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1-4)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字数:47516 第一章 - 竹间小屋的白衣女子和她的跑腿工具侄子 “姑姑,你的梦想是什么。” “吃吃吃。” “这个不算!” “喝喝喝。” “……” -------------------------------- 青州以北,过了落雁峡再走三十里,便有一座无名小山。 山不算高,却生得奇秀。 漫山遍野长满了翠竹,不是那种稀稀疏疏的散竹,而是密密匝匝挤在一处的毛竹,一棵挨着一棵,笔直地朝着天上去,像是谁在这山坡上插了千万支青色的箭。 风一过,满山的竹子便沙沙作响,那声音不急不躁,密密绵绵。 竹林深处藏着一处小小的院落。 三间竹屋,一围篱笆,院中一口古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井边种着几株梅树,说不上是什么年月栽下的,树干虬结苍劲,冬天的时候会开出一树一树的白花,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 这地方叫青云涧。 地图上没有,江湖中人也少有人知晓。 上山的路隐在一片乱石之后,外人就算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 就算发现了那条羊肠小道,走不到一半就会被漫山的竹子挡住去路,左转右转,最后又绕回山脚,白白出一身汗。 我自幼便住在这青云涧中。 不是父母送我来的,母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一位故人,那故人抱着我走了七天七夜,翻过了三座山,蹚过了两条河,最后把我送到了这座山下,交到了一个女人手里。 那女人就是我姑姑。 她不让我叫她师父,也不让我叫她主子,更不许我叫她什么“前辈”“恩人”之类的话。 她说:“叫姑姑,听着亲。” 我便叫了。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她姓顾,单名一个“雁”字。顾雁。 至于她为何收留我,为何教我武功,又为何隐居在这深山竹屋之中,她从不提起,我也从未问过。 江湖人的规矩我不懂。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知道了未必是好事。这是她给我的话,我记了快十年,一个字都没忘。 姑姑这个人,说来也怪。 她武功肯定极高,高到什么程度,我不太懂,后来下了山,听外人说起那些赫赫有名的侠客,再想想姑姑平日里的做派,才慢慢回过味来——她大概比那些所谓的“高手”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她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从不显摆自己的本事。 可我觉得,平日里在山上,她就是个懒散到骨子里的女人。 别的师父教徒弟,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扎马步、练基本功,风雨无阻。姑姑不,她比我还爱睡懒觉。 每天早上都是我先起床,烧水、做早饭,然后去敲她的房门。 “姑姑,该起了。” 屋里没动静。 “姑姑,粥要凉了。” 还是没动静。 “姑姑,你再不起来,我就把那只烧鸡吃了。” “你敢!” 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推开,姑姑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身上就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腻腻的肌肤。 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我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 “臭小子,敢偷吃我的烧鸡?” “我没偷吃,我说的是‘再不起来就吃’,这不是还没吃吗?” “是吗,嗯?” 她手上加了点力道,我后颈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连忙求饶:“姑姑饶命!姑姑饶命!粥在锅里,烧鸡在灶台上温着,一口都没动!” 她哼了一声,松了手,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姑姑今年应该二十好几了,具体多少岁我没问过,但从她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推算,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江湖女子,要么已经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要么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女侠”。 可姑姑呢? 她连梳头都嫌麻烦。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她从来不盘不髻不簪不钗,就那么随便拿根木簪子一绾,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一条黑色的狼尾巴。 有时候连木簪都懒得用,直接拿根筷子往头发里一插一别,照样出门。 她的衣裳也从来不穿得整整齐齐。 我见过山下镇子里的那些女子,出门之前要梳洗打扮大半天,衣裳要熨得服服帖帖,领口要扣得严严实实,走路都要端着架子,生怕哪里不得体。 姑姑要是看见那样的女子,一定会撇撇嘴,说一句:“俗,俗~” 她的衣裳永远是那几件换着穿,红的、白的、青的,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就是一块布裁成的衣裳,系着几根红绳带。 可她偏偏能把最简单的衣裳穿出最要命的效果来。 这大概就是天生的。 说起姑姑的长相和身段,我虽然是她的侄子,从小看惯了,但有时候猛地一瞧,还是会愣一下。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寻常的美。 她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挪不开眼的那种。 五官生得极正,眉是眉,眼是眼,鼻梁高挺如峰,唇形饱满如桃,偏偏这些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来。 不是那种柔弱娇怯的美,而是大大方方、浓烈张扬的美,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牡丹,明知道太艳了,可你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但要说最的,还是她的身段。 姑姑个子很高,但比例极好。腰肢纤细得不像话,我拿两只手比过,大概也就一掐的样子。 偏偏这么细的腰上面,却撑挂着一副傲人的胸脯。 也许她从不束胸,也从不刻意遮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袒露着。衣裳穿在她身上,胸前那一块总是被撑得紧绷绷的,束带都像是随时会崩断开。 有次我无意中瞥见她弯腰打水,领口垂下,那一片白腻腻的春光晃得我赶紧别过脸去,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姑姑倒是一点不在意,直起身来还嘲笑我:“哟,小楼也会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那是太阳晒的。” “哈哈,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呢。” “……” 竹间小屋 姑姑就喜欢看我出丑。 每次我被她捉弄得面红耳赤,她就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两坨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的腿也很长。 不是那种干瘦的长,而是结实匀称的长,常年练武的缘故,大腿结实有力,小腿线条流畅,笔直得像两柄玉剑。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就能看见两条腿的轮廓,又长又直,从腰胯一直延伸到脚踝,那曲线流畅得像山间的溪水。 臀部更是饱满圆润,将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带着一种慵懒而妖冶的韵律。 她坐的时候从不正襟危坐,要么歪在竹椅上,要么直接往地上一蹲,那圆滚滚的轮廓就更加明显了。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又因为常年行走山林而微微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光滑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颈项修长如天鹅,锁骨精致得像能盛水,肩头圆润,臂膀结实却不粗壮,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习武之人的健康与女子的柔美。 可她偏偏是个懒鬼。 姑姑在生活上的不拘小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就拿洗澡来说吧。 山上的澡房是用竹子搭的一间小屋,就在灶房隔壁,里头搁了个大木桶。 每次烧好水倒进桶里,热气腾腾的,姑姑就抱着干净衣裳进去了。 这本没什么,可她从来不把门关严实。 那竹门本来就有些变形,关上也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热气从那道缝里往外冒,有时候风一吹,门就被吹开半扇,里头的情形一览无余。 我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才七岁,端着一碗红糖姜茶给她送过去——她说泡完澡喝碗姜茶最舒坦。 我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就看见那道半敞的门缝里,姑姑正从木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脊背往下淌,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腰上,浑身上下白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然后姑姑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我以为她会骂我,起码也会把门关上。 她没有。 她冲我招了招手,说:“姜茶来了?正好,端进来。” 我:“…………”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外头风大,一会儿姜茶凉了。”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七岁的我虽然不太懂男女之事,但也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 可姑姑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我觉得如果我不进去,反而是我心术不正。 我低着头走进去,把姜茶放在木桶边的小几上,全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秒都不敢抬起来。 姑姑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说:“后背够不着,帮我搓搓。” 我差点没转头就跑。 不过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我也就慢慢习惯了。 姑姑在我面前从来不遮遮掩掩,换衣裳的时候门都不关,有时候甚至就在院子里换。 “姑姑,你能不能注意点?”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 “注意什么?”她正把身上那件脏衣裳从头顶脱下来,整个人光溜溜地站在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副完美的身体照得纤毫毕现,以至于有些晃眼睛。 她浑然不觉,从旁边的竹竿上扯下一件干净衣裳,慢悠悠地往身上套。 “我是男的!”我说。 “你?”姑姑低头看了我一眼,笑得花枝乱颤,“你毛都没长齐呢,算什么男的?” “我快十二了!” “十二怎么了?你光着屁股满地跑的时候我都见过,现在倒学会不好意思了?”她把衣裳套好,走过来揉我的脑袋,“行了行了,等你什么时候长得比我高了,再来跟我说这话。” 我气得说不出话。 关键是,我确实还没她高。虽然姑姑个子高,但我才十二岁,比她还矮一头。等我长得比她高,那还得等好几年。 不过说实话,就算我长得比她高了,她大概也不会把我当回事。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 姑姑教我的武功,也跟她这个人一样,随性得很。 别的师父教徒弟,有一套一套的规矩,先学什么后学什么,什么时辰练什么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姑姑不。她今天心情好了,就多教几招;心情不好,就说“今天歇了”,然后躺在院子后的老槐树下睡一下午。 但她教的东西,都是真东西。 “小楼,看好了。” 她随手从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手腕一抖,那根软塌塌的枝条便“嗡”的一声绷得笔直,像一柄无形的剑。 她脚下的步子动了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幅一幅定格的画卷。 可就是这慢吞吞的动作,却让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手腕轻轻一转,枝条划过空气,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还没传出来,枝条就已经到了另一个位置。