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141-144)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22 3:27 已读11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141-144)

作者:Black Desert
2026/06/22 发布于 pixiv
字数:40386

  第141章 去死

  “轰隆隆隆——”

  但听得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沉闷巨响,直如上古巨兽于九幽之下复苏,在海底撑开那蛰伏万载的身躯。原本浑圆如盖的东海眼漩涡中心,陡然喷吐出一株粗逾百丈、浊黑如墨的冲天光柱。那光柱周遭黑气滚滚,全无半点太荒修真界应有的飘渺仙气,反倒透出一股子令人闻之欲呕的欲色孽念。这股无形有质的邪煞之气化作层层叠叠的黑色风暴,排山倒海般朝着四面八方激荡开去。

  海面上空七八十丈处,那本是乘奔御风、将这天仙阙秘境出世团团围困的各宗长老们首当其冲。这黑气方一袭体,众人心头皆是一凛。只见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修生养性的名门宿老,个个面泛红潮,双眼隐现血丝。那孽气无孔不入,顺着众人的毛孔钻入奇经八脉,竟在灵台识海中凭空勾勒出无数不堪入目的靡靡之音与杀人夺宝的邪念。

  “咄!好厉害的瘴气!”一众长老心知不妙,凭着百年苦修的定力,强行一咬舌尖,以刺痛压下那如潮水般上涌的阴暗本能,纷纷催动护体罡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抗拒感强逼出体外,方才惊出了一身冷汗,彻底清醒过来。

  这满天修士之中,领头的乃是上清宫宫主郝宇。此人脚踏青云飞剑,面上竭力维持着一派宗师的威严,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旁人受那黑光激荡,生出的是贪嗔痴恨,独他郝宇不同。这欲色孽气方一扑面,竟如一把钢钩,硬生生自他心底钩出了一副鲜血淋漓的屈辱画卷。

  在那幻象之中,没有绝世仙宝,没有通天大道。只有他那名震九州、冰清玉洁的结发妻子萧帘容,如何放下大乘期仙子所有的廉耻矜持,在一个筑基期的毛头小子身下承欢辗转。他看到萧帘容那高高隆起的假孕小腹,看到那女人对鞠景百依百顺的媚态,更听到她一口一个“小相公”的娇唤。

  那顶青翠欲滴的绿帽子,宛似生了根一般,死死扣在他的上清芙蓉冠下,重逾千万钧,压得他堂堂地仙大乘高手连气都喘不匀。郝宇胸腹间一阵剧烈抽搐,双目陡然赤红。一股浓烈若实质的怨毒神色自眼底满溢而出。周遭山崩海啸、天雷地火,他竟全数视而不见,整个人便如痴傻了一般呆立剑首,连运功抵御那魔气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腔恨意犹如毒蛇啮心,直叫他恨不能提剑将那对奸夫淫妇碎尸万段,却又在这庞大恐惧中生出卑微的无力感。

  天地之变,岂随人意。下方那浩大秘境出世,海底山脉地龙翻身,直搅得那方圆百里的海面掀起几十丈乃至上百丈高的滔天水墙。如墨巨浪奔涌咆哮,化作吞天噬地的海啸,一圈圈向着神州大陆呼啸而去。

  众修士悬立高空,对此等足以让沿海城镇生灵涂炭的洪灾浑不挂念,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目光,皆死死仰望天际。

  但见那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此刻早已被厚如铅块的劫云死死捂住。暗红色的劫雷在阴云深处如暴怒的狂蟒般窜动,沉闷的轰鸣声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等天地交征的恐怖天象,分明是秘境中有超出太荒世界法则容忍的逆天之物即将破界而出,从而引动了天道无名真火的诛灭机制!

  “坏了!这……这是什么盖世大魔要出世了不成?!”上清宫外事长老杨尘川面如土色,声音尖锐得走了调。他指着那冲天黑柱,浑身抖若筛糠,“这气息……这气息与那天魔宗的邪祟如出一辙,不!比那还要骇人百倍!诸位同道,快!快发飞剑传书去西海请我家大长老!我等留在此地不过是枉送性命,须得速速撤退!”

  这太荒世界中,真正亲眼见识过天魔真容的活人屈指可数。杨尘川当日在那天枢城聚宝会上,恰逢天魔宗祭出“天魔黑环”,对其所散的腐化气息记忆犹新。眼下这光柱中的威压,竟比那黑环恐怖了不知凡几。杨尘川向来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在这等连大能都要灰飞烟灭的凶威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名门正派的体面?那“大魔头”绝非他等合体、大乘初期的修士所能抗衡。此地又非如聚宝会那般有着北海龙君殷芸绮那等通天人物坐镇兜底,稍有池鱼之殃,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杨长老所言极是,速撤!”

  这群面子功夫做足了的长老们,早就萌生了退意,既有人递了梯子,当下便要调转剑光,各自逃命。

  “且慢落篷!两位切看那处,莫不是周柏洛?!”

  忽听得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硬生生拽住了众人的退路。霎时间,几十上百道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齐刷刷朝着那出世的巨岛方位探去。

  透过那漫天激扬的尘土碎石,众人果真瞧见个黑衣劲装的身影。那人手提三尺青锋,身形宛似一溜轻烟,脚踏“上清八步”绝学,自那座摇摇欲坠的紫金道宫正门斜掠而出。其人发髻散乱,面上满是烟火混杂着血污的痕迹,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寒气象,此人不是那被发下全宗格杀令的“上清弃徒”周柏洛又是谁?

  原来周柏洛在那地宫深处承接了老金仙袁震的底蕴记忆,方一震醒,立时认出那冲天黑柱底下的干尸发生了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旱魃!”周柏洛在狂奔中咬紧牙关,背心尽是冷汗。大罗金仙金身不坏的躯壳,竟被天魔之力彻底腐化,即将转变成尸山血海中诞生的极凶之物——“旱魃”。光是这念头在脑海中转上一转,便教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此前这天仙阙悬停于混沌海与太荒界夹缝之时,他尚敢凭着玄龟息壳在内中逗留寻宝;如今两界融合,道宫门户大开,此时不跑,便是坐等给那盖世凶尸填了牙缝。

  周柏洛在这头亡命奔逃,那先一步缩在地宫边缘角落里的天衍宗家主东屈鹏,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此人素精“龟息大法”,又最是懦弱猥琐,方才那欲色天魔之气一冲,竟将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龌龊伤疤掀了个底朝天。他整个人如滩烂泥般瘫坐在断壁残垣后,脑海中尽是当日在和丘城慕家旧宅床底,听闻结发妻子慕绘仙在鞠景身下婉转逢迎的哎呀呻吟声。这老乌龟非但斩不破心魔,反倒被蛊惑得迷了心智,嘴角挂着诡异痴笑,竟是黏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诸位快看那西侧的废墟!是田云升!这老魔也现身了,我等就这般撤了不成?到底还等不等宫主示下?”另一名长老提气高声质问。

  众人循声望去,果见废墟另一端,个满面虬髯、身宽体阔的大汉正跌跌撞撞地自几尊残破的青铜傀儡阵中撞出。这大乘期的魔道狂客田云升,此刻可谓是狼狈至极。他可没有周柏洛与东屈鹏那等凭路引信物潜入的机缘造化,这一路深入,全凭大乘期的修为硬刚那些人仙级的镇宅铁卫。如今虽侥幸生还,身上那一袭玄色魔袍却已破烂成条,前胸后背挂着十数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血痕,每迈出一步,便留下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数十名长老的目光,登时如万箭穿心般汇聚到了仍呆立半空的宫主郝宇身上。杨尘川等人的神色甚是玩味。他们此行名义上是受宗门之命,跟随宫主前来东海缉拿“叛宫欺师”的周柏洛与“淫魔”田云升。眼下这两大正主皆已露面,更是教人堵了个正着,若就这般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还谈何清理门户?

  周遭一片嘈杂的传音入密之声,终是将郝宇从那万劫不复的妒恨幻象中强拉了回来。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通体一阵冰寒。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四下一扫,将那准备脚底抹油的田云升与拼死奔逃的周柏洛尽收眼底。

  郝宇眼瞳骤然一缩。这两个灾星的同时出现,恰如两把架在他脖颈上的鬼头大刀,教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他自家知自家事,这几个月漂没在东海之上,看似是在统御长老团搜山检海,实则早知自己已深陷前妻萧帘容布下的绝户毒计。他空有宫主之尊,却处处被长老团掣肘架空。抓不住田云升,外界要议论他这大乘宫主无能至极;教那周柏洛逃了,更是坐实了他存心徇私庇护的口实。

  尤其教他寝食难安的,是那关于周柏洛“打伤师妹并夺宝潜逃”的泼天大罪。那罪魁祸首哪是什么弃徒,根本就是他这个亲生父亲!是他急欲在孔素娥的泼天怒火下撇清上清宫,更兼隐瞒自己在秘境中抛弃妻子苟且偷生之事,这才狠手打晕了女儿郝夙蓓,伪造了现场,将这口足足能压死人的黑锅死死扣在了最得意、也最愚直的大弟子背上。

  萧帘容那贱人手眼通天,只怕早已洞悉了其中关节。一旦让周柏洛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活下来,且不分由说地将其羁押回山对质。只需三言两语查明真相,他这处心积虑披在身上的慈父伪善之皮便要被彻彻底底地撕个粉碎!除非……让周柏洛变成个永远闭嘴的死人!

  前有虎后有狼,众目睽睽之下,想要毫无痕迹地搞些蝇营狗苟的小动作,简直难于登天。那绿帽魔障虽退,其遗留的不甘憋屈却如毒草般在郝宇心底疯长。他暗暗捏紧了拳头,心头在滴血:“本座不过是为了保全宗门大统,做了一个寻常修士都会选的明哲保身之道策罢了!萧帘容你个不知廉耻的贱妇,你既已爬了那鞠景竖子的床梯,将最恶毒的绿帽戴到了我头上,为何还要这般死揪着不放?”

  要他郝宇乖乖让出这耗费数百载光阴、勾心斗角才坐稳的上清宫大位?休想!失去这宫主宝座,他便没了宗门气运的无庞加持,他日雷劫降临,凭他那懦弱受损的心境必定灰飞烟灭,更遑论还要面临跌落境界的修罗地狱。叫他屈膝低头,比杀了他还教他难受!

  “不能走……”郝宇眼珠飞速转动,牙关咬出血丝寻思道,“此刻若是随波逐流率众逃离,便是彻头彻尾的一事无成!到头来还要请萧帘容那贱人出面收拾残局。大魔横空,强敌在前,我作为堂堂一宗之主面对凶徒落荒而逃,还有何面目统领七十二峰?这无异于明牌将权柄拱手让人!”

  富贵险中求。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一个狠毒算计在郝宇的胸中破土而出。

  “这等生死存亡的乱局,岂非乃是天赐的灭口良机?!”

  他死死盯住下方那两道身影,迅速权衡利弊:那田云升虽是大乘老魔,但不过疥癣之疾。此怪素来欺软怕硬,眼下又伤疲交加,以此人此刻的状态,决计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唯一可怖的,是那云端劫雷所指的暗日大魔。

  可那巨大风险背后,藏着的却是足以让他稳固权统的惊天利益!只要在这等连杨尘川等老狐狸都吓破胆的险境中,他郝宇挺身而出,阵斩魔头田云升。那这“不畏生死、除魔卫道”的泼天声望,便足以将他岌岌可危的宫主之位浇铸得铁桶一般!在此等危急情况下,术法无眼,乱军丛中根本无法顾全所有人。若是能在此刻“误伤”乃至借大魔之手逼死那周柏洛……那他构陷女儿、背刺徒弟的肮脏秘密,便永远烂在了这幽冥东海的泥下!

  哪怕这弃徒运气逆天没死成,趁乱逃了去,那也算不到他郝宇头上。他已是竭尽全力,在大魔临盆的要命关头挺身杀敌了,谁还能对一个只身挽天倾的孤臣英雄过多苛责?便是不杀周柏洛,以防此地残留的耳目传入素蓓耳中惹来女儿记恨,单是趁乱杀一个田云升,便足够了。那些不中用的老东西,只配做他重回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定下此等死中求活的毒计,郝宇脸上那些个惶恐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一副铁肩担道义的慨然之色。

  他猛地吸气开声,那蕴含着太清真元的浑厚嗓音在半空中炸响,直震得海涛暂缓:“诸位同门!这无名大魔出世,其气焰滔天,定然与那强探秘境的田云升、周柏洛二贼脱不开干系!我等若于此刻顾惜伤命、撒手不管,不仅是放任魔物荼毒苍生,更是白白断了探究这魔道祸端根由的线索!为我天下正道计,为我上清基业计,绝不可纵此二贼遁逃!”

  这番话端的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在四周诸位面带灰败之色的长老眼中,这平日里极力维持威严的宫主,此刻竟当真生出几分高不可攀的伟岸来。至少在生死关头,他并未露出丝毫贪生怕死之态。

  杨尘川心中打鼓,脸上干笑两声,嗫嚅道:“宫主所言极是,只是……那魔气实在瘆人,眼下这局面,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得了郝宇这通教条宣讲,边上几名长老精神微微一振。修真界中,“诛杀魔道”乃是最无懈可击的一块金字招牌。上层的实权人物虽说个个底线灵活,却也深知“正魔不两立”那不过是护住自家基本盘的手段。只可惜,口号喊得再响,眼见那吞天吐地的黑光越发炽烈,众人依旧两股战战,哪有半个人敢踏前当那个出头鸟?他们想要的是大人物首肯退却的台阶,绝不是被绑上这趟必死的战车。

  郝宇扫过这群色厉内荏的同僚,心底冷笑不止。这些废物的胆怯,恰好合了他要独行机密的心意。

  “时间紧迫,稍纵即逝!”郝宇长袖一挥,剑指那踉跄而逃的魔修背影,“田云升身负重伤,正于外围徘徊。本座身为一宗之长,自当为尔等表率,前去生擒此魔!尔等且结阵自保!”

