这北境大大小小的其他门派和百姓,不都是在你们天剑宗的护佑下,才得以安居乐业么?” 这话说得巧妙。 既给了天剑宗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齐家不信任天剑宗”上引开,还顺带夸了天剑宗在北境的贡献。 卫应自然听得出来。 他看了罗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的笑。 “罗仙子说的是。”他拱了拱手,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既如此,咱们还是继续调查吧。” 罗若点点头,重新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 玄冰耳坠上的幽蓝色光芒,又亮了几分。 于是三人再次开始了搜寻。 冻原的地面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霜花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脆响。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罗若将绒毛小袄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眯着眼,打量着四周。 齐全带着她们走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前,停下脚步。 “这风里的灵力太乱了。”他指着脚下的地面,“罗仙子,你确定是这里么?。” 罗若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原上。 体内水脉真气缓缓流转,如水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冻土深处。 “苍衍水道·润物无声。” 齐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卫应道:“卫公子,你说罗仙子的探查功法,在这冻原,能有所发现么??” 卫应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罗若身上,声音很轻:“水脉的灵力感知之术。以自身真气为引,探查地底深处的灵力残留。我们天剑宗不擅长这个,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齐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敢再问。 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没,与玄冰耳坠上的微光交相辉映。她的手掌还按在冻土上,水脉真气如涓涓细流,在地底深处蔓延、渗透、探寻。 她感觉到了。 不是灵力紊乱的紊流,不是冻原深处那些沉睡万年的冰封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更加锋利的、如同利刃划过丝绸般的—— 妖力残留。 那残留很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如同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纸上留下的最后一缕墨痕,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察觉。可罗若是苍衍水脉的嫡传弟子,她的真气在水中能扩散到方圆数十丈,每一丝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深吸一口气,将真气更加细致地铺展开去。 那妖力的痕迹从地底深处延伸向远方,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潜行于地下的巨蛇。不,不是“如同”——那就是蛇。蛇形妖兽爬行时留下的妖力印记,深深地刻在冻土之中,虽已过了数日,却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找到了!” 罗若站起身,绒毛小袄的领口在风中轻轻晃动,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兴奋的光芒。她转过身,看向卫应和齐全,伸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大约二十里外,有妖力的残留。很淡,但确实是蛇形妖兽留下的。” 齐全的脸色微微一变。 “蛇形妖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个村子里的痕迹,也是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印记。会不会是同一头?” 罗若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既然有线索,咱们顺着追过去看看。” 她说着,便要御器升空。 “罗仙子。” 卫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罗若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就看见卫应站在土坡上,月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越过罗若,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冻原。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 “二十里外,已经是冻原深处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那里的妖兽,可不是外围那些小妖小怪能比的。” 齐全的脸色更白了。 他当然知道。 冻原深处,人迹罕至,灵力紊乱,正是妖兽盘踞的绝佳之地。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往往藏身在冻原最深处,轻易不会出来。可一旦有人闯入它们的领地—— 齐全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罗若看着卫应,又看了看齐全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如同冻原上盛开的第一朵冰凌花。她歪着头,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卫大哥,咱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前面危险就掉头回去吧?”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向东北方向。 “那头妖兽若是吞了齐家商队的人,又毁了那个村子,若不将它除去,日后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咱们身为正派弟子,降妖除魔、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卫应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张清秀的脸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那抹温和的笑重新浮了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赞赏。 “罗仙子说得对。”他拱了拱手。 罗若连忙摆手:“卫大哥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 齐全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客套,心中急得如同猫抓。他想说“咱们能不能先回去搬救兵”,想说“就咱们三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可话到嘴边,看着罗若那双坚定的眼眸,又咽了回去。 他是齐家的子弟。 失踪的商队里,有他的族叔。 他若退缩,回去怎么面对族中父老? 齐全咬了咬牙,握紧腰间的长剑,声音有些发颤,却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罗仙子,卫公子,齐全愿随二位前往。” 罗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好。齐全公子放心,我和卫大哥会护着你的。” 齐全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罗若御剑当先,脚下是水蓝色的“潋滟”仙剑,剑身上水纹流转,如同一泓清泉凝于空中。绒毛小袄的领口被风吹得紧贴着脸颊,黑色盘起的长发垂下的垂髫随风飞舞。 卫应紧随其后,御剑而行,月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神色依旧温和。 齐全跟在最后,他的修为不如前二人,飞得也有些吃力。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但他咬着牙,死死跟着,一步都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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