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慢,是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只能靠脑子去“补”出那些被省略的轨迹。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半。” “一半就够了,去练。” 她把枝条撇给我,自己又躺回槐树底下,翘着二郎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 我拿着枝条在院子里比划,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不对。 那枝条在我手里就是一根软塌塌的树枝,根本绷不直,更别说划出姑姑那样的轨迹了。 “不对不对不对。”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走过来从后面握住我的手,“手腕发力,不是手臂。 你手臂那么僵硬,跟根木头似的,能打出什么招式来?” 她的手掌温热柔软,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根软塌塌的枝条忽然就绷直了,“嗡”的一声,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颤鸣。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那就是内力。”她松开手,又退回去喝酒,“先把这一下练熟,别的以后再说。” 我知道,很多人在师父手下练了三五年,都未必能摸到内力的门槛。 姑姑就这么随手一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让一个几岁的孩子感受到了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滋味。 她的教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不多教,不早教,偏偏就在你刚好能理解的时候,把那个东西递到你面前。 我曾问她:“姑姑,你这武功是谁教的?” 她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很厉害的人。比我厉害多了。” “那他现在在哪?” “死了。” 我悻悻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下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山上清冷,除了我和姑姑,连个鬼影都没有。但我不觉得无聊,因为每隔十天半个月,我就会下一趟山,去最近的镇子上采买些生活用品。 那镇子叫柳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铺子:粮油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茶馆和一家酒馆。 镇子虽小,但因为地处南北要道,来来往往的商旅不少,茶馆酒馆里常年坐着些南来北往的人,消息格外灵通。 我第一次独自下山是六岁那年。 姑姑把我叫到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和一小袋碎银子,说:“照着单子上的东西买,别贪玩,早去早回。” 我那时个子还没竹篓高,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竹篓,沿着山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姑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声:“买完记得吃碗馄饨,东头那家的汤头熬得好。” “知道了!” 从那以后,下山就成了我的活儿。 姑姑有时候也会下山,不过不多。 她出门的时候总会戴上一块青色的面纱,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要戴面纱,她说:“山下人烦,戴了省事。” 我不懂什么叫“人烦”,大概是长得太好看,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戴上面纱能少些麻烦。 她每次下山短则两三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我一个人留在山上,倒也不怕。 青云涧隐蔽得很,外人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我这个在山里长大的野小子也有的是办法对付。 姑姑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自己练功、做饭、收拾院子,日子过得跟她在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安静了不少。 没有她大大咧咧的笑声,没有她随手乱扔的衣裳,没有她半夜爬起来偷吃烧鸡的动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旧书,有时候是一把新匕首,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 她风尘仆仆地推开院门,面纱上还沾着露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我:“接着,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糕,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我接过来,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心里暖暖的。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下山去做了什么,我也从来不问。 这仿佛是我们的默契。 柳河镇有些人知道青竹山上住着一位蒙面的女侠,带着一个小孩。 镇上的人没见过她的脸,但从那双眼睛和身段也能猜出来,面纱底下一定是一张极美的脸。 有好事的年轻后生想上山去瞧瞧,被姑姑一脚一个踹了下来,从此再没人敢上去。 镇上人都叫她“青竹娘子”,姑姑也不在意,随他们叫。 三月十二。 因为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山道上的泥巴湿滑难走,我摔了两个跟头,膝盖磕得生疼,竹篓里的盐罐差点摔碎了。 我蹲在路边把盐罐重新裹好,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继续往下走。 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我先去了粮油铺,买了米面油盐,又去布庄扯了几尺青布——姑姑的衣裳该换了,她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 药铺里买了两味常用的伤药,又去铁匠铺取了两把菜刀——山上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肉了,姑姑让我来重新买上两把。 采买完,我把东西都塞进竹篓,背在背上,往街尾的酒馆走去。 那酒馆叫“醉仙居”,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一间破木屋,门口挑着一面脏兮兮的酒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但这里的酒不错,卤味也好,尤其是那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蘸着醋和辣椒面吃,香得能咬掉舌头。 我每次下山都要来这里吃一碗面,再要半斤酱牛肉包起来带回去给姑姑。姑姑最爱吃这家的酱牛肉,每次我带了回去,她都能多吃两碗饭。 今天酒馆里的人格外多。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竹篓放在脚边,冲柜台后头忙活的老板娘喊了一声: “王婶,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再来半斤酱牛肉,包好,我带走的。” “好嘞!”王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面还没上来,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客,腰间挎着一把阔刃砍刀,一身行头,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 身后跟着三四个同行的,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有的带刀有的佩剑,进门就嚷嚷着要酒要肉。 这几个人找了个大桌子坐下,刀客把刀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上头纹着一只黑色的鹰。 “掌柜的,先来两坛好酒,再切三斤牛肉,有什么热菜只管上!” 王婶应了一声,亲自端了两坛酒过去。 刀客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这一路赶得急,嗓子都冒烟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笑着给他倒满:“赵大哥,这回你在外头跑了小半年,有什么新鲜事没有?说给我们听听。” 姓赵的刀客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跟点了灯似的。 “新鲜事?有!大新鲜事!” 他一拍桌子,满桌的碗碟都跳了一下。 “你们听说过沈红衣没有?” 满桌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凑上前去。 “沈红衣?天罡榜上那个沈红衣?” “废话,还能有几个沈红衣?” “听说过听说过,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天罡榜第七,前十里面唯一的女子!” “何止天罡榜,红颜录上也是前三的人物!” 赵刀客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半只烧鸡。 他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去年八月,我在金陵城外头的燕子矶,亲眼见的。” “沈红衣当时正在追一个采花贼,叫什么来着——‘粉蝶郎君’周青,你们听说过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粉蝶郎君周青,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淫贼,轻功一流,祸害了不少良家女子,官府和江湖中人都在抓他,却始终抓不住。 这人滑得像条泥鳅,几次被围捕都从刀尖底下溜走了,上有人悬赏三千两银子要他的人头,也没人能拿到。 “沈红衣追了他三天三夜,从扬州一路追到金陵。” 赵刀客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妙的画面,“我亲眼看见她从燕子矶的崖顶上纵身跃下,一剑就刺穿了周青的琵琶骨。 那周青武功不弱,可在她手里,连三招都没走过。” “然后呢?”瘦高个儿急不可耐地问。 “然后——”赵刀客咧嘴笑了,“然后她把周青吊在金陵城门口,吊了三天三夜,让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看这个淫贼长什么样。城门口围了几千人,那场面,啧啧。” 满桌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赞叹沈女侠好本事。 赵刀客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截:“但你们知道吗?沈红衣长得比她的武功还厉害。” 他放下鸡腿,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腰,这么细。那腿,那么长。穿着一身红衣裳,从头红到脚,站在燕子矶的崖顶上,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眼神也变了。 “那身段,啧啧啧,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的。胸脯鼓鼓囊囊的,腰却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那屁股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 说到兴处,赵刀客拿起半拉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行了行了。”瘦高个儿打断他,脸上有些不自在,“你这说的是女侠还是窑姐儿?” 赵刀客嘿嘿一笑,不以为意:“我跟你说,这江湖上十个男人见了沈红衣,九个走不动道。剩下的那个不是太监就是瞎子。” 旁边一个年轻剑客忍不住问:“那她到底长什么样?真有红颜录上说的那么邪乎?” 赵刀客一拍大腿:“红颜录上怎么写的来着?我背给你听——‘沈红衣,年二十几,姿容绝代,艳冠群芳。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腰肢如柳。’ 我跟你说,这写的还是保守了!光看她那眼神,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那种你一看见她就想跪下喊‘女侠饶命’的那种美。” 满桌人哈哈大笑。 “赵大哥,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就是就是,哪有那么邪乎的?” “你不信?”赵刀客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正色道,“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什么美人没见过? 江南的花魁、塞外的胡姬、蜀中的辣妹子,老子都见识过。但沈红衣那种,真就是头一份。