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18-19)作者:提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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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且慢】(18-19)

作者:提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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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胆大包天

  宋府,正堂。

  宋怜月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衫,秀发挽成淑雅的随云髻,头上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端庄贵妇人的气质一览无余。

  几名掌柜分坐两侧,依次汇报这几月来的收支账目。

  宋家在苏州城里有好几间铺子,主营药材生意,其中位于桂兰坊的丹香阁专供武者丹药,生意最为红火,占了宋家营收的大头。

  此刻说话的正是丹香阁的刘掌柜。

  他年过半百,精瘦干练,正捧着一本账册逐条汇报:“回禀夫人,时下最热销的丹药是增气丹,上个月光是这一味丹药就卖了四百三十枚,目前库中存货已不足百枚,原材料青黄不接,好几家老主顾都等着供货,老朽正为此事发愁。”

  宋怜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不紧不慢:“刘掌柜不必忧心。此番我从岭南道带回来的药草,其中有一批品相极好的青玄草,正适合炼制增气丹。回头你直接去找林管事调货,撑个大半年不成问题。”

  刘掌柜闻言大喜,心头稍定。

  宋怜月又听了几位掌柜的汇报,或问或答,或点头或蹙眉,将各项事宜一一处理妥当。

  她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这段时日,辛苦诸位了。回头缺什么尽管找林管事调取,但有两株四阶灵药我已另作安排,暂不能动,其余药材诸位尽可支用。”

  几名掌柜纷纷起身应是。

  宋怜月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各自散了。

  人一走,正堂里顿时清静下来。兰儿轻手轻脚地上前,提起茶壶给宋怜月续了杯热茶。

  宋怜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外,疑惑问道:“翠儿还没回来?”

  兰儿微微一愣。她方才只顾着伺候几位掌柜,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翠儿去叫谢侍卫起床,算算时间都已经过去一炷香有余了。

  叫个人要这么久?

  她试探着问:“要不,奴婢过去瞧瞧?”

  宋怜月没有说话,娟秀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杯中澄碧的茶汤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昨晚自己将那双罗袜塞进谢盛手里的画面。

  那混小子昨晚不会拿着她的罗袜,往死里用了一整夜,所以才累得起不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宋怜月的俏脸便有些发热。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谢盛那副急色的性子,怎么也不像是个懂得节制的人。

  昨夜在醉梦楼他都左拥右抱,回来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手里还攥着她的罗袜,那还不可劲地……

  打住。

  越想越荒谬了!

  宋怜月在心中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茶杯遮住了半张脸,想压下脑海中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可那些画面却愈发鲜活起来。

  “夫人……夫人?”

  兰儿的声音将宋怜月从出神中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兰儿略带疑惑的目光。兰儿跟了她好些年,最会察言观色,此刻正歪着头打量她,表情里带着几分好奇。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的这般红。”

  宋怜月轻咳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端起了当家主母的姿态,面上波澜不惊:“无事。你去看看那丫头怎么去了这么久,顺便催一催谢盛,一会儿还要去铺子里巡视。”

  兰儿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

  偏房里,旖旎未退。

  少女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脸蛋红扑扑的,发髻歪歪斜斜地垂在耳侧,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衬得那张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愈发娇憨。

  她低头瞧了瞧手中那团湿漉漉的丝织物,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床上喘粗气的谢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羞恼,又从羞恼变成了惊吓。

  伺候夫人这么多年,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夫人的罗袜!

  夫人贴身的衣物她哪件没经手过?这双冰丝罗袜还是夫人最常穿的那双,洗净后就一直收在柜子里。怎么会跑到谢盛枕头底下来的?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也顾不上害羞,压低声音急急问道:“说!除了这袜子,你还偷了别的什么东西没有?”

  谢盛还沉浸在释放后的余韵里,整个人慵懒地瘫在床榻上,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飘飘然。

  听见翠儿带着质问的语气,他连眼皮都懒得抬,随口答道:“没了,就你手里那双袜子。”

  听到他亲口承认,翠儿气得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恼意。

  “混蛋,你知不知道偷拿夫人的贴身衣物被发现了会是什么后果?”

