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7-18)作者:苏秦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6-20 4:01 已读729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金陵执棋人】第17章

作者:苏秦 2026/06/20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0,182 字

  说罢,她抬手,将掌心的瓷粉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仿佛那不是破碎的 瓷糜,而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我连忙再次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她 的手掌依旧光洁如玉、温润无暇,仿佛刚才徒手捏碎茶杯的人不是她,指尖没有 丝毫伤痕。我心疼地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反复搓着,想要给她多一点暖意, 眼眶微微泛红。

  烟罗看着我这般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柔和,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语 气温和了几分:「本来,掌柜收养我,是为了帮助你成长,教你习武、识谋略, 让我在危难之际,能成为你的第二条命,护你周全,可是谁成想......」

  说到此处,她苦笑了一声,望着眼前的少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大抵 也是没有想到,如今自己竟然会和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成亲,成为他的妻子。

  我闻言,心里头没有来的慌乱了起来,我立马将烟罗的手握的更紧了些,语 气急切可眼神却是越发的坚定,我抬眼看着烟罗,郑重说道:「烟罗姐姐,不对, 灵儿姐姐,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怎么可以是我的第二条命?你是要和我相守一生 的人,不是用来护我的工具,我要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烟罗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她 回握住我的手,声音很是平静:「昔日的李灵儿,早在被送入教坊司的途中,就 已经死了。更何况,我们发出去的喜帖,署名也是冯烟罗,至于李灵儿这个名字, 往后就不必再提了。」

  「不要,我不要你当我的第二条命!我也不管你以前叫李灵儿还是什么,从 今往后,你只是我的夫人,是那个会在我调皮捣蛋、不肯读书时,用藤条轻轻打 我掌心,却又悄悄心疼我的烟罗姐姐。」我紧紧握着烟罗的手,只是眼眶之中却 也已经蓄满了泪水,鼻头有些发酸,眼巴巴地看着烟罗,生怕她会说出拒绝的话。

  听到我的话,烟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着的眼眸轻轻颤动,沉默 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轻轻地叹出,她有些无奈,抬 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轻声嗔道:「傻子,净说些傻话。」

  城中最负盛名的望湖楼顶层雅间内,早已被装点得雅致华贵,灯火如昼,数 十盏鎏金宫灯悬于梁间,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映得满室流光溢彩。丝竹之声悠 扬婉转,琴瑟和鸣间夹杂着淡淡的管弦之音,萦绕在雅间的每一个角落。

  自从灾祸四起,雍国之内已然很久没有过这般热闹的聚会了,各大商贾齐聚 一堂,推杯换盏,聚在一起谈论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茶香,一派觥筹 交错、宾主尽欢的景象。

  娘亲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质地轻薄柔软,领口与 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玉兰花暗纹。她身姿清丽挺拔,眉眼沉静如水,妆容淡雅, 未施浓妆,只唇间点了一点浅红,更显气质出尘。

  她手中端着一杯澄澈的清茶,茶烟袅袅,氤氲出淡淡的茶香,她从容地周旋 于各方商户之间,迎来周遭众人的侧目。

  不多时,一个矮胖的身影快步朝她走来,那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圆胖,只 是眉眼之间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阴狠算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是杭 州按察使周文彬。他素来对娘亲倾慕有加,贪恋娘亲的容貌,常常对着娘亲大献 殷勤,算得上是娘亲的裙下之臣,这些年无论娘亲遇到什么事,他都倾囊相助, 却从不多言,也从不为难于她,即便知晓娘亲要执掌商队出海,也从未有过半分 阻挠之意,只为能够得到娘亲的一个眼神。

  周文彬快步走到娘亲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客套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 倾慕,笑容温和:「冯掌柜,许久不见,您倒是越发美丽动人了,这般风姿,怕 是整个大雍国,也无人能及。」

  娘亲闻言,微微颔首,只是面容之上依旧是那般淡然的神色,语气很是平静: 「周大人谬赞。」

  娘亲如此平淡,周文彬也不恼,在他看来,只要娘亲同他说上一两句话,那 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又怎的会在意娘亲的冷淡,他脸上的笑意更甚,抬手示 意侍从端来一杯美酒,双手递到娘亲面前,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日商会相聚,难得有机会与冯掌柜同席,不知冯掌柜能否赏脸,与在下共饮 一杯?」

  娘亲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酒杯,余光瞥见四周的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 们二人身上,如若是贸然拒绝的话,怕是会拂了周文彬的面子,更何况如今明心 坊出海,还是要靠周文彬从中周旋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娘亲接过周文彬手中的酒盏,声音平淡却不失礼数:「周 大人客气了。」

  周文彬大喜过望,连忙举起酒杯朝着娘亲敬了一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恰逢此时,雅间中央的戏台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丝竹之声陡然转劲,原本 闲谈的商贾们纷纷收声,目光齐刷刷投向戏台,一场精心编排的《楚汉争霸》正 式开演。这是娘亲先前在坊中的时候便安排好的,却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唐樱—— 戏台之上,锣鼓铿锵,演员们身着戏服,扮相精致,一举一动都颇具章法,很快 便将众人带入了楚汉相争的乱世之中。

  戏台之上,剧情正演到关键处:韩信暗度陈仓,带领兵马从陈仓小道悄然突 围,直取关中;而另一侧,唐樱所扮的吕雉,身着素色锦裙,虽无过多装饰,却 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度,正护送刘邦仓皇奔逃,途中遭遇敌军追击, 身陷险境。只见她神色沉稳,不慌不忙,抬手挥袖间,字字铿锵,一边安抚军心, 一边运筹帷幄,巧施计谋,数次化解危机,将吕雉的聪慧、果决与狠厉,演绎得 淋漓尽致,甚至隐隐压过了身旁扮刘邦的男演员一头。

  「好!演得好!」台下顿时爆发出满堂喝彩,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不少 商贾频频点头称赞,眼中满是赞叹。

  周文彬也收了目光,转头看向娘亲,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语气诚恳:「冯 掌柜,您真是独具慧眼,这戏班功底扎实,尤其是扮吕雉的这个姑娘,身段、唱 腔、神态,无一不佳,将吕雉的气度直接给演活了,实在是太难得了!」

  娘亲却没有回应他的夸赞,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上,紧紧锁着唐樱的身影,美 目流转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寻常的戏目,可眼底深处,却是格 外深沉,滑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猜疑。她见多识广,阅人无数,虽是第一次见到唐 樱,却轻而易举看出唐樱那眉宇间那份气质,绝非寻常戏子所能拥有,尤其是她 演吕雉时,那份君临天下的从容与狠厉,绝非刻意模仿就能得来,倒像是刻在骨 子里的本能。

  娘亲早就知晓我与唐樱之间关系熟络,不免多留了几分心思,她虽然不认为 自己能够有扶大厦之将倾、救乱世之黎民的天大的本事,却也希望能够在这风雨 飘摇的乱世之中,保全自己的家人,守住明心坊的根基,安稳度日罢。若是这唐 樱能安分守己,安心在戏班唱戏,不惹是生非,不牵扯到朝堂纷争与明心坊的安 危,自己便也不会主动去探究她的身份,更不会去为难她。

  娘亲这般出神地想着,目光始终未离开戏台,竟浑然不觉自己的手,无意间 端起了桌面上属于周文彬的那杯美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下意识地抿了一 口,丝毫没有察觉出哪里有问题,直到周文彬轻声提醒,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冯掌柜,您......您喝的是在下的酒。」周文彬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 的惊喜,甚至因为激动,说话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娘亲,语气 却依旧带着几分客气。