  话音甚至未落,郝宇已将身法催动至极限。紫金道袍化作一抹流光,宛似一头于万丈悬崖上孤注一掷扑向猎物的凶戾苍鹰,孤身朝着那惊涛骇浪中的田云升俯冲杀去。

  那留在半空中的几名长老面面相觑,连杨尘川在内,亦无一人敢下场相助,更无一人敢仗颜拦截,只能眼睁睁瞧着他没入那片残垣。

  底下的田云升本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魔气吊着性命往岛外狂奔。猛觉头顶上方一股纯正浑厚的仙家剑意泰山压顶般罩下。他这等在刀尖舔血大半辈子的大魔头,对气机的感应何等敏锐?霍然抬头,恰对上郝宇那张面若平湖却又眼藏森寒杀机的伪善面庞,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所谓大乘,亦有天渊之别。如孔素娥那等便是仰望天仙的顶流,而这郝宇则是地仙大乘中稳居极巅之列的豪强。若放在全盛时期,田云升凭籍几样阴毒魔宝拼死一搏,或能换个同归于尽。可眼下他不仅本源受损,真元更是百不存一,这般对撞,与以卵击石何异?

  “这老杂毛莫不是疯了!这等死局还要来赶尽杀绝!”田云升心头大骇,脑子里转得飞快。若是在这光蛋平原上御空逃遁,不过数息便会被那太清飞剑串成糖葫芦。避无可避之下,这老魔头一咬钢牙,生生止住退势,借着那冲力就地一个“懒驴打滚”,不顾高人风范,一扭那粗壮滚圆的身躯,又倒折回一处大半坍塌的连环回形建筑之中去。

  这等鼠窜之举正中郝宇下怀,他眉头微蹙结了个剑引,人随剑走,化作微风穿入了幽暗的廊门。临入之际,他那强悍无匹的神识毫无遮忌地扫过远处的周柏洛。

  那正往阵外没命狂奔的周柏洛,被这股再熟悉不过的神识轻轻一触,整个人蓦地滞在原地如遭雷击。他猛地顿住脚步,回首望向那抹消失在残壁后的紫金道袍,一直以死人般沉寂封闭了数月的道心防线,竟在这瞬息间出现了裂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感与酸楚之情充盈了周柏洛的心头。他自幼被郝宇收养,名师徒,实如父子。在外遭逢千般万般不白之屈,被天下人唾弃,只为了寻找一个在长辈膝下倾诉洗雪的机会。他心中藏了太多太多的委屈真相想要一吐为快:想告诉师尊那太上忘情的纯良,想解开那背刺小师妹的冤屈;更想替那个在这死阵中数度相救、颇有草莽气概的田大哥求一句法外开恩。

  这可怜汉子,此刻却哪里知晓,那个被他敬若神明、视若慈父的师尊,心中盘算的尽是要将他削骨饮血的灭口勾当!

  周柏洛深吸一口那满是尘垢的腥风,脚下一个错步,竟舍了那近在咫尺的光明生路。三尺青锋倒悬于臂,驾驭着那残破不堪的真气,死死循着郝宇的轨迹追入那无边黑暗之中。

  徒留着上空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老,面对着下滚滚妖氛,下场既是不敢,掉头走也是不敢,一个个比泥塑木雕还要僵硬,唯有僵在原地,干瞪眼看戏。

  这群废物的袖手旁观,倒正遂了那师徒二人的隐秘心愿——给他们留足了撕破脸皮、在暗室独处清算的绝佳契机。

  那连环回形的一段段廊道深幽曲折,更有无数因禁锢松动而陷入狂暴的青铜机关傀儡横亘其间。郝宇与田云升虽修为通天,被这等悍不畏死的人仙死物一阻,一追一逃间,身法慢了不止一筹。反倒是那追随而来的周柏洛,怀中揣着那块玄龟壳。只见那蒙蒙青光一闪,那些凶神恶煞的机关巨兽便如痴汉遇了神女,登时化作未开封的铁疙瘩僵立不动。周柏洛依仗此等神物,有如闲庭信步,几息的功夫,反倒是后发先至,截住了一前一后两人。

  “师尊!可否饶田大哥一命?”

  空阔阴暗的石室中回荡起一声凄厉呼喊。当田云升狼狈不堪地撞碎木门冲入下一段回廊之时,周柏洛一横青锋,拦在了石门正中。

  郝宇只得定住身形。他将那口吞吐着幽冷青光的太清飞剑斜指地面,面上神情在微弱的光影下显得晦暗难明。那双眼眸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身前的弟子,强悍神识亦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陈开去,再度确认这密闭空间内再无第三双耳朵能探听半分。

  “孽徒!”郝宇率先发难,声如寒冰,“你方才叫本座什么?饶了这淫贼?你可知这姓田的老贼,那一双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妇人清白名节的血债?你既非我上清弟子,竟还敢替这等人神共愤的邪魔求情?!”

  在这等僻静之地,郝宇的心思起伏不定。若能不沾血刃便让周柏洛乖乖受伏,闭口不言那思过崖之事,他倒也生出那么一丝微弱慈悲,考虑要不要留这苦命徒儿全尸。况且眼前横亘着一个急需灭口的田云升,先拿大义稳住这轴心眼的蠢货,方是上策。

  周柏洛长发披散,那原本刻板面容上浮现出固执明光,他仰起苍白脸庞抗声辩驳:“师尊明鉴!田大哥所杀所辱之人,皆是那些趋炎附势、平日里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伪善世家!那些小宗小派,哪一个指头缝里是干净的?田大哥只是气不过这世道不公,以杀止恶,行那替天行道的洒脱之事!此等行径虽涉嫌违制、确有不妥,但他敢作敢当,端的是个快意恩仇的真性情中人!”

  在这重压与委屈的长期熬煎下,周柏洛这位正道天骄的道心早已扭曲,他已将其对虚伪正道的极端厌恶,彻底倾注到了田云升这等无法无天的放纵行径之中。

  “你说什么?”郝宇直觉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哪怕是以他这般满肚子腌臜算计的城府,也生生被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给震惊了。

  周柏洛却似开了匣的水流,再无顾忌,越说越是激愤:“难道不是吗?!这修真界,为何只允那些高高在上的宗族世家鱼肉百姓,却不许有人拔出刀来代表弱者去反抗这烂透了的规矩!师尊,你昔日于讲经堂上教诲弟子,说这万般清规戒律皆是约束凡人的枷锁,却锁不住真正的修道之士!”

  他猛地踏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字字如鼓:“这大世之中强者为尊,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大庭广众之下斩人法宝、强抢他人发妻作奴作婢,何等张狂!怎不见师尊与正道耆老们去同她谈规矩?规矩!不过是欺辱弱者的遮羞布罢了!”

  郝宇死死扣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冷笑连连:“好!好个替天行道的大侠客!他姓田的是个什么货色,满裤裆流脓的下三滥!他若真有那等拨乱反正的盖世豪情,若当真看不惯我等正道作风,大可光明正大提着他那柄破斧子来袭杀我等大乘宫主!他敢么!?”

  郝宇毫不留情地撕去了周柏洛拼死为之辩护的最后一层遮羞伪装:“去凭恃武力玷污那些反抗不得的弱者妻女!他到底是因为心怀天下才去强辱良家,还是不过借着个莫须有的由头以满足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淫邪兽欲!他算个什么因果报应的大侠?不过是一条找借口发泄的丧家犬罢了!”

  周柏洛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口中讷讷道:“这……这……”

  郝宇见他语塞,更是步步紧逼,声音越拔越高:“再者,你大放这等狗屁厥词!修真界的规矩法则!便是由我三宫七宗那等天潢贵胄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法则,本就是掌握在拥有实力的强者手中,是他田云升一介无门无派还要如老鼠般东躲西藏的散修能僭越的么?”

  “你没有实力,就得俯首称臣认下这规矩!他既没这份能耐偏要违规,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此等败类便是抽魂炼魄、该杀该剐!谁也保不住他!”郝宇也是恨铁不成钢,且不论他自家如何私德败坏,但这等基本盘的理念,才是护持宗门统治的核心。若是照周柏洛这等给田云升牵强附会的“畜生行为合理化”,那魔道与正道还有何分别?正邪之辨又何在!

  “别人世家小恶欺男霸女那是过错,他田云升为了抵别人的过错,就能理直气壮去折辱人家未出阁的女子?!就能逼死冰清玉洁的白夜仙子到自尽也不算过错?!他田云升自以为是谁?!天王老子么!”

  郝宇喘着粗气喝骂。这便是个天大的讽刺,他郝宇自己虽干尽了抛妻背徒的龌龊事,却也清楚自己在道德上早已烂透,从不给自己标榜这般荒谬牌坊;便是那嚣张跋扈的鞠景,强占人妻也就是那般明晃晃的横行无忌,也未曾洗白夫人是清白之人。唯独这读经读坏了脑子的死板首徒,竟偏执到要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淫贼去洗刷清白地!

  周柏洛被这套直指本质的丛林修真语境戳得体无完肤,却仰起头固执道:“不论师尊如何斥责,可在这步步杀机的秘境绝地,是他救了弟子性命!大恩不言谢!”他早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只认江湖快意、绝念宗门大局的叛逆者。他曾以为在那天枢客栈里,那位行事不拘一格的鞠景能懂他的那份离经叛道,却没料到对方不仅极守门第,还骨子里保守。

  “正因为他救过你!他才更当粉身碎骨!”郝宇眼露凶光,咬牙低吼。他那仅存的一丝回旋余地也被磨平。“我上清宫的首席大弟子、太清剑统的传人,竟承了一个采花淫贼的救命之恩!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这辈子都洗刷不掉这污名,必定遗臭万年!你此刻若还有半分悔悟,便随本座去将其立毙于剑下!只要你肯亲手杀了他,本座拼着半张老脸,还能设法保你重回上清山门!”

  这是郝宇抛出的绝杀诱饵。他心底算盘打得精亮,若是能哄骗周柏洛去当那诛魔的“倒戈卧底”,二人串个将计就计的口供,那打伤素蓓的事便能就此翻篇抹平。届时田云升必死,周柏洛可活。

  若是往日,周柏洛或许便如那犯错后的孺子,满脸惭愧地叩首领命了。偏巧历经这些时日的流落,他在黑暗中早已看够了这师尊面具下的凉薄。

  “休想!弟子宁死难从!”周柏洛那柄横在胸前的青锋不仅没有放下,反倒随着真元激荡出一阵刺目孤光。他一字一句,直指郝宇内心最不敢触碰的禁脔:

  “师尊在这小石室里教训弟子,正等大义凛然好大的威风!你心中若当真有那等嫉恶如仇、除魔卫道的侠气正义!为何不去将那鞠景一剑杀了?!他同样强夺有夫之妇,他那般霸占了……霸占了师娘,将那等奇耻大辱张扬得天下皆知!你这堂堂正道宗主只敢做那忍气吞声的缩头活龟,如今却跑来这绝地里不依不饶,死死为难弟子的一个恩人朋友算什么本事!!”

  轰!

  “鞠景”与“缩头活龟”这几个字眼,宛若一道晴空奔雷,结结实实地劈裂了郝宇仅剩的人皮面具。那压制下去的绿帽心魔,如同嗅到鲜血反扑。

  郝宇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变成了铁青色,面容扭曲,肌肉如枯败的树皮般一寸寸痉挛。他缓缓眯起双眼。

  “你当真,铁了心不肯随我一叙师承除掉这魔头?”郝宇周身杀意如渊似海般压缩。

  周柏洛挺直身板,他那属于绝代天骄的冥顽不灵发挥到了极致:“我周柏洛立于天地,绝不出卖对我有一饭之恩的朋友!绝对不会!便是身死道消,也绝不低这头!”

  此刻的周柏洛心中甚至还有一丝侥幸。他依旧天真地以为,这位抚育他长大、平日里对他百般苛责实则偏爱的严师,见自己大劫不死还突破至合体境界,充其量也不过是如往常般厉声喝骂一通便撒手作罢了。

  “那你就去死罢!”

  冰冷刻骨的字眼,没有半分停顿,斩断了这十数年的父子恩义。

  一语未毕。在这逼仄的石室与两人不足三尺的距离内。

  太极飞剑!极意!一闪!

  没有半点风声,没有一丝华丽剑诀。那柄伴随着郝宇征伐半生的青色长剑,化作一道突破了视界极限的死寂绿线。

  “呲——嗤!”

  沉闷的皮肉破空声响起。

  周柏洛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张英挺面庞僵硬得出奇。他只觉心口一凉,随即是一股抽空全身气力的滚烫。他艰难地低下头,一双眼眸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在不可抑止的震颤。

  一柄宽厚森寒的仙剑,正平平整整地洞穿了他的右侧胸腹。由于力道实在太大,那露在背心外的剑尖犹自主兀地滴落着刺目的红梅。

  周柏洛不敢置信地顺着剑身抬眼望去,望进那双距离自己不过尺许、毫无半丝悲悯、唯有残忍冷酷的眼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那敬若生父的恩师,为了那一份虚无缥缈的面子,竟能将这毁家屠戮的剑意递得这般果决,下得这般毫无迟疑的死手!

  “刺啦!”

  郝宇面无表情地一脚踹在周柏洛腹部借力拔剑,一蓬鲜血飙洒在墙面。看着瘫软委顿倒地的周柏洛,郝宇眼神冰冷全无耐性。既是这逆徒自己撕裂了那仅剩伤疤,他也不欲再做半点挣扎粉饰。他大袖一拂,一团纯粹的紫金真火自掌心抛落,“呼”地一下裹上了周柏洛的身躯,意欲立刻毁尸灭迹,令这天下永绝后患。

  只这电光石火的转眼之间。

  “轰——隆!”

  那自海底深处喷涌而出的绝灭天魔之力,终是在那主墓室爆开了无量凶威。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虽被天道雷劫压得渐渐暗淡回缩,可那大地被连根撕裂的莫大震荡却传导致了每一寸空间。

  一股足令大乘地仙亦为之心悸的天威重压如星陨般砸落。

  猝不及防之下,郝宇被那排斥力震得身形猛晃,几欲扑倒跌跤。

  未等他重新稳住真元站定脚跟,这片连接回廊的地面陡然发出一阵破碎的“咔嚓”声,竟向着右下方剧烈倾斜折断陷落!

  那被紫金真火焚烧得卷曲焦烂的周柏洛,顺着那光滑如镜面倾斜坍塌玉阶,如破麻袋般以惊人之势笔直向着另一边幽深无底的地心房间滑跌坠入黑暗之中。

  “昂呜——吼!!!!”

  也就是在这一眼万年的须臾间,这即将崩灭的地宫深黑之中,猛地暴起一声仿佛自修罗炼狱中挣脱而出的刺耳尖啸,直骇得人的神魂都要离体!

  “不好!”