  她咬着下唇,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担忧,“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我可以不计较。可夫人不一样,她是宋家的主母,要是让她知道你偷拿她的罗袜,赶你出宋府都算轻的!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轻重!”

  谢盛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说这袜子不是偷的,是夫人亲手塞给他的?那翠儿肯定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之前非要抢夫人的绣帕,所以夫人觉得他有特殊癖好,就送了他一双袜子?

  这话说出来谁信。

  况且就算翠儿信了,那夫人的脸往哪搁。

  罢了,这黑锅他背了。

  谢盛从床上坐起来,一脸诚恳地看着翠儿,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翠儿姐教训得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我保证。”

  “别嬉皮笑脸,正经点!”

  翠儿瞪了他一眼,见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再继续数落他。

  她翻身下床,站在床边整理自己被扯歪的领口和揉皱的裙摆。

  襦裙的系带松了大半,她低头重新打了个蝴蝶结,又抬手去拢散乱的发髻,手指摸索着把歪掉的发簪拔下来重新插好。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几分心虚的仓促,像是怕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整理完衣裳,她摊开手心,那团罗袜还湿漉漉地裹着一层黏腻的浊液,温热的触感正随着体温的消散渐渐变凉。

  冰丝面料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坠在掌心里。

  翠儿眉头微皱,将罗袜攥在手心,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板着小脸对谢盛说:“这双罗袜我拿回去洗干净,再想办法悄悄放回去。以后你做事多想想后果,别再犯这种糊涂。”

  谢盛已经提好了裤子,赤着脚站在床边。

  他几步走到翠儿身后,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少女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襦裙都能感受到那股青春的弹性和温热。

  他低下头,在她还泛着红晕的侧脸上亲了一口,嘴唇触到一片滚烫的柔软。

  “翠儿真好。谢谢你。”

  翠儿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挣开他的怀抱,用手背嫌弃地擦了擦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下流!”

  她快步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凶巴巴的,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快点洗漱!一会儿夫人该等急了。”

  说完便推门而出,攥着那团罗袜走得飞快。

  谢盛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扬声道:“这就起!”

  翠儿攥着罗袜,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

  手心那团丝织物还是温热的,那股混合了罗袜幽香和雄麝气息的味道钻进鼻尖,让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扑通扑通地加速起来。

  她在心里把谢盛骂了个狗血淋头,脚下却一刻不停。得赶紧回自己房间把这双袜子洗干净,然后找个机会趁夫人不在时悄悄放回去。

  夫人那么细心的人,要是发现少了一双罗袜,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正想着,拐过回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呀——”

  两人同时后退了半步。兰儿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抬眼一看,正是自己要找的翠儿。

  “翠儿?”

  兰儿揉着额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走路也不看前面,冒冒失失的。”

  翠儿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完了完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碰上兰儿姐!

  她条件反射般将握着罗袜的手藏到身后,五指紧紧攥住那团丝织物,恨不得把它塞进袖子里去。

  但转念一想,这个动作反而更显得可疑,于是硬生生把紧张的表情拧成了一副气愤的模样。

  “兰儿姐!”她抢先开口,语气愤愤不平,“那个谢盛太过分了!我怎么叫他都不肯起,还嫌我吵他睡觉,说要再睡半个时辰!气死我了!”

  说着,她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被气到了,还故意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兰儿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平日在府里人缘极好,见谁都是一张笑脸,能把她气成这副模样的,全府上下也就谢公子一个人了。

  “这有什么好气的?”

