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三晚上的沙龙 周一和周二,陆时安连着上了两天课。 政治学老师还是那个语速慢的中年男人,讲到“政治参与”时又举了村民选举的例子,方一鸣在第四排睡了两节课。媒介与社会调了课,苏念卿在群里通知“周四正常上课”。沈清眠周二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政治学笔记第十三页的编号是不是写错了,他翻开看了三秒,回“没错,你在考我”,她回了一个句号。顾朝歌连着两天没有新动态,也没有删动态,主页一片空白,但何露在周二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给他,顾朝歌的微信运动步数从平时的三千涨到了一万二,配文“某人最近走的路比军训还多”。 陆时安把截图存了。没回。 周三下午开始下雨。不是上次那种暴雨,是滨海市秋天常有的绵雨,细得像喷壶喷出来的雾,打在脸上不疼,但会在衣服上慢慢浸透。 晚餐后方一鸣在寝室里喊他联机打游戏,他说晚上有学术沙龙。方一鸣把手柄放下,用一种“你彻底变了”的眼神看了他足足五秒。 “学术。沙龙。大一新生去学术沙龙。” “可以旁听。” “你开学不到两周,已经从‘坐第二排’进化到‘去学术沙龙’了。按照这个速度,下个月你是不是就要发表论文了。” “可能。”陆时安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不是政治学那本,是一本新的,专门用来记和苏念卿讨论的东西。 蒋让从床上探出头:“哪个院的沙龙。” “新闻系。媒介与社会教研室。” “苏念卿主持的那个?”蒋让难得接了一句话,更难得的是他记对了名字。 “对。” 蒋让停了两秒。“她本科论文我读过一篇。写的是县域传播。写得挺好的,但好像没发核心期刊。” 陆时安拉上拉链。“她还在写。” 蒋让点了点头,把头缩回去了。 院楼四楼晚上比白天更安静。走廊的灯管换了几根新的,光比上次白。电梯门开的时候陆时安先听到了说话声,有人在408门口站着聊天,两个人,一男一女,不认识,研究生模样。男的端了一杯速溶咖啡,纸杯口冒着热气。 408的门开着。教室不大,桌子被摆成了围坐式的椭圆,能坐二十个人的规模。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投了苏念卿的PPT标题页,「县域传播研究的田野路径:从观察到理解」。黑底白字,没有模板,自己做的那种,标题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媒介与社会课程助教 苏念卿」。 她还没到。或者到了又出去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陆时安扫了一圈。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放着一件浅紫色薄外套,占了一个座。外套旁边坐的是沈清眠。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长袖,头发半扎,留了几根碎发在耳朵前面。没戴眼镜,正低头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封面是《田野调查方法导论》。她旁边两个座位都是空的。 陆时安走过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眼镜从桌上拿起来戴上,食指第二个关节推上去。 “你来了。” “你来得比两点早。” “这次是晚上。”她把占座的浅紫外套从旁边椅子拿起来,叠了放在膝盖上。椅子空出来给他。 陆时安坐下。教室不大,围坐的桌子让每个人的距离比课堂近了很多。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柠檬洗衣液的味道,和她洗过的深灰外套一个味。 “你下午在这儿自习的?”他问。 “嗯。两点就到了。四楼冷气还是太足,我把外套留在这占座,自己去食堂吃了饭再过来的。”她指了指膝盖上那件浅紫外套,“这件不是图书馆那件。图书馆那件在你那儿。” “深灰那件在我寝室。” “洗了吗。” “还没。” “别洗。再穿两天。洗多了布料薄。”她说完低头翻书,翻到中间,找到一张折了角的页面。折角折得很整齐,是拿指甲压过的。 教室前面,苏念卿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开衫,里面是白T恤,头发还是用铅笔挽着。手里抱了一沓打印材料,保温杯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赶,铅笔在头发里晃了两晃,差点掉。 她把材料放在讲台上,先调投影仪。调了三下没调好,一个研究生上去帮忙,她退后一步说谢谢,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教室。 她的目光掠过陆时安的时候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扫。扫到下一排的时候,又扫回来,落在他和沈清眠并排坐着的位置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低头整理材料。 识海里智脑安静地亮了。 〖苏念卿不在好感度系统覆盖范围内。但她的扫视路径记录如下:先扫全教室→停在你身上(0.4秒)→继续扫→回扫到你旁边的沈清眠(0.3秒)→确认你们坐在一起。这不算修罗场。但这属于信息录入。她在录入。〗 陆时安没回应。他翻开笔记本。 苏念卿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来。今晚的沙龙不大,就十几个人,围坐讨论就行,不用PPT从头讲到尾。我先开个头,然后大家有问题随时打断。” 她把麦克风推到一边。没用手持麦,直接说话。声音在十来个人的小教室里不需要扩音设备,但她习惯性地把音量调高了一档,像在大课上一样。 “县域传播研究这个方向,在国内新闻传播学里一直不是热门。大家更关心城市、平台、国际传播。县域这个词说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下沉市场’。但下沉市场是商业逻辑。县域的媒介实践不是下沉,是被折叠。”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把铅笔从头发里拔了出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头发散下来的瞬间,她露出了那个不属于“苏老师”的表情。 沈清眠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 陆时安看见了她的笔停了。沈清眠在盯着苏念卿的头发看。不是看脸,是看头发散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笔尖戳在纸面上,停了三秒,然后划了一道很短的横线。 苏念卿继续讲。从县域短视频用户的媒介接触,讲到她自己大二暑假去贵州一个小县城做的田野调查,住在镇上的招待所,隔壁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从木墙板缝里钻过来。她说那一个夏天她录了四十个小时的音频,回来整理成文字,发现每一个刷视频的人都不是在“使用媒介”,而是在“被媒介重新安置自己的时间”。 讲到末了,她停了一下。铅笔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框架。 “田野调查教会我一件事。观察一个人怎么看世界,比替他定义他在看什么更难。你先得坐在他旁边,看他刷了多久、滑走了什么、在哪一条上面停了。他停的地方,才是他对世界的疑问。” 她把铅笔插回头发里。头发没散,这次插得稳。 “好了。开个头。后面交给大家。” 陆续有研究生提问。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县域和乡村的边界怎么定义”,一个短发女生问“如何避免田野观察变成窥私”,苏念卿一个一个回答,每个问题都认真听完,回答之前会先重复一遍对方的问题。她的回答条理清晰,举的例子都是自己经历过的,没有一句空话。 沈清眠在旁边低头写字。陆时安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她没在记苏念卿的回答。她在画东西。 画的是教室的桌子。围坐的椭圆桌。每个人旁边标注了一个简短的特征描述。苏念卿旁边写了“铅笔”。那个问县域边界的男生旁边写了“推眼镜两次”。短发女生旁边写了“转笔”。陆时安旁边写的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了。 “你画的是桌子。”他低声说。 沈清眠没抬头。她的手继续画。把椭圆桌的每一段弧线都画得很圆,像她之前画齿轮一样精确。 “田野观察。”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苏老师讲的。观察一个人怎么看世界,比替他定义他在看什么更难。” 她把挡住那两个字的手指移开了。 陆时安旁边写的字是:“坐我旁边”。 她把这三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被一条横线划掉了,第二遍留在纸上,旁边加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画了一颗很小的齿轮。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雨打在走廊窗户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识海里智脑的声音插进来,语调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沈清眠在观察。不是观察这场沙龙。是观察你和她坐在一起的样子。她在确认“坐我旁边”这件事是不是值得写下来。她划掉了第一遍,留了第二遍。这意味着她正在从犹豫走向确认。〗 〖任务提醒:你需要在她身上完成一个公开互动。自然的那种。〗 苏念卿正在回答第四个问题。她讲到了田野笔记的写法。说可以记细节,记声音,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她举了一个例子,有一次她记录了一个受访对象家里的窗帘,后来发现那张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因为窗外是一面墙。 “细节就是证据。窗外的墙不是窗的错。但窗帘记得。” 陆时安感觉到沈清眠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她的手从笔记本上滑下来,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很近。和上次图书馆的距离一样,再往右挪两公分就能碰到小指。 他没挪手。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笔。 在她画的椭圆桌旁边,加了一扇窗。窗的外面,画了一棵很小的树。树的样子和她上周画的松树一模一样。针状叶子,树干偏细。 沈清眠低头看着那棵被画在她笔记本上的树。看了三秒。 “你记得我那棵松树。”她低声说。 “记得。” “你画的这棵比我的好看。松针更细。” “偷学的。” 她歪了一下头。这次歪得很轻,幅度比之前都小。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在那棵松树旁边写了两个字:「窗外」。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窗没有错,窗帘记得。 苏念卿在讲台上忽然点了名。 “我们这里有一位大一的新生。上次课上他问过我一个问题,关于麦克卢汉和短视频。今天他也来了。陆时安,你有什么想分享的吗?随便说,不用正式。”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是点名的时候,铅笔又在头发里晃了一下。 陆时安从座位上稍微坐直。他没有站起来。苏念卿之前说过围坐讨论不用正式。 “我想分享一个观察。”他说,“不是理论。是苏老师刚才讲的那句话,窗外的墙不是窗的错,但窗帘记得。” 苏念卿看着他。手停在保温杯上。 “我妈以前开了一间裁缝店。”陆时安说,“店里的窗帘是她自己做的,灰蓝色的布,挂了很多年。窗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对面是一面墙。那面墙没有窗户。我妈每天早上都会把窗帘拉开。她说,墙没关系。拉开的布才有光。” 他说完停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了一档。 “所以我在想,苏老师说的田野观察,可能不只是记录窗帘有没有拉开。是记录那个拉窗帘的人。她为什么知道对面是墙,还是每天早上拉。” 苏念卿的笔从指间滑了一下。她接住了。手指有点急。 “你这个观察……”她说,然后停住,把句子截断,重新开口,“你妈妈的裁缝店还在吗。” “关了。我高中的时候关的。” “那条巷子呢。” “拆了。” 苏念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她把铅笔拔出来,在备课本上写了点东西。写的什么看不清。 另一个研究生举手接了一句话,讨论转移到了“观察者的位置”上。苏念卿回答了,但回答的时候看了陆时安一眼。很快。扫过去的那种。 沈清眠在陆时安旁边,笔没动。她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新的白纸。但她什么都没写。拿笔的手放在纸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你妈妈的裁缝店。”她侧过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那你已经知道了。” 沈清眠低下头。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然后在新的一页白纸上画了一扇窗。一扇有窗帘的窗。灰蓝色的布。 智脑亮了一瞬间。 〖修罗场预警系统尚未解锁。但当前场景出现两个信号:①沈清眠发现了你在苏念卿面前分享了一个她没有听过的故事。②苏念卿在听完你分享后,在备课本上写了东西。写的什么不知道。但这两人对你今晚的表现各有反应。〗 〖好感度变动:沈清眠 71→72。+1。归因:你画在她笔记本上的那棵松树。那棵松树是她周五画的,你在周日看到了。今天周三,你还记得松针的密度。这比“你记得她画树”更进一步,你记得她画的是哪一棵。〗 沙龙在九点十五分结束。苏念卿说了结束语,祝大家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外面还在下雨。研究生们陆续起身,有人凑到讲台前继续问问题。苏念卿一边收材料一边回答,保温杯盖子又没拧紧,晃了一下,她扶住了。 沈清眠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布袋。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膝僵了一下,可能坐太久了。 “麻了?”陆时安问。 “嗯。坐了一个半小时没动。”她把手撑在桌沿上,稳了两秒。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我慢慢走。你去跟苏老师说话吧。”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跟她说话。” “她刚才在讲台上看了你四次。每次看完都写了点东西。”沈清眠把布袋挂在肩上,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 “你妈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 “好。”她推开门,“明天大课。坐我旁边。”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她走了。 陆时安留在座位上等教室的人散完。苏念卿在讲台前面把材料塞进包里,保温杯拧了两次才拧上。最后一个研究生跟她说了再见,她点点头。 教室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的雨大了几档。雨点打在玻璃上不再是沙沙声,是啪啪声。 苏念卿抬头看他。没叫他“陆同学”。就看着他。 “你妈妈的事,你从来没在课上说过。” “跟课程没关系。” “跟田野观察有关系。”她把包拉上,放在讲台上。人靠在讲台边上,和他面对面。她坐在讲台边缘,他站在第一排桌子前面。两人之间的高度差让她比他矮了几公分。“你今天说的那个拉窗帘的人。她明知道对面是墙,还是每天早上拉。这个画面我会记很久。” “苏老师。” “嗯。” “我不只是来讨论学术的。” 苏念卿的手停在包上。没说话。她等。 陆时安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苏念卿两次邮件的时间点。第一次,凌晨一点二十。第二次,下午四点零八。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提纲在第一页。封面牛皮纸。标题空白。第一行提到了乡村媒介接触的日常实践。」 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她面前的讲台上。 “你上次说让我三天内不要找你。我等了三天。今天第四天。” 苏念卿低头看他的笔记本。那行小字。她盯了五秒。 “你怎么知道我叫你三天别找我。我从来没说过。” “你没说过。但我猜到了。你上次在办公室,我把你的提纲第一行念出来之后,你让我把门带上。你需要在一个人待着的状态里想清楚。我给你的时间是三天。” 苏念卿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手指在镜片上擦了一下。镜片上面没有灰。她只是需要一个手上的动作。 “你不仅记细节。你还算时间。” “对。” “你妈说你这样吗。”她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语气太近了。