她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光那气势就能把人的魂勾走。”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且我听说,沈红衣不光武功高、长得美,她还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背后有人。”赵刀客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极厉害的人。具体是谁,没人知道,但江湖上传言,沈红衣的武功路子,跟二十年前那个失踪的‘青雨楼’有关。” 满桌人面面相觑。 青雨楼,那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可怕的组织。 没人知道青雨楼在哪,也没人知道青雨楼里有多少人,只知道青衣楼出手,从未失手。 无论是刺杀、护卫还是寻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青雨楼就能给你办成。 但二十年前,青雨楼忽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楼中人散尽,总坛化为废墟,那些惊才绝艳的高手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 有人说青雨楼是被朝廷剿灭的,有人说青雨楼是内讧自毁,也有人说只是在暗中蛰伏,等待时机重出江湖。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如果沈红衣真的跟青雨楼有关—— 那她的来头可就大了去了。 我一边吃着阳春面,一边竖着耳朵听那几个江湖人聊天。 面汤热气腾腾,葱花翠绿,面条筋道爽滑,可我的心思全不在吃上。 沈红衣、天罡榜、红颜录、青衣楼——这些词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我从没离开过这片山林,熟悉是因为每次下山,总能从这些江湖人的嘴里听到类似的故事。 江湖,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世界。 对我和姑姑来说,不过是青云涧的一方小院,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可今天的故事,似乎不太一样。 赵刀客喝完了第三碗酒,脸色通红,舌头也开始大了。 他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还有一件事,你们肯定没听说过。” “什么事?” “最近——出大事了。” 满桌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赵刀客眯着眼睛,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她杀了一个人。” “她杀的人还少吗?那粉蝶郎君不就是她杀的?” “不一样。”赵刀客摇摇头,“这次杀的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同桌的人才能听见。 我坐在角落里,别人可能听不太清,但这些年练武下来,耳力比常人好了不止一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她杀了天刀门的少主,萧景川。” 天刀门。 这三个字一出,满桌人的脸色都变了。 天刀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主“天刀”萧震天,一手“破空刀法”横行天下三十余年,从未遇到过对手。 天刀门门徒遍布天下,势力庞大得惊人,就连朝廷都要给几分薄面。 而萧景川,是萧震天唯一的儿子。 独子。 “沈红衣为什么要杀萧景川?”瘦高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刀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 “采花。”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附近每一个人的心上。 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悬赏令 “萧景川……采花?”年轻剑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可是天刀门的少主,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可能——” “名门正派?”赵刀客冷笑一声,“你在外头混几年了?名门正派里就没有败类?天刀门的名头大不大?可萧景川那个小畜生,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你们知道吗?” “真有这事?” “去年湖州府张家的小姐,你们听说过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忽然就投井自尽了。 张家对外说是得了急病,可我有个兄弟在天刀门做过事,他说那张家小姐就是被萧景川糟蹋的,张家找上门去理论,赔了三千两银子,事情就了了。” 满桌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三千两银子,买一条人命。” “还有扬州瘦马那个买鹿肉李大家的女儿,今年才十五,被萧景川看上了,硬要买回去做妾。李大家不肯,第二天铺子就被人砸了,一家老小被打得鼻青脸肿。 最后那姑娘还是被抬进了天刀门,三个月不到就死了,说是‘病故’。” 赵刀客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桌上的气氛就冷一分。 “沈红衣追查萧景川追了半年,从江南追到关外,从关外追到岭南。 萧景川的护卫有二十四个,个个都是天刀门的好手,被沈红衣一个一个地杀,一个都没留。” “最后在祁连山下,沈红衣追上了逃窜萧景川。” 赵刀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压惊。 “那一战没人看见,等天刀门的人赶到的时候,萧景川已经死了。四肢被斩断,眼睛被挖出,舌头被割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沈红衣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字——” “‘该死之人’。” 酒馆里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剑客才颤声问道:“那……天刀门那边怎么说?” 赵刀客抬起头,看着满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萧震天发了疯。” “他出了两万两黄金的悬赏,要沈红衣的人头。。” “而且他在江湖上放出了话——” 赵刀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凡是抓住沈红衣者,不论死活,先奸后杀,另外天刀门欠他一个人情。’” “你们知道天刀门的人情意味着什么。那比两万两黄金还值钱。” “不仅如此,萧震天还联络了十几个门派,一起发出通缉令。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沈红衣,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全都动了。” “而且萧震天还放出话来——”赵刀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谁抓到沈红衣,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萧震天说了,他只要一个结果——让沈红衣生不如死。”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万两黄金,天刀门的人情,再加上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绝色美人——这悬赏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我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从我的耳朵钻进去,一路钻到心底。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放了一支冷箭,明明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我的后背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红衣。 红颜录第二,天罡榜第七,江湖人称“红衣仙子”。 一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女侠,因为杀了一个该死的淫贼,反而被整个江湖悬赏追杀。 这是什么道理? 我想起姑姑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道理是拳头大的说了算。拳头不够大,道理再对也没用。” 现在看来,姑姑说得对。 萧震天的拳头大,所以沈红衣就成了过街老鼠。 我放下筷子,把剩下的面汤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背上竹篓,走到柜台前付了账。 王婶把包好的酱牛肉递给我,低声说:“小楼,回去跟你姑姑说,最近少下山。镇子上不太平,来了好多生面孔,看着不像好人。” “知道了,王婶。” 我接过油纸包,塞进竹篓,走出了酒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嗯,如果能无视那漫天柳絮的话确实很棒。 柳河镇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搂着葫芦塔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 可我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些人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沈红衣。 天刀门。 萧景川。 万两黄金。 整个江湖的追杀。 我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上走。 青云涧的山道又窄又陡,两旁的竹子密密地长着,将午后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河镇已经在山脚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远处的田野和河流像一幅铺开的地图。更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山影,层层叠叠,绵延不绝。 江湖就在那里。 那个我从未真正踏入过的江湖,那个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那个不讲道理只讲拳头的江湖。 而我,沈夜,今年十二岁,自幼在这青云涧中长大,跟着一个懒散又漂亮的女人学武功。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这个收留我的“姑姑”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江湖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近到那些故事就在山脚下的酒馆里被人传唱,远到我连踏出这座山的勇气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勇气。 是姑姑不让。 “等你武功够了,才能下山。”她总是这样说。 我问她:“武功要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她想了想,笑着说:“能打赢我的时候。” 打赢她?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剑磨出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打赢姑姑?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竹篓里的盐罐随着我的脚步叮叮当当地响,酱牛肉的香味从油纸包里渗出来,勾得我直咽口水。 我伸手进去偷偷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嘴都是卤香。 嗯,今天的酱牛肉卤得格外入味。 姑姑一定喜欢。 第二章- 红肚兜和酱牛肉的逝去,还有一个偷砍竹子的铁匠 “啥?人生的意义?让小楼去山下整点酱牛肉,不,是很多酱牛肉。” ---------------------------------- 回到青云涧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门敞着,篱笆墙上的野蔷薇开了几朵,粉粉嫩嫩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空酒葫芦,旁边是一小堆花生壳。 姑姑不在院子里。 我把竹篓放下,把米面油盐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好,酱牛肉放在灶房的案板上,然后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姑姑?”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姑姑?我回来了。” 还是没人应。 我擦了把脸,往屋后走去。 屋后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地上铺着细碎的青石板,是姑姑平时练功的地方。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姑姑果然在这里。 她正躺在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半边脸。 