  郝宇眼睁睁看着周柏洛滑落的地底幽暗处,毫无征兆地喷溅出一道比极光还要妖艳冷戾的恐怖幽绿色魂火神芒。那威慑九天的凄厉嘶吼,带着一股逆乱阴阳大道、欲将生灵抽髓剥骨的蛮荒戾气冲破道宫残卷穹顶!

  而在那相隔数万里外的一座雕梁画栋的殿宇内。原本窝在绒毯中假寐、那一对长且直竖的长耳豁然抖动,大白兔倏地睁开一对充斥着毁灭魔息的猩红眼眸,猛地抬起头颅,遥遥望向那方地裂山崩的东海天际……

  正是:

  堪叹虚名误此生,恩恩怨怨剑无情。

  一言戳破遮羞面,毒火燃残卫道名。

  百丈深坑惊地变,九幽碧焰起魔声。

  死生未卜沉沦处,覆海真凶见浊清!

  看官你道,可怜那周柏洛满腔愚直赤诚,到底敌不过人心鬼蜮。如今他身受大乘飞剑穿胸极刑,又遭紫金真火焚身,跌入这等十死无生的天魔渊薮,究竟是就此形神俱灭、化作一抔劫灰,还是借那玄龟息壳的神威另有夺天造化?那地宫深底发出惊天嘶吼的重宝干尸,竟化作了何等盖世凶物?还有那数万里外陡然惊觉的魔眼白兔,又将牵扯出太荒界多大的腥风血雨?这衣冠禽兽郝宇,当真能凭此灭口毒计安坐他的上清宫大位不成?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2章 灵宝

  点翠山的后山庭院,正值冬去春来、草长莺飞的时节。

  这方被重重聚灵大阵笼罩的幽静院落中,灵气氤氲,浓郁得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院墙边,几株早开的牡丹与海棠争奇斗艳,疏散的芍药与极品雪山茶花错落点缀其间,端的是一派生机盎然的仙家气象。

  庭院中央的青石空地上,两道曼妙倩影正执剑交锋。左首那白衣女子,乃是一身傲骨的玉女剑修戴玉婵;右首那位身姿丰腴、眉眼间尽是少妇风情的,则是早已倾心鞠景的美人妻慕绘仙。

  两女并未动用真元法力,单凭招式精妙在那花树下你来我往。戴玉婵身具“转阴灵根”,其剑路走得是清正高绝的路子,一柄倒挂的青霜剑在她掌中犹如灵蛇吐信,剑光闪烁间,招招不离《太乙分光剑》的法度,严谨中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凛然气象。慕绘仙则截然不同,她到底曾是东家的家主夫人,早年见识广博,手中一柄连鞘长剑使得圆融如意,身法犹如穿花蝴蝶,腰肢款摆间,将戴玉婵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

  这二女跃而起舞,剑指落花,虽无生死相向的惨烈,却将女子剑法的轻灵飘逸展现得淋漓尽致,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绝佳剑舞之美。

  暖人的春风拂过凉亭。

  鞠景端坐在石凳上,左手托着一盏碧澄澄的雨前灵茶,右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中那团雪白毛球的软背。弱水此刻正惬意地蜷起四肢,那双宛若红宝石般的长耳朵服帖地垂在脑后,任由鞠景温热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抚弄。

  忽地,大白兔那本是半眯着的猩红眼眸蓦地一睁,一对长耳犹似遭了电击般直竖起来。她自鞠景怀中扬起兔头,小巧的鼻翼急促耸动了两下,目光宛似穿透了重峦叠嶂,死死盯住了庭院东北方向的那面粉墙。

  那眼神中,再无半分宠物兔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睥睨苍生的魔道戾气。

  “咋了?”鞠景心头一跳,指尖的动作登时顿住,连带着手中茶碗边缘的茶水都漾起一连串细碎涟漪,险些泼洒在衣襟上,“弱水姐姐,你这般望着外头,在看什么古怪?”

  他顺着大白兔的目光极目远眺。视线穿过粉墙,越过点翠山那漫山遍野的青竹林,远处的天际线除了几朵悠悠白云和几只振翅的灵鹤,再无半点异状。

  鞠景将茶碗搁在石桌上,疑惑不解地挠了挠大白兔头顶那撮最柔软的绒毛。他虽无半点灵根,但这些年在那几位大乘期娇妻、师尊的耳濡目染下,这点子警觉心还是有的。这姑奶奶可是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天魔,能引起她这般注意的,绝非什么寻常动静。

  “没什么。”大白兔听到鞠景发问,眼中那抹可怖的戾气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她低下头,伸出两只前爪扒拉了一下耳须,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就是察觉到天魔的气息出世了,大概要在外头大杀特杀一番罢了。”

  说罢,她还拿那毛茸茸的下巴依恋般蹭了蹭鞠景的掌心,显得十分可爱讨喜。那萌态十足的模样,配上那足以教世人心惊肉跳的悚人话语,透着一股强烈的反差感。

  鞠景面色微变,寻思:“天魔出世?东北方向……那难道是东海之滨?我那刚烈护短的师尊,还有权谋手段深不可测的萧姐姐,眼下正率领着各宗修士在东海围剿田云升。莫不是那天魔宗的余孽趁乱弄出了什么无法收场的大活?”

  他心中暗自凛然,不由得生出几分焦躁,沉声道:“可是天魔宗的人在那边搅弄风雨?会不会危及我那师门与内眷?”

  “并非那群借着本座名头招摇撞骗的蠢物。”大白兔用后腿挠了挠脖颈,在鞠景怀中翻了个身,露出软绵绵的肚皮,拱着鞠景的手心,语气淡漠:“那是本座昔年遗落的一件武器出世了。无妨,随它去罢。等它将那方圆千万里的活物统统杀光不剩一个喘气的,无人招惹,它自己也就消停安静了。”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死上千万生灵不过是踩死几窝蚂蚁般微不足道。那件物事距离点翠山所在的西海十万八千里,她既嫌路途遥远,又因这白兔之躯修为大减,根本懒得费那神去回收。

  鞠景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伸出手指捏住大白兔的一只长耳朵,眉头拧成个疙瘩:“武器?杀光?姑奶奶,你往太荒世界外头到底丢了个啥要命的玩意儿?”

  细细品味大白兔这平淡无奇的言语,鞠景只觉后背发凉,一层细密的冷汗渗出里衣。那种浑不在意生死、视万物如刍狗的浓烈杀气,才是真正属于大自在天魔这等高维生物的本相。

  “当时为了弄死个仇家,本座拼着放弃晋升‘魔王’的天道机缘,硬生生从混沌深处凝练出了一根针。”大白兔盘睡在鞠景的腿上,另一只未被捏住的长耳抽搐般动了动,似乎回想起了久远之事,“那大抵算是件‘先天灵宝’品阶的物件罢。本座当年也懒得为它取名,只拿它刺穿了那老乌龟引以为傲的护体龟壳。料想是那老乌龟重伤远遁,逃逸到你们这方太荒世界时,一并将其带了过来。蛰伏万载,这物事今日总算是重见天日了。”

  大白兔闭上猩红眸子,显然觉得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不值一提,不太想继续理会。

  “先天灵宝?!”鞠景心头一震。他自家丹田气海中便藏着一颗能逆乱因果、榨干大乘期老怪本源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自然深知这四个字在太荒修真界代表着何等颠覆天地的分量!

  信息量实属庞大,乱七八糟的拼凑在一起。一根毁了天魔晋升机缘的针?一个能硬抗先天灵宝的老乌龟大能?此时此刻的东海究竟揭开了什么惊天死局?

  鞠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你且说清楚些!这破针出世除了杀人,对我们这些近处的人可有实质祸患?影响究竟几何?”

  大抵是因那次秘境双修过后,鞠景体内吸纳了大白兔溢出的些许天魔本源碎片,两人之间早已结下了同生共死的心魔道律。鞠景冥冥之中,竟也顺着弱水的灵觉,隐隐感应到了远在极东方位,有一股令他神魂悸动的破灭之气正冲天而起。

  大白兔陡然翘起一只长耳朵,另一只耳朵还耷拉在脸颊旁,摆出一副警惕打量的滑稽模样。那原本混不吝的语气中,忽地多出了几分狎昵:“哟?小夫君这般想知道里头的机密本源?凡事都有个等价交换,你若是不低头好生求一下咱们,这等关乎太荒界格局的泼天秘闻,本座凭什么要巴巴地倒给你?”

  鞠景闻言,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他秉性向来圆滑,知晓这魔头顺毛驴的德性,当下伸出食指与中指,将那只翘起的兔耳朵轻轻按平。然而他刚一松手,那另一只耳朵却又调皮地弹了起来。如是两番折腾,硬是把这天魔的威严破坏了个干净。

  鞠景微微俯下身子,凑近那兔头,嘴角勾起讨好笑容:“求你了,大慈大悲的弱水姐姐。您老人家法眼通天,便赐教几句,外头到底是个什么要命的境况?”

  大白兔四腿一蹬,灵巧地自鞠景怀中蹦上了面前的青石桌面。她直立起身子,用两只前爪傲娇地梳理了一下面颊旁的柔顺白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鄙夷道:“少拿那等酸腐正道的词儿来恭维本座。‘大慈大悲’是对本座这大自在天魔最大侮辱!且你这张嘴上下一碰就想套本座的话,连半点实质好处都没见着,求人是这般求法的?”

  鞠景双肘前倾,搭在微凉的石桌上,两手交叠撑起自己的半边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讨价还价的白兔:“那无恶不作、威震诸天的大自在天魔,究竟想要些什么稀奇贡品?只要我这区区筑基修士能拿得出来,一定双手奉上。”

  他面上虽带着无赖的笑意,心底却如明镜般警惕。这魔头向来无利不起早,若不是外头有震动寰宇的变故,她绝不至于这般捏足了拿捏的筹码。

  “哼哼,本座想要什么,你这小没良心的还不清楚么?”大白兔迈着高傲步子走到鞠景近前,立起后腿,将毛茸茸的前爪搭在鞠景低垂的下巴上。

  她透过那兔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鞠景。这凡人青年眼中透着三分天真、七分世故,以及一层死死守住现代人底线的警惕。大白兔心底暗自叹息一声,这鞠景还真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冥顽主儿。换作寻常修士,沾染了天魔本源早被欲念反噬沦为提线木偶了,偏偏这小子除了好色贪命外,心性坚韧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我之前不是发过誓了?”鞠景收起笑意,正色道,“只要我他日能一窥大道,踏足大罗金仙之境,保你安然无恙,定然还你自由。此乃大道誓言不容更改,弱水姐姐你又何必在这当口来为难我?”

  这番回绝,是鞠景底线。他心中急逾星火,直觉告诉他弱水所言之事极可能波及孔素娥等人的生死,但他绝不愿为了一时情报,被这恐怖天魔牵着鼻子走,再签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卖身契。

  “成日里只知道给本座画饼!大罗金仙?你现下个筑基期也配谈这话!”大白兔愤愤然收回爪子,在石桌上气恼地跺了两脚,“本座不吃这画饼充饥的一套!就算不提那放本座还俗的誓言,你也总得拿出些有诚意的举动来抚慰一下本座这委屈的神魂吧?”

  大自在天魔早被鞠景的拖字诀吃得死死的,眼下只求些情绪价值的实在补偿。

  鞠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涉及切身利益就好办,他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在下天资愚钝、不解风情,弱水姐姐若是不弃,不如点拨弟弟一二?”

  这等反复拉扯虚实相探的手段,鞠景早在那满堂老谋深算的凤栖宫长老跟前练得炉火纯青。先守住底气,再探其端倪。

  “叫什么姐姐!一点尊卑都不分!”大白兔猛地扑将上来,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鞠景的脖颈,将那颗毛茸茸的兔头紧紧贴在鞠景微热的侧颜上,用那诱惑的神念传音直贯入他识海:“叫娘子!叫一声好娘子,妾身便将那些机密底细和盘托出。妾身这等倾城绝代的身份,怎就配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夫君!”

  “啊,这……”

  鞠景面露错愕,这魔头兜了这么大一圈,竟是在向正宫大妇的位子上争名分?

  他心中寻思:“不过就是个称呼。我鞠景的底线向来灵活得紧。昔日在那秘境之中,为了镇压死气,连天下第一大美人、高在上大乘期大能萧帘容,我也曾在榻上逼着她自唤‘贱妾’,我唤她‘娘子’。如今对着这大自在天魔喊声娘子,除了损些凡人的伦常面子,身上又不会掉下两块肉来。”

  念及此处,鞠景眉毛一挑,空闲的左手顺势探出,自然地揪住大白兔后颈的软肉,将其从脸上托举至眼前,与那双猩红的兔眼平视。因着体内天魔本源的共鸣,鞠景打心底里其实并不避讳与这白兔的肌肤相亲。

  “行行行,娘子。”鞠景喊得字正腔圆、毫无扭捏之态,“我的好娘子,现在总能说罢?”

  得了鞠景这声“娘子”,那大白兔的身子明显地娇柔了几分。她放弃了挣扎,任由鞠景捏着后颈,连自称都改了回来:“妾身知晓这影响大得去了。若是不出意外,你那好师尊孔素娥,还有你榻上那千娇百媚的萧姐姐,此番怕是都要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这大白兔重拾了“妾身”的自称,恍惚间竟又回到了那日她夺舍萧帘容肉身,与鞠景在青竹泉中抵死缠绵的荒诞时刻。

  上次借萧帘容的完美旱魃之躯承接鞠景的造化菁气,弱水可是体会到了何等极致的畅快。身为天魔,本没有血肉之欲,但在那一次的双修中,她的神魂、那具躯壳、乃至她那被压抑万载的情绪,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刚才鞠景那两声清亮的“娘子”,直喊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酥软,若不是怕过早暴露夺舍的秘密,她恨不得顶着萧帘容的皮囊再在点翠山缠绵个十天半月。

  在她眼中,交换本源在混沌海的天魔法则中,便等同于订立了大道双修的夫妻之契。这鞠景本就是她板上钉钉的夫君,只是这夫君太过狡猾、还不怎么愿意听话罢了。

  “什么?!师尊和萧姐姐有性命之忧?!”