不像老师对学生。 陆时安没有退。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讲台前面,和坐在讲台边缘的她之间只有一张讲台的距离。讲台上放着她的保温杯。泡的是菊花茶,水里飘着一朵很完整的菊花。 “苏老师。你今晚讲了四十分钟,讲了窗帘、田野、折叠。但有一个东西你没讲。你的提纲。那页第一行写的是‘乡村媒介接触的日常实践,以县域短视频用户为中心’。这个题目,你今晚的沙龙一个字的正式内容都还没提。但你沙龙的内容全和它有关。你在讲你自己想说但没写成的东西。” 苏念卿把眼镜放在讲台上。她抬头看他。不戴眼镜的样子让她的眼睛显得很大,而且没有遮掩。她眼窝偏深,灯光不够亮的时候眼眶有一点阴影。那个阴影里藏着一个已经很久没被人看到的人。 “你真的想看我提纲第一页。” “想。” “为什么。” “因为它被划掉了很多。但划掉的东西是你最开始想写的。你说的细节就是证据。你提纲里被划掉的那些不是划掉,是藏起来。跟窗帘一样。” 苏念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翻开第一页。 标题行:乡村媒介接触的日常实践。下面有三行划掉的字。划痕很粗,红笔画的,但看得出来原来写了什么。 第一行:技术如何重置一个人的时间感(划掉)第二行:媒介接触行为的日常性何以被遮蔽(划掉。旁边写了两个字:太硬。)第三行:被折叠的县城和被展开的屏幕(没有划掉。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准。) 她把摊开的笔记放在讲台上,推到他面前。 “第一页。你看吧。” 陆时安看完了三行加一个圈。然后抬头。 “第三行是你今晚沙龙的内容。但不是全部。你把第一行和第二行藏起来了。第一行和第二行是这本书真正的开头。” 苏念卿的手在讲台边缘攥了一下。又松开。 “第一行是我研一想写的。第二行是我研二改的。导师说第二行太硬,我没商量又自己改了第三行。改完之后过了半年,发现自己不急了。不急不是因为第三行好,是因为我不确定第一行还对不对。” 她看着自己的笔记。窗外雨声大得像有人在敲窗。 “陆时安。你刚才讲你妈的窗帘。你说墙没关系,拉开的布才有光。这句话我听到的时候,觉得自己被一个学生反过来了。不是你在问我。是你在替我说。” 她把笔记收回去。合上,放回包里。然后站起来。站在讲台旁边,比他矮了一个额头。她的头发里那支铅笔又晃了一下。这次她没管。 “下周五之前。我把提纲第一页重新改一遍。改完之后发给你看。” “不是发邮件。是在这里。同一间教室。当面。” 苏念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一道闪电,没有雷。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行。当面。”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 “陆时安。”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老师都这样。” “不是。” “对谁。” “只对你。” 这三个字说完,苏念卿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她把门推开了。走廊里的灯管亮着,把她的人影拉成一道长条。她走出去,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晚安。” 她没回头。然后继续走远了。 陆时安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走到408门口的时候关灯。教室暗下去的瞬间,投影仪幕布上还有苏念卿标题页的余像。黑底白字,然后灭了。 识海亮起来。 〖苏念卿好感度权限未完全开放。但她已经做了两个前世从未做过的事:①在沙龙上点名让你分享②给你看了提纲第一页并承诺当面改给你看。这两个动作的权重加起来,等于好感度已进入可用区间。〗 〖任务完成:让苏念卿主动给你看提纲第一页。奖励:50积分已到账。苏念卿好感度详情页面已解锁(当前好感度:41。这个数值基于师生身份的扣分系数调整后的结果。对学生而言41分等于普通路人的65分。但她的41分已经高过她对自己95%学生的关注度)。〗 〖新功能解锁:修罗场预警系统(基础版)。当两个或以上攻略对象在同一时空出现,且其中至少一人对宿主的情感状态发生变化时,系统将提前三十秒发出预警。〗 〖提示:明天周四大课。媒介与社会。沈清眠坐你旁边。苏念卿在上课。教室是同一间。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三个女人中有两个在同一空间和你同时存在。三十秒预警很短。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坐。〗 陆时安走出院楼。雨还在下。他没有伞。沈清眠那把透明伞还了,他自己的伞丢在寝室。他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寝室方向跑。雨打在脸上是凉的,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是热的。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两条消息。同时间。同一分钟。 顾朝歌:「周六十一点。校门口。你别紧张。是我紧张。」 沈清眠:「你跑回去淋湿了没。你伞在图书馆那次给了我。后来你还到宿舍楼下了。你自己没伞。我刚才在四楼窗户看见你冲出去的。」 陆时安站在宿舍楼门口,头发往下滴水。他把两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先回沈清眠:「湿了。没事。你膝盖今天不疼?」 十秒。回:「不疼。沙龙坐着我没怎么动。你画的那棵松树我拍下来了,做笔记封面的素材。」 他切换对话框,回顾朝歌:「我不紧张。周日我把借书证带着。」 回顾朝歌:「借书证?」 「图书馆门口那次你借书没借成。周日你如果要借书,用我的。」 五秒。 「你记得我要借书。」 「记得。你说的是家庭关系。校图书馆系统里没有。」 又五秒。 「周日再说。你先把周六过完。」 然后是第三条消息。 「周六你别带纸巾了。带伞。天气预报说还有雨。」 第11章 三声叩桌 周四上午,媒介与社会大课。 陆时安到教室的时候雨还在下。不是昨晚那种瓢泼的,是细密的、黏糊糊的秋雨,打在伞面上几乎没声音,但会在衣服上慢慢渗进去。他把沈清眠那把透明伞挂在教室门口的伞架上,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 第二排靠过道。沈清眠已经到了。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标题写着「媒介与社会 期中作业 选题草案」。下面列了三个条目,第一条画了一个齿轮,第二条画了一扇窗,第三条还是空白的。她正低头给齿轮画阴影,铅笔侧过来用铅粉抹出灰色的渐变。 陆时安在她旁边坐下。肩距比上周近了五公分。不是他挪的,是她的书往左放了,他的位置自然而然往里收。 “第三条还没想好。”她没抬头,继续抹铅粉。 “齿轮画完了?” “画不完。阴影太难。铅粉抹不匀。” “你用指腹擦一下。” 沈清眠伸出右手食指,在齿轮阴影上轻轻擦了一下。铅粉晕开了,阴影变得更匀。她低头看了看效果,然后把食指举起来看上面沾的铅灰色。 “真有用。你怎么知道。” “画素描的都这样。” “你学过?” “没有。见过。”他把政治学笔记本抽出来放在桌上。笔记本边角有点潮,昨晚淋了雨。 沈清眠从笔袋里抽了纸巾递给他。“擦擦。封面湿了。” 他接过纸巾擦笔记本封面。纸巾上有她笔袋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前排有人进来,椅子吱嘎响。投影仪亮了,苏念卿还没到,但有研究生在帮她调设备。幕布上投出了今天的课程标题:「媒介即讯息:从麦克卢汉到短视频」。 第三排靠窗那一列,有人坐下了。 马尾。白色长袖,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书包放在桌上,掏出来的不是课本,是一本工商管理系的专业书,封面写着《组织行为学》。她翻开,又合上,把书推到一边。 顾朝歌。 她今天没翘课。不但没翘,还换了座位。前世她永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门的位置,离讲台最远。这一世她坐到了第三排靠窗,和他斜着隔一条过道。 陆时安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不是社交动态页面,是短信。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他的手机震了。 顾朝歌:「你旁边那个是你班上的?」 他抬头。她没看他。手指还在屏幕上悬着,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没按下去。她已经发了,但没把手机收回去。 他打字:「同班。中文系。」 发送。隔了三秒。 「她跟你很熟?」 「开学坐我旁边。」 「知道了。」 陆时安看了一眼沈清眠。她还在画齿轮,没注意到他在发消息。 智脑在识海里亮了一下。语调比平时低半度。 〖修罗场预警系统基础版已激活。当前监测到两个信号:①顾朝歌今天换了座位。她前世从未坐过第三排。换座的原因和你有关。②她刚才连发三条消息,第三条是“知道了”。这条消息发送前她删了四次。四次。〗 〖预警:她不高兴。〗 陆时安没回智脑。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顾朝歌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把《组织行为学》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眼睛盯着书,但手指没在书页上动。她的右手放在桌上,拇指掐了一下左手手腕。然后松开。又掐了一下。 他看见了。手腕内侧的红痕已经好几天没出现过了。今天又有了。 沈清眠在旁边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看窗外。” “窗外在下雨。”她把眼镜推上去。食指第二个关节。“你从进来就在看第三排。右边。” 陆时安转过来看她。她没在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安静的观察。 “你在观察我。” “苏老师教的。田野观察。”她低头继续画齿轮。铅粉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识海里智脑又亮了一下。 〖沈清眠好感度:73。+1,归因:她在你面前拆穿你在看别的女生,你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你没有跳,对她就是答案。〗 教室里人渐渐坐满。后排方一鸣朝陆时安挥了挥手,他旁边坐着蒋让,安静地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旧书。方一鸣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陆时安摇了摇头。方一鸣用一种“行了你坐你的”的表情挥了挥手,然后趴桌上了。 苏念卿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用铅笔挽得比平时紧,碎发少了。手里抱着一沓批好的作业,放在讲台上。保温杯搁在投影仪旁边,杯盖拧紧了。 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掠过第二排,停了一下。和昨晚沙龙结束时一样的停顿长度。然后她翻开讲义。 “今天我们接着讲媒介即讯息。上次陆时安同学问了短视频时代这个命题还成不成立。今天我从这个问题展开。” 她说“陆时安”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往第二排落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像没发生过。 陆时安感觉到右边沈清眠的笔停了。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画。 左边第三排,顾朝歌翻了一页书。翻得很用力,纸在空中响了一下。 智脑在识海里沉默。沉默也是信号。 苏念卿开始讲课。她从麦克卢汉原文讲到媒介环境学派,再拉到当下的短视频生态,逻辑链清晰得像一条拉直的线。讲到中间,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拔出来,在空中虚画了一个框架。 “媒介即讯息的核心不是媒介承载了什么内容。是媒介本身规定了你怎么接收。报纸让你可以慢慢读、反复读。短视频不让你读。它让你滑。滑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讯息。” 她把铅笔插回去。头发没散。插稳了。 然后她走下讲台。 这是她这学期第一次在课上走下讲台。以前她都在讲台后面,偶尔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今天她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沿着第一排前面的过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讲。 “你们可以想想自己。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碰了什么。” 有人说手机。 “碰手机的时候,你的大脑还没有变成‘今天的你’。你还是昨天的你。但你已经开始滑了。滑这个动作在你变成今天的你之前就已经占领了你。” 她走到第二排过道旁边。陆时安的桌子在她右手边不到半米。 她没停。但她走过他桌前的时候,右手垂下来,两根手指在他桌角轻轻叩了两下。不重。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保温杯握在左手,右手叩完就收回去了。 她继续往后走。讲完了滑的动作理论,转身往回走。经过他桌前的时候又叩了一下。这次更轻。然后回到讲台上。 识海里智脑的声音几乎同时亮起。 〖苏念卿好感度:42。+1。归因:她特意走下讲台,专门路过你的桌子。叩三下。这三下不在她的讲课设计里。是临时的。她不自觉地想在课上离你近一点。〗 陆时安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耳机里是智脑的声音,眼前是摊开的纸页。旁边沈清眠的铅笔在齿轮上停了。他没转头。但他感觉到沈清眠的目光从齿轮上移开了,移到了他的桌角上。 那个被苏念卿叩过的桌角。 沈清眠什么都没说。她把铅笔重新动起来。画了一笔。那一笔有点歪,齿轮的一个齿画得比其它的宽。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了。翻到了新的一页。白纸。 然后她在白纸中间写了两个字:「作业」。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时安在笔记本上撕了一角。写了一个字:「窗」。推到她桌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那个“作业”下面写:「窗外面是墙」。然后推回来。 他写:「墙上有光」。 她又写:「光是斜的。只有下午两点到三点有」。推回来。 他写:「够了」。推过去。 她看着“够了”那两个字。她没再写。把纸角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封面的夹层里。然后重新翻开齿轮的那页。拿出橡皮,把那一齿擦掉,重新画。画得比原来准。 投影仪前面苏念卿正在放一段短视频素材。某县域大妈拍的秧歌队在田埂上扭,点赞数两千多。她说这条视频被县城本地人刷到过七八次,每次刷到都会再看一遍,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提醒你你从哪里来,也提醒你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课铃响了。 苏念卿说了下课。后排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方一鸣从深沉的睡眠中弹起来,茫然地擦了擦嘴角。沈清眠合上笔记本,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上。 “下午还去图书馆?”陆时安问。 “去。两点。” “几点走。” “看情况。今天膝盖不疼,可能多坐一会儿。”她把布袋挂在肩上,站起来。然后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课间在跟人发消息。” “看到了?” “你没发的时候我就在看。你发的时候我在画齿轮。你发完之后那一笔歪了。”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还没几条消息要回。” 她往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 陆时安拿起笔记本站起来。第三排靠窗的人已经走了,桌上留着那本《组织行为学》,还没收进包里。顾朝歌站在教室后门口,正在解缠在椅背上的书包带。书包带勾住了椅子螺丝,她拽了两下没拽开。 他走过去。手指按在螺丝上,把带子从螺丝头下面推出来。 顾朝歌抬头看了他一眼。马尾甩到肩膀前面。 “你不用过来。我自己弄得开。” “知道。但你刚才拽的力道再大一点会把带子扯断。”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没回头。 “周六还去吗。” “去。” “我以为你忘了。” “没忘。十一点。校门口。你紧张。我不紧张。”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书包带攥在手里,往门口多走了一步。站在门框边缘。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旁边那个女的。她画的是什么。” “齿轮。” “齿轮。”