  娘亲低头一看,手中的酒杯俨然已经喝了一半,若非是思索间过于出神,倒 也不会出此差错,娘亲抿了抿唇,将手中酒杯放下,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 意:「实在抱歉,周大人,方才看得入神,一时失了分寸,误饮了您的酒,还望 大人莫怪。」

  娘亲她素来从容自持,这般失态,已是罕见。

  「无妨无妨,冯掌柜言重了!能让冯掌柜误饮在下的酒,乃是在下的荣幸, 何谈怪罪之说?」周文彬却大喜过望,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雀跃,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半杯剩余的美酒, 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恳请冯掌柜恩准,让在下喝完这剩余的半杯酒, 也算得是与冯掌柜共饮一杯,了却在下一桩心愿。」

  周文彬这话未免太过于直接,一时间让娘亲都觉得有些无语,她扯了扯唇角, 有些无奈扶额,没好气道:「周大人不至于如此。这半杯酒,大人自便就是,不 必特意请示。」

  娘亲说着,微微侧身,示意周文彬自便,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回戏台,落 在唐樱身上,眼底的猜疑丝毫未减。

  周文彬闻言大喜,如获至宝般双手捧起那半杯残酒,动作虔诚又珍重,生怕 稍稍晃动便洒出半分酒液。他垂眸凝视杯沿,一眼便望见那浅浅淡淡的胭脂红印, 是方才娘亲失神饮酒时,无意间留在杯壁之上的,嫣红一点,落在澄澈酒色之间, 格外惹眼。

  他捧着酒杯微微凑近,指尖都有些颤抖,鼻子稍稍凑近了些,仿佛能够闻到 那淡淡的口脂的香气,周文彬小心翼翼地对着那枚红唇印轻轻印了上去。温热的 唇瓣擦过冰凉的瓷壁,将那一点浅红胭脂尽数蹭入唇中,一点点地用舌尖卷入到 口腔之中,细细品尝。随后他才抬手,就着杯沿慢条斯理地浅酌细品,一口、两 口,滋味绵长,将微凉的琼浆吞入咽喉之中。

  明明他刻意舔尽了那处娇艳的唇印,可杯中酒液依旧丰盈,半点未见消减几 分,足见他珍重贪恋的,从不是杯中酒水,而是这沾染过她痕迹的方寸瓷杯。

  这般略显痴态的举动,终究还是落入了娘亲眼底。她本就余光留意着这边, 此刻眸光微顿,淡淡落定在他身上。

  周文彬猛然回神,察觉到她沉静的目光,两个人对视间,周文彬怔愣了一瞬, 随即朝着娘亲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略带一些局促地放下酒杯,挠了挠头,讪讪 笑着拱手:「冯掌柜见笑了,在下一时失态,让您看笑话了。」

  娘亲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眼底滑过一抹嘲讽,只是面容上依旧是那般的 平静,可那心底确实已经在思索着眼下最要紧的那件大事——便是即将启航的远 洋货船。此番船队航线横跨万里,从马六甲过境琉球,最终折返杭州港口,船中 隐秘运载着大批佛郎机大炮,是她暗中筹备海防、稳固自身势力的关键底牌。

  她心中通透,纵使自己深得帝王圣眷,手握通商特权,也绝不能够在朝廷水 师律法面前肆意妄为。军械乃是朝堂严控的禁运之物,更何况水师巡检向来严苛 细致,层层盘查、滴水不漏。纵然是那位帝王再过于偏袒昏庸,也绝不会为了她 一介妇人,破例再下一道中旨包庇军械私运之事,一旦败露,便是谋逆重罪,反 倒是得不偿失。

  然而眼下之人,不失为是很好利用之人......不过是一个唇印而已,倒也没 有什么损失,能够换取来最大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想着,娘亲面容上反倒是越发的平静,她淡淡地开口说道:「周大人不 必如此,若是大人不嫌弃的话,我手中的这杯酒,也请大人饮下。」

  言罢,她抬手递出自己手中的那盏乳白色胶润质地的象牙酒杯,暖黄灯火落 在通透温润的杯壁上,一枚完整明艳的猩红唇印清晰夺目,色泽潋滟,比方才那 半杯残酒的痕迹愈发端正鲜明,旖旎动人。

  周文彬见状,瞬间狂喜难言,眼底顿时闪过亮光,整个人又惊又喜,连忙将 那盏杯子接了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多谢,多谢冯掌柜,在下真是,何其有幸 啊!」

  周文彬连忙谢过娘亲,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象牙酒杯,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 稀世珍宝,不敢有半分磕碰。

  他连忙将杯中残存的清茶尽数倾倒入自己的酒盏之中,点滴不剩,妥善收好。 随后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细腻的素色锦帕,便要层层包裹住那带有艳红色的 唇印的空杯,打算带回府中珍藏。

  「只是」见状,娘亲淡淡出声,适时制止了他的动作,「咱们商会晚宴所用 的酒杯,皆是特意从马六甲远洋进口的象牙打造而成,咱们这边是没有这档子物 什的。今日大人若是拿走一只,民女后续便需再从海外远洋购回一只补齐,免得 席上器物参差失礼。」

  周文彬闻言,知晓手中这东西的珍贵,顿时有些紧张,他看向娘亲,小心翼 翼道:「那,那这杯子,还是归还给冯掌柜才是......」

  娘亲见他这般模样,眼底平静,唇角化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语气稍缓: 「无妨,大人若是真心喜欢,便留着便是。不过几只酒杯而已,不值当什么,民 女后续再多购一批补齐便可。」

  说罢,娘亲抬手示意身侧婢女取来一方精致的紫檀锦盒。锦盒做工雅致,边 角圆润,内里铺着柔软的云纹绒布。娘亲亲手将两只象牙酒杯放进入锦盒之中, 随后合上盒盖,亲手将锦盒递到周文彬手中。

  周文彬双手连忙上前接住,指尖触到锦盒的微凉质地,只觉重逾千金,整个 人既忐忑又欣喜,捧得无比端正。

  趁着此时,娘亲似是随口一提,有意无意地侧首吩咐身旁婢女:「若兰,记 下去知会林掌柜,明日即刻传令远洋船队,再从马六甲那边新进一批象牙酒杯回 来,补齐晚宴器物,不必省俭。」

  若兰垂首躬身,恭恭敬敬点头应是:「是,奴婢这就去。」

  这一番话落在周文彬耳中,却是有着别样的意思,他咽了咽口水,知晓这话 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只是面上却也是不好显现出来,他抬眼打量着面前有些面 生的婢女,,并非往日常年随侍的烟罗,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便顺势轻声 开口问道:「在下记得往日随侍在冯掌柜身侧的,一直是烟罗姑娘,今日怎未见 她身影,可是换人侍奉了?」

  娘亲闻言,想起家中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筹备婚礼的事宜,眉眼微弯,语气 中也带上几分喜悦:「周大人有所不知,烟罗与犬子早已定下婚约,不日便要成 婚。此前的喜帖早已尽数发出,算算时日,这两日应当便会送至大人府上,还望 大人届时赏脸光临,喝一杯薄酒。」

  周文彬闻言恍然大悟,脸上瞬间堆满真挚的喜色,连忙拱手作揖,连连道贺: 「原来如此!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冯掌柜!令郎与烟罗姑娘郎才女貌,天作之 合,在下必定准时登门道贺,绝不缺席!」