  鞠景闻言变色,平日里的散漫从容瞬间荡然无存。他霍然站起身来,连带着石桌底的石碾都被他起身的劲风震得微微一晃。

  他这一声惊呼,登时惊动了庭院中正切磋剑术的戴玉婵与慕绘仙。二女听见男主人的响动,当即收敛了剑气。戴玉婵还剑入鞘,身形如孤鹤投林般飘然而至;慕绘仙更是满脸关切,提起裙摆快步碎步来到鞠景身侧。

  大白兔冷眼扫了这两名凡俗女修一眼,便紧闭了三瓣嘴,不肯再吐露半个字。有关大罗金仙与先天灵宝这等颠覆世界格局的天机,在这些如同蝼蚁般的化神、金丹修士面前提及,简直是污了她的耳根。

  鞠景何等通透,立刻看穿了弱水那高高在上的心思。“绘仙,玉婵,你们暂且退避一二。去前厅守着,切莫让任何人靠近这方庭院。我与弱水姐姐有要紧的隐秘商议。”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女离开。慕绘仙逆来顺从已成习惯,当即微微福身称是;戴玉婵虽对这神异的白兔抱有戒备,但受了鞠景嘱托,也守礼地拉着慕绘仙往院门外走去。

  二女还未完全跨出月亮门,鞠景手中的大白兔却突然暴起发难了。

  “你这负心汉!方才还应承着本座,怎的转身就又叫回了‘姐姐’?你是存心在这些贱婢面前落本座的面子,只为哄妾身开心是也不是?!”

  大白兔在鞠景掌中剧烈挣扎了一番,竟腾出一对肉乎乎、毛茸茸的前爪,冲着鞠景的脸颊劈头盖脸打出了一套连环小拳。那挥舞的频率极高,“噗噗噗”地印在鞠景脸上。

  实质上的力道轻如鸿毛,半点不痛反倒透着股被猫咪踩奶般的酥骨感,但在面子上,却让鞠景这个筑基修士显得极为尴尬。走到院门口的慕绘仙与戴玉婵见主上被只兔子“掌掴”,非但不敢阻拦,反而没忍住“噗嗤”一声掩唇轻笑出声,这才加快脚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鞠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左手依旧稳稳揪着大白兔的后颈不敢松劲,生怕这姑奶奶真动了雷霆真火,口中只得连连讨饶:“哎哟!娘子!弱水好娘子!为夫知错了在人前忘了规矩。别打了,再打脸就成猪头了!”

  “这还差不多,本座便宽宏大量原谅你这回。”大白兔傲慢地昂起头,用一种身价千亿的豪门长姐看向月入三千的不成器赘婿的目光俯视着鞠景,“唤妾身一声娘子,乃是你修了八辈子真也求不来的无上荣光。你一介无知凡夫可知晓,妾身这尊法相在混沌海亿万万天魔之中,究竟受着何等狂热的追捧?若是在那三千大界的物质世界,信仰本座、甘愿为本座贡献肉身炉鼎的信徒,连排起来能绕你们这太荒世界几万个圈!”

  这番惊天豪言若是落入那些正道长辈耳中,非得吓得当场闭过气去不可。但鞠景偏偏吃软不吃硬,见对方停了手,立刻顺杆往上爬。

  “是是是,娘子风华绝代,威震寰宇。可我到底是肉骨凡胎,又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天魔。我也日夜盼着哪日能攒够底蕴,一路飞跃至大罗金仙之境,好去那无尽混沌中堂堂正正地将你迎娶过门不是?”

  鞠景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那虚无缥缈的登仙大饼,不仅是为了安抚脾气火爆的弱水,更是存了暗暗讨好的心思。至于自己这没灵根的废柴到底能不能飞升成大罗金仙,管他呢!先把眼前的危局稳住再说。

  大白兔一听这话,那通体竖立的毛发竟奇迹般地柔顺下来。饶是她洞悉人心,知晓鞠景是在空口套白狼,但内里那属于女子的柔肠仍在悄然作祟。鞠景那句潜台词——“防备自己是因为实力不够”,反倒让弱水心底生出一缕难以言喻的窃喜。毕竟,不管这小子是在说谎还是真心,终归证明他心底的角落里,已替她留下了位置。

  她身为被三界唾弃、无恶不作的大自在天魔,鞠景在知晓其底细后不仅没有视如蛇蝎般斩尽杀绝,还能这般与她嬉笑怒骂。甚至为了制衡她的手段,要定下“成金仙方敢寻她”的目标这就够了。

  “那……那倒也不必非去不可。”大白兔的语气罕见地变得软糯起来,长耳无力地垂在鞠景手背上,用几不可闻的神念哼唧道,“混沌海浪潮诡谲,最是凶险莫测。你这微末道行若是一头扎进去,不等见着妾身,怕是就要先被哪个不知好歹的混账天魔给劫去连皮带骨吞了。你还是在这太荒界安生待着吧。”

  “哦——”

  鞠景听闻此言,表现得老实本分,点头如捣蒜。弱水让他别去作死,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心中暗喜:“不用去混沌海找那是最好!谁要去那等鸟不拉屎、满是魔气的鬼地方!”

  “你这呆头鹅!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烂木头!”

  感觉到鞠景心底松了一口气的狂喜,弱水登觉自己方才抛媚眼给了瞎子看,气得从鞠景掌心一跃而上,用前爪恶狠狠地揉搓着鞠景的脸蛋。不过她倒也没真使劲,心底盘算着:“来日方长,等妾身重铸魔身,再来慢慢调教你这不知轻重的小子。”

  “在下本就愚钝得紧,娘子莫恼!咱们还是说回正题罢,”鞠景苦笑着握住那两只作乱的兔爪,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你方才说能波及到我师尊与萧姐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儿女情长与勾心斗角他哪里猜得透,他眼下满心满眼皆是那几位与自己有着肌肤之亲、又是自己最大靠山的通天女修的安危。

  “慌什么?急也急不出个机缘来。”大白兔看着鞠景那急赤白脸的模样,反倒没受影响地咯咯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却如冰泉般刺骨。在天魔眼中,太荒亿万生灵之性命,确与草芥无异。

  “告诉你也无妨。她们此刻皆在那东海之上的漩涡地带,虽处在爆发核心的边缘,一时倒也无虞大碍。你立刻发飞剑传书命她们速速退回西海深处,千万别往那东北方向再踏雷池一步。等那‘物事’杀痛快了,方圆数百万里屠个尸横遍野,那怪物自然会汲足煞气停歇下来。”

  “怪物?到底是什么怪物?你方才说是旱魃?萧姐姐之前那等模样,不也是旱魃么?”

  鞠景听到这个词,脑袋嗡地一响,登时联想到当日在那秘境死绝之阵中,萧帘容被弱水折磨炼化成的躯壳。平心而论,除了通体冰凉、没有呼吸外,那等冰肌玉骨的灰白佳人,若是用符箓镇住煞气,咳……倒也别有一番令人痴迷的别样风情。

  “呸!收起你这满脑子的龌龊心思!”弱水缠在鞠景的脖颈上,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后脑,冷冷嗤笑道:“你当所有旱魃都如妾身当日用大乘期肉身精心炮制的那般精巧听话么?‘旱魃’这词,不过是你们太荒界给最不入流的鬼修强安的名头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肃杀:“实则,这是天魔力量强行降解至物质界后,最直接、最狂暴的实体显现!那些被纯粹天魔本源彻底腐蚀的物质界生灵,最终褪去最后一丝神智转化而成的,便是毫无理智只知疯狂杀戮天魔的傀儡。而这一次……在东海深渊中完成死劫转化的可是整整一具大罗金仙级别的不毁金身残躯!”

  “大罗金仙?!你说的莫非是那布下死局万载、妄图夺舍重生的袁震?!”

  鞠景反应极快,瞬间将之前在天枢城聚宝会等处得来的零碎情报串在了一起。

  “算你小子还没蠢到家。不错,正是那个老鬼。”大白兔将下巴搭在鞠景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颈动脉上,鼻翼翕动,似在享受这种将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上愉悦。

  “想当年,妾身就是用那根‘无名金针’一击震散了那老不死的元神。他当时肉身濒死,强撑着一口气带着未竟的造化逃入了你们这方世界。若按常理,他这等遭受了天魔重创的大能,不出千年便该被死气吞浸,彻底异化为横行天地的旱魃。”

  弱水那声线中透着幸灾乐祸:“唯一的变数,便是他的残魂躲进了那件防御至宝中苦苦支撑,硬是与妾身附着在他体内的天魔本源做着漫长的拔河。所以才会拖延了万载时光未被彻底转化。”

  “可就在方才……”大白兔的红眸中爆射出两团精光,“妾身清晰地感应到,那件被用来压胜的先天灵宝,出世了!这就意味着……老乌龟在那法宝中的最后一丝分魂寄托,被彻底抹除。没了残魂的镇压,那沉寂了万年的大罗金仙金身躯壳彻底沦为空壳,就在这一息之间,完成了向那最可怕的绝世凶物:旱魃的极端蜕变!”

  听着那连环冷笑,鞠景后背上已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白兔的身子此刻放松,她最大的宿敌终于以最悲惨的形式自绝于天下,她如何能不畅快?

  “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旱魃?”鞠景咽了口唾沫,只觉口干舌燥,“你确定这推算无误?这等超脱太荒界法则、肉身金刚不腐的死物,放眼全天下除了真仙降世,还能有谁制得住它?!”

  他迫切需要从这天魔口中得到一个能够推翻的假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

  “绝无错漏。”弱水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那可是妾身当年用抛却‘王极’道果的代价换来的绝命一击,本座最是知晓其可怖之处!便是如今混沌海正牌的魔王亲临,也未必敢托大说能将那法宝硬拔出来。宝物既出必定是那肉身已化作承载天魔煞气的腐烂温床。”

  “我明白了。此等大祸,绝不可挡!”

  鞠景不再耽搁,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霍然推开面前的茶杯,飞速从储物锦囊中掏出最高级别的紫金传音符,便要催动神念示警孔素娥。

  “这就对了!”弱水对鞠景这绝不在死战中充当英雄的果决很是赞赏。“那旱魃失了袁震主魂,不过是个力量通天却毫无灵智本能杀戮傀儡。它只认血气灵源,屠干净它划定范围内的生灵饱腹后,自然会去寻个极阴之地沉眠。你那师尊孔素娥的‘无情道’与你萧姐姐的‘太上忘情’,虽说平日里喊着除魔卫道最是响亮,但若是凭着她们大乘期的微末修为了为了那狗屁的正义感去给大罗金仙当口粮,那便真是蠢不可及了!”

  鞠景咬住后槽牙,飞速用神识刻录着逃亡的讯息,一面急声追问:“娘子,照你推演。这毫无神智的怪物屠戮生灵,此番大劫波及的最终区域,保守估计大概能有多大?能否将其限制在东衮荒洲一隅?”

  他深知正道做派,孔素娥身为天下名门之首的凤栖宫宫主。若是死局无解,确实可以退避。但若是连逃跑的后路都不给中土黎民留下,那必定会导致正道气运轰然崩坍。若能提早知晓灾厄范围,至少可命正道联盟疏散黎明百姓远走他方。

  “大概……便是一个大洲的量级罢。”大白兔综合了自己当年入侵时对太荒物质界地理版图的认知,加上对那大罗金仙气血上限的评估,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大洲?!”鞠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此倒也不幸中的万幸。那地宫既是在东衮荒洲的辖区,这百十个国度的疆域虽广,凭着各大宗门日夜兼行地迁徙转进,尽数把百姓赶往中土内陆或者南疆躲避一时,只要放空那片地界留它一座无人空城,或能熬过此劫……”

  “你想哪儿去了,小夫君。”弱水见状,忍不住出言打断了鞠景的谋划。她冷酷无情地纠正道:“妾身口中所言的‘大洲’。乃是指代如这西海连带南疆、乃至整个‘中土神州’那般横跨天南海北的巨型陆界!那些所谓的三五十个凡人国度凑成的小州小府,连塞它的牙缝都不够!”

  “神州整个大陆?!”鞠景手上一颤,那张造价昂贵的紫金传音符险些跌落尘埃。

  他所能设想的最坏结果是死伤千万,而如今对方抛出的概念,却是数以百亿、千亿计的生灵将彻底在这个修真界被抹除,化为修罗地狱!

  “这还是在无人去作死招惹它的情况之下。若是那些不自量力的大乘期老怪组成大阵去围剿将它逼急了——”弱水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施加着那令人绝望的砝码,“以旱魃那等借水遁与煞气穿行的缩地本能,跨越混沌海流,一口气将与之毗邻的另两个大陆一并屠空。也绝非全无可能!”

  一语坠地,天地皆寂。

  鞠景只觉后背上的细汗瞬间在春风中结成了冰凌。透过那满园春色,他恍若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虚空,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东海之上那足以令太荒震爆的亿万苍生临死前的绝望恸哭。

  哪怕他骨子里是个坚守利己生存法则的小市民,这等灭世的惨剧也重重冲击着他那尚未泯灭现代社会良知底线。

  唯有脖颈间那大白兔贴伏传来的丝丝体温,在这个被天绝地灭阴影笼罩的庭院里,给了鞠景最后一点足以抵御战栗抵抗严寒的暖意。

  “要是照这等范围肆虐……那便已避无可避!神州若是沦陷,不出数十年我点翠山也必成死地!”

  鞠景目眦欲裂,瞬间推翻了此前的所有求生设想。他太清楚孔素娥等人坐镇天下的立场:“不管平日里三宫七宗正道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如何虚伪、如何互相倾轧道貌岸然。面对这等随时要抽垮太荒世界根基的大劫,若不出手讨伐!天下将再无正道存身立命之根基!孔素娥她贵为正道魁首,她便是为了自己的道心与万代基业着想,这做足面子的死战,硬着头皮也须填进去!”

  他猛地一侧头,双手死死按住大白兔的肩膀:“我的亲娘子。你既是对那天魔凶物了如指掌!可有破局之法?!能否帮忙除了这个大患?!”

  “破局之法?自然是有。”弱水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胡须,“那等颠覆天地因果的邪秽之物,一旦在物质界成型。依着太荒世界自身的大道排异本能,早该降下九霄紫极天劫,强行用飞升之力将其驱除出界,打回混沌海任由风暴撕烂。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那件被当做镇压之物的强横‘先天灵宝’。将太荒界的天机给生生遮蔽扭曲了,使得那排斥万物的飞升之力,对这旱魃完全落不到实处!”

  “原来症结在此!”鞠景犹如醍醐灌顶,双目陡然发亮,“只要有人能潜入险地,将那件屏蔽天机的‘先天灵宝’收回。便能重启天劫排斥,借天地之威将其送走离界!这确是四两拨千斤的无上妙局!”