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我上次在图书馆看到她了。你跟她坐在一起。我今天看到你又跟她坐在一起。”她把手从书包带上松开,手腕内侧的红痕还没有淡。 “你跟我说过,你只对我说话不算违反。现在多了一个人,说话不是只对我了。” 陆时安没有移开目光。 “你跟她是开学坐在一起的。跟我是花坛边上找过来的。你跟她说的话一定超过三句。因为你们坐了一个上午又一个上午。你跟我的话,第一次在花坛,三句;第二次在食堂门口,五句;第三次在图书馆门口,四句。加起来没你一天跟她说的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没变。和平常一样平。但她的左手在掐右手手腕。指甲陷进去。红痕旁边多了新的白印子。 陆时安往前走了半步。没有拉手臂,没有按她的手腕。 “你查了我的话数。” “查了。” “为什么查。” “因为你说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没对别人也这样。” 窗外雨大了一档。教室已经空了。方一鸣和蒋让在后排犹豫了一下,方一鸣想喊他,蒋让拉了方一鸣一把。两人从后门出去了。走廊里有人跑过去,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嘎声。 陆时安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手心里是一张折叠的小纸片。展开。上面是沈清眠画的那页齿轮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折痕中央是齿轮的中心。 “这是她的作业。齿轮。媒介和社会关系像齿轮组。她画的。” 顾朝歌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五秒。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让你看。你查我的话数。我给你看她的画。你心里会舒服一点。” “不会。” “那至少你知道我没藏。” 顾朝歌把纸片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回去,递还给陆时安。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和上次图书馆借书证那次一样的停法。 “她很会画。” “对。” “我不画。我删。” 她把书包往上颠了一下。马尾甩回背后。然后转身往走廊走。走了三步。停住。 “你别以为给我看了我就会放心。我没放心。” 然后继续走。 陆时安靠在门框上看她走远。马尾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就没了。他把齿轮照片折好放回口袋,转身回教室拿书包。讲台上苏念卿还在收材料。保温杯这次拧紧了,铅笔插得也稳,头发没散。 她看见他从后门进来,抬起头。 “下课后你跟那个女生在门口说话。工商管理系的顾朝歌。” “是。” “她平时不怎么来上课。今天来了。”苏念卿把材料塞进包,语气像在做课堂观察笔记,但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而且坐了第三排。” “你记得她。” “我记得每个翘课的人。开学第一节课她就没来。”她把包拉上。“但上次你在课上说麦克卢汉之后,她第二节课就来了。” 陆时安没说话。苏念卿把包挎在肩上。下楼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说了一句。 “你不仅对大一的作业认真。你对大一的同学也认真。” 她往楼下走。铅笔在头发里纹丝不动。这一次她没回头。 第12章 校门口 周五,雨没停。周六,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过的抹布悬在头顶。 陆时安十点四十分从寝室出来。方一鸣问他去哪,他说校门口。方一鸣问见谁,他说上次说过的那个女的。方一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从桌上摸了一包没拆的纸巾塞进他手里。 “拿着。万一用得上。” 陆时安接了。不是红豆面包,不是透明伞。是方一鸣这辈子第一次没开玩笑。 校门口在滨海大学南面,一道伸缩门加一间保安亭。门外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马路对面一排小饭馆,黄焖鸡、沙县小吃、兰州拉面,招牌被雨淋得发暗。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秃顶大叔,正低头刷手机,外放短视频,一个女声在唱“你莫走”。 陆时安到的时候,十点五十五。 顾朝歌已经在了。 她站在伸缩门内侧,背对着马路。马尾扎得比平时紧,发绳是黑色的,没有装饰。白色长袖,袖口放下来,盖住了手腕。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爸的短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爸发的:「十一点到。你出来。」 她没有回。 陆时安走到她旁边,站住。和上次图书馆门口一样,他先没说话。 顾朝歌转过头看他。眉尾那颗痣动了一下。她的嘴唇抿着,口红没涂,唇色偏淡。眼睛下面的青灰色若隐若现,昨晚没睡好。 “你来了。” “十一点还差五分钟。” “我知道。我早到的。”她把手机锁屏。锁屏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按了一秒,把屏按灭又按亮,再按灭。“他在路上了。刚发了消息,说还有五分钟。” “那个女的也来?” “来了。他说带她来见我。我说不见。他说那就校门口见。不见也得见。” 她把马尾甩到背后。那个动作做得比平时用力,发尾甩在肩膀上啪的一声。 陆时安没有问“你打算怎么说”。他站在她左手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保安亭里那个大叔还在刷短视频,女声换成了男声,在喊“老铁双击六六六”。 伸缩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不是出租车。是私家车。车身上溅了泥点,雨刮器上夹了几片落叶。驾驶座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下来。身高一米七出头,肚子微凸,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头发剪得短,鬓角白了一半。 他绕到副驾驶,开了门。一个年轻女人下来。三十出头。染了棕黄色头发,烫卷,穿碎花裙子,高跟鞋踩在湿地上,手里拎了一只纸袋。纸袋上是某个商超的logo,袋口露出一截粉色包装纸。 中年男人往保安亭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往伸缩门走过来,走了三步,停住。 “朝歌。” 顾朝歌没有往前走。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合上。陆时安看见她的左手在掐右手手腕。指甲陷进去,红痕边上又多了新的白印子。 “你出来。”中年男人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就在这说。”顾朝歌的声音平得发硬。 “你出来。我带你阿姨过来,你连见都不见一面?” “我见过了。上次视频你让我见过了。这次不用再见。” “朝歌。”中年男人的声音沉了一下。 “我说了在这说。” 那个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碎花裙子在风里抖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标准。“朝歌,你爸就是想一起吃个饭。你看我们大老远跑过来,饭都不吃也太说不过去了。” 顾朝歌没看她。看着伸缩门中间的缝隙,看着缝隙外面地上的积水。她的呼吸匀匀的。手指掐进手腕,掐出红印子,然后松了。指尖在手腕上留下了四个小小的弯月印。 陆时安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是往前走的,是往旁边。他往左边跨了一步,把自己的右肩放在了顾朝歌左肩后面半寸的位置。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 中年男人看见了。 “这位是谁。” “我同学。”顾朝歌说。 “同学来干嘛。” “站着。” 中年男人上下看了陆时安一眼。那种打量不算恶意,但每一眼都在称重。身高、长相、衣服、鞋。然后他没有再理陆时安,把目光移回顾朝歌身上。 “朝歌,你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把你带到这么大。我现在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顾朝歌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 “面子。你每次说面子。上次那个女的你带了三个月。上上次那个你带了两个月。这次这个带了多久。两个月?一个月?你让我见。我见了。见完你们分了,分完你又换一个。然后你让我再见。我是你女儿,不是你每次换人之后的开箱鉴证。” 她说得很快。快得喘不上气。说到“开箱鉴证”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又被她按住了。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这一次没掐手腕,掐的是掌心。 年轻女人的笑容收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积水里踩碎了自己的倒影。中年男人的脸色从笃定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当着外人面前戳穿的难堪。他把难堪转向了陆时安。 “朝歌,有些话回家说。你同学站在这里合适吗。” “合适。他是我叫来的。” “你叫来的。” “对。我一个人说不完的话,他站旁边我就能说完。” 陆时安没有说话。他兑现了那句“站着就行”。 他站在她左边,看着伸缩门外那辆溅了泥点的黑色轿车,看着那个中年男人鬓角的白发和松垮的领口,看着那个年轻女人高跟鞋踩碎的水花。前世他没有站在这里。前世顾朝歌一个人面对这些人,面对完退学了。后来她在那盏路灯下站了四十分钟。他经过了十七次,十七次都没停。 这一世他停了。 顾朝歌深呼吸了一下。她把手从拳头里松开,手指伸直。她把马尾从肩膀前面甩回背后。整个人站直了几公分,锁骨在领口上方露出两道浅窝。 “爸。你选什么人我不管。”每个字她都咬得清楚,“你开心就好。但你别把人往我面前带。我不是你的鉴定机构。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你以后要带人吃饭,别叫上我。你以后要来学校,别带上别人。我就这一个条件。” 她停了一下。手在抖。但声音没抖。 “你要是觉得这个条件不行,那你就别来了。” 中年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巴张了一下合上。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只有半步,但那半步里有一种被顶撞之后的无措。他看了一眼旁边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已经不笑了,正低头看纸袋上的水渍。 “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中年男人说。 “我自己。” “你自己说不出这种话。”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听我说过。” 这句话出来之后,中年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往伸缩门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年轻女人做了个手势。年轻女人先上了车,他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顾朝歌一眼。 “你国庆回不回来。” “不回去。” “你钱够不够。” “够。” 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不是同意,是一种暂时搁置,就像把一份不好处理的文件先塞进抽屉里。然后他也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阴天里闷闷的,像拍了一下沙袋。黑色轿车从路边开走了。排气管喷出一小团白烟,散了。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天,灰色天,没有云。 顾朝歌站在原地。马尾垂在背后,纹丝不动。 保安亭里的大叔还在刷短视频,外放换成了相声,有人在讲“逗你玩”。雨开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绵雨,落在伸缩门的铁管上,沙沙沙。 她抬头看了看天。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下颌线滴到锁骨上。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掉了。 “我说完了。” 陆时安往前走了一步。雨不大,他没有打伞。他把方一鸣塞给他的那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没用。就拿着。 “你说的三件事,他只听进去一件。钱够不够那件。另外两件他现在没听进去。但他以后会。” 顾朝歌转过头来看他。雨水在她睫毛上挂了一颗水珠。她的瞳孔在雨光里偏浅,像被洗淡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 “因为他刚才退前半步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他不是不想说。是有人在旁边不知道怎么说。他等那个女的走了之后可能会想你说的话。不一定马上懂。但会想。” 她看着陆时安,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里那张纸巾。 “你怎么没打伞。” “你没打。” “我没打是因为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 顾朝歌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她的手指碰到了他捏纸巾的那只手。先碰到了他的中指指节。凉的。雨水的凉。她停了停,然后把他的手指攥住了。不是攥纸巾。是攥他的手指。 攥了两秒。松开。把他手里的纸巾拿过来。没擦脸。她擦的是手腕内侧。那几个弯月形的指甲印被雨水泡得发白。她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叠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 “你说站我旁边就行。”她说。 “嗯。” “你确实没说别的话。” “你叫我说一句。” “我说‘你确实没说别的话’。” 陆时安嘴角那个右先翘的笑纹动了。雨落在他眼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轮廓。 顾朝歌把马尾往后甩了一下。马尾被雨打湿了,甩起来比平时重,弧度也小。她转身往校园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 “我不想回宿舍。” “去哪儿。” “校门口的奶茶店。你有钱吗。” “有。” “请我喝一杯。不要红豆。” 校门口的奶茶店叫“一盏茶”,名字起得文艺,实际就是一间十平米的小店面,一个吧台,三张塑料桌子,墙壁上贴着便利贴留言。雨天的奶茶店里人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在刷手机,戴着耳机。 陆时安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顾朝歌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她把手腕搁在桌上,手心朝上。红痕已经淡了,指甲印还剩三个,弧度很浅。她用拇指一个一个地按住,然后松开,按下一个。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坏了没有。 陆时安点了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红豆。他把原味的放在顾朝歌面前,红豆的留给自己。 顾朝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你自己喝红豆。” “我喜欢。” 她低头喝了一口原味奶茶。咬着吸管的时候,塑料扁了,发出很轻的咯吱声。她喝第二口,吸管扁得更厉害。她没换吸管。她就咬着那个扁掉的吸管喝第三口。 然后她的手在杯身上停住了。 陆时安看见她手腕上按过的指甲印正好落在他面前。窗外的雨打在对面的遮阳棚上,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你昨晚那条动态。”他说。 顾朝歌抬起头。 “我看到了。” “你截图了没。”她声音压得很低。 “截了。” “删之前截的?” “删之前。” 她把嘴里的吸管咬到底。塑料被咬出一道很深的牙印。奶茶杯里的水位线还很高,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那种颤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嘴唇,是眼眶。她的眼眶在奶茶杯上方红了一圈。红得很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妈的。你每次都截。” 