  二人说话间,前方戏台鼓声骤停,婉转唱腔戛然而止。整出《楚汉争霸》就 此落幕,台上一众演员齐齐躬身垂首,姿态恭敬地谢过台下满堂宾客,随后依次 列队,轻步退入后台,喧嚣的戏台瞬间安静下来。

  晚宴依旧热闹,推杯换盏,娘亲应酬整晚,轮番与人周旋客套,纵然她已然 习惯了这般场面,此刻也难免染上几分醺意,脸颊浮着一层浅浅的绯色,眼底添 了几分朦胧倦意,周身清冷的气场被柔化了不少,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见她神色倦怠,若兰连忙上前半步将娘亲扶住,轻声询问后,便小心搀扶着 她起身辞别众人,缓步走出大厅,踏入夜风中。

  门外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席间燥热,却吹不散她眼底淡淡的醉意。若兰小 心翼翼扶着娘亲停在备好的马车旁,正准备躬身请她登车,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 骤然从廊下立柱后走出,稳稳拦在车前。

  若兰神色一凛,瞬间警惕起来,当即侧身挡在车门跟前,身姿紧绷,牢牢护 住车内的娘亲,眼神戒备地打量着来人。

  来人正是郑临风。他一身墨色锦袍立于夜色之中,身姿俊朗,眉目温润,周 身带着一股清贵疏离的气质,静静望着车帘方向,并无半分冒犯之势,只语声低 沉温柔,带着几分隐忍:「雨汐。」

  「一整晚了,只见你同那伙子人谈论事宜,周旋应酬,始终寻不到机会与你 说上一句话。如今宴席散尽,可否容我见你片刻?」

  微凉夜风拂动车帘,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娘亲半张容颜。她面容带着几分倦 怠,眼底染上几分迷离,眸光朦胧水润,在沉沉夜色的映衬下,衬得眉眼愈发妩 媚,看得郑临风神色一滞,有些晃神。

  「无妨,若兰,是认识的。」见到是郑临风,娘亲轻轻抬手,示意若兰不必 紧张。

  若兰闻言,紧绷的身子方才稍稍放松,却依旧守在侧边,不敢全然松懈。

  郑临风唇角勾起一抹温柔浅笑,顺势上前两步,走到车帘边缘,目光牢牢锁 着娘亲那越发妩媚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迷恋与委屈:「一整晚都没能和你说上 几句话,你这便要驱车回府了,下次再见,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娘亲听得没好气地轻瞥他一眼,微醺之后她的声音也有些倦怠,也带着几分 无奈:「啰嗦。有事便滚上来,我累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郑临风眼中瞬间漾开浓烈的笑意,朝着若兰微微颔首 示意,便急忙上前,想要进入到马车之中。

  若兰见状,彻底撤去防备,侧身退让开来,任由他登车。

  车厢之内铺陈考究,极为舒适。身下是细腻柔滑的顶级丝质座椅,触感绵软 贴身,椅面厚厚铺着一层蓬松温暖的白绒毯子,将车厢的寒凉尽数隔绝,暖意融 融。车壁悬挂着厚重的暗纹帷幔,严严实实遮住外界视线,将方寸车厢围成一处 私密温柔的天地,外头车马行驰的风声、街道人声尽数隔绝,静谧得只余两人浅 浅的呼吸声与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轻响。

  郑临风落座之后便伸手轻轻揽住了娘亲的腰肢,他的力道温柔,尽管思念娘 亲思念的紧,也不敢过分用力,只将她稳稳拢在自己怀中,依偎在她的身边,感 受娘亲身体的柔软,以及身上那混合着淡淡的酒味的香气。

  娘亲酒意上头,浑身慵懒无力,早已没了白日周旋的凌厉与自持,就这么被 郑临风轻轻环抱着腰肢,眉眼倦怠,任由他相拥温存,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

  暖融融的车厢氛围、绵软的座椅与朦胧醉意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松弛 下来,微微阖着眼,长睫轻颤,一副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

  郑临风垂眸望着怀中人妩媚慵懒的容颜,心头顿时翻腾起波涛,他的眼底满 是贪恋。夜色透过帷幔缝隙漏进细碎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莹白的下颌与润 泽的唇瓣上,美得让他心神一震。他忍不住微微低头,想要俯身一亲芳泽。

  就在他唇瓣将要落下的瞬间,娘亲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前轻轻将他推开了些, 但是却也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郑临风感受到胸前的热意,微微一笑,却舍不得松开怀中温软。他微微低头, 侧脸贴近她纤细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细腻白皙的肌肤。热气喷洒在娘 亲的耳蜗处,唇瓣轻轻滑过圆润的耳垂处,缓缓含住,用牙齿细细地研磨这那一 点软肉,慢慢地吮吸着。

  随后他顺着娘亲的耳际往下,温柔吻过她纤细的脖颈,轻柔地,占据娘亲脖 颈上面的每一寸娇嫩脆弱的肌肤,带起一阵阵的酥麻。

  郑临风轻轻捧着娘亲的脸颊,一点点地亲吻着她的肌肤,惹得娘亲原本平稳 的呼吸渐渐乱了起来,变得越来越快,胸口微微起伏,耳根悄然泛红。

  车厢晃动轻柔,帷幔厚重却挡不住缝隙间溢出的细碎声响。两人交缠间细碎 的轻响与交错的喘息软软缠在一起,轻飘飘透过车壁,清晰落进前方赶车车夫的 耳中。

  车夫是常年跟着府中做事的老人,素来沉稳识礼,听闻声响后脊背绷得笔直, 目不斜视,手中马鞭落得愈发规矩,连行车速度都刻意放缓,尽量让车轮碾过青 石路时平稳无声,不多出半分动静惊扰车内,脸上始终神色淡然,不露半点异样。

  一旁跨坐在马背上随行的若兰,亦是将车厢里的动静尽数听入耳底。她心思 通透,早已通晓风月情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冷静肃 穆的模样,神色未变分毫。

  她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四下扫视着夜色街巷,紧紧留意沿途人流、暗处巷 口与周遭动静,全程警惕戒备,稳稳护住马车前后,半点没有因车内旖旎乱象而 分心。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变得越来越热了起来,郑临风环抱着娘亲,手掌覆盖在娘 亲的胸脯之上,隔着衣服揉搓着那团柔软,将娘亲的衣服揉的褶皱,露出大片的 肌肤。

  感受着郑临风在自己的胸前的动作,娘亲倒也没有将人推开,只是任由他的 手掌在自己的身上游走,从腰间再到胸前,然后又慢慢下滑,滑落到挺翘的臀瓣 处,描绘着娘亲身体的曲线,感受着她身体的娇软。

  郑临风低头埋在娘亲颈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嗓音低沉沙 哑,贴着她耳畔轻声呢喃:「雨汐,我忍不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酥麻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娘亲长睫剧烈一颤,迷蒙 的水光在眼底泛起,脸颊绯红欲滴。她微微抬眸,媚眼如丝,湿漉漉的眸子轻轻 瞪了他一眼,带着醉后的娇嗔、慵懒。

  那一眼没有斥责,没有疏离,虽是什么都不曾说过,但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郑临风被这一眼撩得心神俱醉,拥着她的手臂愈发紧实,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低头继续细细吻过她的脖颈、下颌,细碎的吻密密麻麻落下。

  郑临风再也按捺不住,坚硬滚烫的肉棒抵在娘亲的身上,他的喉咙间发出一 声闷哼,随后便将娘亲压倒在柔软的车厢座椅上。宽大的车厢随着他的动作微微 摇晃,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被刻意放缓,却依旧掩盖不住里面逐渐响起的暧 昧动静。