  然而在这个念头升腾而起的刹那,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却同时笼罩了鞠景的心头。他动作倏地一僵,随后用双手架着大白兔的两只前腋,将其硬生生提溜至与自己鼻尖相对的平视角度。

  鞠景眼眸微眯,那等如沐春风的无赖笑容彻底隐没,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森寒:“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如此狠毒精准。弱水……你老实交代,这莫不又是你早早隐伏在此世、意欲搅乱天机的惊天阴谋?!”

  被揪在半空中的大白兔登感大受委屈,她那短小的后腿在空中拼命蹬踹,喊冤道:“小夫君你这可是把屎盆子硬往人家头上扣!少来冤枉妾身!”

  她猩红眼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急切:“妾身便是当年算计再深,又哪能料到万载之后这等诡异变局?妾身如今这般虚弱状态,连自己那件宝贝此刻到底去向何处都感知不得,哪里还控制得了如此逆天的凶物?!更何况……”

  大白兔的声音低落下来,不再乱蹬乱踢只余一抹深深的占有欲死死盯着鞠景的小腹丹田处:“妾身在此界图谋再大的盘算,要图的也只会是你。图的是你这副独得天道青睐的身子,与你体内那颗蕴藏着混元大道的‘混沌莲子’罢!那群蝼蚁的死活,与妾身这阴谋有何相干?”

  鞠景凝视着那双红宝石般清澈魔瞳,那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是轰然落了地。

  他知这天魔高傲,若是不屑定然承认。若此事真非她所控……

  那这破海而出的天仙阙地灵翻覆卷起的惊天变数,对于这暗流涌动的太荒乱世而言,便是一场真正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可控、不可挡却又将一切势力重新大洗牌的,意外之劫!

  看官你道,这场由万古大能遗骸与先天灵宝酿成的灭世之厄,一旦在东海之渊彻底发端,那横跨太荒的中土神州百千亿生灵,怕是皆要沦为这无智凶物的腹中血食!鞠景一介毫无灵根的凡躯,纵有满腹算计,在此等碾压天地的大劫面前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他又当如何保全远在死局边缘的师尊孔素娥与娇妻萧帘容?那件蒙蔽天机、引得天劫失效的无名“先天灵宝”,究竟要填进去多少大乘期老怪的性命,方能从那万死无生的化劫腹地中硬生生拔出?

  这正是:

  万载枯骨堕劫尘,凶煞破海泣鬼神。

  灵宝遮天成死局,谁劈混沌挽沉沦!

  毕竟鞠景指尖这道紫金传音符能否抢在尸山血海淹没前送达,点翠山众人又将如何卷入这场席卷太荒的腥风血雨?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3章 商议

  西海之滨,碧波万顷,云海苍茫。

  九天之上,狂风如刀,卷乱了天际流云。鞠景立于传送阵的玉台之上,面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这等跨越亿万里的挪移大阵,若非他已借造化菁气与混沌莲子洗精伐髓、强行破入筑基期大成,单是那撕裂虚空的罡风,便能将一介凡人碾成齑粉。

  他自中土神州一路奔走,连那最高阶的紫金传音符都弃之不用。传音符纵然瞬息万里,终究只能了寥寥数语,哪里说得清那东海深渊中破界而出的万古大劫?更何况,那两名大乘期的绝顶女仙——一个是傲慢护短、将自己视作逆鳞的凤栖宫主孔素娥;另一个则是怀有身孕、外柔内刚的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若不当面陈明利害,凭她们那份恪守正道声威的执念,一旦率队前往东海围剿那头由大罗金仙残躯化作的旱魃,必定是羊入虎口,十死无生!

  “莫要出事……千万莫要出事!”鞠景心中暗暗思忖,狠狠咬破舌尖,借这刺痛逼退识海中的昏沉,强提一口真元,向着那悬浮于云海之巅的仙家宫殿掠去。

  悬空仙山,飞瀑流泉。

  聚灵大阵运转不休,将周遭百里的天地元气悉数拢聚于此,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庭院内,那株万年菩提树下,正端坐着两道风华绝代的倩影。

  左首那女子,身披一袭华丽无匹的青绿烟罗裙,裙摆逶迤,其上缀满东海极品明珠与赤金丝线,端的是珠光宝气,不可逼视。然而这等华贵衣袍,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显俗气,反倒被她那股清贵绝俗的气度压了下去。她满头青丝盘成端庄发髻,面容秀美绝伦,肌肤白里透红,犹如剥壳的荔枝,正是那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原登仙榜榜首——萧帘容。此刻,她那原本盈盈一握的腰肢已然不见,腹部高高隆起,在这清贵高傲的底色上,平添了一股母性慈爱与人妻的成熟妩媚,眉眼间波光流转,风情万种。

  右首那女子,则是一身月白宫装,身姿高挑,气质凛冽。她一头淡青长发随风微扬,眼覆皎月纱,遮住了那双紫宸凤眸。虽看不清全貌,但那裸露在外的尖俏下颌与抹胸上隐现的雪白沟壑,无不彰显其天仙之姿。这正是那修无情大道、杀伐果断的正道魁首——“孔雀明王”孔素娥。

  听得庭院外破空声起,两位神女心念电转,齐齐抬眸。

  “小相公?”萧帘容看清来人,那清冷的眸子里登时化作一汪春水。她双手护着隆起的腹部,足尖一点,便欲上前相迎。

  身侧白影一闪。孔素娥那大乘期巅峰的身法何等快疾?早已如缩地成寸般抢在萧帘容前头。一阵幽香扑鼻,鞠景还未站稳,便觉一团温软撞入怀中,紧接着两条玉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孔素娥那戴着百花护甲的双手在鞠景的背部、胸膛上连连摸索,确认他筋骨完好、未伤及本源,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方才重重落下,旋即厉声喝道:“你这混小子!前些时日方在那天枢城遭了刺杀,此刻不在安全之地闭死关,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外头瞎跑?真不怕把自己这条小命填进去!”

  她言辞冷厉,周身哪怕刻意收敛,依旧有一股属于正道魁首的威压激荡得庭院落花如雨。但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老母亲见着离家游子的惶恐疼惜。她贵为大乘期巅峰大能,统领上万修士的凤栖宫主,何曾对旁人假以辞色?唯独在鞠景面前,她那引以为傲的冰冷面具总是碎得一干二净。

  鞠景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推脱,只得大口喘息道:“师尊息怒!徒儿这条烂命不打紧,徒儿是怕你们俩有性命之忧,这才日夜兼程赶来!外头可是已有传信,邀你们前往东海剿灭魔道?”

  孔素娥与萧帘容闻言,对视一眼,各自心底皆是一沉。

  萧帘容缓步上前,那隆起的腹部在走动间更显丰腴。她轻声道:“小相公倒耳聪目明。东海确是出了一尊难以想象的凶物,听闻正遭受九霄雷劫洗礼。各大宗门已发了最高级别的血色集结令,邀天下大乘同去除魔。妾身本已备好法宝,正欲动身前往东海。你这般急火火地赶来,可是知晓其中内情?”

  “月娥仙子与孤确在商议增援上清宫之事。”孔素娥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瞬间恢复了那高高在上的宫主做派,但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在鞠景脸上,“你这孽障向来无利不起早,冒着被刺杀的奇险跑这一遭,其中莫非有诈?”

  “没有诈,但那是必死之局,你们万万去不得!”鞠景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抱起那站在石桌上、正优哉游哉舔着爪子的大白兔,将其塞进自己怀里。

  大白兔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瞳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地在鞠景臂弯里扭了扭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

  鞠景顾不上理会这天魔的傲娇,沉声道:“你们可知那东海破出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寻常的旱魃,那是远古大罗金仙袁震遗留的金身残躯!被最纯粹的天魔本源彻底腐蚀后,转化而成的绝世凶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你们大乘期巅峰,去了也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

  此言一出,庭院内落针可闻。

  大罗金仙!这四个字在太荒修真界,便等同于碾压一切法则的天道化身。大乘期修士固然翻江倒海,但在大罗金仙面前,与地上的蝼蚁毫无分别。

  萧帘容的面色变了数变,那清冷眼波中闪过震惊,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傲世胸襟微微起伏,声线重归平静坚定:“大罗金仙残躯所化的旱魃……若是此物出现在别处也就罢了。可它偏生出现在中土神州。”

  她抬眸直视鞠景,:“上清宫乃是中土执牛耳之宗门,万千黎民、百国山河皆受其庇护。妾身既是上清宫的大长老,享了宗门的气运供奉,此事,妾身更非去不可。”

  鞠景大急,上前一步死死抓住萧帘容那冰凉柔顺的玉手:“萧姐姐!你糊涂了不成?上次在那秘境死绝之阵中,你已亲眼见识过大自在天魔那等可怖手段!如今这怪物对标的可是金刚不毁的大罗金仙,你凭大乘期的道法,去了又能做些什么?除了送命,你什么都做不到!”

  孔素娥立在一旁,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呵斥鞠景“不分尊卑”,也没有因鞠景握住萧帘容的手而发火吃醋。她太了解大罗金仙的含金量,正因如此,她已经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强行打晕萧帘容,再裹挟鞠景遁逃太荒界边缘避难。

  “妾身如何不知这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萧帘容反握住鞠景的手,长年冰冷的面容上,漾起一抹看破生死的清丽浅笑,“可是小相公,那里是妾身的家啊。有妾身的师门,有从小看着妾身长大的同门,还有……妾身的亲生女儿夙蓓。妾身可以恨郝宇入骨,却不能负了天下。”

  鞠景听闻此言,心头如遭重锤,不甘地咬牙道:“萧姐姐,此处难道就不是你的家?你便不能为我留下?”

  这番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透着几分自私,但也唯有这等护短,才最能拨动神仙大能静如止水的心弦。萧帘容望着眼前这面容平平、修为低微,却敢为了自己与金仙死局抗衡的青年,眼底深处的坚冰彻底融化。

  她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鞠景的脸颊,吐气如兰:“这里自然也是妾身的家。若是小相公你遇到危难,妾身便是拼了这身大乘期的道果,也定会舍生忘死来救你。这是妾身为人的准则。谁教你是妾身的小相公呢?”

  她说到此处,目光坦荡:“实话与你说,你我二人的结合实属逆缘。妾身起初对你,是感激、是愧疚、亦存了报复郝宇的怨毒。可如今……你冒死来报信,妾身便知你心中有我。妾身是你的小妾,生死皆是,毋庸置疑。”

  话语顿了顿,她松开鞠景的手,挺直了玉背,那一刻,她重回了登仙榜第一的绝世风范:“上清宫倾尽资源将我栽培至大乘期。如今宗门大难临头,合该是妾身去顶在前头。哪怕明知不可敌,哪怕只是借我这副皮囊拖延那怪物半柱香的功夫,也好给宗门弟子争取撤离的时间。我是上清宫的大长老,若我抛却责任临阵脱逃,那我与郝宇那等狼心狗肺的伪君子,又有何区别?”

  萧帘容微微踮起脚尖,在鞠景的唇瓣上印下深深一吻,随后轻轻推开他,眼中已无半分对生的留恋。她心想,能得知真相不作无知之鬼,能在赴死前再见这冤家一面,此生已无憾。

  “既然你非去不可,那你便带上我!”鞠景反手死死扣住萧帘容的手腕,双目赤红,“大罗金仙又如何?我这有破局之法!带上我,便有战胜那旱魃的机会!”

  “胡闹!”

  一声清脆厉喝当空炸响,孔素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狮,瞬间爆发。大乘期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压得周遭百丈内的青竹根根寸断。

  “孤不同意!”孔素娥一步跨至鞠景身前,硬生生将他与萧帘容隔开,由于激动,胸膛连连起伏,“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些奇巧外力堆上来的筑基期!那可是大罗金仙残躯!便是孤与月娥仙子联手,也不够那怪物一巴掌拍的。你去了能做什么?给那怪物塞牙缝吗!”

  “师尊听禀!”鞠景毫不退缩,顶着那排山倒海的威压,单手将那吓得缩成一团(实则是装模作样)的大白兔举到两人中间,“徒儿并非去送死!徒儿气海中蕴养着‘混沌莲子’,天生克制一切天魔伟力!更何况——”

  他指了指那只红眼睛的兔子:“这可是大自在天魔!一切旱魃阴秽的源头老祖,有她随行保驾护航,洞悉那旱魃的弱点阵眼,我们如何没有胜算?”

  突然被举到半空的弱水,三瓣嘴狠狠一抽。她暗恨鞠景这混账将自己当做挡箭牌,当即四腿乱蹬,用神念在三人识海中嚷道:“放肆!小夫君你防本座防得那般死,本座如今这副躯壳不过具空壳罢了!哪里有本事去镇压那等破界的凶煞!”

  孔素娥看着那肥嘟嘟、兀自挣扎的大白兔,紫宸双眸微微眯起。

  萧帘容的面色却颇为凝重。修为到了她这等地步,对天机的感应敏锐。鞠景言之凿凿毫不似作伪,但她打量着大白兔,直觉告诉她,这毛畜生身上透着一股令她灵魂都感到排斥的怪异,却偏生抓不到半点把柄。

  “你若怕死,大可不去!”鞠景顺势将大白兔收回臂弯,修长的手指狠狠揉搓着那两只长耳朵,语气决绝,“我这副肉身与你结了同生共死的大道契约,你早已吸纳了我的本源!我若是在那旱魃手中神魂俱灭,你这大自在天魔同样要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你敢不尽心护我?”

  赌命!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将这高维魔王与自己的生死强行绑定。他不信弱水敢拿自己重铸魔身的野望开玩笑。

  “孤说了不同意,你想都别想!”孔素娥气急败坏,绝美容颜上满是执拗。身为一宗之主,她比谁都清楚太荒生灵涂炭的后果。但她那极致缺爱护短的心性,使得她在这一刻,将鞠景的性命置于了天下苍生之上。

  “师尊,您醒醒!”鞠景声色俱厉地反驳,“那怪物一旦将神州屠戮殆尽,吸足了血气,接下来便是四海、便是南疆!它的狩猎范围是整个太荒界!躲?我们能躲到哪里去!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既然迟早要直面这凶物,又何必坐等其壮大成势再行反击?”

  他深深看着孔素娥:“萧姐姐是太荒正道第一人,您是第二人。若两位今日退了,这正道的脊梁也就折了!”