她的声音也抖了。说完这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奶茶杯边缘。马尾滑到前面,遮住了她的脸。她没声音。肩膀没动。呼吸很急,然后被硬压住。 她哭了。但不是前世路灯下那种站着哭。是坐在塑料椅子上,把额头抵在奶茶杯上,没出声的那种。 陆时安越过桌子。他握住了她放在吸管上的手。把她的手从扁掉的吸管上拿下来,手很凉,比沈清眠和苏念卿都凉。她的皮肤很薄,手腕内侧的青筋隐隐可见。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 那个位置。指甲掐过的地方。 他的拇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很轻。从腕骨划到掌心,指尖滑过那几道指甲印。 顾朝歌的手指先僵了两秒。然后反过来,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攥得死紧。关节发白。手里的奶茶被肩膀碰了一下,晃了晃,杯沿上溢出一小滴米白色的液体。 “我没打算让你看到。”她说,声音从奶茶杯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你发了。发了就是给人看的。” “我没说给谁看。” “现在有了。” 她抬起头。眼眶周围的红色还没褪,但眼睛没哭花。她看着他,瞳孔在奶茶店的白炽灯底下是深棕色的,和平时一样,但中间有什么东西被拆掉了。不是防御层。是那个“怕被判断”的紧箍咒。 “你上次也说过这三个字。” “上次是短信。这次是你对面。” 顾朝歌把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推,是放。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他的拇指,他拇指上沾了她手腕上的雨水和一丁点奶茶渍。她抽了一张桌上的纸巾,把他拇指擦干净。动作很慢。擦了正面,翻过来擦背面。然后把擦过的那张纸叠好放在旁边。 “你要是敢把我哭的事告诉别人。”她说。 “我不告诉。”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 她把奶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吸管还是扁的,她喝得吃力,但她不在乎。喝完把杯子放下,转过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睫毛还粘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唇因为咬吸管有点红。 “你以后每天都会看我的动态吗。” “会。” “每天。” “每天。” 她把头转开,看着窗户。窗外雨小了,遮阳棚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她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做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动作,她把自己的鞋带解了,重新系。低头系了三下,这次没歪。结是正的。 第13章 周日与周一 周日早晨,方一鸣的《运动员进行曲》没响。周日他睡到十点,鼾声从下铺传上来,节奏均匀,像一台没调好的鼓风机。 陆时安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那块缺了耳朵的兔子水渍。手机枕边震了一下。不是闹钟。 顾朝歌:「图书馆今天开门。」 他打字:「知道。」 「你几点去。」 「你约我?」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秒。停了。又闪。 「问一下。不是约。」 「那你问完想让我几点去。」 又闪。 「十点半。借书证带上。」 陆时安从床上坐起来。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下床洗漱。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脸比开学第一天精神了,肩膀比以前直。他把冷水泼在脸上,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右耳后面那颗很小的痣,他自己还不知道。 方一鸣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周末你起这么早”。陆时安没答,套上那件藏蓝色长袖。袖口标签磨毛的那件。沈清眠洗过的。 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十点二十五。顾朝歌已经站在台阶上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领口露出白T恤的边。马尾扎得比平时松,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她没看手机,正低头看台阶缝隙里的青苔。雨后青苔长得快,一夜之间从砖缝里顶出来,嫩绿色,毛茸茸的。 她抬头看见他,先看他的手。手里没东西。 “借书证带了?” “带了。” “红豆面包没带。” “你说不带了。” “我说的是周六不带了。” “周日也没让我带。” 她把头转开。台阶上的青苔被阳光晒得发亮。“进去吧。” 图书馆一楼大厅周日早晨几乎没人。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还是那块,画着和上周一模一样的湿痕。检索电脑前没人,陆时安站在电脑旁边等她打字。 顾朝歌在检索框前站了三秒。手指放上去,敲了两个字:依恋。 回车。这次不是零条。跳出来二十几条结果,大部分在心理学分类。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中间一本,《依恋理论与亲密关系》,馆藏位置标注“社科三库”。她把索书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上次搜家庭关系,零条。这次搜依恋,二十三条。”她说,语气平平的。“换个词就有了。” “换词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问题。” “什么问题。” “你没放弃找。” 顾朝歌没接话。她往社科三库方向走,陆时安跟在后面。社科三库在图书馆二楼最西边,书架高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闪。书架上的书脊大多是灰扑扑的旧色,《依恋理论与亲密关系》是少数几本白色书脊的新书。 它被放在最高的那一格。 顾朝歌抬头看了看,踮起脚,手指够到了书脊但够不到书顶。她的指尖在书脊上擦了一下,灰掉下来落在她鼻尖上。她缩回手,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陆时安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她高十公分,抬手把书抽了出来。书架之间太窄,他抽书的时候肩膀碰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卫衣布料,她的肩胛骨僵了半秒,然后松了。 他把书递给她。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依恋不是弱点。是人对人的基本需求。」 顾朝歌接过书,低头看了看鼻尖上的灰。她没擦。翻开目录,手指在第一行“安全型依恋”上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你借书证。” 陆时安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心。和上次在图书馆门口一样,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不长的停顿。然后她把借书证夹进书里。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她说,眼睛看着书架,“你说我发的动态是给人看的。你说现在有了。” “嗯。” “我晚上想了很久。想你是不是在哄我。想了半天得出结论。” “什么结论。” “你没哄。你连纸巾都是旧的。”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你不会哄人。你只会说一个字,会、有、行、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说的是三个字。‘你没哄’。” 顾朝歌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没压回去。她把头低下去看手里的书,头发从耳朵后面滑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书架里面另一根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又亮。图书馆的广播响了,一个女声说“各位读者,请注意保管好随身物品”。 她把书和借书证一起抱在怀里,往借阅台走。走到借阅台前,把书和证放在台面上,忽然回头。 “我爸今天早上发消息了。” 陆时安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他说,他想了想。那个阿姨以后不带过来了。”她的手放在借阅台边缘,手指自然展开,没有掐,“他没说他想通了。但说了‘想了想’。这两个字以前他从来没说过。” 借阅台阿姨扫了书脊上的条码,滴一声。然后把书和借书证推回来。借书证上多了一条借阅记录。 顾朝歌把书放进书包,把借书证递给陆时安。递的时候手指在他手指上按了一下。 “这个借书证以后归我用了。我的证办好之前。” “你上次说借一次。” “改了。” 她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马尾扫出一个轻的弧度。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太阳从云层裂缝里倒下来,把她整个人泡成白色。她在光里站了一下,回头。 “周三中午。食堂门口。这次你带红豆面包。” “你不是说腻了。” “那是上次。这次没腻。” 她走了。马尾在阳光里甩开来,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左脚的鞋带系得很正,没歪。走了十几步也没松。 陆时安站在借阅台旁边,把借书证塞回口袋。 识海里智脑亮了。 〖顾朝歌好感度:58。+10(任务奖励已到账)+3(本次互动加成)。总计61。归因:昨天你站了她旁边。今天你帮她拿了书。最关键的,她爸说了“想了想”。她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的是你,不是何露。〗 〖阶段突破:好感度突破60,从“朋友”区间进入“暧昧”区间。她开始把你纳入她的决策回路。以后她做决定之前会先问你。不一定听,但一定问。〗 〖新任务生成。〗 〖【任务】目标:她周三中午约你食堂门口。这次她是“约”方,你不需要再多做什么。但你需要在她给你红豆面包要求的时候,替她多做一件小事。不限什么事。时限:周三中午12:00-12:10。奖励:解锁道具“时间重叠感知卡”(一次性,可让宿主感知某个时间段内两个攻略对象的位置关系,用于修罗场调度)。失败条件:你只是给了面包,没有任何额外动作。提示:她这人对“多余的事”高度敏感。前世所有对她好的人,都卡在“刚好够”上面。〗 他把借书证掏出来看了一眼。借阅记录那一栏多了《依恋理论与亲密关系》。这本书前世顾朝歌没借过。退学之前她没来过图书馆。 他正要把借书证收回去,手机震了。 不是顾朝歌。是苏念卿。 内容不长。「陆时安同学:提纲改完了。但有几段我想再推敲一下。下周三你有空吗?还是院楼408,晚上七点半。不用预约。」 他把消息看两遍。下周三。今晚是周日。中间隔了整整一周。她的草稿箱里一定还有另一个版本把时间写得更早。但她发了最克制的一个。 他回:「好。周三晚七点半。」 发过去。然后往下翻了一下手机日历。 周三。 顾朝歌约的中午十二点。苏念卿约的晚上七点半。中间隔了七个半小时。同一天。 他把日历关了。又打开。中午食堂门口。晚上院楼408。同一天,不同的时段。不算修罗场。只是时间表。 智脑在识海里开口,语调偏干。 〖宿主。你刚才关日历的动作很快。你在想什么。〗 “在想周三会不会有人在图书馆四楼等我。” 〖你是说沈清眠。〗 “她周五和周日都在四楼。周三不一定。政治课周三下午有课。她可能下午去。” 〖如果她下午去,中午食堂门口的事她不会看见。晚上院楼的事她也不会看见。除非,〗 “除非她在四楼待到晚上。” 智脑沉默了片刻。 〖周三再说。你现在需要先把周一和周二过完。〗 陆时安把手机锁屏,往图书馆外面走。经过四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四楼现在没有人。沈清眠下午两点才会来。现在才十一点半。 他继续往楼下走。 周一下午政治课,沈清眠坐他旁边。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齿轮那页。第三选题还空着。她把笔搁在本子上,看着窗外。 “选题三我想出来了。”她说,不看他。 “是什么。” “观察一个人的媒介使用习惯。”她把笔拿起来,在空白处写,「个体媒介接触的微观田野:以×××为对象」。那个“×××”用铅笔涂成了一个模糊的长条。她没写名字。 “对象是谁。” “你自己想。” 陆时安把自己政治学课本摊开。上次记的笔记她抄过了,这次她没再借。她自己记的,字迹比上周整齐,编号也都对了。她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齿轮,带动了一个大齿轮。大齿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问号。“这个什么意思。” “大齿轮觉得自己也是小齿轮。小齿轮觉得自己也是大齿轮。到底谁带动谁。”她没抬头,继续给问号画阴影。 “小齿轮动得快。大齿轮动得慢。但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要转很多圈。” 沈清眠的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画的。” “画的不一定代表想的。” “你画的所有东西都代表想的。” 她把眼镜推上去。食指第二个关节。然后把他课本上那个问号旁边补了一行字:「谁先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收书。收得比平时快。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拉不上。陆时安伸手按住拉链卡口,把夹进去的纸角抽出来。拉链顺了。 她把书包挂上肩。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三下午我可能不去图书馆。膝盖复查。周五再去。” “好。” “但周三中午你如果在食堂看到我,不用打招呼。我可能不在。” “你这句话前后矛盾。”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回答。走了。 陆时安坐在原位上,看着她在走廊里走远。左腿落地比右腿轻半拍,还是那个怕踩实的步伐。但她的布袋里塞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剪下来的照片。齿轮。松树。窗外。三样东西拼在一起。 智脑的声音平静地报出数据。 〖沈清眠好感度:74。+1,归因:你读懂了她的画。齿轮带动齿轮,到底谁先动,这个问题她画给自己看的,你替她说出来了。〗 〖提示:她说的“膝盖复查”可能是真的。但“周三中午你在食堂看到我不用打招呼”不是真的。她在给你一个空间。她察觉到你有安排。她退了一步。但不是退场。是等。〗 陆时安把政治学课本塞进书包。窗外的云散了。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他站起来往教室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周五的天气预报说还有雨。但周一的天晴了。 第14章 红豆面包和齿轮 周三早上,方一鸣的闹钟没响。 不是他关了。是手机从床头掉下去,电池摔松了。陆时安在六点半自然醒,听见下铺方一鸣在摸黑找电池,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陆时安没有睡回笼觉。他躺在床上,把周三的时间轴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没课。中午食堂十二点。晚上院楼七点半。中间七个小时空白,够一个大学男生做很多事,也够他在两个女人之间调度。 他下床洗漱。牙膏挤在牙刷上,泡沫在嘴里泛凉薄荷味。方一鸣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眼睛半睁。 “你周三早上也起这么早?早上没课。” “习惯了。” “你开学到现在变了个物种。” 陆时安漱口,吐掉泡沫。“你电池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闹钟没响。所以我正式宣布今天没有早上。”方一鸣转身回去。边走边说,“中午食堂一起?今天有糖醋排骨。” “中午不行。约了人。” 方一鸣没回头,举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被拐角吞掉。 上午陆时安在寝室整理了政治学笔记。第十四周的考试范围贴出来了,贴在班级群里。他扫了一眼,把重点用红笔圈了,然后拍给沈清眠。照片发过去,附了一行字:「村民选举那题今年换了。换成社区协商。」 她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换了。」 「群里有贴范围。」 「我说的是你怎么知道『换了』。范围又没说去年考什么。」 他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漏了。但这次他补得比上次自然。 