  兰儿笑着摇了摇头,“谢侍卫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哪天不是睡到巳时才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犯不着跟他置气。”

  翠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也不知是在骂谢盛还是在抱怨什么。

  兰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歪了歪头,仔细端详着翠儿的脸色。

  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眶微微泛着水光,嘴唇也有些红肿,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被气出来的模样。

  兰儿微微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道:“翠儿,谢公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翠儿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是……是啊,他嫌我吵他,故意把我的发髻都给弄乱了,讨厌死了。”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扯歪又匆忙整理好的发髻,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证据。

  兰儿看着她那红透了的脸颊和躲躲闪闪的眼神,心里了然了几分,面上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两人凑到一起,不是斗嘴就是打打闹闹,她都习惯了。

  不过这回翠儿看上去确实被气得不轻,连眼眶都红了,想必谢公子这回玩闹得有些过头了。

  “好啦好啦,回头我帮你说说他。”

  兰儿伸手替翠儿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温声道,“快回去洗把脸吧,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你了呢。”

  翠儿如蒙大赦,点点头便急匆匆地绕过了兰儿。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佯装还在生气的样子,对兰儿说:“我反正是叫不动他,兰儿姐你要找他,自己去叫吧!我回去跟夫人复命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兰儿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翠儿这丫头的性子她最了解,平日里温和大度,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从没见她跟府里哪个下人红过脸。

  偏偏每次遇上那位谢公子,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动不动就炸毛。

  能把没心没肺的翠儿气成这个样子,那位谢侍卫果真是个妙人。

  兰儿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偏房走去。

  到了偏房门前,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唤了一声:“谢侍卫。”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才响起谢盛含糊不清的回应:“稍等。”

  又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

  谢盛已经穿戴整齐,一身藏青色的劲装干净利落,头发也束好了。桌上摆着半盆水、一块毛巾,还有漱口用的青盐和柳枝。

  这些都是翠儿提前备好的,就搁在他桌上,一起来就能用。

  谢盛方才正在漱口,嘴里还含着一口水。

  他快步走回桌边,将水吐进旁边的小桶里,又拿毛巾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散漫。

  “兰儿姑娘,有什么事吗?”

  兰儿微微福了一礼,语气轻柔:“谢侍卫,夫人今日要巡视城中几间铺子,需要你随行护卫。”

  谢盛点了点头,将毛巾搭在盆沿上,又在铜镜前整了整领口,随口道:

  “知道了,有劳兰儿姑娘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房,沿着廊道往正堂方向走去。

  晨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廊道上,两旁的桂树落了一地的金黄花瓣,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

  兰儿走在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来,笑着问道:“谢侍卫,方才你是不是又对翠儿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第19章 天星盘异动

  谢盛心头微微一跳。

  翠儿刚走不久她便到来,中途两人是不是碰面了?那翠儿跟她说了什么?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含糊道:“也不算很过分吧……就是逗了逗她,谁知道她那么大反应。”

  兰儿轻轻笑了一声,脚步未停,袅袅婷婷地走在前面,说出来的话却让谢盛有些不自在:

  “谢侍卫,你呀真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女子和男子是不同的,有些事情在你看来,也许只是寻常玩闹,但在翠儿心里却未必这般轻巧,说不定这会她正躲在自己房里生闷气呢。”

  谢盛听着这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摸不准她到底在暗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翠儿……都跟你说了?”

  兰儿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嗯,翠儿说了一些,但应该没说全。但看上去确实被谢侍卫气得不轻呢。”

  谢盛心里咯噔一声。

  说了一些。一些是多少?她到底知道多少了?

  是只知道他被翠儿叫起床时闹了两句,还是连被窝里那点事都——不,应该没有。要是翠儿真把被窝里的事说了,兰儿怎么可能是这副反应。

  他定了定神,正琢磨着该怎么继续探口风,兰儿又开口了。

  “其实翠儿生气也能理解。”她侧头看了谢盛一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要是谢公子对我做了同样的事,我也会生气的。”

  谢盛的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将信将疑地反问了一句:“只是……生气吗?”

  兰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她很快就将那一丝疑惑掩了下去,掩唇轻笑道:“不然呢?难道还要跑去跟夫人告状不成?”