  “那孤便不要这正道第二人的虚名了!”孔素娥脱口而出,语气冰冷。她霍然转身,看向上清宫大长老的眼神里已隐藏着森然杀机。

  “这凤栖宫,孤不要也罢。你要是想匡扶正义,孤绝不拦着。但景儿,孤要留他在这,护着他不与那旱魃接触分毫。纵然世界毁灭,孤也保他多活几日!”

  这等占有欲,直令萧帘容心底发寒。孔素娥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是你这狐狸精勾了景儿的魂,若你再敢说半句拉他赴死的言语,孤便先在此将你这妖妇斩杀!

  “师尊!”鞠景见状,深知这位老母亲脾气犯了,若是强顶,怕是又要挨罚。他眼珠一转,泥鳅般滑溜地改了口风,“您这般护着徒儿,徒儿感恩戴德。可是师尊,您百年后若真飞升了仙界,没了您庇护,徒儿这等废柴怎么在此界苟活?若是此刻抛却责任逃了,日后飞升,您又有何颜面去见孔雀一族的历代先辈?”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全是从孔素娥的立场出发,不仅半句不提萧帘容对自己的影响,反而处处都在为孔素娥的道途与师尊颜面着想。

  果然,孔素娥陷入了安静。她身负“五色神光”这等逆天大神通,飞升仙界是迟早的事。她最大软肋,便是她走后鞠景的安危。

  萧帘容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通透。鞠景这般极力撇清关系、句句不离师尊的做派,换做旁的女修定会觉得心寒,但她偏不觉得。这等危机时刻的圆滑,正是鞠景为了陪她赴死所使的心机。

  “混沌莲子……”孔素娥半晌无言,最终目光冷冷扫向鞠景怀中的白兔,“弱水。这东西既然在景儿体内,那你现下施法将其取出来。孤拿着那莲子去破除旱魃天机定数便是。”

  大白兔一听,红宝石眼瞳翻上天去,轻蔑地冷哼一声:“你这老处……咳,这孔雀明王当真是异想天开。那混沌莲子早已与他的气海扎根连脉。犹如建房子的承重主梁,你此刻要硬生生抽走,那这房子岂不是瞬间坍塌?”

  弱水人立而起,前爪指着鞠景小腹:“强行剥离,小夫君一身修为毁于一旦不说,气海爆裂,当场便是个死人!”

  孔素娥那一双素手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她隔着眼纱死死盯着弱水,似乎想从这天魔的神念波动中辨别真伪。片刻后,她长叹一声,伸出手像揉面团似的发泄着捏了捏鞠景那在修仙之人眼中并不英俊的脸庞。

  “造孽。孤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孔素娥深感疲惫。鞠景这凡人没半点修真主角的底蕴,怎么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乱子都能扯上他?偏生这软饭硬吃的家伙,还次次能卡准事情的死穴不撒手。

  “既然拿不出来,那便说说,到底要如何操作,才能破那金仙之局?”孔素娥退了一步,冷声质问。

  大白兔见这女人妥协,得意扬扬地在鞠景臂弯里转了一圈:“简单。那旱魃之所以不惧天劫,全靠一根蕴含大道法则的‘无名金针’定住了因果。只要小夫君随行,靠近了那怪物,引动混沌莲子爆发出最纯粹的混元真力,抵消天魔黑气片刻。你们趁乱拔出那件灵宝,失去了遮掩,大罗金仙这等超界维度尸骸,自会被太荒界的天劫排斥出去。”

  这计划说来轻巧,但其中凶险,大乘期修士一听便知。一瞬的抵消,若是配合稍有毫厘之差,鞠景与拔针之人便会化作齑粉。

  孔素娥沉默片刻,突然出手,一把掐住了弱水的脖颈,将其从鞠景怀中拎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着庭院深处的阁楼走去。

  “你随孤进来!你方才那几句说得不尽不实,到底有几成把握,孤要你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声音渐渐远去。孔素娥显然有些真正关于天魔底牌的隐秘问题,不愿当着上清宫大长老的面问。

  庭院中,唯余春风拂竹,沙沙作响。

  “小相公……”

  萧帘容转过身,望着鞠景。那一向端庄自持的月娥仙子,此刻眼眶微红,眸中水光潋滟。她如何不知孔素娥为何那般愤怒嫉妒?鞠景陪她去赴那大罗金仙的死局,若说只是为了天下苍生,鬼都不信。唯一的解释,便是鞠景将她这身负死对头骨血的人妻,真真切切地视作了自家人。

  在这即将直面生死的死局边缘,天魔之种悄然放大了她内心深处对这青年的依赖与眷恋。

  萧帘容不再压抑。她挺着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前一步,猛地伸出双臂,环抱住鞠景的腰身。大乘期修士的力道何等巨大,鞠景只觉眼前一黑,便被这绝代佳人强硬地推得连连后退,“砰”地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坚硬的白玉立柱上。

  壁咚。

  天下第一美人,将一个弱小的筑基期修士死死钉在了柱子上。

  由于两人的身高差,鞠景的视线恰好深陷在那片欺霜赛雪的深深沟壑与丰腴挺拔之中。一股幽兰般的熟女体香,夹杂着浓烈的母性气息,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令鞠景心神为之激荡。

  “小相公,妾身……真不知该如何回报你的恩情。”萧帘容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酥的颤音。神女人妻微微仰起头,那清贵绝顶的面容上染着两抹霞红,眼神迷离。

  她能感受到鞠景的气息粗重,也能感受到这青年抵死跟随的坚决。

  郝宇大难临头只会缩头顾忌名节,而鞠景,却宁肯得罪天下最强的孔素娥,也要为她涉险。这等深沉爱意,将她以往那清冷如仙的坚冰融得渣都不剩。

  “此战若去,妾身不知还有无命回来。趁此刻她们尚未归来,若是能给相公片刻欢愉,便由着小相公罢……”

  她声音渐低,带着淑雅女子的娇羞与孤注一掷的狂放。美妇人闭上美眸,素手顺势攀上自己的衣襟,将那原本层层叠叠、包裹严实的月白外袍与青绿烟罗裙,猛地向两边扯开。

  衣帛撕裂,春光乍泄。

  那由于孕育造化菁气而变得异常丰满涨裂的神圣之所,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鞠景眼前。她本就是大乘期神女,肌肤犹如羊脂美玉,此刻抛却了所有名门正派的伦理大防,只为给这即将共赴黄泉的小相公,提供最后的慰藉与养分。

  鞠景后背贴在那冰凉的白玉立柱上,眼前尽是层层剥落的月白外袍与青绿烟罗裙。名贵东海明珠顺着绸缎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微响。萧帘容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天下第一神女的仙姿,此刻全无防备地展露无疑。美妇那如瀑青丝尽数散落,几绺发丝贴着光洁的脖颈滑下,停驻在抹胸勾勒出的雪白之上。由于常年吞吐天地清气,大乘期仙子的肌体紧实柔韧,隐隐透着几分圣洁。这丰腴的曲线与萧帘容清绝的面容相映衬,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熟丽风韵。

  鞠景目光下移,只见那莲红色的抹胸也在素手拨弄间滑落。两团白嫩的胸肉宛若剥了壳的嫩菱,饱满浑圆,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乳端那两点嫣红,仿佛三月桃花,此刻已然挺立,点缀在雪肤之上,分外惹眼。

  萧帘容双手扶住鞠景的肩膀,鼻尖凑近,温热的呼吸带着兰麝般甜幽的体香,拂过鞠景的面颊。

  “小相公……”

  她声线温软,眼波流转间尽是毫无保留的爱意与眷恋。那只素净纤长的手顺着鞠景的胸膛缓缓滑下,挑开他腰间的束带。鞠景本就气血旺盛,在这般绝美尤物的挑弄下,下腹早已火热一片,那根肉棒挣脱衣袍束缚,勃然昂起,前端龟头呈现紫红之色,顶在萧帘容的饱满玉腹之上。

  肌肤相贴。萧帘容只觉小腹处传来一阵惊人的滚烫。她轻柔一笑,并未退缩,反而主动挺了挺腰身,让那肉棒在自己肌肤上擦过。

  “萧姐姐,此举当真不悔?”

  “妾身这条命,本就是小相公的。”

  萧帘容双手环住他的腰肢,修长玉腿微微分展。那两瓣丰腴雪臀之间,一条隐秘的缝隙已然湿润透亮。细密的爱液顺着花唇缓缓沁出,映着白皙腿根,端的是泥泞泥滑。她没有半点世俗羞赧,将身子往前贴去,用大腿内侧轻轻夹住那根硬挺。

  鞠景双臂揽住丽人盈盈腰肢。虽说腹部隆起让两人的贴合有了些许距离,但他大手一托,稳稳托住那两瓣圆润柔软的臀肉。入手的触感犹如顶好棉脂,又软又热。他寻思,这等仙子能为他做到这般地步,自己又怎能负了这份真情。

  鞠景手指探入那股间幽谷,指腹在那花唇上轻轻滑弄。触手之处皆是温腻,那小穴口早已分泌出丰沛蜜汁,黏滑无比。鞠景寻着那顶端的一点花蒂,指腹按住,轻拢慢捻。

  萧帘容仰起头,秀颈后仰,喉间逸出一声娇啼。

  这声音婉转低回,全无平日那上清宫宫主夫人的高高在上,只有情人间最纯粹的依恋。随着鞠景指尖的挑弄,仙子穴口处的细肉一张一合,似乎在迫不及待地吮吸。大量蜜汁顺着大腿根部流下,将鞠景的手背染得晶亮。

  “小相公……莫要揉了,快插进来罢。”

  美人妻眼底水光潋滟,身子微微往下一沉,主动将那泥泞不堪的小穴对着那紫红龟头迎了上去。

  鞠景心头一热,腰杆微挺。那滚烫前端顺着滑腻花唇,缓缓挤入两片娇软之中。顿觉内部紧凑无比,层层叠叠的软肉如同温热的水流般裹缠上来。萧帘容闷哼出声,一双藕臂愈发用力地抱紧他的脖颈,任由那物事寸寸深入,直到根部尽数没入那片湿热。

  鞠景的双手抚摸着美人高高隆起的玉腹,大乘期修士的造化菁气在腹中流转,摸起来紧实温暖,两人心意相通,彼此的真元在双修功法的引动下,开始顺着交合之处缓缓流转。

  “嗯……”

  萧帘容吐气如兰,秀美下巴垫在鞠景肩头。鞠景开始缓缓抽送。他拔出大半截肉棒,紧接着再度挺腰送入,动作不疾不徐。肉棒每次刮过女子内壁,那些软肉便自然而然地收缩攀附,水渍交击,发出轻微的唧唧水声。

  萧帘容闭着双目,配合着男人的节奏,小腹微微收缩。每当那物事顶到深处,她便用穴肉轻轻绞紧,引得鞠景腰眼发酥。神女的喘息渐重,雪白胸前的两团柔乳随着抽插肏弄的动作,漾起柔和微波。两人都没有使用花哨的功法,只是以最本源的体态,感受着这性命攸关前的宁静。

  “小相公顶得妾身好满……”

  萧帘容轻声呢喃,双手抚过鞠景后背,指尖滑过那些因为用力而偾张的肌肉。

  “萧姐姐的身子,真软。”

  鞠景低下头,含住丽人胸前那一颗樱红乳头,齿关微张,轻轻啃咬吸吮。萧帘容身躯微微一颤,双手插进鞠景发间,将他拉得更紧。小穴里的吸啜之力明显增大,花心深处的软肉不断摩挲着粗壮肉棒的前端。

  动作逐渐加快。那唧唧的水声变成了清晰的撞击微响。美妇修长的大白腿缠在鞠景腰侧,两人的下体不断拍合,撞出一圈圈黏稠液丝。萧帘容的脸色愈发红润,额间渗出细密香汗,她那清冷高贵的登仙榜第一面容,此刻尽是沉溺在欢愉中的美妇风情。

  那是无声交锋,也是两人彻底的融合。鞠景握住美艳人妻那修长玉腿的腘窝,腰部发力,一次次将饱满的物事钉入穴心最深处。真气随着抽插相互激荡,萧帘容的眉眼慢慢化开,口中吐出的淫词更是毫无顾忌。

  “夫君……夫君狠狠插贱妾的小穴……就这样……全都给妾!”

  清贵美人迎着男人冲撞,没有半分痛楚,全是对这种充满生命力结合的贪恋。神女肉洞内的湿热紧致死死咬住低下凡人的肉棒,快感如同春水般在两人丹田激荡。鞠景感受着丽人这般全心全意的奉献,再无保留,将肉茎深深埋入其中,快速地研磨。龟头抵在花房的最深处,一波波热流顺着相连之处涌起。

  “好姐姐……弟弟这就全都……射给你。”

  伴随着最后的几下深顶,鞠景腰杆陡然前倾,将那股勃发热流,尽数射在清贵美艳的宫主夫人这柔暖穴心。萧帘容浑身绵软,任由那灼热阳精灌满体内,下腹不由自主地紧缩,吸纳着每一滴属于自家小相公的赠礼。

  她将脸颊贴在鞠景的颈窝,发出满足悠长的出气声。

  庭院再度安静。两人紧紧拥在一处,在这死生不知的档口,静静品味着这一抹温存。

  生死之间,这等没有算计、水乳交融的陪伴,确实胜过世间万般道法。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

  两人早已整理好仪容。萧帘容重新穿上了那件月白外袍,青丝半挽,眉眼间虽已不见那剧烈的春情,却透出一股更加深邃的平和。美妇的腹部依然如假孕般隆起,身上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母性光辉。鞠景站在她身侧,嘴角残存着淡淡湿红,体内的造化菁气经过双修,变得更加绵长稳固。

  孔素娥提着萎靡不振的大白兔自庭院深处踏出,面色复杂。绝美少女扫了两人一眼。身为此界强者,她自能嗅出空气中那靡靡的腥甜之气。但此刻,她竟破天荒地未发一言,没有嫉妒发狂,亦没有冷嘲热讽。

  那种安静,反而让鞠景心中打鼓。

  “出发吧。”孔素娥袍袖一挥,语气生硬得可怕,“局势已不容乐观。探子来报,那旱魃已杀进中土神州辖界腹地。若再迟疑,太荒界真要生灵涂炭了。我们速去增援。”

  话音未落,她已从须弥戒中祭出一艘巨大的青云飞舟。紧接着,孔素娥身形如电,一把掐住鞠景的后脖颈,如同老鹰捉小鸡般将其提起。

  “师尊!”鞠景大惊。

  “废话少说!”孔素娥反手一掷,将鞠景精准无比地丢进了飞舟底舱最坚固的一间静室中,“砰”地一声关死舱门,并在外布下九九八十一道大乘期禁制。

  她自己则转身看向萧帘容,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月娥仙子,孤有要紧的话与你谈。事关破局之本,随我来。”

  两名正道最巅峰的女修,撇下被软禁的鞠景,并肩走上了飞舟顶层的密室大殿。一连数日,闭门不出。任凭飞舟在云海之上撕裂雷霆,向着极东之地全速穿梭。

  同一时间,中土东海之滨。

  天地变色,海沸江翻。

  原本蔚蓝的海域,此刻已被浓稠如墨的天魔凶气彻底染成黑紫之色。九天之上,黑云压城,在那漩涡的核心,无数道水桶粗细的紫霄暗红劫雷,宛若怒龙般咆哮着劈落!