  他动作急切扯开娘亲的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对丰盈柔软的胸脯。 低头含住其中一侧乳尖,大力吮吸啃咬的同时,一只手已急不可耐地撩起她的裙 摆,分开她那修长的双腿。

  「雨汐......雨汐......我好想你......」郑临风的嗓音沙哑,含着娘亲的 乳头含糊不清道,他的手指已然触碰到腿间的那一处柔软,感受着衣裙之下的那 处肉穴,已然变得泥泞不堪,指尖不过是稍稍一触碰,便流出大股大股的汁液。

  手中的黏腻更是刺激到了郑临风的大脑,他急不可耐地将娘亲的亵裤脱下, 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他的指尖滑过光滑的肌肤,早已硬挺滚烫的粗长肉棒 却是对准早已湿润的穴口,猛地挺身贯入。

  「嗯......」空虚许久的肉穴猛地被填满,娘亲咬住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 轻吟。车厢内很快便响起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肉体撞击声:

  「啪,啪啪......啪啪......」

  两个人的动作并不大,但无奈郑临风思念娘亲许久,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 欲火,虽然被车轮声和马蹄声尽力掩盖,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车外。

  郑临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双手死死扣住娘亲纤细的腰肢,腰身挺动着,一 次次将肉棒深深捅入她湿热紧致的穴道之中,来回的抽插着,带出一层层鲜红的 媚肉,撞得车厢微微摇晃。

  娘亲被郑临风压在身下,衣衫散落,大片的雪白色的肌肤裸露在外,丰满挺 翘的胸脯随着猛烈的撞击上下剧烈晃动。她那一条修长的玉腿被男人扛在肩上, 另一条腿无力地垂在座椅边,随着每一次的撞击而晃荡着。

  娘亲脚上那只绣着金丝祥云的绣鞋,也随着剧烈的动作摇摇欲坠,鞋尖在半 空中晃来晃去。

  「雨汐......我好想你......啊......」郑临风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快, 越来越重,每一次都几乎拔到穴口,再整根没入,贯穿进娘亲的身体,挤进最狭 窄的穴肉之中,撞得娘亲不禁发出一声闷哼。

  车夫坐在车辕之上,脊背绷得笔直,听着车厢内传来的压抑的喘息与娇吟声, 他的耳朵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缰绳,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冷汗 从他的额头处滚落。

  车夫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道路,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车厢内的画面—— 那位平日里高贵清冷的冯掌柜,此时正与男人纠缠在一起,颠鸾倒凤......

  车夫的下身早已硬得发疼,裤裆里一片湿热黏腻,他的喉咙干的发紧,心脏 跳动得极快,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幻想着两具赤裸的身体交织在一起,竟是 在不知不觉之中,悄然射了出来,将裤子打湿。

  车内,郑临风的动作越发剧烈了起来,他将娘亲紧紧地搂在怀中,腰肢猛地 一顶,整根肉棒都送进了娘亲的身体,顶弄到她的身体最深处,惹得娘亲的身子 不由得一颤,连带着挂在脚上的那只鞋子也被这凶狠的力道撞得从娘亲的脚上滑 落下来,砸在木板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雨汐……我要来了……」

  话音落下,郑临风收紧自己的手臂,将娘亲圈在自己的怀中,滚烫的肉棒埋 在娘亲的身体之中,顶住花心,大股大股的浓稠的汁液喷洒而出,浇灌在娘亲的 身体之中。

  而娘亲的身体也不禁被烫的猛地一颤,穴肉紧紧地咬着郑临风的肉棒,收缩 着,喷出大股的淫水,将二人的交合之处打湿。

  车厢内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娘亲被郑临风压在身上,胸脯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腿,没好气地 踢了郑临风胸口一脚,声音略带些沙哑,淡淡地开口说道:「下去,你太重了。」

  郑临风低笑一声,却故意又压了她一会儿,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肌肤, 在娘亲的身体上打转。

  娘亲白了他一眼,坐起身来,微微皱眉整理着自己被弄得皱巴巴的裙摆,脸 颊仍带着未退的潮红。那只掉落的绣鞋被她重新穿回脚上,只是动作间,腿间仍 有黏腻的浊液缓缓流出,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车外,年轻的车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紊乱的呼吸,手中的马鞭握得 更紧,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识礼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他微微发抖 的指尖,和早已湿透一片的裤裆,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平稳前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郑临风将脑袋埋在娘亲的发间,感受着那一抹混合着薄汗与淫靡气息的淡淡 的香气。

  直到马车在侧门稳稳停下,若兰翻身下马,声音平静,隔着帷帐轻声说道: 「夫人,到了。」

  「知道了。」娘亲的声音淡淡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高潮过后的慵懒与满 足。

  郑临风还压在娘亲身上,闻言动作一僵,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从娘亲身 上下去,还是怎么办才好。

  瞧着男人慌乱的模样,娘亲抬眼扫了他一眼,微微挑眉,说道:「还不扶我 下去?」

  郑临风如蒙大赦,连忙整理好衣衫,然后将娘亲从座椅上扶起。与其说是扶, 倒不如说是半搂半抱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娘亲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 端,身体微微摇晃,只能靠着他有力的手臂支撑。

  若兰见状,上前一步想要接手:「夫人,让奴婢来扶您。」

  闻言,娘亲轻轻摇头,声音淡然:「不用了。」

  郑临风闻言,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像一只斗胜的公鸡,腰杆挺得笔直。他熟 练地搂着娘亲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中,一路稳稳地往内院走去。府中下人 早已认得他这位常客,见状纷纷低头让路,无人敢多看一眼。

  两人刚进闺房,房门尚未完全关紧,郑临风便迫不及待地将娘亲压在了雕花 大床上。

  「雨汐……我还想要你……」他喘着粗气,三两下扯开她的外袍和中衣,露 出大片雪白柔软的肌肤。低头含住她胸前的一侧乳尖,大力吮吸啃咬,同时一只 手粗鲁地撩起裙摆,分开她修长的双腿。

  娘亲今夜饮酒过多,身体本就敏感,加上方才在马车内折腾了这么半天,被 他这么一刺激,很快就又湿了。她轻哼一声,双手无力地按在他肩头,却没有真 正推拒。

  郑临风再也忍不住,握着早已肿胀起来的肉棒,对准早已泥泞不堪的穴口, 腰身猛地一沉,直直贯穿进了娘亲的身体之中。

  「噗滋!」

  整根肉棒地捅入到娘亲的身体最深处,撞得娘亲不禁发出一声闷哼。他像一 头不知疲倦的公马,将身下这匹娇艳的胭脂马压得死死的,腰身快速而有力地挺 动着。每次都抽到穴口,再重重整根没入,撞得床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混合着肉体碰撞的脆响,以及粘腻的水声,响彻在整个房间之中。

  「今晚是发疯了么?」娘亲被郑临风弄的得眼尾泛红,雪白的胸脯随着猛烈 的撞击上下乱晃,看着伏在自己身上卖力的男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18

  郑临风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喘着粗气道:「我念了你许久,还不准放肆这一 回么?」

  他越操越狠,把娘亲的双腿压得更开,凶猛地撞击着最深处。娘亲在酒精的 作用下极其敏感,没多久便被他操得连连高潮,蜜穴一阵阵痉挛收缩,淫水不断 涌出,把两人的交合处弄得湿滑一片。