「猜的。去年的卷子在打印店有卖。」 「你专门去买了去年的卷子?」 「嗯。」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四秒。停了。又闪。 「你下次去买卷子叫上我。我也想看。」 「好。」 「今天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你要去吃吗。」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盯着看了三秒。 智脑在识海里不请自来。 〖她在试探。她刚才说了“中午食堂看到你也不用打招呼”。现在又问你要不要去吃。她不是在查你的行程。她是在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主动告诉她你有安排了。〗 “告诉她。” 〖对。你告诉她,她就知道。你不告诉她,她也会知道。区别在于前者让她觉得你坦荡,后者让她觉得你回避。〗 他打字:「中午不行。约了人。下午你复查完告诉我结果。」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就停了。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句号。没有追问。没有表情包。就一个字。然后对话框沉下去了。 十一点四十五。 陆时安到食堂的时候,顾朝歌已经到了。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没坐。马尾扎得紧,发绳换成了深蓝色。她穿了件浅灰色卫衣,袖子还是放下来盖住手腕。书包背在左肩,右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她自己的社交主页。白底。最新一条动态留在上面,没删。 他走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两只面包。红豆。 “你真带了红豆的。” “你要求的。” “我要求的是中午。和红豆面包。你都做到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台阶上下来。接塑料袋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缩。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只面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还有一个。” “我的。” 陆时安把另一只拆开。照例两个人并排站在食堂门口吃面包。红豆馅还是偏甜,甜到嗓子发腻。食堂进出的人不多,周三中午大一大二都有课,正餐高峰还没到。 顾朝歌把面包吃完,从口袋里掏纸巾。 不是上次从自己口袋掏的那张薄纸巾。是一包新的。拆开的。塑料包装锯齿边撕得很整齐,不是手撕的,是拿剪刀剪的。她抽了一张,擦手指。擦完之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子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书。 《依恋理论与亲密关系》。白色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她翻到中间某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书页上划了线,铅笔划的,很轻,怕擦不掉的那种力道。划线的段落在“安全型依恋的特征”那一节。 “我看了。”她说,“安全型的人不怕被拒绝。因为他们的安全感不从别人身上来。他们自己就有。” 她把书摊在膝盖上,手指点在划线的地方。 “我以前以为我是怕被拒绝。后来发现不是。我是怕每次被拒绝,都证明我妈走是对的。我妈走得对,我爸换人也是对的。每个人都在对我说,你不够。” 她抬起头。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 “然后你上周末站在校门口。你没说一句话。但我爸退了半步。我第一次看到他退半步。” “是你说的。” “我说不到最后。最后一句之前我已经快说不下去了。你在那里我才说完的。”她把书合上,放回书包。“这本书讲依恋。但我翻遍了,没找到一页讲‘有人站在你旁边不说话’算不算依恋。” 她把面包塑料袋叠成一个方块,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站起来。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他。阳光从食堂的玻璃顶上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罩成浅金色。 “陆时安。” “嗯。” “你以后站我旁边的时候。我可能会攥你的手。昨天就在奶茶店那样。以后可能还会。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就现在说。不要等我攥了你再推开。” 陆时安拎着他那只吃了一半的面包。红豆馅从面包边上挤出来一点,染红了他的手指。 “你觉得我会推开。” “我不确定。所以问。” “不会。” 顾朝歌看着他。那个隔着东西的眼神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见过的直视,直接、干脆、不含测试。她的眼睛在正午光里颜色很浅,像被洗了很久的茶。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红豆馅沾在食指侧面。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好的纸巾,拉过他的手,把红豆馅擦掉。动作和奶茶店擦他拇指一样慢。擦完把纸巾放在他手心。 “多了一件。”她说。 “什么多了一件。” “你多带了一个面包。你本来可以只带我的。” 她把书包往肩上颠了一下。马尾甩回背后。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回头。 “你那半个面包快凉了。” 陆时安低头看手里的半只面包。确实凉了。他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完。红豆味在嘴里化开,和纸巾上她留的指尖温度叠在一起。 识海亮起来。 〖顾朝歌好感度:63。+2,归因:你多带了一个面包。她知道那是你的。但多出来那一个就是“多余的事”。她认了。〗 〖任务完成:带红豆面包并多做一件小事。奖励:时间重叠感知卡已解锁。可在关键时刻感知两个攻略对象在某个时间段内的位置关系。〗 〖提示:下午沈清眠去复查膝盖。你现在去医院那边,和她撞见,还是回寝室等消息。〗 “回寝室。” 〖你确定。〗 “她说了‘好’。那个‘好’的意思是,她信了我的安排。我不需要在同一天挤两个见面。” 智脑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接近认可的语气接了一句。 〖成长记录。前世你会因为怕人失落,把两个见面挤在一起,然后两边都没做好。这一世你学会了“不挤”。〗 下午两点,沈清眠发了消息:「膝盖没事。医生让继续护膝,再戴两周。他说画小人不会影响滑膜炎。」 陆时安在寝室里看着手机笑了一下。方一鸣从下铺探出头:“你笑什么。” “膝盖没事。” “谁的膝盖。” “沈清眠。” 方一鸣把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你连人家膝盖都关心。你是不是开学就偷偷跟人好了。” “算是。” 方一鸣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上铺垂下一只手晃了晃;“蒋让。我们寝室出了个直球选手。” 蒋让从书上抬起眼。“他一直是。开学第一天就是。” 傍晚六点,陆时安在食堂吃了晚饭。方一鸣端了糖醋排骨坐在他对面,蒋让在旁边剥茶叶蛋。三个人坐在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餐桌位置,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会闪的。方一鸣边吃边抱怨政治学考试范围太大,蒋让说你不看当然大。陆时安吃了一口饭,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差一刻。 “晚上又出去?”方一鸣筷子停在排骨上方。 “去院楼。” “苏老师的沙龙?” “不是沙龙。她叫我单独去。” 方一鸣的排骨掉进了盘子里。 “单独。院楼。晚上。”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语气说,“苏老师是助教。”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她提纲改完了。”陆时安把饭吃完,站起来,端着餐盘放进回收处。回头说了一句,“我上次帮了一点忙。她想让我看看。” 方一鸣嘴里的排骨嚼了三下才咽下去。“行。你开学三周。从一个不跟我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谁都要找你的人。包括助教。”他顿了顿,“虽然不是我理解得了的事。” 院楼四楼的走廊晚上比任何白天都安静。白天研究生办公室的门开开关关,打印机嗡嗡响,有人在走廊里用手持电话。晚上只有两扇窗户开着,海风从东边灌进来,把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吹得轻轻晃。通知页卷起来的边角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陆时安走到408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光。 他敲了两下。 “请进。” 苏念卿坐在讲台边缘。不是办公桌后面。是讲台。她脚踩在第一排桌子的横杠上,腿上摊着一沓纸。纸的边缘有红笔批改痕迹,旁边是她那本牛皮纸封面笔记。头发今天没挽,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卷。铅笔搁在一旁的讲台上,旁边是一个拧紧的保温杯。 她看见陆时安进来,从讲台上跳下来。动作很快。然后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刚才坐讲台的样子是不是不够正式。但没解释。她把纸理了一下,递给他。 “第一页和第二页都改了。你上次说的那句,墙没关系,拉开的布才有光,我把它放在了第一页的引子里。不是正文。是引子。” 陆时安接过纸。第一页引子部分,第一行写的是:「我的田野观察始于一个拉窗帘的人。」 他往下看。划掉的部分还在。但划掉旁边多了新的批注。不是删掉,是新写的。蓝笔写在红笔旁边。第二段划掉的部分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句子:「媒介在县域不是被使用的工具。是被共享的时间容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对。 他把两页纸看完,然后抬头。 “第二页最后一个自然段。你写‘县域传播研究需要一种新的伦理框架’。这话很重。但你只写了一段。” 苏念卿靠在讲台边上。手撑着桌子边缘。不戴眼镜的时候她说话时表情更松弛,但此刻不松弛。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纸,像看着一个刚出院的病人。 “因为我不知道伦理框架应该从哪个方向推导。田野观察推得出来事实,推不出来伦理。伦理是态度。我对我的观察对象有态度,但我没资格把这个态度当成框架。”她说完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看出来了。” “你有答案。你不敢写。” 苏念卿揉鼻梁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他,手慢慢放下来。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一档,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像叹气一样瘪下去。 “你每次都说中我最怕的事。”她声音轻了半档。 “不是怕。是犹豫。” “犹豫和怕有什么区别。” “怕是不敢。犹豫是不确定。你不确定你写的伦理框架有没有人认同。那是学术层面的事,不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先把文章写完。认同不认同,以后再说。” 苏念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铅笔从讲台上拿起来,在头发里挽了一圈。头发还没干,她晚上洗过头。铅笔插进去,挽得松松的,有几缕没挽住,垂在耳侧。 “你今天说话比上次直接。”她说。 “因为你叫我来的。” “我没叫你直接。” “不直接你就不会改第二页。” 苏念卿张开嘴,又合上。然后把眼镜戴回去。戴好之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上来快、收得也快的笑。但这次收得不那么快。笑在她嘴角多停了半秒。 “陆同学,你是不是对所有老师都这样。” “上次问过了。” “上次你说只对我。我当时没信。” “现在呢。” “现在在想,你是不是专门修了一门课,叫‘怎么让助教把提纲改完’。” 陆时安把手里的两页纸递回去。递的时候,纸的边缘触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红墨水,食指和中指之间。那两道红印还没洗掉。和两周前他在办公室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的手指一直有红墨水。”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食指往裤子上蹭了一下。红印子还在。 “改作业用的红笔。每次改完都忘了洗手。改论文就换蓝笔,但手上还是红的。”她把红印子举起来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个。” “注意到了。” “什么时候。” “开学第三天。你推眼镜的时候,手上就有红印。” 苏念卿沉默了。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菊花茶。然后拧上,放在旁边。她站在讲台边上,和他面对面坐的距离刚够放一本摊开的笔记。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鼓,又瘪下去。讲台上的纸被风吹得掀了一角,她伸手按住。 “陆时安。” “嗯。” “你以后晚上来院楼。不用预约。” “上次也说过。” “上次是针对一次。这次是针对所有以后。” 她把东西收进包里。铅笔插在头发里又快要掉了,她没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转。 “你上次在沙龙上说你妈的裁缝店。那个故事我写进引子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删掉。” “不用删。”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素材。” “你写。我妈如果知道有人把她的窗帘写进一本书里,她会开心。” 苏念卿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日光灯的均匀白光里颜色很深。眼眶有一点倦意,但瞳孔亮着。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很轻。然后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今晚她没有停三步。 陆时安坐在408的座位上等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周三晚。408。她改完了引子。」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关灯。投影仪幕布空着。黑底上没有人写字。 识海亮起。声音平稳,但语速比正常状态慢半拍。 〖苏念卿好感度:45。+3,归因:你认出了她手指上的红墨水印。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她每次在课堂上推眼镜,手上都有红印。全班两百人,只有你注意到了。因为她只在你面前推过眼镜。〗 〖另一个数据:你刚才坐的位置离讲台的距离是1.2米。她站在门边离你的距离是3.8米。她出门之前说的那句话,“不用预约”。这句话她之前说过三次,但这一次的意义不同。第一次是助教对学生。第二次是同事对同事。这一次,是苏念卿对陆时安。称谓链完成了。〗 走出院楼的时候,天上没有雨。云层裂了一道口子,月亮从裂缝里露了半个脸。樟树叶子上还挂着之前下雨的水珠,月光打在上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陆时安踩过水洼,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极长。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两下。 沈清眠:「膝盖复查完了。医生让我继续戴护膝。你在干嘛。」 顾朝歌:「书看了三十页。那个伦理框架是下一节。我先睡了。晚安。」 陆时安站在路灯下,把两条消息来回看了。先回顾朝歌:「晚安。」 然后回沈清眠:「刚从院楼出来。膝盖没事就好。明天一起上政治课。」 回完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走回寝室的时候,樟树底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开又缩短,一根电线杆的光晕里,飞虫还在绕。和九月每个晚上都一样。 第15章 检视与连线 周四中午,食堂。 陆时安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往回走的时候,方一鸣正坐在老位置上朝他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机场送人。