夕阳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月白的衣裳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她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午后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 面纱没有戴,那张浓烈张扬的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眉如远山含黛,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的衣裳还是早上那件月白中衣,领口大敞着,从锁骨一直敞开到了胸前。 那两团饱满的白腻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两座白雾遮住的雪峰,安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分量。 衣摆也撩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半截大腿。 那大腿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圆润饱满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她的腿微微曲着,膝盖朝上,衣裳堆在腿根处,再往上一点就要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衣摆往下扯了扯,又把她敞开的领口拢了拢。 “唔……”姑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刚拢好的衣裳又散开了。 我放弃了。 “姑姑,起来了。”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姑姑,我买了酱牛肉,王婶今天卤的,特别香。” “酱牛肉”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姑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哪呢?”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衣裳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左边肩膀整个露在外面,圆润白腻的肩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她浑然不觉,抓着我的胳膊问:“酱牛肉呢?” “在灶房案板上。”我无奈地说,“你先把你衣裳穿好行不行?” 姑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不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故意挺了挺胸,笑得眉眼弯弯:“怎么,小楼又害羞了?” “我没有。” “你耳朵又红了。” “那是……回来时走得太急了。” “骗鬼去吧。”姑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举过头顶,整个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那一瞬间,衣裳贴在她身上,将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纤毫毕现——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圆润的臀部、修长的双腿。 我已经习惯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姑姑“嗤”地笑了一声,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还学人家非礼勿视。” 说完,她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去,嘴里念叨着:“酱牛肉酱牛肉酱牛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天塌下来她都不带皱眉的,但你要是把她的酱牛肉藏起来,她能跟你急眼。 晚饭是我做的。 姑姑不会做饭,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 她什么都会、会喝酒、会写一笔漂亮的字、会吹箫、会下棋、会背几十篇古文,但她就是不会做饭。 但她做的饭连她自己都吃不下去,有次她心血来潮非要下厨,结果把锅烧穿了一个洞,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进过灶房。 所以我从六岁起就开始学做饭。一开始煮出来的粥跟刷锅水似的,煮出来的菜要么生要么糊,姑姑也不嫌弃,照样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慢慢练出来了,现在我的厨艺在柳河镇都能排上号,有时候还会在王婶那打下手,王婶都说我这手艺将来娶媳妇不愁。 今天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清炒竹笋、蒜蓉青菜、红烧豆腐,外加一锅排骨汤。酱牛肉单独切了一盘,摆得整整齐齐,蘸料调的是醋、酱油、辣椒面和蒜末,姑姑最喜欢的口味。 姑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一边喝酒一边看我端菜。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还是那副懒散模样,歪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布鞋都快掉下来了,红白的脚趾勾着鞋边不断摇晃。 “小楼。”她忽然叫我。 “嗯?” “今天下山,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 我端着汤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汤盆放到桌上,说:“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些人在酒馆里瞎聊。” “哦?聊什么了?”姑姑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我在她对面坐下,盛了两碗饭,递了一碗给她。 “聊了一个女侠。”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叫沈红衣。” 姑姑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酱牛肉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沈红衣?”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听过,天罡榜上的嘛。怎么了?” “说她杀了天刀门的少主萧景川。”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姑姑面无表情地嚼着牛肉,点了点头:“萧景川那小子,听说不是个东西。杀就杀了呗。” “天刀门出了悬赏。”我说,“两万两黄金,要沈红衣的人头。” “哟,价钱还不低呢。”姑姑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要是把那沈红衣捉了,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她说着,伸手去够远处的竹笋,身子探出去,领口又滑开了,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腻。她浑然不觉,夹了块竹笋回来,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 “姑姑。”我说。 “嗯?” “你不觉得这事不公平吗?” “什么不公平?” “萧景川干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沈红衣替天行道,反而被悬赏追杀。”我顿了顿,“这江湖上,还有天理吗?” 姑姑放下筷子,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小楼。”她说。 “嗯。”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江湖上,天理不是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拳头不够大,道理再对也没用。”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可今天听起来,分量格外不同。 “那沈红衣……”我试探着问,“你觉得她做得对吗?” 姑姑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极了,像一朵开到最盛的红牡丹,明艳、张扬、肆无忌惮。 “对又如何,错又如何?”她说,“反正人已经杀了,悬赏也出了,总不能因为怕被追杀就不杀该杀之人吧?”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练功,等你哪天能打赢我了,你再去管那些江湖上的闲事。” “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赢你啊?”我苦着脸。 姑姑低头看着我,眉眼弯弯,笑得又懒又坏。 “下辈子吧。” 说完,她转身往灶房走去,手里端着那盘酱牛肉,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曲儿,晃晃悠悠的,脚上的布鞋拖在地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姑姑说的没错。 江湖上的事,我现在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武功练好,把饭做好,把日子过好。 至于沈红衣——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我心上,另一头系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这根线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 也许永远不会。 我站起身,把碗筷收拢了,端到灶房去洗。 灶房里,姑姑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做饭分开剩下的那块酱牛肉,偷偷摸摸地往嘴里塞。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牛肉藏到身后,冲我嘿嘿一笑。 “我……我尝尝咸淡。” “你都尝了一盘子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还剩半盘子,就几块。” “你嘴角还有酱呢。” 姑姑伸手抹了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酱汁,理直气壮地说:“这叫试菜。做饭的人不试菜,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饭是我做的。” “那我帮你试菜怎么了?帮你把关,你应该感谢我。”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姑姑见我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灶房里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张绝美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画。 “行了行了,”她笑够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洗碗吧,我出去透透气。” 她端着那盘已经只剩一半的酱牛肉,挠了挠屁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月白的衣裳染成了银色。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酒馆里那个刀客说的话。 “那身段,啧啧啧,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的。” 我的姑姑,是那个会抢我酱牛肉、会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换衣裳、会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女人。 这就够了。 夜风拂过,青云涧的竹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沙沙沙沙。 我转过身,回到灶房,开始洗碗。 飞走的肚兜 酱牛肉只撑了两天。 确切地说,是两天零一顿早饭。 那天晚上姑姑把最后几片薄薄的牛肉夹起来,放在眼前端详了足足三息,像是在瞻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然后她慢慢塞进嘴里,细细的嚼了很长时间。 嚼完,她放下筷子,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老槐树的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丢了几百两银子。 我埋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小楼啊。”她叫我。 “嗯。” “没了。” “嗯,我看见了。” “你就这个反应?”姑姑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酱牛肉没了!吃完了!