  谢盛看着她这副神态,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兰儿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的“欺负”,和她理解的“同样的事”,跟自己跟翠儿做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一码事。要是她真知道了内情,怎么可能还会说出这种话来。

  警报解除。

  谢盛心情一松,那股子爱逗人的毛病便又按捺不住了。

  他靠近了兰儿半步,压低声音,语气促狭地问道:“那要这么说的话,以后我要是用折腾翠儿的方式折腾兰儿姑娘,你可不许去跟夫人告状。”

  兰儿脚步微微一顿。

  她隐约觉得谢盛这话里藏着什么奇怪的意味,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她侧头看了谢盛一眼,见他脸上挂着那副恶趣味满满的笑容,心道这位谢公子的性子还是这般跳脱,捉弄人之前居然还提前打招呼。

  兰儿摇了摇头,轻声道:“谢侍卫又在说笑了。”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正堂便在眼前。

  谢盛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宋怜月。

  她手中端着茶盏,坐姿端庄,发髻一丝不乱,面上的表情也是惯常的从容温婉,看不出半点异样。

  昨夜塞给他罗袜时的羞赧,马车里扇他耳光时的羞愤,还有给他上药时眼底的那一抹柔光。

  这些杂乱的痕迹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被妥帖地藏在了那副端庄娴雅的面具之下。

  “属下见过夫人。”谢盛抱拳躬身。

  宋怜月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昨晚那道巴掌印已经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清玉髓液的效果确实不错。

  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很快就移开了,语气一如往常:“用过早膳了吗?”

  谢盛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

  宋怜月偏头看了兰儿一眼,吩咐道:“兰儿,去厨房拿些热乎的包子过来,顺道看看翠儿那丫头去哪了。让她叫个人,倒把自己叫没了影。”

  翠儿还没回来?

  兰儿扫视一圈,心中疑窦丛生,应了一声,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正堂里一时只剩下两人。

  宋怜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账册上,似乎在看账目,又似乎在出神。

  谢盛自个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堂中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上。

  没有外人在场,那股若有若无的尴尬便浮了上来。

  昨夜马车上那一幕,再加上塞罗袜时的暧昧,如同横在两人之间的一层薄纱,谁也不主动去掀,却也谁都没法当它不存在。

  这种氛围实在古怪,谢盛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问道:“夫人,今日怎么没见到姑爷和小姐?”

  宋怜月抬眸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今年的秋闱快到了,他事务繁忙,书院那边离不得人,索性便搬到了书院去住。”

  她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浅笑,眼眸也亮了几分,灿若星辰:“我夫君名下有两名得意门生,如今都已考取了秀才功名。他现下正倾力栽培那二人,想着看看此番秋闱能不能再中个举人,也算是为书院争一份荣光。”

  谢盛看着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夸起自己夫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骄傲和温柔是藏不住的。

  他暗骂一声晦气,端起茶灌了一口,只觉得那茶比平时苦了三分。

  自己多嘴问这一茬干什么?嘴贱。

  宋怜月正说着,余光瞥见谢盛那张脸上的表情方才还笑嘻嘻的,这会儿面色肉眼可见地暗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活像吃了只死苍蝇。

  她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心底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该不会是……在吃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怜月便有些忍俊不禁。

  方才还因为提起夫君而温柔如水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促狭的意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只觉得这会儿的谢盛实在是有些有趣。

  她轻咳一声,重新摆正了神色,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至于知瑶,她一早就和几个同窗约好了出去游玩,你自然见不着。”

  谢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再喝口茶压一压心里的不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五官端正,目光锐利,脚步稳健有力,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进门后,他目光先是在谢盛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快步走到宋怜月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属下见过夫人。”

  宋怜月神色疑惑,抬手虚扶:“蒋统领不必多礼。”

  她转而望向谢盛,抬手示意道:“这位是我宋府的护卫统领,也是我宋家的供奉,蒋元。往后你们少不了打交道,先认识一下。”

  谢盛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面上带笑:“在下谢盛,见过蒋统领。”