蒋让在旁边安静地拆一包榨菜,拆得仔细,撕口整整齐齐。 “你昨天晚上的沙龙怎么样。”方一鸣把“沙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颗没吃过的糖。 “不是沙龙。单独见面。” “单独。晚上。院楼。苏老师。”方一鸣每蹦一个词就用筷子在桌上敲一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被蒋让按住了筷子头。 “你敲得我榨菜在抖。”蒋让说。 陆时安把一块红烧肉夹进碗里。肥肉部分在筷子尖上微微颤。“她提纲改完了。让我帮看几段。” “你一个大一学生帮研二助教看提纲。” “她写的田野调查我刚好知道一点。” 方一鸣放弃追问,把脸埋进饭碗里,闷声说了句“行吧,你继续开挂”。蒋让抬头看了陆时安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剥茶叶蛋。蛋壳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整齐。 “时安。”沈清眠端着餐盘站在他身后。 她今天穿了件浅紫色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左膝套着护膝。眼镜推在鼻梁最上面,镜片上有一道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餐盘里只有一碗粥和一个咸鸭蛋。 “你中午就吃这个。”陆时安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给她腾出位置。 “早上吃多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方一鸣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时安一眼,然后以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速度把头埋回去继续吃。 沈清眠没有动那碗粥。她把咸鸭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两下,蛋壳裂成蛛网状。剥壳的动作比平时慢,蛋黄碎屑掉在盘子里她也没管。 “膝盖复查怎么样。”陆时安放下筷子。 “医生说继续戴护膝。他说画小人不会影响滑膜炎,但他让我少爬楼梯。”她把剥好的蛋白放进粥里,筷子搅了两圈,什么都没夹起来。“他还说如果两周后还疼,要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说怕半月板有问题。”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粥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半月板。我以前都不知道膝盖里还有一块叫半月板的东西。听起来像一小片月亮。” “怕吗。” “不怕。就是有点烦。每次觉得可以不用管它了,它又响一下。”她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夹了一小块蛋白放嘴里。嚼完。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目前没有。” “那就好。”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低头喝粥了。没有再解释。但她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某种确认。 识海里智脑亮了一下。 〖沈清眠好感度:74。持平。但她的肢体语言显示焦虑指数上升。焦虑源不是膝盖本身,是她害怕膝盖问题会影响她在你面前的“节奏”。她习惯在图书馆四楼坐四个小时。如果不能坐了,她就没法用自己的方式等你。〗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这次是短哨,体育老师在集合。陆时安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吃掉,肥肉凉了,油脂凝在舌尖上。 方一鸣吃完饭站起来,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力道比平时轻,什么都没说。 下午没有课。沈清眠去了图书馆四楼,她说今天不爬楼梯,坐电梯。陆时安没有跟去。他回寝室把苏念卿的提纲新版本翻开看了两遍。她把引子改得很短,删掉了他妈裁缝店的具名,只保留了“拉窗帘的人”。第二页的伦理框架部分多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四个字:「待与陆讨论」。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提纲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手机震了。 不是沈清眠。不是苏念卿。是何露。顾朝歌唯一的朋友。前世何露在顾朝歌退学之后找过他一次,问他有没有顾朝歌的联系方式。他说没有。她说算了,然后挂了。那通电话他一直记着。这一世何露主动发消息过来,还是第一次。 「你是陆时安对吧。顾朝歌让我把你的号码存了。她说万一她手机没电,可以找得到你。」 陆时安打字:「她今天手机没电?」 「没有。她今天没出门。在寝室看书。那本依恋什么什么的。」 「看完了?」 「看了一半。她说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又不想问你。怕你觉得她笨。」 陆时安把手机放在桌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你跟她说,我也看不懂。问她哪里不懂,我们互相笨。」 何露秒回:「哈哈哈哈。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我截给她看。」 隔了一分钟。 顾朝歌直接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不是短信,是社交平台私信。她很少用私信。 「你不懂才不会。你看苏老师发的那两篇论文都能看懂。不用装笨。」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打字:「你怎么知道我看了苏老师的论文。」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弹出来一条: 「何露说的。」 陆时安没有追问。他知道不是何露说的。苏念卿给学生发论文的事她不可能告诉何露。顾朝歌是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的。但她不想说,他就不戳穿。 他回:「书哪里看不懂。发给我。」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低,背景有室友在放综艺节目的笑声。 「安全型依恋讲完了。焦虑型也讲了。回避型也讲了。但我翻遍这三种类型,没有一个类型是‘别人站你旁边不说话你就觉得安全’。书里说安全型是从小被好好对待的人。我没有。那我算什么型。」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听完了。然后打字:「你今天下午图书馆?」 「嗯。借书证在我这。你要用?」 「不是。我去找你。」 他锁屏,从床上抄起那件藏蓝外套。方一鸣从上铺探出头:“又出去?” “图书馆。” “又是图书馆。你迟早在那儿租个铺。” 陆时安推开寝室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铺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滚。他踩过那些光斑,走出宿舍楼。樟树叶子被上午的雨洗过,绿得发油。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投篮,球砸在铁框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钝如心跳。 图书馆四楼。 他先上了四楼。不是去找顾朝歌,顾朝歌在三楼社科阅览区。四楼是因为沈清眠在那里。 靠窗的位置上,她的淡紫外套搭在椅背上。人不在。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翻到齿轮那页。齿轮旁边今天新画了一片叶子。不是树。是一片单独的银杏叶。叶脉画得极细,铅笔削得很尖。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很小的字:「半月板。月牙形。医生说它像一小片月亮。」然后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那片银杏叶的弯曲弧度。 陆时安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藏蓝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她的椅背上。没有留字条。然后下楼。 三楼社科阅览区。他找到顾朝歌的时候,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依恋理论与亲密关系》摊在面前,翻到中间某页。她没在看书。她正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东西。不是画齿轮,不是画树。她画了一只鞋带。一只系得很正的鞋带。铅笔线条很轻,像是怕画错了可以擦掉。 陆时安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马尾扫过椅背。眼眶下面还有一点青灰色,但比前几天淡了很多。 “你来得挺快。” “寝室离图书馆不远。” “我说的不是距离。是我刚发完消息你就说来找我。中间隔了不到两分钟。”她把书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安全型依恋那节。然后把他上周借书证还给他。借书证夹在书页里,露出半截。“你刚才说互相笨。但我觉得你一点也不笨。” “我是装的。” “那你装得像。何露笑了好几分钟。”她把铅笔放下,手指在书页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书上说安全型的人,小时候被好好对待过。我妈走那年我八岁。我爸连她的衣柜都没留,当天就清空了。后来他换人,每换一个我就被拉出去见一次。这不叫好好对待。”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复述一段别人的简历。“所以我不符合书上的任何一种分类。” 陆时安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没有碰她的手。“书上的分类是写在‘前提’后面的。前提是小时候。你现在的反应,是你从小时候那个前提里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不符合。是超纲了。” 顾朝歌抬头看他。她把书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把手从桌下拿上来,放在他手旁边。没有攥。只是放着。中间隔了一个指节的空白。 “超纲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个词的味道。“那超纲的部分有没有人打分。” “我在打。” “分高吗。” “目前排第一。” 顾朝歌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这次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笑。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正在跑圈的新生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蚂蚁。 “我爸今天早上又发消息了。”她说,“不是上周那种。只问了一句‘膝盖护好了吗’,他不知道怎么说。就打了这么四个字。” “他没问你膝盖疼不疼。他问了护膝。那是他在你身上唯一看到的细节。”陆时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上次在校门口站的时候,看的是你的脸。你全程没让他看你的手。但他的眼睛往下扫了两次。扫到膝盖的时候你刚好动了一下。那个护膝,他记住了。” 顾朝歌沉默了。她把手指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膝。然后忽然站起来。 “你等一下。”她走向书架那边。步子不快,马尾稳稳地垂在背后。她走过了两排书架,然后停住。陆时安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走了回来,手里没有拿新书。 坐回原位。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你刚才说的话。关于我爸记住了护膝。”她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每次见他都在想怎么抵抗他。从来没想过他有在看我。他有在看吗。” “有。不过他不说。你就不知道。” “他以前从不说。”她把书重新翻开,翻到那天划线的地方。然后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某人说超纲了」。写完把铅笔放在书上。“你上次在花坛边上说我的鞋带会开。后来我换了系法。你说我爸记住了我的护膝。我以后可能会换个想法。” 她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借书证还夹在书页里。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中午继续食堂。你带面包。我查查你这次会不会多带。” 她走了。马尾在书架之间闪了两下就消失在楼梯口。 陆时安从三楼往上走。走到四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停住。 沈清眠站在楼梯口。胳膊下夹着她的笔记本。她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让他上来。然后把夹着的笔记本换到左手,右手推了一下眼镜。 “你刚才经过四楼。”她说。 “嗯。” “你把外套放在我椅背上了。” “看见了?” “看见了。你也去了三楼。你在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坐了很久。跟一个马尾女生面对面。”她顿了顿,“我在楼梯间看到的。” 两个人站在四楼楼梯间。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响。远处有人拉书车从一楼推过,轮子滚在地砖上闷闷地轰着。 智脑在识海里亮起。声音压到最低。 〖修罗场预警:触发。沈清眠在三楼阅览区入口看到你和顾朝歌的互动。具体看到多少未知。但她选择在楼梯间等你而不是直接走开。这是她的习惯,她不躲。她让你解释。建议:不说“我们只是朋友”。〗 陆时安把手插进裤袋。手指碰到了沈清眠还给他的那张纸角,裁缝店的窗帘。灰蓝色。 “她是工商管理系的。叫顾朝歌。上次媒介与社会大课她就坐在第三排。我帮她借了一本书。” 沈清眠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食指第二个关节。“你不用解释她是谁。我刚才站在楼梯间的时候已经想起来了。她开学那几天在学校论坛上被人挂过,说她是校花。底下有人说她高冷。有人骂她装。”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压得很紧。 “那天大课你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我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也没说话。今天我看到你坐在她对面。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你的背是很放松的。平时你跟我说话,你的肩膀老是有一点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你在想我会不会不舒服。但跟她说话的时候,你没有在照顾她的感受。她在照顾你的。” 她把话说完了。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然后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不是推眼镜。是蹭了一下。鼻梁上那个红印还在。 陆时安走上一层台阶,站在她同一级上。 “你画的齿轮。”他说。 沈清眠抬头。 “你一直画齿轮带动齿轮,谁先动。画到今天,都是单个的齿轮。你没画过一组齿轮里有两个小齿轮同时跟一个大齿轮咬合。如果你画了,你会发现两个小齿轮也在互相带动。不是只有大齿轮在动。” 沈清眠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把笔记本翻开。翻到齿轮那页。她拿笔在原来的齿轮旁边又画了一个小齿轮。小齿轮的齿刚好咬住原来那个齿轮的齿缘。两个小齿轮共享一部分转速。然后她在大齿轮旁边写了一行字:「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很多圈,两个小齿轮转速不一样。」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 “你是说,她也是小齿轮。”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画的。” 沈清眠歪了一下头。这次歪的不是消化的角度。