  “轰隆!!!”

  一声震碎虚空的恐怖雷音中,千万道暗红雷网狠狠击在深渊之底一道拔地而起的幽绿身影上。

  那身影非人非鬼,浑身长满绿毛,周身环绕着浓郁尸气,正是由大罗金仙枯骨转化的绝世凶物——万古旱魃!

  承受了足以将大乘期修士轰成飞灰的劫雷,那旱魃非但未损半分皮毛,反而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癫狂咆哮。那吼声中充满了最纯粹的毁灭欲望、疯狂、无理智,以及属于金仙本能的恐怖怨念。

  大罗金仙的金身,本已超出这中千世界法则容纳的极限。若非有一件先天灵宝钉住其因果漏洞,这等威力的界外劫雷早已将其排异。可如今,雷劫只能如同最为坚固的困阵,勉强拖延着这头凶物突围的脚步,一旦雷云力量耗尽,大屠杀必将开始!

  雷劫边缘,波涛如怒的礁石上。

  一名女子静静伫立。她身着亮红色丝罗,妖媚脸庞上画着暗紫色眼影,眼角一抹朱红摄人心魄。正是魔道天魔宗妖女——曲沐霞。

  此刻,这向来嘴硬心软、长袖善舞的魔女,那双勾魂的狐狸眼中却满是绝望与决然。她死死盯着雷区深处,那雪白性感的大长腿微微战栗,纤手中的一串鎏金符文铃铛已被捏得变形。

  “小姐!万万不可进啊!”

  身后,三名面容枯槁的老者死死拦住她的去路。那是忠心耿耿的岁寒三老。

  竹老涕泪纵横,苦口婆心地劝阻:“那可是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凶物!连九霄劫雷都劈它不死!中土名门都已经死绝了三分之一。那周柏洛小哥吉人自有天相,或许早已借着龟壳之威逃脱了!您这般闯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是白白送命啊小姐!”

  这等状况,任何人看了都该扭头就跑。以区区化神期修为闯大乘期都不敢踏足的死地,那是何等的自不量力!

  狂风吹乱了曲沐霞的红衣。她脑海中闪过那个头戴破斗笠、身穿黑衣劲装,为了护她周全甘愿搭上自己的桀骜背影。那份隐藏在魔道妖女风流表象下的重情重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必再劝。”

  曲沐霞朱唇轻启,声音冷得刺骨,却又透着飞蛾扑火的凄美死志。她扬起手中的铜铃,毅然决然地迈向了那亿万紫雷轰击的死劫中心。

  “我心意已决!”

  正是:

  大劫临天惊太荒,金仙枯骨掀雷浪。

  神女榻前酬生死,魔狐拼命陷情网。

  玉魄甘为黎庶碎,红衫独闯紫炎场。

  世间多少痴儿女,拼将一念抗天罡!

  看官你道,那孔素娥行事历来霸道,此番将鞠景生生锁入底舱,与那抱有必死之心的萧帘容在这飞舟密室一连数日闭门不出,究竟是谋划了何等凶险的破局之法?难道真要抛下小相公,双双前去填那大罗金仙的无底洞?

  再看那东海雷池之中,区区化神期的魔宗妖女曲沐霞,就这般一头扎进连大乘期都需避其锋芒的紫霄死劫里头,她到底能否寻得那死心眼的周柏洛?这般肉体凡胎,落入那万古旱魃的翻江倒海之中,又几时会被碾作飞灰?

  当真是:情关难破生死局,劫火欲焚九重天!

  毕竟这东海亿万黎民的苍生大劫如何收场,鞠景那破局的金针之法又能否成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4章 融合

  但见天地间罡风怒号,四海灵气犹如百川归海,尽数向这东海之渊倒灌聚拢。穹顶之上,劫云凝如厚重的黑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并非寻常风雷,而是太荒天道为抹杀异端所降下的九霄紫极神雷。每一道雷柱皆有合抱之粗,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神魂震颤的暗黑之色,其内蕴藏的毁灭之威,足以教天仙级的大乘期高人望而却步,神魂俱寒。

  光是立在这雷幕外围数十里,便觉气血翻涌,天威莫测。

  上清宫的一众长老,诸如杨长老之流,平日里个个仙风道骨、眼高于顶,此刻却早将门派掌教抛诸脑后,尽数缩在百里开外的礁岛群后。他们这些地仙、人仙级别的大乘修士,心中明镜似的:那雷阵中心的粗壮暗红雷柱,莫说是正面挨上一记,便是被雷罡余波稍微擦破点油皮,数千年的道基也得当场灰飞烟灭。

  就在这等众仙辟易的死局之中,却有一道妖异的红光,不退反进,如飞蛾扑火般直愣愣地冲入那漫天雷网的核心。

  这等异状,登时惹得上清宫众长老面面相觑,讶异非常。

  “那是谁在寻死?看这遁光气息,似连大乘期的门槛都未摸到,凭她也敢去触怒天威?”一名白须长老指着远处的红芒,骇然喝道。

  这修士的世界,素来讲究个明哲保身,这雷劫连大乘老怪都要绕道走,怎会有这等不要命的疯子?

  “她这身法遁速,倒不像隐匿了修为的老怪物。天道九霄神雷,她怎么胆大包天至此!”

  “莫说是她,便是咱们郝宫主那等天仙级大乘,此刻身陷秘境雷池之中,也是吉凶难料。这女娃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摇头嗟叹。在他们这群只算计寿元与利益的“仙人”眼中,曲沐霞这等逆流而上的行径,实乃万分费解的愚蠢之举。

  “轰——隆!”

  又是一记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巨响。雷池中央,隐隐传出某种不似人声的癫狂嘶吼。

  “这九霄神雷劈了这般久,那出世的魔头竟还扛得住!真个是绝世怪物!”

  初始见这灭世雷劫降临,众长老心中尚且有几分敬畏与惊艳,可连着数日瞧下来,那头沐浴在雷火中的旱魃大魔非但未死,反而越发狂躁。他们那点自恃清高的道心,早已被磨得只剩麻木与深深的心底恐寒。这等层次的劫罚,本该是传说中那几位登仙飞升的老祖方配品尝的压轴大戏,眼下竟如不要法力钱一般,水泻般连发狂轰。

  众人各自龟缩,只当那冲入雷阵的红光女子是失心疯的愣头青。任凭那秘境中藏着何等通天灵宝,也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去捋虎须,天道雷劈下来,可不管你是正道还是魔门。

  却不知,这惊天动地的雷网中,实则另有天地法则。那九霄神雷并未刻意追袭曲沐霞,落雷总在距她三五里外炸开。倒非是曲沐霞身怀何等避雷至宝,亦非老天瞎了眼,皆因天上那头蕴含着天魔弱水本源与大罗金仙残躯的旱魃,其优先抹杀等级在天道眼中排在最先。为了彻底清剿这股如同跗骨之蛆的异界污染,天道雷劫一丝一毫也不愿浪费在旁人身上。

  仗着这一线生机,曲沐霞这天魔宗的化神期妖女,竟真在毁天灭地的夹缝中拼出了一条血路。

  只见她一袭红裙烈烈,妖艳美眸死死盯住下方因雷火轰炸而四分五裂的紫金道宫废墟。她将天魔宗的玲珑身法催动至极限,蛮腰一扭,身形忽左忽右,在一道道震碎虚空的暗红惊雷间穿花绕树,宛如狂风骤雨中的赤色血燕,一头扎入了道宫的断壁残垣之中。

  曲沐霞素来知恩图报。早前听闻上清宫宗主郝宇亲率精锐,赴东海剿灭魔道余孽,她便心头狂跳,直觉此事八成是冲着周柏洛与田云升去的。昔日在天枢城聚宝大会,若非周柏洛暗中照拂,她亦凶多吉少。为了印证这不祥的预感,她撇下天魔宗的安乐窝,在浩瀚无际的东海上如无头苍蝇般闲逛了数月,吃尽海风苦楚。

  东海何其广袤,她一介化神期修士,神识探查范围远不及大乘期的郝宇,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凭着一腔执念四处寻觅罢了。

  直到冲天而起的黑煞魔气撕裂海渊,她匆匆赶赴这片出世的海岛秘境,恰逢郝宇祭出杀招追杀田云升,更眼睁睁看着周柏洛紧跟其后坠入那座阴森恐怖的古朴道宫。

  而后,便是数日不息的九霄神雷洗礼,大罗金仙级旱魃出世,天劫狂暴。曲沐霞伏在暗处,只见得一具具散发着人仙气息的古道宫傀儡冲天而起,欲斩魔头,却在天道雷火与旱魃魔光中灰飞烟灭。这接连看了几日,始终不见周柏洛与郝宇等人的踪影。

  望着那一片接一片被神雷碾作齑粉的道宫废墟,曲沐霞一颗心好似坠入了万丈冰窟。一种预感周柏洛已然身陨的战栗感,令她神魂恍惚。护卫她的岁寒三老苦口婆心,陈说天威不可测,却终究拦不住她那份近乎执拗的报恩之心。趁着三老不备,她玉足轻点,撇下众人,孤身冲入了这片雷火炼狱。

  自周柏洛当日坠落的入口突入大殿,曲沐霞凤目含急,四下探寻。也算是运气使然,秘境中大多数完好的仙人级傀儡,皆因受天魔气息的刺激,循着本能冲上苍穹去群殴旱魃了。这使得庭院与厢房中倒显出几分空旷危机。

  凭她化神期的修为,在无高阶傀儡钳制的情况下,尚能在这残破的回廊间穿梭。地上散落着诸多平日里外界难求一见的天材地宝、极品长剑,曲沐霞却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心如急焚,运足耳目,一间房紧接一间房地推开,只求寻见那个面上总是带着三分落魄与七分孤傲的剑修身影。

  天上雷法横行,不时有一道漏网的神雷砸落,将周遭半个院落连带着亭台水榭瞬间汽化。曲沐霞几次险些被气浪掀飞,肌肤被散落的雷罡炙出丝丝焦痕,她却贝齿紧咬,心意反而愈发如顽石般不可动摇。

  然而,运气这东西,在这大罗金仙局中向来是用得极快的。

  躲得过天灾雷劫,却躲不过人祸杀阵。那些因为阵纹受损或肢体残缺,无法腾空去战天魔的留守傀儡,此刻便成了内殿的催命判官。这群上古机关造物没有痛觉,不知害怕,唯独对于入侵此地的生人气息,有着毫不留情的杀戮本能。

  当曲沐霞推开一闪半塌的紫金月亮门,踏入一间厢房的刹那,她的好运宣告终结。

  幽暗处,毫无征兆地暴起一团恐怖的罡风。一尊通体烙印着古拙符文、半边手臂缺损的青铜傀儡,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厚背劈水大刀,如同泰山压顶般朝她面门劈落!

  曲沐霞心念电转,天魔宗妖女的战斗直觉在此刻救了她半条命。她足尖在青石砖上点出气爆,娇躯借势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地砖滑出丈许。那一刀劈在门槛上,并未有灵气炸裂之响,纯粹的肉身巨力竟生生将太元真金铸造的地台砍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激起的碎石打在曲沐霞护体罡气上,竟如精钢暗器般震得她气血翻腾。

  “糟了!”曲沐霞心中叫苦,面容大变。

  这傀儡身上没有丝毫术法波动,唯有纯粹霸道的体修巨力——那是货真价实的人仙级肉身之力!

  面对这等层次的怪物,莫说是一尊,便是半尊,也绝非她一个化神期女修所能抗衡。若在外界宽阔地带,她尚能凭借飞遁术引走周旋;可在这方寸之地的厢房中,她的压力登时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只避得一刀,那傀儡已毫无迟滞地拧转刀身,第二刀横扫千军斩向她腰腹。那刀速快得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气啸。

  曲沐霞素手连扬,三道防御法印结出,一面玄玉盾牌流光大放横挡身前。“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玄玉盾牌哀鸣半声,轰然碎裂。曲沐霞只觉双臂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庞大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倒折的杨柳在空中翻转,狼狈落地。

  往日里应对修真界群雄游刃有余的天魔手段,在这具没有神智的死物面前尽数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她试图以媚音入密干扰对方经脉,却犹如泥牛入海,法音撞在青铜外壳上,反震得她自己气机乱窜。

  这便是修真界中最残酷的道理:一力降十会!

  在那快狠绝伦的刀光下,曲沐霞引以为傲的灵巧变得异常滞重,每一次用法宝硬接刀锋,都需拼上小半条命的法力来化解那沛然莫御的狂暴震力。那在九霄神雷下好似纸糊的破铜烂铁,此刻在她化神期的眼中,却如不可撼动的万丈孤峰。

  她不敢再生硬敌之心,唯有将那套玲珑身法催动到极致的化境,柔韧得近乎没有骨头的身躯,在刀光网中左支右绌,好几次刀锋裁下她一缕青丝,贴着她欺霜赛雪的侧颈划过。

  退!必须退至门外!