  蒋元爽朗一笑,几步走上前来,伸手在谢盛肩膀上用力拍了拍,手掌落下的力道颇重,带着几分亲热,又带着几分试探:“想必这位就是夫人新收的贴身侍卫吧?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难得,难得。”

  谢盛被他拍得肩膀微微晃了晃,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他识海之中沉寂已久的天星盘忽然闪烁了一下,一道幽深的紫色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盛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谦逊地垂下眼帘:“统领谬赞了,今后还望统领多多照拂。”

  宋怜月插话问道:“蒋统领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蒋元转过身去,重新面向宋怜月,神色一正:“回夫人,属下听说夫人今日要去城中巡视店铺,特来护卫。夫人虽已回到苏州,但前番在黑三峡遭人截杀,属下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这苏州城里虽说是咱们的地界,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带几个人总归稳妥些。”

  谢盛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抢在宋怜月开口之前接过了话茬,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傲然:

  “蒋统领宽心便是。有谢某在,自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夫人,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夫人一根发丝。”

  蒋元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两人对视了一瞬。

  谢盛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交给我就好”。

  蒋元嘴角的笑容也还在,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识海中的紫光再次闪烁了一下。

  蒋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宋怜月已经端起了茶盏,语气虽淡却不容反驳:“蒋统领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是去铺子里转转,又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此番有谢侍卫陪同即可,蒋统领留在府中坐镇便是。”

  蒋元闻言,知道宋怜月已经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坚持,只是眼中仍带着几分忧色,再次抱拳道:“既然如此,夫人路上多加小心。”

  他直起身,朝谢盛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谢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将蒋元从“普通同僚”的名单挪到了“重点防范”一栏。

  等人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随口朝宋怜月打听道:“夫人,这位蒋统领是从何处招揽来的?看着气度不凡,想必有些来头。”

  宋怜月想也没想便答道:“他是我夫君招揽回来的。听说曾经是日月道宗的弟子,后来不知什么缘由离开了山门,游历到江南时结识了我夫君,两人相谈甚欢,他便应邀,留在了宋家效力。”

  日月道宗?金陵的一流宗门,确实有些来头。

  可方才天星盘为什么会示警?

  谢盛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天星盘的本源功效是趋吉避凶,只有在感应到威胁时才会闪烁。刚才两次紫光,都是在蒋元在场的时候出现的。

  是对自己有敌意?还是说蒋元的实力足以威胁到他?又或者,是他在谋划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

  谢盛想了想,又追问道:“这位蒋统领是什么实力?”

  宋怜月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对蒋元这么感兴趣,但还是轻声答道:“六品通腑境。”

  六品?

  谢盛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啊,六品的实力按理说对他构不成直接威胁。五品化罡境对六品通腑境,差了一个大境界,寻常切磋的话他都懒得认真。

  可要说敌意的话,大小姐宋知瑶对他显然也谈不上喜欢,昨天在凉亭里那态度,敌意绝对不少,可天星盘在她面前却毫无动静。

  为什么偏偏是蒋元触发了预警?

  谢盛想了片刻,没能理清头绪。

  但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管蒋元是真有敌意还是单纯让天星盘看他不顺眼,防着他一手总没错。

  以后多留个心眼,若找到合适的机会,便直接打死。

  他正暗自盘算着,耳边忽然传来宋怜月的声音:“你在想什么呢?脸色变来变去的。”

  谢盛回过神来,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没什么,就是被蒋统领的忠心感动到了。属下要向蒋统领学习,为夫人鞠躬尽瘁,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行了行了。”宋怜月连忙叫停,一脸无语地望着他,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别说得那般好听,什么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你不以下犯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表情先愣住了。

  以下犯上。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脸。

  谢盛嘴角抽了抽,默默把目光挪到了旁边的青瓷花瓶上,莫名有些心虚。

  这事他确实有前科。而且不止一次。

  宋怜月清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歧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想歪。”

  说完她就后悔了。本来还只是有些尴尬,她这么一解释,反倒像是在刻意提醒他那个意思。

  正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两人各自扭头看向相反的方向,谁也不看谁。

  宋怜月轻抿着薄唇,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在没过多久,兰儿便端着茶水回来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进门便朝谢盛走去,将油纸包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谢侍卫,包子。”

  谢盛接过油纸包打开,里头几个白生生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面皮上浸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肉香扑鼻而来。

  宋怜月问道:“翠儿呢?”