这次是某种接近笑意的、无奈的斜度。 “你每次都让我自己画。你从来不直接说。” “你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你才信。”陆时安说。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往四楼阅览区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明天中午食堂。你跟她有约。” “对。” “那就后天中午。图书馆四楼。你上次那件外套还在我宿舍。洗了三次了。布料太软了再洗就烂了。你要不要拿回去。” “你说过下次不还。” “我说的‘下次’不是你理解的‘下次’。我说的‘下次’是我自己想还的时候。”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食指第二个关节。然后转身走进四楼阅览区。淡紫外套搭在椅背上,阳光从南窗铺进来,把她整个人泡成暖黄色。 第16章 两个齿轮 陆时安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方一鸣正盘腿坐在床上,手柄搁在膝盖上,屏幕上的赛车撞了护栏,翻了三个圈。 “你今天下午消失了整整三个小时。”方一鸣眼睛没离开屏幕,“蒋让说你去了图书馆。我问他你怎么待那么久,他说你可能在看人,不是看书。” 蒋让在桌前剥茶叶蛋。蛋壳放在桌上排成一排,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整齐。他没否认也没确认,只是把蛋壳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陆时安腾出放书包的位置。 “三楼和四楼之间跑了一趟。”陆时安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藏蓝外套留在了沈清眠椅背上,他身上只剩一件白T恤。图书馆冷气足,手臂上还挂着凉意。 “三楼工商管理,四楼人文社科。你跨学科交流呢。”方一鸣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发现陆时安没笑,他的笑在脸上晾了两秒然后收了。“不对。你这个表情不是跨学科。” “什么表情。” “像是同时在思考两件事。两件你都觉得重要。” 陆时安没回答。他把苏念卿的提纲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到第二页。括号里的“待与陆讨论”还留在那儿。他看了一遍,把提纲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方一鸣把手柄放下。赛车在屏幕上自动重置,引擎声重新响起,他按了暂停。 “时安。我插一句。”方一鸣难得把语速放慢,“你开学到现在没打过一天游戏。没跟我们出去吃过一次夜宵。你每天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图书馆,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院楼。你以为我在睡觉?我每天晚上你进门的时候都醒着,只是没说话。” 陆时安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你开心不。” 陆时安没马上答。他把脚从运动鞋里抽出来,脚后跟踩在鞋帮上。这个动作前世他做过无数次,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踩着鞋帮。方一鸣前世从来没注意到。这一世他注意到了。 “开心。”陆时安说。 方一鸣点了一下头。把手柄重新拿起来,取消暂停。赛车从起跑线冲出去,引擎声重新灌满寝室。 “那就行。”他说。 蒋让把茶叶蛋的最后一个蛋壳放在桌上。十一片了。今天他剥了三个蛋。他把蛋壳往桌角推了推,转过来看着陆时安。 “苏老师那个提纲,你帮到哪一步了。” “引子改完了。伦理框架还差一段。” “她之前那个论文,我上次说了没发核心期刊。原因不是写得不好。是她的田野调查做的是县域,评审说选题太小。”蒋让把蛋壳碎片拈起来放进纸巾里包好。“你把她的提纲推了一步。等于帮她把‘选题太小’的评审理由拆了。” 陆时安看着蒋让。这个室友前世四年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这一世开始一句一句往外蹦,每句都准。 “你读了多少她的东西。” “两篇论文加一个会议摘要。不多。”蒋让站起来,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但够我判断,她缺的不是能力,是有没有人跟她说‘你写下去’。” 方一鸣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看蒋让,又看了看陆时安,然后把手柄递出去。 “来,打一盘。你很久没打了。” 陆时安接过了手柄。赛车引擎重新轰鸣,他挑了一辆银灰色的车,加速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红豆面包剩下的一丁点甜味。车子冲出弯道,他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倒影,肩膀比以前直了。蒋让说得对。他自己没注意到。 周四晚上没有消息。沈清眠没发,顾朝歌没发,苏念卿没发。陆时安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何露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图书馆三楼的随手拍,配文“有人把依恋理论掰成了自定义版本”。画面边角能看见顾朝歌的马尾,虚的,正在翻书。 他点了赞。然后锁屏。 周五中午,食堂门口。 顾朝歌今天没站台阶上。她坐在上次吃面包的位置,食堂侧门口靠垃圾桶旁边的那条旧长椅上。书包放在膝盖上,马尾搭在椅背外面。手上没拿手机。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带。一只松了,一只系得很正。松的那只她又没管。 陆时安走到她面前。左手拎着塑料袋,右手藏在背后。 “你今天迟了。”她头也不抬。 “你早到了。” “我来早是想看你有没有带面包。”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左手塑料袋上,两只红豆面包。然后往他右手看,眉头动了一下。“你右手藏了什么。” 陆时安把右手拿出来。一杯奶茶。原味的。不是红豆。吸管还没拆,杯身上有水珠,刚买的,凉的。 顾朝歌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几秒。 “我没让你带奶茶。” “上周你在奶茶店喝的也是原味。你咬扁了吸管。” “那次是让你请的。这次是让你带面包。”她把奶茶接过去,手指在杯身上攥了一下。水珠滑到手指上,她没擦。“你每次都多做一样。” “多做一样算不算违反。” “不算。”她把吸管拆开插进去。喝了一口。吸管没扁。“面包呢。” 陆时安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她拿起一只面包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然后把面包举起来看了看,掰开了,红豆馅从中间挤出来。 “你上次在台阶上说‘你这个结真的会开’。那次是我系鞋带。今天我故意松了一只,你没说。” “你故意的。” “对。我看看你注没注意。你刚才瞄了一眼我的左脚。你注意到了,但是没说。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知道我知道。” 顾朝歌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把奶茶杯搁在长椅扶手上,转过身正对着他。马尾扫过椅背落在肩前。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是。” “沈清眠呢。”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沈清眠的名字。之前她说的都是“你旁边那个女的”“中文系那个”“跟你坐一起那个”。今天是全名。三个字说得很稳,音量和平常一样,但她的手指在奶茶杯盖上按了一道很浅的指甲印。 “她跟你不一样。”陆时安说。 “哪里不一样。” “她画齿轮。你删动态。她在图书馆占座,但从来不问你几点来。你在校门口站不稳的时候,会叫我站在旁边。” 顾朝歌低头看着奶茶杯。杯盖上被她指甲按出来的那个小凹痕还没弹回去。她把那根扁过一次的吸管又咬住了。然后松开。 “所以你知道我和她的区别。” “知道。” “那就行。我没要求你是只跟我说话。我只要求你分得清楚。”她把奶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吸管在杯口发出轻微的吸气声。然后她站起来,把面包塑料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明天中午你跟她有约对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们图书馆四楼第一次说话是周四。后来周五一次,周日一次。算上周三的政治课,你们一周最少见四次。”她背上书包,把刘海往后拨了一下。手腕内侧的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不查了。以前查是因为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你是真的记得。”她把奶茶杯举了一下,示意额外的那杯原味。“你连我咬吸管的习惯都记。这种人不会把别人的事搞混。沈清眠的事你不会记成我的。我的事你不会记成她的。” 她走了。马尾甩起来的弧度是轻的。左脚那只松掉的鞋带在脚面上一下一下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没弯腰系。 陆时安坐在长椅上把剩下的红豆面包吃完。智脑在识海里开口。 〖顾朝歌好感度:65。+2,归因:她叫你带面包,你带了奶茶。她没有要求的东西你给了,这叫额外。她查你和沈清眠的见面频率,你不否认、不弱化、也不比较。她做完判断之后说了“那就行”。这两个字意味着她接受了共存的可能,不是嘴上接受,是真的开始消化。〗 〖提示:明天下午图书馆四楼,沈清眠在等你。她有件外套要还你。那不是还。是把一件洗了三次的衣服捏在手里,想看看你接过的时候手指会不会碰到她的手指。〗 下午五点。图书馆四楼。 沈清眠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桌上摊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齿轮那页被她折了一个小角做标记。今天画的是银杏叶,单独的,没有树。叶脉比上一次画得更密,每一条脉络拐弯的地方都画得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两件外套。一件藏蓝色,叠成方块,四角对齐。另一件深灰色,图书馆那件,也叠好了,折痕熨过,线条直得不像用手叠出来的。旁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压着半块橡皮。纸条上写着:「藏蓝自己拿。深灰你看着办。」 陆时安在她旁边坐下。椅子拉开的声响很轻。她没抬头,铅笔尖正在画叶脉的最后一根。 “你来得刚好。”她把铅笔放下,搓了搓手指上的铅粉。“再晚一分钟我就把叶片擦花了。” “你画满一页了。” “十二片。一片代表一次膝盖复查。医生说再复一次就好了,第十三次是好的。今天复第四次。”她把笔记本翻到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挂号单剪下来的日期戳。十三个日期戳排成一列,已经填了四个。 陆时安把桌上的藏蓝外套拿起来。布料软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洗了三次,洗衣液从柠檬味换成了无香的婴儿洗衣液,柠檬那瓶上次她用完了。他把外套抖开,袖口标签磨毛的边缘已经完全起绒,摸上去像一小片棉絮。 “标签快洗没了。”他说。 “那就没了吧。留标签也没用。又不是要从洗衣机里认回来一件衣服。”她把铅笔放回笔袋,推眼镜。“我说过要还。这是第四次。第十三次的时候你直接过来拿,不用等我还。” 陆时安把藏蓝外套穿上。然后拿起深灰色那件。熨过的折痕整整齐齐,但折叠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她是把袖子往背后折,这次是往前面折。口袋朝外。他摸到口袋里有东西。 打开。一张纸片。从她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画了两个齿轮。小齿轮的齿咬着小齿轮。两个小齿轮之间画了一条弧线,不是带动,是同步转。 他把纸片放在手心里。 “这是你周日画的。你贴在笔记本封面上的,是三样东西。齿轮、松树、窗外。现在多了个齿轮。” “那个齿轮是她。”沈清眠把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推眼镜,没有抿嘴,只是手叠着手。“她上次在花坛边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你在楼梯间跟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你说两个小齿轮也在互相带动。然后我画了这张。” 她把纸片从他手心里拿回去,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她删动态。我画齿轮。不一样。但都是怕人看不见。」 陆时安看着这行字。然后看她。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眼睛比平时大,虹膜在图书馆四楼的光线里呈现一种干净的深棕色。她没看画,在看他。 “我查过她。上次之后我上学校论坛搜了她。所有说她装的说法底下,她都没回。我以为她被骂惯了。后来发现她不是不在意,是不想让骂她的人知道自己被在意。” 陆时安没有接话。他把深灰外套重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手旁边。和上次一样。隔了一个指节的空白。 沈清眠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白。然后把自己叠着的手翻开,手心朝上,放在了他手旁边。 没有攥。没有碰。就是翻过来放着。和他在图书馆三楼对顾朝歌做的动作一样。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太阳往西偏了半格。日光从南窗铺进来,在地上画出矩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落在她的左脚踝上。护膝遮不住的那截脚踝。 “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她问。 “目前没有。” “那就再坐一会儿。六点食堂有红烧牛肉面。蒋让上次说好吃。” “你怎么知道蒋让。” “你们班的。坐方一鸣旁边。每次政治课都在剥茶叶蛋。” 陆时安看着她的侧脸。她连蒋让都注意到了。她观察所有人,不止他。 “你记了多少人的位置。” 她歪了一下头。食指第二个关节推眼镜。“你问的是图书馆四楼的固定座位?靠窗我、考过道一个天天听英语的女生、门口三个研究生总是一起来。二楼西边有个男的每次都要趴桌上,呼噜声太大被投诉过一次。一楼大厅那个拖地的阿姨左腿也有护膝,和我是同款。”她顿了顿,“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没有。” “你表情说你有。” 陆时安笑了。右嘴角先翘,然后左嘴角跟上去。沈清眠看着他的笑,眼睛从眯着到睁大,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上的红印,重新戴上。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笑。” “以前没机会。” 她把笔记本合上,起身。两件外套都抱在手里,藏蓝的他没有穿走,她说“那件你先穿走,深灰我留着再洗一次。洗衣机换了新牌子洗衣液,想试试。”说完没等他答,把深灰外套塞进布袋里,藏蓝外套递给他。 陆时安穿上藏蓝外套。布料因为洗太多次,已经软到不可思议。穿上身感觉不到重量。 “食堂走不走。”她问。 “走。” 两人并排走出图书馆四楼。往食堂的路还是那条红砖路,排球场还是晒着一排鞋。周五傍晚的操场上跑圈的人比平时少,方一鸣不在,他今天下午打游戏打到饭点,说“晚点去食堂,今晚有小炒肉限量”。樟树下方的透明伞已经不在了,被上周的雨收了,换成了干燥的落叶,踩上去很脆。 走到食堂门口,沈清眠先推门进去。玻璃门关上又弹回来,陆时安伸手挡住,然后跟着进去。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从窗口飘过来,混着食堂特有的铁盘消毒水味和炸鸡排的油香。 蒋让在角落站起来挥了挥手。他旁边的方一鸣已经把一碗牛肉面扫了一半,抬起头看见沈清眠和陆时安一起,筷子插在面碗里,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们一起来。” “图书馆碰到的。”沈清眠说。 方一鸣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露出一个“我信了”的表情,然后继续埋头吃饭。蒋让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把自己的茶叶蛋壳往桌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放她的餐盘。 沈清眠点了一碗牛肉面和半个咸鸭蛋。鸭蛋剥开,这次的蛋黄格外完整,她夹了一半放在陆时安的面碗里。什么都没说。 方一鸣低头吃面。蒋让低头剥蛋。桌子对面的两个人都选择在同一个瞬间什么也不说。 智脑亮起。 〖好感度同步:沈清眠 75。+1,归因:她把你画进了她的笔记本扉页。两个齿轮。你和她。另一个齿轮是顾朝歌。她画的方式不是对抗,是同步转。