一口都没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我把粥喝完,抹了抹嘴:“那明天我再去买就是了。” “明天?”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为什么要明天?今天不行吗?” “姑姑,现在太阳都下山了,走到镇子天就黑了,王婶早就歇店了。” 姑姑看了看天色,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布鞋晃啊晃的,晃了半天,忽然又坐起来了。 “那早饭呢?明天早饭吃什么?” “粥。” “光喝粥?” “还有咸菜。” “咸菜!”姑姑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坏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喝粥吃咸菜?你姑姑我练武之人,一上午要消耗多少体力你知道吗?光喝粥怎么行?” 我瞥了她一眼。 她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吃,连剑都没摸一下。 练武之人?消耗体力? 我没敢把这话说出口,怕她薅我脖子。 “那你想吃什么?”我问。 姑姑想了想,眼睛一亮:“阳春面!你明天早上给我带碗阳春面回来!王婶家的,多加葱花!” “姑姑,阳春面带回来就坨了。” “坨了我也吃。” “那还不如我煮。” “你煮的不如王婶煮的好吃。”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我嘴角抽了抽,行吧,您说啥就是啥。 “对了。”姑姑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买的布你放哪儿了?” “里房柜子里。” “明天顺道拿去还给布庄,颜色买深了,我要的是竹青,你买成草绿了。” “那不就差一点吗?” “差一点那也是差。”姑姑白了我一眼,“草绿穿身上像棵青菜,我丢不起那人。” 我忍住没笑,您“老”人家天天穿得像半吊子乞丐似的,还好意思说丢人?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行了吧?”我收拾碗筷,站起来往灶房走。 “多买点!”姑姑在身后喊,“买两斤!不,三斤!吃不完放着!” “知道了知道了。” 灶房里,我把碗筷放进水盆,听见外头姑姑又喊了一声:“阳春面别忘了!多加葱花!” 我没回应,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没亮我就起来了。 山里的清晨雾很大,竹林里白茫茫一片,露水挂在竹叶尖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我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昨晚剩的粥还在锅里,我热上了,又切了一碟咸菜。 姑姑还没起,这是常态,她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动的。 我正蹲在灶台边喝粥,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楼!”姑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水烧了吗?” “烧了。” “衣裳收了吗?” “还没。” “那你快去收,今天风大,别给吹跑了。” 我放下粥碗,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晾着几件衣裳,姑姑的月白中衣、青色外衫,还有——我赶紧移开目光——一件大红色的肚兜。 那肚兜挂在最中间的竹竿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红色的绸面绣着金线,图案看不真切,只觉得红得扎眼。 姑姑的衣裳向来素净,唯独这肚兜红得张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先把中衣和外衫收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 正要去收那件肚兜,一阵大风忽然从竹林那边灌进来,呼的一声,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件红肚兜从竹竿上被掀了起来,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飘飘悠悠地飞上了天。 我愣住了。 肚兜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竹林的某个方向飘去。 “哎——!” 我追了两步,够不着。 那肚兜像是故意逗我似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就是不落下来。 “姑姑!肚兜飞了!” 话音刚落,姑姑的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姑姑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身上就套了件松松垮垮的中衣,领口大敞着,光着脚,头发也没梳。 她抬头一看,那件红肚兜已经飘到了竹林上空,正往山那边去。 “我的肚兜!” 姑姑一跺脚,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声窜上了老槐树的树梢。 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借力弹起,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那件肚兜追去。 我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 姑姑的轻功确实了得,人在空中竟然还能转向。 她脚尖在竹子上一踩,那根竹子弯成一张弓,嗡的一声弹回来,把她送出去老远。 “左边左边!”我喊。 姑姑在空中一扭腰,往左飘了几尺。 “过了过了!右边!” 她又往右偏了偏。 那件红肚兜却像存心跟她作对,风一吹,又飘远了。 姑姑追着肚兜在竹林上空飞来飞去,一会儿踩竹梢,一会儿蹬竹竿,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白影。 她身上的中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在衣摆下面时隐时现,她也顾不上。 我在下面只能眼巴巴干看着。 姑姑最后一次弹起,伸手一抓——指尖堪堪擦过肚兜的边缘,没抓住。 那件红肚兜飘飘悠悠地越过了山脊,消失在了竹林的那一头。 姑姑落在一根竹子上,单脚点着竹梢,整个人随着竹子上下起伏。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追不上了。 她纵身跳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 “没了。”她说。 “嗯。” “追了半天,没够着。” “我看见了。” 姑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肚兜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肚兜是王婶送我的,宫里的好物件。”姑姑说。 “宫里的?”我愣了一下,“王婶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 姑姑白了我一眼:“王婶年轻时在京城做过生意,跟宫里人有些交情门路,弄几件肚兜算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姑姑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不是要去镇上买酱牛肉吗?顺道去王婶那儿再要一件。” “我要?” “不然呢。” “又不是我弄丢的。” “你没收衣裳,被风吹跑了,不怪你怪谁?”姑姑叉着腰,理直气壮。 我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行吧。”我认了,“多大号的?” 姑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故意挺了挺。 那两坨饱满的轮廓在中衣下面颤了颤,撑得布料绷得紧紧的,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 “最大号的。”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胸前那两坨“肥肉”——对,我就称它肥肉,估计全是吃出来的。 ——沉默了三息。 “看什么看?”姑姑瞪我,“没见过?” “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找打是不是?”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赶紧往后跳了一步,嘿嘿笑着跑开了。 姑姑追了两步,也不追了,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臭小子,毛没长齐就敢拿你姑姑开涮了?”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欠打!” 我笑着溜进灶房,把碗筷收拾好,背上竹篓。 姑姑靠在灶房门口,抱着胳膊看我忙活,中衣还是那件中衣,领口还是敞着,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早去早回。”她说。 “知道了。” “酱牛肉三斤,阳春面一碗,多加葱花,肚兜一件,最大号的,你给王婶说,她知道。”她掰着手指头数。 “记住了记住了。” “布别忘了拿去换。” “知道了。” “买完早点回来,别在路上贪玩。” “姑姑,我十二了,不是两岁。” “十二也是小孩。”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去吧。” 我整了整头发,背起竹篓,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院门口,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她打了个哈欠,招了招手,摇摇晃晃转身回去了。 赵铁匠的秘密 山道弯弯,竹影婆娑。 我背着竹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两旁的竹叶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有些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像是风吹竹子的声音,那种“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折断竹枝。 我放轻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路边,背对着我,正往一个大麻袋里塞什么东西。 一身黑衣服,膀大腰圆,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全是汗,衣领都湿透了。旁边已经倒了七八根竹子,切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工具砍的。 我认的出那个身影。 “赵叔?”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里的竹子“咣当”掉在地上。 “哎呀我滴娘勒!” 赵铁匠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遍,惊起一群鸟。 他看清是我,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尴尬,伸手在胸口拍了拍,像是在顺气:“小楼啊……你、你走路咋没声呢?” “我走路有声音啊,是您没注意。”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赵叔,您这是……” “溜达!溜达!”赵铁匠赶紧把麻袋往身后踢了踢,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早上起来没事干,出来溜达溜达。” 溜达?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砍刀,看了看地上整整齐齐的七八根竹子,又看了看那个快塞满的麻袋。 他穿着那身打铁时穿的短褂子,露着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头全是汗,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溜达用得着带砍刀? 正说着,背后传来一声“咔嚓”。 我和赵铁匠同时转头。 他身后那根最大的竹子,原本已经被砍了多半,只剩一点皮连着。 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倾斜,然后“轰”的一声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落叶。 他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跳,动作快得跟那个笨重的身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竹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竹梢弹了两下,不动了。 赵铁匠站定了,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又看了看我。 “这……”他挠了挠头,“这竹子它……它自己倒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真的,我就是路过,它自己倒的。” 赵铁匠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往别处瞥。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竹子的切口——整整齐齐,刀口平滑,一看就是被利器砍的,像是一刀砍断的。 