  兰儿眸光一闪,迟疑了片刻,才斟酌着答道:“翠儿她……吃坏肚子了,还在茅房蹲着呢。”

  宋怜月柳眉微微一蹙,也没再多问。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朝谢盛说道:“边走边吃吧,时候不早了。”

  三人出了正堂,穿过回廊,出了宋府大门。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驾车的还是昨日的老周。

  宋怜月和兰儿先行上了马车,谢盛腋下夹着佩刀,嘴里叼着一个包子,正准备去马厩牵马。

  这时,车帘掀开一条缝,宋怜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淡淡的:“上车。”

  谢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三两口把嘴里那个包子咽下去,拎着油纸包上了车。

  掀帘进去,只见宋怜月端坐正中,兰儿坐在左侧,他左右看了看,便在右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各自占据一个方位。

  带他坐稳后,宋怜月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声:“老周,先去清平街那家铺子。”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碌碌声响。

  谢盛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正香,忽然察觉到对面有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抬起头,就见兰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表情有些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兰儿,大方地把油纸包朝她递了递:

  “兰儿姑娘要吃吗?”

  兰儿回过神,看着面前那只油纸包里油光光的大肉包子,嘴角微微一抽,连忙摆了摆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不、不用了,谢侍卫自己吃就好。”

  谢盛收回油纸包,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他心想这丫头从刚才开始就老是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儿确实在想事情。

  她百思不得其解,夫人素来最爱干净。

  上回大小姐买了一堆糖炒栗子和蜜饯,想在车里吃,都被夫人一句“回府再吃”给挡了回去。

  可这会儿谢侍卫在马车里吃得满嘴油光,整个车厢都飘荡着肉包子的味道,夫人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兰儿又想起方才去找翠儿时的情形。

  她在回廊拐角撞见翠儿之后,总觉得那丫头今天有些古怪。

  后来她折返回去找翠儿复命,远远就看见翠儿蹲在自己房前的井边,面前摆着个木盆,不知在搓洗什么东西。

  她刚走近几步唤了一声,翠儿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飞快地把盆里的东西捞起来往身后藏,脸上的表情又是慌张又是心虚。

  她追问,翠儿却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兰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翠儿清早去找谢侍卫的时候,明明还是很正常的,怎么去了一趟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古怪了?

  还有谢侍卫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以后我要是用折腾翠儿的方式折腾兰儿姑娘,你可不许去跟夫人告状。”

  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折腾”二字里头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两人之间,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兰儿盯着谢盛的脸,目光渐渐变得犀利起来。她发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谢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嚼包子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他总觉得兰儿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像是一只被勾起了好奇心的小狐狸。

  犹豫了一下,谢盛从油纸包里又拿出一个包子,二话不说塞进了兰儿手里。

  兰儿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那个热乎乎的包子,愣了一下。

  “吃吧。”

  谢盛一脸笃定地说,“你早上肯定没吃饱。”

  兰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我没有!我没有盯着你的包子看!

  我是在想事情!

  宋怜月也微微侧目看了过来,温声开口道:

  “兰儿,下次早膳若是吃不饱,直接去后厨拿便是。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少什么都不可能少你一口吃的。”

  兰儿低下头,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她握着那个包子,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丢人啊。我真没有馋谢侍卫的包子啊!

  她悲愤地低下头,拿起包子用力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恨恨地瞪着谢盛。

  谢盛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心想这丫头刚才还扭扭捏捏的,这会儿倒是吃上了。

  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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