  「嗯……」

  娘亲身子猛地弓起,长腿颤抖着夹紧他的腰,在他凶狠的抽插下再次达到了 高潮。郑临风却没有停下,继续压着她猛干,像一头精力旺盛的公马,不知疲倦 地驰骋在她体内。

  直到第三次高潮后,娘亲已经瘫软在床榻之上,只能发出低低的娇喘,任由 他一次次将滚烫的精液射进自己体内。

  郑临风终于低吼着最后一次深深顶入,浓稠的精液尽数灌满她的子宫,才满 足地压在她身上喘息。

  娘亲闭着眼睛,睫毛轻颤,浑身香汗淋漓,脸颊潮红,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她有气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起来,快去沐浴,不然别在我这里待着。」

  郑临风低笑一声,亲了亲她的唇角,却没有立刻起来,只是抱着她满足地闭 上了眼睛。

  房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喘息和淡淡的麝香味。

  窗外,若兰安静地守在院中,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脸上带 上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微红。

  大婚将近,府中上下皆是一派忙碌热闹的景象。

  为彰表皇恩浩荡,天子特意下旨,从宫中御库调出数匹上等宫缎送入府中, 色泽华贵,料子细腻光润,是寻常世家都难得一见的御用织物。明心坊手艺最好 的裁缝尽数入府,围在厅堂里飞针走线,专为我缝制大婚的礼服。裁尺起落、丝 线穿梭间,一身规整庄重的大红喜服渐渐有了轮廓,针脚细密,制式端正,处处 透着皇家赏赐的体面。

  我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无心看裁缝做衣,蹲在满地琳琅的贺礼旁,随手翻 玩着近日送来的各式新婚贺物。桌案与地面摆满了宾客馈赠的珍宝,西域进贡的 通透宝石流光熠熠,圆润硕大的夜明珠铺散着温润柔光,雕琢精巧的翡翠骏马栩 栩如生,件件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奇物件,夺目惹眼。

  娘亲缓步走入厅堂,目光淡淡扫过满屋珍宝,本是神色平静、不以为意,视 线掠过角落时,却骤然一顿。

  满地精致华美的锦盒之中,一只静静搁在边角、毫不惹眼的花梨木盒,无端 落入了她眼底。其余贺礼皆是绫锦裹匣、鎏金镶边,极尽奢华,唯独这一只,素 净无雕、朴实低调。

  木盒虽不起眼,但娘亲还是一眼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寻常贺礼只用普通木匣 锦盒,除了宫中之人,娘亲实在是想不出还会有谁能够奢侈到用上整块黄花梨料 打造礼盒,单单这一只木盒,便已是千金难寻的好物。

  她心底了然,能用珍稀黄花梨为匣,内里所盛之物,必然远比木盒更为贵重。

  娘亲缓步上前,弯腰将那只花梨木盒随手拾起,指尖抚过细腻温润的木纹, 转头看向依旧在把玩宝石的我,轻声问道:「这只盒子,是谁送的?」

  我闻言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嫌弃: 「是小黄送的。也就他能干出这种事,用这么好的花梨木盒子,就装一把破扇子, 实在是大材小用。」

  几句话的功夫,言下之意尽显,分明是我打心底瞧不上这份礼物,只觉得比 起满屋珍宝,一把折扇实在太过单薄廉价。

  闻言,娘亲抬起手敲了敲我的脑袋,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我清醒了些,她颇 为不赞同的点了点我的额头,说道:「你如今也是即将要结婚成亲的人了,怎的 还是这般轻薄浮躁,礼轻情意重这句话,你是不曾听过?还是不懂?」

  我被敲得微微缩头,立刻收敛了随意的模样,垂手站在一旁,唯唯诺诺地点 头应下,不敢再多嘴辩驳。

  娘亲见状,不再训我,指尖轻轻掀开木盒盒盖,将里面的折扇取了出来。

  刚一入手,她眼底便掠过一丝讶异。

  这折扇的扇骨温润细腻、肌理紧实,触感微凉顺滑,与民间随处可见的粗糙 竹料截然不同,是存放多年、干透无燥的陈年湘竹,最是难得。她指尖细细抚过 扇骨尾端,那里刻着极浅的卷云纹,刀工精妙入微,线条流畅规整,细得几乎看 不见刀口,不似人工雕琢,如同天然印刻在竹骨之上一般,浑然天成。

  这般精湛细腻的雕工,莫说是市井匠人,就算是明心坊深耕数十年的老手, 也寥寥无几,难以企及。

  娘亲指尖轻扣扇柄,缓缓将折扇推开。

  全程行云流水,开合之间无半分滞涩卡顿,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摩擦声响。显 然每一根扇骨都经过千遍打磨、精准裁切,厚薄长短分毫不差,就连正中的扇钉, 转动时都顺滑无声,工艺考究到了极致。

  她心头讶异更甚,抬手将扇面迎着厅堂的灯火细细端详。

  扇面纸张绝非凡品,底色温润雪白,质地薄而挺括,轻韧有骨,绝非民间粗 糙竹纸、草纸可比。纸面每一道折痕都平整利落、深浅均匀,边角隐有淡淡云纹 暗花,灯光下若隐若现,雅致内敛,是专供朝堂文人使用的上等贡纸。

  扇面上只简简单单题着四字:琴瑟和鸣。

  落笔沉稳舒展,墨色均匀透亮,细嗅之下,墨香清冽,裹着淡淡的麝香气, 又混着醇厚的松香,辨识度极强。这是明心坊专供宫中权贵使用的新安旧墨,寻 常书生学子,根本无缘得见。

  落款处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云岫书。

  娘亲指尖捏着扇骨,眉心缓缓蹙起,眸光沉沉,陷入了静默思索。

  云岫……

  这二字在脑里没有对得上号的人物,不论是字还是号。

  她脑中飞速翻掠过朝堂人脉、朝野权贵,沉吟良久,骤然豁然开朗。

  云岫,是当今翰林院学士张文景的别署。

  此人不算权倾朝野的大官,只是翰林院学士,手中却握着殿试拟定名次的大 权,话语权极重。朝中半数重臣皆出自他门下,现任礼部尚书、数位侍郎皆是他 的门生,更是宫中几位皇子的授业恩师,帝心看重、朝野敬重。

  旁人皆唤其本名或张学士,唯有至交密友,才会唤他一声「云岫」,寻常时 候绝不会用到此名。

  张文景学识卓绝,眼界高远,心中所持的治国安民理念、通商固本之道,竟 与她多年游走商海、安稳乱世、保全自身与家人的思路不谋而合。往日她远洋商 队数次遭遇朝堂刁难、水师稽查,屡屡深陷困境,皆是此人暗中周旋、稍加援手, 才让她的商路步步顺遂、平稳发展,得以悄然储备军械、扎根海外。

  这般身居高位、底蕴深厚、连朝中阁老都要礼让三分的当世大儒,绝非黄勇 一个寻常玩伴能够结交的人物,更不可能为区区市井少年亲笔题字赠扇。

  娘亲握着折扇,眸光沉沉,面色愈发郑重。

  一旁的我见她久久不语、凝神沉思,满脸严肃郑重,心底顿时好奇不已,凑 上前眨了眨眼,疑惑问道:「娘亲,不就是一把扇子吗?难不成还是什么稀罕宝 贝?」

  娘亲轻轻应了一声「嗯」,思绪却迟迟没有被拉回来。

  我见她神色凝重,也学着她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凑近折扇,左看右看,翻来 覆去打量许久,可无论扇骨、扇面还是字迹墨香,我都看不出半分特别,只觉得 平平无奇,实在摸不透娘亲为何这般看重。