赵铁匠的砍刀还别在腰上,刀刃上沾着新鲜的竹汁。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自己腰上的砍刀,赶紧用手捂住,嘿嘿干笑了两声。 “赵叔。”我说。 “嗯。” “您这是……在砍竹子吧?” 赵铁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倒下的竹子捡起来,掰掉上面的枝丫,塞进麻袋里。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赵叔。”我又叫了一声。 “嘘——”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哭笑不得。 “赵叔,您要竹子直接山边底下砍就行啊,那里有的是。 您这么大老远扛下去,多累啊。” “你不懂。”赵铁匠把麻袋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说,“这竹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玉相竹。” 赵铁匠指着地上那根竹子,“你看这竹节,是不是比普通竹子密?竹壁是不是更厚?颜色是不是带点青玉色?” 我蹲下来看了看。确实,这竹子跟山上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 竹节短而密,竹壁厚实,颜色也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青玉光泽,像是竹子里面沁了一层油。 “这种竹子质地坚韧,弹性极好,是做刀柄和弓臂的上等材料。 ”赵铁匠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打器具用的木柄,就是从这儿砍的。 普通的木头用几年就裂了,这玉相竹做的柄,几十年不坏。” “那您直接砍就是了,干嘛偷偷摸摸的?” 赵铁匠的表情又变得尴尬起来,挠了挠头,小声说:“这片地……是孙掌柜承包的。” “孙掌柜?” “对,粮油铺那个孙掌柜。” 赵铁匠叹了口气,“好几年前他就把这一片山头的玉相竹都买下来了,说是……说是种来观赏的。 我跟他要过几次,他不给,说我不能乱糟蹋。” “所以您就偷砍?” “什么叫偷砍?”赵铁匠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我这是……适量取材。你看我这几年砍的,加起来还不到他这山头的一成。 我又不砍多,就砍几根,够用就行。 他那么多竹子,少几根又看不出来。” 我看了看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七八根还没来得及装进去的竹子。 这叫“几根”?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太站得住脚,嘿嘿笑了两声:“这次……这次多砍了点。这段时间外头人来的多,卖得好,库存用完了。” “赵叔,您这生意这么好?” “那可不!”赵铁匠说到自己的手艺,立刻来了精神,“我打的刀,保用十年,从来不卷刃。镇上谁家不是用我的刀?上次你姑姑还夸来着……” 说到“你姑姑”三个字,赵铁匠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嘴角抽了抽,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你下山买东西?” “嗯,买酱牛肉。姑姑说家里的吃完了。” “哦哦,那快去快去。” 赵铁匠弯下腰,开始往麻袋里塞竹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看他一个人搬,把竹篓放下,走过去帮忙。 “不用不用!”赵铁匠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别耽误你。” “没事,反正顺路。” 我捡起几根竹子,往麻袋里塞。 赵铁匠看了我一眼,没再拦着。 两个人一起忙活,很快就把地上散落的竹子都装了进去。麻袋鼓得像一座小山,比赵铁匠本人还高。 赵铁匠弯下腰,双手抓住麻袋的口子,一使劲,把整袋竹子扛上了肩膀。 那麻袋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似的。我看见他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一块块铁疙瘩,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赵叔,您这力气也太大了吧。”我由衷地感叹。 “嗨,打铁的嘛,没点力气咋行?”赵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楼,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这路窄,我先让你。” 我背起竹篓,走在前面。 赵无极 赵铁匠扛着那个小山一样的麻袋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赵叔,您叫赵无极?”我忽然想起来,“这名字起得真好,听着就像个大侠。” 赵铁匠沉默了两息,挠了挠头,闷声说:“我爹起的,他年轻时候读过几年书,非要给我起个响当当的名字,结果呢,我打了一辈子铁,辜负了这好名字。” “我觉得挺好,赵无极,听着就有气势。” “有啥气势啊,镇上还不都叫我赵铁匠。”他笑了笑。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扛着麻袋,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黝黑的额头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但是总感觉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赵叔,您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问。 “我是说,在来柳河镇之前。” 赵铁匠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 “到处跑,做点小买卖。后来跑累了,就在这儿落脚了。” “做什么买卖?” “什么都做。”赵铁匠含糊地说,“呃……贩过马,运过货,给人当过护卫。都是力气活,不值一提。”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了一会儿,我又问:“赵叔,您认识我姑姑很久了吧?” 身后的脚步声又顿了一下。 “啊…哦…对,挺久了。”赵铁匠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姑姑刚来这儿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我姑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就……就那样。挺厉害的。” “厉害?武功厉害?” “都厉害。”赵铁匠的声音更闷了,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脾气也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我姑姑脾气是挺大的。” “不是大……”赵铁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太吓人了。” “嗯?” “没什么没什么。”赵铁匠赶紧加快了脚步,扛着麻袋从我身边超了过去,“小楼,你先走着,我赶着回去开炉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扛着两三百斤麻袋的人,走得比我还快,步子又大又稳,脚尖点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不对。 那么重的麻袋扛在肩上,踩在青石板上怎么可能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了看他踩过的地方。 ——青石板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赵铁匠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来。 “小楼,”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憨厚,“你刚才说买酱牛肉?王婶家的?” “嗯。” “帮我带句话,让她给我留两斤。我下午去取。” “好。” “那个……小楼,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今天碰见我的事,别跟别人说。” 赵铁匠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尤其是别让孙掌柜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取材,非得跟我急不可。” 我看着他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怜。 堂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为了几根竹子跟做贼似的。 “行,我不说。” “还有,”赵铁匠又补了一句,“也别跟你姑姑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别跟她说。”赵铁匠低着头。 “你姑姑那个人,嘴巴不严,万一她跟王婶聊天的时候说漏了,王婶那个大嘴巴,整个镇子就都知道了。孙掌柜一准儿找上门来。” 姑姑的嘴巴确实不严,这点我深有体会。 “行,我不说。” 赵铁匠咧嘴笑了,挠了挠头:“小楼,够意思!回头你来铺子里,我送你一把长刀,新打的,玄铁掺的,保用二十年!” “赵叔,您上次就说保用十年,这次怎么二十年了?” “上次那是普通货,这次是顶配。” 赵铁匠拍了拍胸脯,“你赵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我看了看他扛着的那袋偷来的竹子,没说话。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走快点吧,一会儿太阳大了,酱牛肉该卖完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赵铁匠扛着麻袋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袋竹子在他肩上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赵铁匠走路的时候,肩膀几乎不晃。扛着那么重的东西,正常人的身体会随着步伐左右摇摆,但赵铁匠的肩线始终保持水平,像一根平衡的木杆。 这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到的。 这是练过的。 而且是练了很多年的。 赵铁匠加快了脚步,“走吧走吧,快到了。” 赵铁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今天他的话已经算多的了,大概是因为被我撞见了,心虚,想用说话来掩饰。 又走了一会儿,赵铁匠带着我拐进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岔路。 那条路隐在乱石和灌木丛后面,入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长满了荆棘,稍不留神就会被划破衣裳。 “赵师傅,这条路通哪儿?” “直接到我铺子后门。”赵铁匠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绕过了孙掌柜的粮油铺。” 我恍然。 他这是怕被孙掌柜撞见。 也对,扛着一捆从人家承包的地里砍来的竹节,大摇大摆地从人家门口过,那不是找事吗? 小路走了大约几十息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柳河镇的后街出现在面前。 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各家铺子的后门。 赵铁匠的铁匠铺在后街最里头,门口堆着几堆废铁和料块,墙上挂着铁打的招牌——“赵记铁器”,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个儿打的。 他推开后门,先把肩上那捆竹节小心翼翼地卸下来,靠在墙根,然后用一块破布盖好。 盖完还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隐蔽,又拖了几个麻袋挡在前面。 “赵叔,这是……” “别说话。”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赵铁匠瞪了我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你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复杂着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了抹了把嘴,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铺子里拿了两把新打的菜刀递给我,又塞了两个油纸包到我竹篓里。 “这是什么?” “芝麻糖。”赵铁匠咧嘴笑了,“我自个儿做的,你拿回去尝尝。” 我看着那两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会做芝麻糖? “看什么看?打铁的手就不能做糖了?”赵铁匠假装板起脸,“我告诉你,我这芝麻糖。王婶想学我的方子,我都没给。” 赵铁匠沉默了一瞬,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长辈的亲昵。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你姑姑这个性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一愣。 苦?我没觉得苦啊。 山上日子虽然清冷,但有姑姑在,有酱牛肉吃,有武功学,挺好的。 