  曲沐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可诡异的是,这尊傀儡看似木讷,其挥刀的角度与步伐,竟暗合某种上古截击阵术的理路。不过接连避过了十一二刀,那原本仅有数丈之遥的房门出口,已被傀儡那宽厚的青铜身躯并交织的厚背刀罡彻底封死。

  这便如一只老练的猎犬,在无形中摸透了狐狸逃生转身的破绽,而后精准收网。

  额头沁出黄豆大小的细密香汗,曲沐霞紧咬下唇,足尖在满地狼藉中忽左忽右连踏七步,试图使出天魔宗迷影步的绝技强行突破。然而那傀儡大步跨进,劈水大刀以不讲理的姿态一个力劈华山。她逼不得已,只能向后纵跃。

  脚后跟重重磕在冰冷的墙沿。身后,已是退无可退的道宫死墙。

  这墙壁乃是上古天仙大能所设,非大罗神仙或九霄雷霆不可破。背靠着这面冰凉透骨的石壁,曲沐霞的心直直坠落谷底,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终究是太弱了……”她凄楚地惨笑一声。

  回想自己此行,没有大乘修为,连人仙门槛都摸不到,只凭着一腔不知由何而起的江湖报恩之气,便一头扎进这十死无生的绝地,真真是蠢不可及。可奇怪的是,面临死亡将至的前夕,她内里却无多少悔恨怨怒,反倒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来。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便当还了欠他的救命恩情罢。

  即便心中生出死志,化神期修士的本能仍不容她闭目待戮。曲沐霞发出一声泣血般长啸,将其丹田内最后一丝真元尽数榨取。她自储物戒中强行催动压箱底的本命玉牌灵宝。刹那间,一道宛如实质的透明光罩凭空撑起,将她牢牢护在中心,这是她在绝境中困兽犹斗的最后尊严。

  可惜,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尊严一文不值。正如后天灵宝在大罗金仙手中可毁天灭地,在化神期修士手里,拼尽全力也不过只能激发出其千万分之一的皮毛威能。

  “咔嚓!”

  没有丝毫悬念。那开山劈岳的厚背大刀夹杂着凄厉风声斩落,护罩仅仅支撑了半息,便如被巨石砸中的琉璃气球,轰然炸成了漫天光屑。

  反噬之力透胸而入,曲沐霞猛地喷出一大口凄艳的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她闭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静待那已斩至眉心半寸的刀锋落下。在这雷火遍地的恶劣环境中,一旦肉身损毁,她的元神不出三刻便会被周遭暴虐的能量绞杀净尽,连兵解重修的机会都不会有。

  半息……一息……

  没有利刃切开皮肉的痛楚。那一往无前、势欲劈开绝命的刀锋,竟突兀地钉在空中,稳如盘石,连带那尊凶神恶煞般的青铜傀儡,也宛如被抽去魂魄般呆立当场,纹丝不动。

  “咳……咳咳……曲姑娘,你怎会来这等凶死之地?”

  一道虚弱痛苦,却依旧透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孤高冷硬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漏风般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屋内响起。

  曲沐霞霍然睁眼,满脸错愕。她越过僵立的傀儡肩膀,寻声望去。

  只见那残破的红木拔步床榻后,一道消瘦英挺的身影正靠坐在阴影里。一顶破了半边的斗笠落在脚边。这人正是上清宫昔日的首席天骄,周柏洛。

  然而此时的周柏洛,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仗剑天下的风采。他那张本就长削英武的脸庞此刻惨白如冥纸。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捂在腹部丹田处,指缝间不断涌出刺目的暗红浓血。那里甚至残留着被某种至高级别真火炙烤过后的焦黑翻卷皮肉,散发着骇人的毁灭气息。

  曲沐霞这才如梦初醒,她本是来救人的,兜兜转转生死一线间,竟又是因他而活。

  “你……你的肚子!”看着那几乎绞碎整个气海丹田的致命伤口,曲沐霞惊叫出声。也顾不得抹去嘴角血迹,心直口快地道出原委:“我听闻上清宫在这东海围猎,怕你们出事就来瞧瞧,正巧撞见秘境出世。我见你落入道宫深处数日未出,便想进来寻你。倒不曾想,又教你救了一回……这大块头怎的不动了?你又是被何人伤得这般重!”

  “这傀儡……我已用秘法镇住了核心,无妨。至于我这身伤,败军之将,被人所算,侥幸借着宝物残魂吊了一口气罢了。劳曲姑娘挂怀了。”周柏洛嗓音干哑。

  他嘴上道谢,那清冷的目光深处,却深藏着难以掩释的绝望与刺骨痛楚。

  那绝不是傀儡或妖兽造成的伤害,那丹田碎裂之苦,皆拜他最敬爱的恩师——那位被长老团架空、惯会道貌岸然的虚伪宫主郝宇所赐!师尊的剑锋,不仅搅烂了他的气海,更是刺穿了他心中最后那尊“正道大义”的神像。

  就在三日前,郝宇追至此地,二话不说便痛下杀手。那一剑何等狠毒冷酷!周柏洛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幸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上清宫祖传异宝“玄龟息壳”触发了一丝生机,配合潜藏在他脑海中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残魂的记忆,强行保住了灵台一点清明。若非那突如其来的秘境剧震与天劫引开了郝宇,只要对方随意丢下一小撮三昧真火补刀,他周柏洛早已形神俱灭。

  那残留在伤口周遭的真火,烧得他元神几近崩裂。此时此刻,经历了师门背叛与名誉尽毁的周柏洛,如同一头缩在阴暗处舔舐腐肉的孤狼,他的心门已彻底封死。除了心中那唯一的白月光小师妹郝夙蓓,这世上的任何人,他皆满怀警惕防备。

  曲沐霞素来冰雪聪明,略一思忖这道宫里的各方势力:田云升仗义豪迈,刚护过周柏洛;剩下的除却傀儡,便唯有一个人。

  “是谁这般心肠歹毒?莫不是那……”曲沐霞美目一狠,强撑着站起,伸手入怀掏玉瓶,急道,“我这有天魔宗上好疗伤丹药,你先服下——”

  “不必了!”周柏洛眼角微微一跳,本能地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推拒手势,打断了她的话。

  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生硬戾气,他深吸一口沾着血腥气与焦味的冷空气,强行放缓声线:“我方才运功已将伤处暂时封住。此地不宜久留,须寻个绝对清静之地重新调息。”

  说罢,周柏洛强忍着腹部被钢针猛扎般的剧痛,双手硬生生一撑地砖,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这短短一个起身的动作,便疼得他额前青筋如蚯蚓般扭动。他此刻残破的躯壳正处于融合“玄龟息壳”的关键节骨眼:这重宝的先天八卦道蕴虽曾用来剥离天魔气而化作凡铁,但残留的一抹幽绿魂火已打入他体内。早前在这厢房调息融合时,天降惊雷险些将屋顶击穿,他深知若继续在此地运功,无异于是拿命赌运数。

  “这里的确不能待了,这满天的落雷简直无常……”曲沐霞听见屋外愈发骇人的轰鸣,那可怖的劫威令她这魔女也感到胆颤。

  “保护你的岁寒三老呢?”周柏洛目光闪动,忽然警醒问道。那三个老怪物把曲沐霞当心头肉般供着,怎会容许她孤身犯这种死地?

  “他们脚程慢胆子小,我遣他们在秘境口接应。外头想必还隐伏着不少上清宫的追兵,留活口守退路也是应当的,咱们先转移要紧。”曲沐霞面上毫无波澜,信口胡诌的本事不失妖女本色。实则她强行突围时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早已把岁寒三老骇得不敢沾惹这雷劫半步。

  周柏洛继承了袁震几分老辣世故的目光,一瞥之下便看穿了她的隐瞒。但他未去点破,只因自身虚弱至极,心头却也有一丝异样流过:这世道上,竟然真有一介魔教女子,甘愿为报昔日之恩,连命都不要。

  “那便罢。田大哥想必凶多吉少……不提了,走。”

  周柏洛叹息一声,心中暗颂袁震记忆中残留的古老法诀。那原本如泥塑木雕般立在一旁的人仙级傀儡,关节处发出“喀喇”机括运转声,随后竟温顺地微微弯下腰身。

  见傀儡动作,曲沐霞仍心有余悸,忍不住倒退半步,玉手扣住残余的法宝。

  “莫慌。有这段法诀压制,它便是一头坐骑。趁着这副躯壳还能运转,快离开核心层。”周柏洛扯起一抹讥嘲之笑,也不知是笑老天,还是笑他那自诩仙尊却将这等瑰宝弃如敝履的师门。他这身子骨,莫说是飞遁,便是走快几步都要牵动命脉断绝。正是有了“玄龟息壳”内的仙道印记,他方才在那破败的玉简堆中悟得了控制这些傀儡的下乘偏门法诀。若非这两日因天魔旱魃出世,导致绝大多数带有战力的傀儡被天雷召去殉葬,他也不至于在这迷宫般的外院苦寻良久,才好命找出一具幸存品用来代步保命。

  “你竟能操持人仙级的傀儡!”曲沐霞捂着樱唇叹道。即便傀儡无神智,但那等肉身位阶在那儿摆着。

  “此乃道宫主人遗篇所留。”周柏洛不多做解释,也不顾身侧血涌,艰难地攀上那大块头傀儡宽阔厚实的青铜脊背,喘息道:“切莫御空飞行。雷劫就在天上,此刻上天便是当活靶子。咱们借地利走阴影处,先撤到这巨型岛屿的最边缘。必须给我时间盘膝续命。”

  此时再论上清宫的威名或脸面,在这苟活片刻的本能前皆成飞灰。周柏洛隐没了对鞠景与郝宇的刻骨之恨,眸中只余冰冷的谨慎与蛰伏。两人当即在这千疮百孔的道宫内堂小心潜行,穿过被雷火劈得面目全非的内院假山,又绕出外殿的高门。由于天道锁定旱魃于中央祭坛上空,这海岛边缘地带反倒出奇的僻静,连散碎雷电也少了许多。

  走到临近海渊悬崖处的一座破败楼阁时,周柏洛再也支撑不住神魂超负荷统御傀儡的消耗,闷哼一声从傀儡背上翻滚栽落在地。那傀儡也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双眼红光一暗,立在原地如同破铜烂铁。

  “周柏洛!”曲沐霞惊叫着上前欲要搀扶。

  “别碰我!”

  周柏洛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断喝。他一把拍开曲沐霞递来的双手,眼底是掩不住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哪怕他明知眼前的妖女冒死相救是出于好意,可经历了那番彻骨背叛后,他的身体本能地抗拒任何活人的碰触。

  曲沐霞手僵在半空,咬了咬唇,默默退开三步。

  “还望曲姑娘……在此处替我护法一二。”周柏洛深知方才失态,语调重又变得干涩冰冷。他咬破舌尖强提精神,跌跌撞撞钻入那座长满青苔的楼阁,寻了一处隐蔽的石榻。他急需入定,凭借天仙阙内残留的长生道机,将玄龟息壳的神魂与这副破碎之躯彻底熔炼。再不修补这满目疮夷的灵魂和气海丹田,便是大罗金仙真身降世也救不活他。

  曲沐霞在楼阁门外一块礁岩上坐定。她自身亦消耗极大,急忙摸出丹药咽下,闭目调息恢复法力。相比周柏洛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她不过是小惩大诫之伤罢了。

  这般调息光景,一晃便是数日。

  头顶那连绵不绝犹如苍天震怒的雷吼之声,竟在几日后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黯淡变小,天际翻滚的紫黑电流也隐生退缩之意。曲沐霞盘坐之中霍然睁眼,望向秘境深处,心头猛跳:那上面那头大魔……雷劫要终了了!

  无论天上那不可一世的绝世旱魃是扛过死劫破界飞升,还是随后太荒修真界那些如闻腥聚至的正道大能们为抢夺这旷世道宫秘境大开杀戒,对她和里面重伤未愈的周柏洛而言,皆是十死无生的绝灭之局。她玉容紧绷,频频回头看向那座依然寂静无声的回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焦灼。

  事实上,局势的恶化远超她的预想。

  在秘境核心地带上方数万丈的高空,那尊身形如古铜铸就、通体交织着晦涩金纹与黑绿天魔渊气的旱魃巨躯,正硬顶着天穹最后几股毁天灭地的神雷怒劈。狂暴的法则雷液浇筑在大罗金仙层级的肉身之上,也不过是让它那毫无理智可言的庞然躯壳动作稍微僵滞停顿片刻。

  若想灭杀大罗金仙之躯,除非太荒世界彻底本源崩坏重铸,否则单凭这等雷力,已是天道规则的极限。

  与此同时,在距离孤岛边缘数十里外的海面上。一群隐没在防御宝伞与诸多护身法牒下的上清宫长老,瞧见雷云将散未散,终于按捺不住那副既恐惧又满腹谋算的小人秉性。

  “不好预料啊。若那魔头渡过劫难盘桓于此,莫说争什么长生至宝,只要它吹口怨气,咱们这些人全得留下做干尸。”一名执剑长老面如土色,声音隐隐发颤。

  “说的正是。天道雷罚都奈何它不得,留下不过是徒送性命罢了。此地不宜久留。”另一人当即打起了退堂鼓。

  “诸位稍安勿躁……咱们此行明面上是接应宫主剿魔。可郝宫主深入内阵至今生死不知我们又能作甚?不过……”一名长着鹰鼻的长老话锋兜转,贪婪的目光死死粘在那破海而出的天仙古道宫轮廓上,“那大魔头若真的硬抗了天劫,按太荒铁律必定白日飞升、破界离去。介时,它留下的这方大魔老巢,里面的机缘与天阶至宝……诸位道友真的舍得让给外人?”

  这群平日里貌合神离的上清宫长老,在死亡与无尽财富的诱惑间反复横跳,一时吵吵嚷嚷,竟无一人肯退。恰在这时,不知是谁眼尖,指着天外破云而来的一抹惊虹,带着三分惊喜与七分敬畏高呼出声——

  “快看!大长老到了!”

  远海长空之上,一抹清冷如高华霜月、隐隐带着浩瀚大乘气息的七彩虹光,切开残存的雷云阴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这片因贪婪、算计与仇恨而沸腾不休的海域降临而来。那光华中蕴藏的深不可测的道蕴,让底下刚刚还议论纷纷的长老们,不由自主地闭紧了嘴,低下了头。此时此刻,这一方天地风云的真正主宰者登场了。

  看官你道,这驾虹而来的大长老究竟是何方神圣?且看底下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心怀鬼胎的长老们,瞬间偃旗息鼓,老实得如秋后寒蝉,便知来人绝非常人。

  正是:

  九霄雷怒辟玄门,名利场中几断魂。

  剑碎恩绝逢死局,偏生魔女种情根。

  这大乘通天的人物骤然降临,究竟是来鼎定乾坤、荡平魔头,亦或同样是为了那令人眼红的长生至宝?周柏洛那残躯破丸,又能否在群狼环伺的绝境中,将那金仙残魂彻底炼化、涅槃重生?那硬撼了九霄神雷的绝世旱魃,一旦脱困,又将在这东海渊掀起何等血海狂澜?

  毕竟不知大能手段如何,周、曲二人性命安危,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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