  片刻后,娘亲收敛思绪,小心翼翼地将折扇缓缓合拢,轻轻放回黄花梨木锦 盒之中,动作郑重细致,比对待任何一件珍宝都更为谨慎。

  她合上盒盖,抬眸看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礼物太过 贵重,不是你能受得起的,我先替你保管。」

  我当场傻眼,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自我记事以来,娘亲见惯了天下珍宝,在州路各地行走,不论是什么样的稀 世珍宝,她向来都是淡淡一瞥,随手交由下人送入库房,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 这般郑重。

  难道是皇帝御赐的?也不对,先前御赐的那些东西无一例外的都是被娘亲随 手丢在了库房之中,不曾多看一眼。

  今日不过一把看似普通的折扇,却让她如此重视。

  我心底不由得暗自嘀咕,难不成这真是堪比御赐重宝的稀罕物?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底莫名怅然。若是烟罗在身边便好了,她心思缜密、聪 慧通透,又跟着娘亲多年见惯朝野人事,定然能看出其中玄机,好好同我讲讲, 这一把看似普通的扇子,究竟藏着何等大人物的渊源,能让娘亲这般珍视慎重。

  一念及此,心底的思念便悄然翻涌,愈发盼着能立刻见到烟罗。

  只是如今大婚在即,府中上下人人都忙极了,准备着筹备婚礼。我纵然心底 惦念,也只能按捺心思,静静等候大婚之日,与她圆满相守。

  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沉沉的压在我的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我不愿继 续待在喧闹的屋内,便独自抬脚走出府门,想出去吹吹风散散心,稍稍平复心绪。

  刚踏出府前廊下,远远便望见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稳步走来,她身量笔直, 风尘仆仆,大抵是刚做完任务归来复命的林安和。

  多日未见,感觉她身形又纤细了些,白皙的皮肤晒得略黑了些,她褪去了初 见时的怯懦拘谨,身姿挺拔了不少,我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略带些拘谨,主动问 好道:「林姑娘,近日可好?」

  林安和脚步一顿,见是我,平静地面容上染上一抹笑意,她微微后退一步, 朝着我微微屈膝福身,语气柔和:「多谢公子挂心,一切安好。」

  林安和抬眸望向开阔的府院天光,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语气有些轻快 语气:「在外训练虽日日勤勉,筋骨劳累,却比在宫里舒心百倍。这里人心纯粹, 各司其职,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也没有阴私诡谲的勾心斗角,最要紧的是,在 这里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我闻言心头一动,想起皇宫内的金碧辉煌,以及宫内赏赐的如流水般的赏赐, 不由得满脸好奇,下意识开口追问道:「宫里那般富丽堂皇,锦衣玉食,难道还 吃不饱饭吗?」

  听闻此言,林安和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涩笑意,眼底掠过一丝 不易察觉的怅然与酸涩。她尚且未满双十,稚气未脱的脸庞干净温婉,哪怕历经 深宫磋磨,依旧带着少女纯粹的底色,此刻说起过往,尽管她的面容上没有什么 波澜,却也能听出来她曾经经受过的苦楚。

  「宫里规矩森严,从来由不得自己。」她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羞 怯,缓缓道来,「宫中嬷嬷严苛管束,日日督促我们修习礼仪、把控身段体态, 为的就是随时待命,等候皇上宠幸。宫里有死规矩,平日里每顿饭只能吃三分饱, 多一口皆是逾矩。我在深宫数年,常年饥肠辘辘,早已饿惯了。」

  寥寥数语,道尽深宫女子的身不由己。她垂着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青 涩的面颊泛起淡淡绯红,似是不愿再提起过往的窘迫苦楚。

  稍作平复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一亮,抬手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方 小巧精致的锦盒。锦盒质地柔软,边角打磨圆润,是她细心收存多日的物件。

  「公子,听闻你与烟罗姑娘大婚在即,我一直记在心底。」她双手捧着锦盒 递来,态度诚恳又带着几分腼腆,「早就准备了一份薄礼想要送上,只是近日训 练忙碌,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得以亲手交付,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我伸手接过锦盒,轻轻掀开盒盖,内里铺着细软的棉絮,静静躺着一枚做工 精巧的男款荷包。荷包针脚细密整齐,走线均匀扎实,配色清雅不俗,上面绣着 简约规整的缠枝细纹,花样不算繁复,却针针用心,看得出来是初学刺绣之人的 诚意之作,干净又耐看。

  「这是我入宫闲暇时,跟着针线嬷嬷学的刺绣。」林安和望着那枚荷包,似 乎是觉得物件过于寒酸有些不大好意思,小声道,「我练了许久,这些日子实在 是有些忙碌,过了这些时日才算做成这一枚,没想到我学成刺绣,做出的第一件 像样物件,竟是送给公子的贺礼。」

  我看着这枚饱含心意的荷包,心中暖意丛生,由衷夸赞道:「做得极好,针 脚细致,纹样清雅,心意更是难得,我很喜欢,多谢姑娘费心。」

  一句真诚的夸赞,让林安和的脸上顿时染上了几分喜色,她面颊微红,笑道: 「多谢公子不嫌弃。」

  我们两人又站在廊下简单寒暄了几句,说着府中琐事与近日训练的日常,气 氛平和融洽。她知晓府中大婚事务繁杂,自己尚有差事要忙,便不再多做耽搁, 微微屈膝行礼告退,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去,利落归岗忙活。

  今日,户部尚书方大人亲自登门,专程到访明心坊求见娘亲。

  方尚书立于堂中,一身正经官袍衬得他面容端肃,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 愁苦与焦灼。他素来知晓娘亲容貌绝尘、气质清雅,每一次相见,都会被她那角 色容颜惊得愣住神色,可心底从不敢生出半分逾矩觊觎。他深知眼前这女子绝非 寻常商贾,手握远洋商权、深得帝心、人脉遍布朝野,手段凌厉、心思深沉,连 朝堂阁老都要礼让三分,自己万万不敢有半分不敬。

  此番登门,他心中只有一桩事,虽说有些难以启齿,但却也是不得不开口的 一件事,那便是——哭穷要钱。

  如今朝堂诸事堆压,桩桩件件迫在眉睫,无一不需银钱支撑。天子下旨筹建 皇家别苑、修缮豹房,耗资浩大,内库早已见底;边关数十万将士驻守戍边,月 度粮饷、军备补给拖延已久,军心浮动;关中近日突发地龙翻身,多地房倒屋塌、 百姓流离失所,赈灾抚恤刻不容缓;再加春闱大比在即,应天府全域需层层加强 安保、整肃秩序,处处都是耗银之处。

  如今国库空空如也,分毫调拨不出,朝野上下早已默认,娘亲与圣上心照不 宣、立场相近,算是同气连枝。既然朝廷内库无银可用,那垄断远洋贸易、富可 敌国的明心坊,定然能掏出银两,补贴内库空缺、解朝廷燃眉之急。

  堂内静默良久,方尚书迟迟不敢开口,气氛压抑难言。娘亲端坐主位,指尖 轻搭桌沿,闻言只冷冷一声冷哼,声线清淡却带着十足威压:「别苑、豹房本就 是奢靡无用之工,搁置不修便可省下大半银两。况且天下秋收刚过不过一月,各 地税粮、税银尽数入库,充盈在即,方大人不在户部梳理账册,却专程跑来明心 坊哭穷,这让外人听了去,成什么样子?」