赵铁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你快去吧。 我摆手告别,酱牛肉要紧。 加快脚步,朝醉仙居走去。 第三章- 淫中语如蝇,耳中刺如针 我:姑姑,你轻功这么好,当年是不是用来行侠仗义的? 姑姑:行什么侠,仗什么义。 我:那用来干什么? 姑姑:追鸡。 我:……追鸡? 姑姑:有一年冬天我想吃烧鸡,镇上张老头的鸡跑得贼快。我追了半个山头才逮着。 我:你用轻功追鸡? 姑姑:那鸡轻功也不错,我怀疑它练过。 我:…… 姑姑:后来张老头说那鸡是他养的‘踏雪无痕’,江湖人称‘飞天老母鸡’!” 我:所以你最后赔了二两? 姑姑:不,最后我用轻功跑了,没赔。 我:………… -------------------------------------- 从赵铁匠铺子后门出来,我拐回了主街。 柳河镇的主街不长,但五脏俱全。 布庄在街中段,挨着孙掌柜的粮油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周记布庄”四个字,漆皮都掉了两块,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布料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棉的、麻的、绸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头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眯着眼睛笑了:“小楼来了” 我把那块草绿色的布从竹篓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姑姑说颜色买深了,要换竹青色的。” 周掌柜拿起布看了看,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匹竹青色的布。 他量了三尺,裁刀下去,齐刷刷的,连个毛边都没有。 “多了两寸,算是赔礼。”他把布折好递给我。 “谢谢周叔。” 我把布塞进竹篓,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叔,今天镇上怎么这么热闹?我一路过来看见好多生面孔。” 周掌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依旧是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一路商队。”他说,“从北边来的,这些日子路过咱们镇子歇脚。几百号人呢。” “商队?做什么买卖的?” “谁知道呢。”周掌柜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卖什么的都有吧。做买卖的嘛,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把布塞进竹篓,道了谢,便出了布庄的门。 街上比早上更热闹了。 卖糖葫芦的阳老汉抱着葫芦塔从面前走过,糖葫芦在稻草靶子上插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几个孩子追着他后头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卖豆腐脑的苏小哥在街边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装在大木桶里,旁边摆着酱油、醋、辣椒油、香菜末、榨菜丁。 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大汗。 我正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的吆喝声。 我回头一看,一长溜马车正从镇口的方向驶过来。 打头的是四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驮马。马背上坐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一个字——我眯着眼看了看,是个“萧”字。 萧?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少说有十几辆。有的车厢用油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有的车厢是封闭的,木头厢壁上刷着黑漆,看着就结实。 柳河镇虽然地处要道,但这么大的商队也不常见。 马车过去了七八辆,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人。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白白胖胖的,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旁边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下巴上一撮山羊胡。 我背着竹篓看了一会,便继续往街中间走。 醉仙居就在前面。 醉仙居的门帘还没掀开,我就闻到了里面的味儿。 不是香味。 是那种人挤人挤出来的味儿——酒气、汗味、油烟味、卤肉味,全搅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大杂烩。 我掀开门帘,那股味儿差点没把我顶出去。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有穿绸缎的商人,有带刀的江湖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还有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汉——跟刚才街上那些商队的人穿的一样,一个个敞着怀,撸着袖子,划拳的、喝酒的、吹牛的,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们占了靠窗的三张大桌子,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话声音大得街上都能听见。 “好酒,这酒有力气!再来一坛!” “牛肉也香,这里的手艺没得说!” “快快快,吃完还得赶路,天黑之前要到青云城!” “让让让让——”几个伙计端着摞得比脑袋还高的盘子从我身边挤过去,盘子上的碗碟摇摇欲坠,看得我心有些发怵。 王婶在柜台后面指挥忙得脚不沾地。 吴先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在招呼客人:“李掌柜,您的账结一下——王老头,你的面好了——哎哎哎那桌的客人,酒来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我站在门口,被挤得左摇右晃。 “小楼!”王婶一眼看见了我,微微一笑,冲我喊了一声,“你来得不巧,这会儿正忙,可能得等上一会!”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在人群间不断往前挤。 “下面没位置了,你上二楼雅间旁边那个小桌子,你先坐着,我忙完了给你煮面!” “那行,你先上去坐着,我让人给你端上去!” 王婶说完又转过头去招呼别的客人,手里的抹布转得飞快。 我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许,雅间的门都关着,廊道里只有我一个人。 走到尽头,那张小方桌还在,这是平时伙计歇脚用的,靠着窗户,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放下竹篓,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桌子,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的大堂。 王婶在柜台后面忙活。 地上全是瓜子壳和酒渍,桌上一片狼藉,碗碟摞得乱七八糟。 几个伙计像陀螺一样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 我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后厨门口。 一个人正站在灶台前,一个人管着三口锅。 掌勺大厨 姜厨子大名姜一勺。 听说是王婶的远房亲信,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镇上人都叫他姜厨子,不过叫什么他都应。 他是醉仙居的掌勺大厨,看不出年龄,光着膀子围着一件油乎乎的围裙。 他剃着光头,脑袋圆滚滚的,在灶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一盏灯。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不断流到胸口,跟看着就热。 但他的手快得吓人。 左手炒菜,右手颠勺,两口锅同时操作,中间那口锅里还炖着汤。 锅铲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快得看不清刃口,只能看见一道银光在灶台上来回穿梭。 食材从锅里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落回锅里,一滴汤汁都没溅出来。 最绝的是,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袋。 那根烟袋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黄铜的烟锅子,紫色的竹节做的烟杆,叼在嘴角,烟锅子红彤彤的,一明一暗。 他炒菜的时候烟也不灭,一口烟喷出来,正好熏跑了灶台上嗡嗡叫的几只苍蝇。 灶台上方挂着一排铁钩,钩着腊肉、腊肠、咸鱼,在烟火里熏得油亮油亮的。 灶台边上堆着成摞的盘子,一个伙计负责传菜,盘子刚放下,姜厨子一铲子菜扣上去,伙计端走,下一个盘子又递上来。 我看得入神。 “姜叔,红烧肉好了没有?”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 “急什么!”姜厨子含混不清地说道,用勺子敲了敲锅沿,锅铲翻了两下,红烧肉出锅,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扑鼻。 他正要装盘,嘴里的烟袋没叼稳,烟锅子一歪——一有一撮烟灰掉进了锅里。 姜厨子一怔,脸一下子白了。 他赶紧把烟灰扒拉出来,但那锅红烧肉已经沾了灰。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把肉倒盘子里,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王婶看见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到了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那眼神,像猫看见了老鼠。 她没说话,走到姜厨子身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的我有些头皮发凉。 姜厨子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没一头栽进锅里。他手里的锅铲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嘴里的烟袋也掉了,烟锅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看见是王婶,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心虚。 “姜一勺!!!” 那声音,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 姜厨子吓得一哆嗦,他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 “你——又——把——烟——灰——掉——进——锅——里——了?!” 王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等菜的伙计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王婆,我就是——就是没叼稳——”姜厨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叼稳?你哪次叼稳过?上个月你掉了一锅排骨汤,大上个月你掉了一锅酸菜鱼,去年你掉了多少你自己说!” 姜厨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锅肉重新做!重做!等会这些带灰的你自己全吃了,一滴油都不能留!” “客人还等着呢——” “等就等着!赶紧做!王婶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在灶台边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干净,然后丢回姜厨子手里。 姜厨子摸着后脑勺,不敢顶嘴,转过身去,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报废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咂了咂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肉倒在了单独的盘子里,重新切肉、下锅。 大概确实有一股烟灰味。 王婶站在后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姜厨子忙活,那架势像是在检阅兵马的将领。 整个过程,厨房里鸦雀无声。 灶房里其他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忙活,谁都不敢抬头看。有人切菜切到了手指头,闷哼一声,也不敢叫出声来。 边上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人张着嘴,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旁边一个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这老板娘,倒是怪厉害。” 