〗 锁屏。陆时安把蛋黄夹进面里拌了拌。红烧牛肉面的辣味和咸鸭蛋黄的沙感混在一起,味道出奇地对。 第17章 骚扰 周六早上,方一鸣的手机从床头第二次掉下来。这次不是电池松了,是充电线缠住了他的手腕,他翻身的时候整台手机被扯飞,砸在陆时安的拖鞋上。屏幕亮了,时间七点零三分。 方一鸣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炸成刺猬,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充电线的设计者。陆时安把手机捡起来递给他,屏幕上弹着几条未读消息。方一鸣揉了揉眼,忽然清醒了。 “时安,学校论坛炸了。” 陆时安正在穿鞋。藏蓝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什么事。” “有人把工商管理系那个女的照片挂上去了。就是上次跟你吃饭那个。顾什么来着。配文写的是‘校花不就是让人拍的’。” 陆时安抽出手机。学校论坛的灌水版第一条帖子:六张照片,全是偷拍。图书馆门口一张,食堂台阶上一张,奶茶店靠窗位置一张,宿舍楼下樟树旁边一张,剩下的两张是教室走廊。拍摄距离很近,近到镜头能捕捉到她手腕内侧的红痕。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帖子下面有三十几条回复,大部分在起哄。有一条说“坐等本人出来删帖”,另一条说“她不是高冷吗,高冷的人怕被拍”。还有一条更短的,只有四个字:“多少钱约。” 陆时安把手机锁屏。手指在屏幕边缘按得发白。 方一鸣看到他的表情,把充电线从手腕上解下来扔到床尾。“要不要去教务处举报。” “先找人。” 陆时安站起来。鞋带没系。他弯腰三下系完,和顾朝歌以前一样快。然后推开门往外走。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全亮,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樟树叶子被风翻出白色的背面。要下雨。 手机震了。不是顾朝歌。是何露。语音消息,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宿舍。我陪着她。她不肯出来。论坛上的东西她全看了。她看完一个字没说,就坐在床上掐自己的手腕。我抢了两次没抢下来。” 陆时安在楼梯间停住。声控灯没亮,他整个人站在灰暗中。“她手机呢。” “关机了。她怕她爸看到。” “你让她开机。发我一条消息,随便什么都行。”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没有发消息催她,没有打电话,没有让宿管阿姨上去叫她。和上次校门口一样,站着。女生宿舍楼周六早上进出的人少,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他一眼又进去。楼下的流浪猫从樟树后面钻出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雨没下。云还在压。 八点十几分,手机震了。 顾朝歌发的不是文字。是语音。声音沙哑,像是一片砂纸擦过喉咙。 “照片里有一张是在奶茶店。那天只有你和我。还有收银员。收银员不可能拍。那个角度,是在你背后,隔着窗户拍的。” 她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何露在倒水的声音。 “拍的人我不认识。前台有人在学校论坛的帖子里认出了那个奶茶店的位置。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她经常去’。用的是‘经常’。那个人知道我的习惯。不是随机拍的。” 陆时安把语音放在耳边听完。然后拨回去。她挂了。又发了一条语音。 “现在别打。我声音不好听。” 他打字:「你声音从来没有不好听过。」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停了。又闪。 「你为什么每次都敢把话说满。」 「因为你从来不信有人会把话说满。」 她没有再回。 陆时安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回寝室。他走到食堂侧门,走到那家奶茶店。店刚开门,卷帘门拉上去,老板正在往冰箱里码珍珠。收银台后面是玻璃窗,玻璃窗外面是一排矮冬青。冬青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通往图书馆后门。拍奶茶店那张照片的角度,是蹲在冬青树丛里拍的。 他在冬青树丛旁边站了片刻。地上有烟蒂。不是一根,是四根。同一个牌子。细长型的,薄荷味爆珠。烟蒂的过滤嘴被咬扁过,和顾朝歌咬吸管的习惯不一样,这个咬痕更深,是长期焦虑型咬法。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烟蒂的照片。然后起身往图书馆走。走到图书馆后门口,在台阶上看到第五根烟蒂,同一个牌子。后门的监控摄像头角度朝外,能拍到台阶的一部分。 识海里智脑的声音响起,冷而准。 〖你手里没有举报受理权。但你可以做三件事:第一,确认偷拍者身份。第二,让顾朝歌知道你在查。第三,在她公开发声之前先站在她旁边。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照片,是她爸看到之后说“你看你抛头露面惹的事”。建议:先不回她语音,直接去图书馆查今天的监控。〗 “图书馆监控要借阅卡才能申请调看。周末不办理。” 〖那就让有权限的人调。苏念卿的教师卡可以进监控室。但她现在不知道这件事。你需要联系她。〗 陆时安犹豫了片刻。然后给苏念卿发了一条消息。 「苏老师。论坛上今天有个帖子,偷拍了工商管理系一个女生。照片角度是图书馆后门和奶茶店。我在后门台阶上找到了烟蒂。你能帮我申请调周六早上后门监控吗。不用看全段,就看凌晨到开馆前谁在那抽烟。」 苏念卿没有马上回。隔了二十分钟。回复的内容很短。 「我在院楼。你来我办公室。」 陆时安到院楼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411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件深灰开衫,手里拿着保温杯。头发没挽,散在肩膀上。她把他让进办公室,把门虚掩着。 “你说的那个女生是谁。” “顾朝歌。工商管理系大一。” “上次我在课上提到过的那个。”苏念卿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这次拧紧了。“论坛上的帖子我看了。那些照片属于恶意偷拍。学校有规定,图书馆三十米内未经许可拍摄他人且上传公开平台,可以启动校园安全调查。” 她从抽屉里拿出教师卡,放在桌上。 “但调监控不能是你去。你是学生,调出来也没人立案。得我去。”她把教师卡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抽屉。“我已经给保卫处打过电话了,周一一早调。周末保卫处值班的人手不够,现在去反而会让警告传到偷拍者耳朵里。” 陆时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办公室里有茶味和旧纸张味。苏念卿办公桌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笔记,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只写了半段,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我说的是周一一早调。你现在能做的是另一件事。”苏念卿把眼镜戴上,食指第一个关节推上去。“去跟那个女生说,老师已经知道了。偷拍是学校查的事,她本人不需要回应任何帖子里的言论。不要回帖,不要对质,不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他们给她设的陷阱。” “她会问一句。” “什么。” “‘你是不是因为陆时安才管这件事。’” 苏念卿的手停在保温杯盖上。沉默了数秒。窗外起了风,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啪嗒响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 “因为她不信任任何没有具体理由就对她好的人。你说老师知道了,她会问,哪个老师,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管我。你名字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同时看到我。然后会问。” 苏念卿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的雾气。然后戴回去。动作很慢。 “如果她问,你就告诉她:苏老师说,她的课你翘了第一周,第二周就来了。一个人第二周就来了,不是不想学。是没有人给她一个来的理由。” 陆时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苏老师。这个理由不是给她的。也是给你的。” 苏念卿抬头看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耳垂。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笔记本边缘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下去了,又松开。 陆时安走出院楼的时候,风停了。云还是厚,天还是灰,但雨没落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半。然后何露发了消息。 「她开机了。看了你发的消息。然后坐在床上穿鞋。我问她去哪,她说去食堂。她说她不吃。她只是去坐一下食堂门口的台阶。她说那个台阶现在是她的安全区。」 陆时安把手机放进口袋,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门口的台阶上,顾朝歌坐在最上面一级。马尾扎得很紧,发绳换成了黑色的。她没穿校服外套,只有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抽绳被攥在手里,尾端的塑料头已经被捏扁了。手腕内侧的红痕比任何一次都深,不是指甲印,是掐完之后又搓过,皮肤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摩擦痕。 陆时安在台阶下面站住。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下面青灰色比上周更重。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你刚才拍了烟蒂。”她说。 “何露跟你说的。” “她把你发的照片给我看了。你一大早去奶茶店后面蹲着拍烟蒂。”她把帽子抽绳换了只手,“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开心。” “不是。” “那你为什么拍。” “为了让你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不只是在看。” 顾朝歌低头看着自己掐红的手腕。她把卫衣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后发现拉不住,袖子太短,手腕盖不住。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 “那根烟蒂我知道是谁抽的。”她说,声音忽然压得很平。“上周有个男的在我下课路上堵过我一次。大三。工商管理系学生会副主席。他说他关注我很久了,想认识一下。我说不认识。他说没事,慢慢认识。他走之前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点上,薄荷味的。咬过滤嘴的方式和你拍的那个烟蒂一模一样。” “名字。” “你不用管他叫什么。” “我不是要去找他打架。” “那你要干嘛。” “记住他叫什么。以防以后需要。” 顾朝歌把脸转开。食堂台阶前的空地上落了几片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在原地打转。那只流浪猫从食堂后面钻出来,蹲在台阶下面喵了一声。没有人喂它。 “何冠鹏。冠是冠军的冠,鹏是大鹏的鹏。”她把名字念得很慢,每念一个字都像嚼碎了一片玻璃。“他是学生会副主席,年年评优,导师喜欢他,辅导员说他热心。这种人你说他在偷拍,全校都会说你想多了。” 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摊开手心。手心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三行她的字迹。 第一行:「他上周四在走廊说‘你身材这么好不拍浪费了’。」 第二行:「他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当时没反驳。我愣了三秒。那三秒就是他拍奶茶店那天。」 第三行:「我爸如果看到这些照片,会说是我穿得太少。他去年夏天就这么说过。我穿短袖,他说我太露。这件卫衣是我最长的袖子。还是不够长。」 她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攥紧又松开。纸条上起了折痕。 “我昨天晚上把这些写下来的时候在想。如果退学,退到哪里。回家不行。我爸那边没有我的房间。我妈那边更没有。但如果不退学,我每天都要走到教室、食堂、图书馆。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是他的取景框。” 陆时安在她的下一级台阶上坐下来。背对着她。他坐在她前面,肩膀刚好在她膝盖的位置。这样她说话的时候不用看他。 “你上次在校门口说,你有一个地方不放心交出去,因为你觉得人都是可以被换掉的。”他说,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到。“但你现在坐的这个台阶,是你自己选的。上次你说这里是你的安全区。他今天还没来过这个地方。以后也不会来。因为周一一早苏老师会去保卫处调监控。偷拍是学校查的事。” 顾朝歌沉默了。然后她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放在他右肩上。只是放着。没有攥,没有抓。五指展开,指腹按在他藏蓝外套的肩线上。 “你找了苏念卿。” “对。” “你把她也拉进来了。” “不是我拉。她看到帖子之后主动叫我去办公室的。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第二周就来上她的课了。一个人第二周就来了,不是不想学。是没有人给她一个来的理由。” 顾朝歌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然后他听到身后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均匀的潮汐,是被打断了节奏的、一下深一下浅的急喘。然后被硬压住。 她站起来。从他旁边走下台阶,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他。马尾甩在肩膀前面。 “你告诉她,下周她的课我还去。坐第三排。同一个位置。” “你自己去。” “你怕我翘课。” “不是怕。是你上次说过‘以后做决定之前先问你’。现在你没问。” 顾朝歌把帽子抽绳从帽子里抽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松手。绳子弹回去,抽绳头的塑料在卫衣上啪地打了一下。 “我去不去苏老师的课。你帮我选。” “去。” “行。” 她把马尾甩回背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 “明天周日。中午食堂。” “几点。” “十二点。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说那个大三的事。你查到的烟蒂先留着。” 她走了。步子比平时慢。但鞋带没松。两只都系得正。 陆时安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沈清眠发的。时间是九点多。 「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照片里有奶茶店。那张她面前放了一杯原味。你坐过她对面的位置。我去看了一下原图角度,是从你们背后靠窗外面拍的。外面冬青树丛踩倒了。那地方有小偷小摸的历史。去年学校丢过一辆自行车,也是在那个位置。这个人可能以前就偷过东西。」 第二条,发在十点半。 「你不用回。膝盖没事。我下午去图书馆。你忙你的。」 陆时安把两条消息看了两遍。沈清眠没问“她是谁”,没问“你和她什么关系”。她直接分析了偷拍角度。然后告诉他去忙。 智脑在识海里的声音格外平静。 〖沈清眠好感度:75。持平。但她的行为超出了好感度的解释范围。她认出了顾朝歌的奶茶杯,认出了拍摄角度来自窗外冬青树丛,认出了你和顾朝歌的座位关系。她做这些分析的时候没有带感情倾向。她不是帮情敌,也不是帮情敌对手,她是在帮一个被偷拍的女生找到偷拍者的证据。〗 〖新任务生成。〗 〖【任务】目标:周一一早保卫处调监控之前,完成两件事。第一,拿到何冠鹏在奶茶店冬青树丛后面抽烟的目击证词。第二,让沈清眠把她在论坛上发现的角度分析整理成文字,作为调监控时的补充说明。时限:周一上午九点前。奖励:解锁“事件连锁预警”功能(提前24小时预警即将到来的与攻略对象相关的重大事件)。失败条件:缺任何一件。提示:奶茶店收银员每天早上七点开店。明天周日,你早起。〗 陆时安站起来。裤子上沾了台阶上的灰。他拍了拍,往图书馆走。经过排球场的时候,风又起了,把球网吹得鼓成一个弧度。没人扣球。操场空着。天上的云还在压。气象预报说下午有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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