  方尚书闻言满脸苦涩,连连苦笑摇头,身姿微微躬下,全无朝堂大员的威仪: 「冯掌柜手眼通天,洞悉朝野局势,定然知晓内情。今年湖广全境大旱,颗粒无 收,百姓流离,白莲教趁机煽动流民作乱,聚众闹事,各地官兵疲于镇压、四处 平乱。秋收所得的税银,尽数填补了平乱的军备、抚恤流民的缺口,一分结余也 无,根本撑不起眼下的诸多用度。」

  他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愈发微弱,心头满是窘迫。他堂堂当朝户部尚书,执 掌天下钱粮、位列朝堂重臣,平日里文武百官见之皆要恭敬行礼,可此刻对着眼 前这位女子,却全然抬不起头,半点气场皆无,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觉在她 通透锐利的目光下,所有算计与难处都无所遁形。

  娘亲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意外,这些朝野乱象、国库空缺的底细,她早已 了然于心,只是冷眼旁观,不曾轻易插手。

  「既然缺钱,便将奢靡工程停了就是。」她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每吐出一 个字,就像是有重锤一般砸在了方大人的心头上,砸得他身躯一震。

  谁知方尚书闻言瞬间脸色发白,连忙摆手摇头,急得额头冒汗:「万万不可! 陛下数次下旨催促别苑、豹房工期,日日追责,臣等做臣子的,万万不敢拖延违 旨,稍有不慎,便是渎职重罪!」

  听闻此言,娘亲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怒意,眉眼微寒,周身气场瞬间沉冷下来: 「所以,朝廷不敢忤逆君上、不敢裁撤奢工,便将所有主意、所有难处,尽数打 到我明心坊头上?」

  方尚书心头一颤,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落尘埃,连忙躬身拱手,连连惶恐请 罪:「在下不敢!在下绝无此理!」

  方尚书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恳切又卑微,满心哀求:「只求冯掌柜念在往日 一同为国分忧的情分,此番拉户部一把,解朝廷燃眉之急,在下与满朝文武,皆 感念掌柜恩德!」

  娘亲沉默静坐,默然不语。她心中自有盘算,自己即将启航的远洋船队,能 一路畅通、未经太过严苛的阻挠,皆是朝堂户部默许退让的结果。虽说户部从未 主动相助,但在各方势力刁难、朝臣非议之时,不曾从中作梗、暗中阻挠,便已 是难得的成全,算是变相帮了自己大忙。

  片刻后,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抬手拉开身前抽屉,取出银引票据,执笔垂眸,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快速写写画画,核算数额、标注来由、厘清条目,一气呵成。 写完后,她取出一方私印,蘸足印泥,稳稳落在票据落款之处,印纹端正清晰, 效力十足。

  她抬手将银引递出,语气淡漠:「这是本季度海运贸易的分成,船队如今尚 在返程途中,未抵杭州港口,这笔银两,算是我提前预支给朝廷应急。」

  方尚书连忙将这银引接过,垂眸低头一看,目光骤然凝滞,整个人瞬间僵在 原地,呼吸都险些停滞。

  票据之上,赫然标注库平足色白银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近乎是整个国库半年的税收总额!而这,仅仅只是明心坊一次远 洋船队出海贸易的所得?

  他怔怔捏着手中的银引,双目圆睁,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回神,终 于真切见识到明心坊的底蕴。

  娘亲将他震惊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洞悉他心中所想,冷声道:「不必多想, 这百万两并非纯利,其中囊括了明心坊常年周转、人工、采买、养护船队的所有 日常开支,并非尽数落入我私囊。」

  方尚书心中了然,却无人能考证此话真假。这般巨额财力,哪怕掺杂开支, 依旧骇人听闻,远超他的认知。他回过神,对着娘亲深深拱手行礼,郑重道谢, 不敢多做片刻停留。此地气氛压抑慑人,眼前女子心思深沉、气场凛冽,比面见 皇帝的时候还要让人紧张惶恐,多待一秒皆是煎熬。

  方尚书朝着娘亲道谢过后,方尚书小心翼翼收好银引,转身快步离去,近乎 逃也似的踏出明心坊大门,直到走出街巷、远离这座院落,高悬的心才堪堪落地,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尚书揣着百万两银引仓皇逃离明心坊,整条街巷的紧绷气息方才稍稍散去。 府内却依旧热火朝天,大婚彩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丝毫不敢懈怠。

  庭院开阔干净,青石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专为大婚礼仪彩排腾出空地。 我与烟罗并肩立在院中,皆是一身规整素雅的常服,褪去了平日的松弛自在,眉 眼间绷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大婚礼仪繁琐庄重,我和烟罗二人皆是屏息凝神,不 敢有半分怠慢。

  身前训导礼仪的是秦嬷嬷,她是娘亲当年嫁入杨家时贴身带来的老人,数十 年深耕内宅,府中大小事务、起居饮食皆由她一手统筹打理,她心思缜密,是娘 亲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之人,在府中威望极重,连家中长辈都要敬她三分。

  此刻秦嬷嬷神色肃穆,语气严厉却稳妥,一遍遍纠正着我们的仪态步伐: 「挺胸、收腹、脊背挺直,步子稳而缓,进退有度。大婚当日宾客满堂、权贵云 集,万万不可拘谨怯懦,莫丢了咱们明心坊的脸面。」

  我与烟罗谨遵教导,一遍遍重复着行礼、进退、转身的礼法动作,一举一动 规整刻板,眉眼紧绷、身姿僵硬,像两尊被细细调校的木偶,听着秦嬷嬷的指示, 一点点的,任人「摆弄」着,只顾着全力贴合礼法规矩,不敢有分毫偏差。

  院外廊下,一道纤长身影缓步驻足。唐樱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气质清冷出尘, 静静立在院门处,远远望着院中一丝不苟彩排的两人。看着我们紧绷拘谨、循规 蹈矩的模样,她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带着几分轻嘲。

  唐樱的手中轻托一只精致小巧的锦盒,步履款款,姿态从容,缓步朝着院内 走来。守在院口的下人见是面生的外客到访,立刻上前伸手阻拦,不敢随意放人 入内。

  我余光瞥见来人,一眼便认出来了唐樱,当即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着上 前招呼:「唐姑娘,快快请进。」

  秦嬷嬷见状,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大婚彩排乃是内宅私事,最忌 外客贸然打扰,只是过门皆是客,礼数不可废,她压下心中不喜,淡淡抬手示意 下人退下,开口缓和气氛:「既故人相识,二位便暂且歇息片刻,稍作调整再练。」

  烟罗神色淡淡地跟在我身后,身姿端正,神色平淡无波,眸光沉静地落在唐 樱身上,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亦无半分讶异,淡漠疏离,不见丝毫熟稔。

  反观唐樱,落落大方,率先上前微微颔首,对着两人温和见礼,语气轻柔如 水:「杨公子,烟罗姑娘。近日听闻二位大婚在即,特来登门道贺。」

  几句简单寒暄过后,唐樱微微抬手,将手中一直捧着的锦盒递出,笑意浅浅: 「今日到访,特地备了一份薄礼,专程赠予烟罗姑娘。」

  随后,唐樱又转头看向我,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好意思:「至于杨公子的,抱 歉,今日并没有将礼物带来。」

  我闻言微微诧异,心底满是疑惑。我与唐樱不过几面之缘,烟罗更是与她不 过点头之交,两人全然不熟,她竟特意登门,备下贺礼,实在让人费解。

  烟罗神色依旧冷淡,微微颔首道谢,伸手便要接过锦盒收纳入袖。

  「且慢。」唐樱抬手,轻轻一个手势,适时制止了她的动作,笑意温柔无害, 「烟罗姑娘不妨当面打开瞧瞧,看看是否合心意。」

  烟罗抬眸看了我一眼,瞧见我也是一副好奇,满眼期待的模样,眼底带着几 分无奈,只得抬手掀开锦盒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白绒,静静躺着一支玉簪。可入眼所见,全然不是大婚该有的 贵重贺礼,品相一般,成色也不怎么好,看上去应当是有些年头了。而且这支玉 簪并非完好无损,簪身从中断裂,裂痕清晰刺眼,后续用细密的金线小心翼翼缝 合修补,勉强拼凑完整。簪首位置还缺了一小块边角,残缺突兀,格外破败。

  这般残缺破败、不值一文的旧物,寻常人家都不会当作贺礼送出,更何况是 登门祝贺大婚的喜礼,实在太过蹊跷失礼。

  我当即看出端倪,心底疑惑更甚,正要开口出声询问缘由,话音尚未落地, 变故却是骤然爆发。

  方才还神色淡漠的烟罗,眼底骤然剧烈一缩,瞳孔骤然收紧,原本还紧绷着 的冰冷神色瞬间龟裂,烟罗的动作快如惊雷般迅速,根本无人看清她的出手轨迹。 下一瞬,一柄尖锐的匕首便稳稳抵在了唐樱雪白纤细的脖颈之上。

  刃尖冰凉锋利,堪堪贴住肌肤,只需微微用力,便足以见血。

  众人顿时陷入了停滞,一旁的秦嬷嬷瞳孔骤缩,当场僵在原地,院中所有下 人尽数屏息,大气不敢出。

  我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我从来没有见过烟罗如此失态的模 样,吓得我心脏骤停,连忙大步上前拉住烟罗的手腕,急声追问:「烟罗姐姐, 你这是怎么了?快把刀放下,你别冲动!」

  烟罗浑身紧绷,周身气场冷得刺骨,眸底彻底被翻涌的血色恨意吞没,常年 压抑隐忍的伤痛与怨毒在此刻尽数爆发,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淬寒,死死盯着眼 前神色未变的唐樱:「这支玉簪……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她手指微微收紧,利刃又朝着唐樱逼近了几分,冷声问道:「说,你到底是 什么人?」

  冰冷的刀刃抵住脆弱的咽喉,可唐樱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惧色,依旧是一副淡 然娇柔的模样,只淡淡抬手示意缓和,语气从容不迫:「烟罗姑娘莫急,不过一 支旧物而已,这是一位故人托付于我的,我只是代为转赠,并无恶意。」

  她话音尚且未落,烟罗眼底恨意更盛,指尖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匕刃当即在 唐樱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细口,鲜红的血珠从白皙的脖颈处渗了出来。

  「烟罗姐姐!」我瞳孔骤缩,生怕烟罗会真的将唐樱了结于此

  周遭下人也尽数大惊失色,纷纷围拢上前,神色惶恐。一旁的秦嬷嬷脸色煞 白,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烟罗的手臂,急声劝诫:「烟罗姑娘!万万不可 冲动!快把刀收起来!切莫闯出大祸啊!」

  一瞬间场面变得十分的焦灼,二人对峙着,烟罗冷冷地看着唐樱,仿佛在看 一个死人一般,而唐樱虽然被挟持着,却面色没有丝毫的畏惧,哪怕脖颈处传来 的痛意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却强行稳住心神,与她对视。

  良久,烟罗看着唐樱那平静的眼眸,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几人,她闭上 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回手中匕首,冷声问道:「说,谁托付你的?」

  唐樱抬手轻轻抚过颈间细微伤口,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与不屑,她 低垂着眼眸,语气淡淡地「是戏班早前在外巡演时救下的一名难民。当时她孤身 一人,手中紧攥着这支玉簪,被街边流民肆意哄抢,我们班主于心不忍,出手替 她解围,将她收留于戏班之中。那日我在商会戏台唱戏,偶然得见那人,听说我 是要来到此处,她便私下托我将这支簪子转交于你。我属实不知其中渊源,只当 是寻常旧物,便应了她的嘱托。」

  她说得真挚柔和,眉眼无辜,看不出半分作假。我站在一旁满心茫然,愈发 好奇这支残破普通的玉簪,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素来沉稳冷静的烟罗如此失 控。

  烟罗可不吃唐樱这一套,她冷冷地看着唐樱,冷声问道:「她现在在哪?」

  唐樱抿了抿嘴唇,嘴巴微微瘪起,看上去像是被烟罗的模样吓到了,她语气 越发的柔软,听起来有些楚楚可怜:「她依旧留在戏班里。我临行前数次劝说, 想让她随我一同前来见你,可她却是执意不肯露面。还特意让我带话于你,她说 如今见到你能这般幸福,便心里十分欢喜,已然心满意足,让你往后不必再寻她, 各自安好即可。」

  唐樱的声音柔柔的,却成了压垮烟罗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还满身锋芒、神情冰冷的烟罗,瞬间浑身脱力,她像是被什么重创了一 般,身形微微晃动,随即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抬手死死捂 住脸庞,压抑数年的委屈、思念与痛苦尽数冲破桎梏,失声痛哭出来,手掌掩盖 着面部,泪水从指缝处流出,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见到烟罗这般,我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俯身紧紧搂住她的胳膊,将她 稳稳护在怀中,轻声细语不停安抚,满心慌乱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唐樱也 连忙上前,姿态轻柔,轻声安抚着烟罗。

  我望着哭得几近崩溃的烟罗,满心疑惑,转头看向唐樱问道:「那位托付你 的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唐樱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样,如实答道:「我确实不知她底细,看着约 莫三十岁上下,平日里也鲜少与人来往,能够和她说的上话的人,寥寥无几。」

  我听得一头雾水,全然想不通其中关节。一个默默无闻的戏班妇人,为何能 让烟罗失态至此?

  烟罗全然听不进旁人劝慰,只顾埋首痛哭,泪水打湿她的衣襟,烟罗哭的上 气不接下气,她听见唐樱的话,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掌,双目通红,抽噎道:「让 我见她,让我见见她,帮我......」

  唐樱面露难色,轻轻叹气安抚:「我尽量劝劝她吧。她性情古怪孤僻,素来 避世独居,不愿与人深交,在戏班之中也不过是一位梳妆的妇人,我与她并不相 熟,实在不敢保证能说动她。」

  几番痛哭纠缠,烟罗情绪透支过重,气息紊乱微弱,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 哭得近乎晕厥,软软倚靠在我怀中,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我不敢再让她在此耗损心神,连忙抬手示意一旁的秦嬷嬷与下人,让人小心 翼翼将烟罗搀扶回厢房静养休息。

  我立在原地,望着她单薄憔悴的背影,心底疑云层层翻涌。这个神秘妇人, 定然是烟罗心中极重要、极牵挂之人。可烟罗分明亲口与我说过,当年家族蒙难 满门被诛,她的娘亲不堪牢狱折辱,早已自尽离世,绝无生还可能。

  难道当年的往事,另有隐情?烟罗的娘亲或许并未离世?

  我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暗自打定主意,今夜定要等烟罗情绪平复,好好问 清这支残簪的来历,查清那神秘妇人的真实身份。

贴主:留立于2026_06_20 4:01:4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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