我坐在楼上,忍不住笑了。 姜厨子怕王婶,这是全镇人都知道的事。 不止姜厨子,醉仙居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没有不怕王婶的。 姜厨子那个人,平时在后厨说一不二,骂伙计跟骂孙子似的,但在王婶面前,乖得像只鹌鹑。 不是因为王婶凶,是因为王婶的嘴太毒了。谁偷懒、谁在背后嘴乱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她骂人从来不带脏字,拐着弯儿损你,损得你哑口无言还不好发作。 有一次一个小伙计嘴馋偷吃了一口上菜的一盘牛肉,王婶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吃吗?” 小伙计点点头,却不敢回头。 “那就好。”王婶说, 之后我就看见那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擦桌子,哭的跟个四五个月的孩子似的。 王婶从后厨出来,抬头看见我在楼上,冲我喊了一声:“小楼,再等一会儿啊,前面的单子还没清完!”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我坐在小方桌旁,把竹篓放在脚边,靠窗看着街上的景色。 柳河镇的主街从东到西,一眼能望到头。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荡,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气派有的寒酸。 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的人少了些许,都进铺子或回家里吃饭歇脚了。 只有几个小孩在街口玩耍,追着一只胖的油光发亮黑猫跑来跑去。 正看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茶。 “小楼,你的面。”王叔把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王婶说了,这碗面算她的,不用找钱。” “谢谢王叔。” “没事。”王叔点了点头,转身咚咚咚的踏着楼梯下去了。 王叔也是醉仙居跑堂伙计,虽然他只比我大了几岁,但是他辈分倒比我高,见到他我都是喊叔的。 我端起面碗,热气扑在脸上,葱花翠绿,面条筋道,汤头清澈见底。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 王婶亲自做的面,永远都是那个味道——清香。不浓不淡,不油不腻,刚刚好。 我吃了几口面,夹了一片牛肉,在蘸料里滚了滚,塞进嘴里。牛肉切得薄如蝉翼,卤得入味,蘸着醋和辣椒面,香得不得了。 姑姑爱吃这家的酱牛肉,也是怪有道理的。 烟火气儿 “老板娘,再来两坛酒!” “好嘞!” “我们这桌的菜怎么还没上?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老板娘,你们这店里有没有住宿的地方?” “没有!往前走两百步有家客栈,去那儿住!” 我笑了笑。 这个王婶,嗓门大,脾气大,但心眼好。 镇上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帮忙。去年冬天,孙掌柜的粮油铺着了火,王婶二话没说,把自己铺子里的存粮搬了一半过去。 孙掌柜当时感动得不得了。 不过后来王婶说那些粮食是借的,要还的,孙掌柜的脸又垮了。 柳河镇虽然小,但这些人,都是好人。 吃完了面,我把碗筷放在托盘上,有些撑的慌,靠在椅背上准备歇一歇,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街对面的铺子门口,一个阳老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糖葫芦塔插在地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旁边蹲着那只黑猫,胖得像个球,尾巴一甩一甩的。 楼下又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 我探头看下去,姜厨子还在灶台前忙活。烟袋又叼回了嘴里,铜锅子红彤彤的,烟丝烧得正旺。 这次他学聪明了,烟袋叼在嘴角的左边,离锅远了一些。 王婶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后厨门口,瞥了他一眼。 姜厨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 王婶没说话,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姜厨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脑袋顶上绕了一圈。 不一会,王婶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米饭、一壶酒。 “王婶,你怎么上来了?”我赶紧站起来。 “下面忙完了,上来歇歇。” 王婶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你吃完了?” “吃完了。” “饱了没有?” “饱了。” “那就好。”王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累死老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 “王婶。”我叫了一声。 “嗯?” “你认识我姑姑多久了?” 王婶睁开眼睛,看着我,咧嘴一笑。 “很久了。”她说。 “多久?” “久到我都记不清了。”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姑姑刚来这儿的时候,才十几岁,跟个小子似的,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什么都干。” “李爷爷也这么说。” “李老头?”王婶哼了一声,“他知道什么?他那时候整天板着张脸,跟个棺材板似的,你姑姑爬树他不管,掏鸟窝他不管,有一次你姑姑掉水里了,他才急了眼,跳下去捞人。” “我姑姑掉水里了?” “嗯,在河里头。”王婶笑了,“那天我正好在河边洗菜,亲眼看见的。你姑姑在水里扑腾吱哇乱叫,李老头看见了在岸上急得直跺脚,最后‘扑通’一声跳下去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不会游泳。”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王婶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堂堂……堂堂一个……一个李老头……跳进水里……扑腾得比你姑姑还快……最后还是我把他们捞上来的……”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里的酒都洒了一些。 我笑着笑着,问了一句:“王婶,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婶的笑声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做生意。”她说,语气平淡,“到处跑,什么都做。后来啊,累了,就在这儿落脚了。” 跟赵叔说的差不多。 我没再问。 王婶喝完了那杯酒,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你坐着歇会儿,等楼下没那么忙了再走。我先下去了。” 雅间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 街对面的阳老汉已经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那只黑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成了个球。 楼下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几句含糊的交谈。 人们大概吃得差不多了,开始三三两两地结账走人。 姜厨子的锅铲声也慢了下来,灶火从猛烈的呼呼声变成了温吞的噼啪声。 一切都慢下来了。 像是一锅沸腾的汤,被撤了火,慢慢归于平静。 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群小虫。 我把胳膊枕在桌上,脑袋歪上去,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有轻有重,有的沉稳有的虚浮,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像是扛了不少东西。 “就这儿吧,清净。” “把东西放下,点菜点菜,饿死了。” 我睁开眼睛,没动,从胳膊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汉从楼梯口走过来,胸口绣着那个“萧”字。 他们推开了走廊尽头最大那间雅间的门,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客,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阔刃砍刀,走路的时候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的带刀有的佩剑,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穿着绸缎长衫,一看就不是打手,倒像是管账的。 我数了数,七个人。 最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灰色短褂,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我认出来了,是今早在街上骑马的那个金牙刀客。 雅间的门带着一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正好对着我这张小桌子。我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见里面大半个人影。 伙计端着茶壶上去了,又下来,又端着一盘花生米上去。 来来往往了几趟,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倒茶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酒不错。”那个刀客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老刘,你尝尝。” “嗯,确实不错。小二,再来一坛!” “来来来,满上满上。” 推杯换盏了几轮,有人打了个饱嗝,然后话题渐渐从饭菜酒水转到了别的上头。 “你们听说了没有?金陵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我听出来了,是那个金牙刀客。 “什么事?” “天剑宗的大弟子和血刀门的少门主打起来了。” “那俩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吗?怎么打起来的?” “为了一个女人。”金牙刀客嘿嘿笑了两声,“秦淮河上的头牌,叫什么来着——苏小小?还是苏婉婉?反正就是那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吟诗作画样样精通。 天剑宗那个大弟子先看上的,包了场子,银子花了一大把。 结果血刀门那个少门主也看上了,非要抢。” “然后呢?” “然后?俩人在秦淮河边上打起来了。 天剑宗那个使剑,血刀门那个使刀,从河边打到街上,从街上打到房顶上,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谁都没赢。” “没人管?” “谁敢管?一个是天剑宗的大弟子,一个是血刀门的少门主,劝架的被打伤了三个,看热闹的也有好几个七八个, 摊子给掀了个净。 最后是金陵府衙的人来了,俩人才收手。” “金陵府衙?他们管得了这个?” “管不了也得管啊,闹得太大了。知府大人亲自出面,好说歹说,把俩人劝走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俩人约好了,下个月十五,紫金山上,再打一场。输了的自动退出,再也不踏进秦淮河半步。” 满桌人哈哈大笑。 “这俩人也真是,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吗?” “你懂什么?这叫红颜祸水。” “屁的红颜祸水,就是脑子有病。” 又是一阵哄笑。 我耳朵动了动,觉得挺有意思。 “哎,你们听说朝廷那边的事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粗声粗气的。 “什么事?” “镇南王被诛九族了。” 满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 “真的。前几天的事,圣旨都下了。” “镇南王不是先帝的托孤大臣吗?怎么突然就被抄家了?” “谋反。”刀客的声音压低了,“有人在镇南王府里搜出了龙袍,还有跟北边敌国来往的书信。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下令满门抄斩。” “满门?那得多少人?” “三百多口,有的杀头有的的流放。听说行刑那天,菜市口血流成河,砍了一整天才砍完。” 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镇南王我见过,前年在金陵,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这才多久,说倒就倒了。” “伴君如伴虎嘛。”金牙刀客说,“今天你是功臣,明天你就是反贼。谁知道呢?” “那个告发镇南王的人呢?听说升了官?” “升了,连升三级,现在是大理寺少卿了。” “呸,卖主求荣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说了,隔墙有耳。”刀客打断了他们,“喝酒喝酒。” 我缩了缩脖子。 诛九族——这些事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了。 “你们听说过塞北那个事儿没有?” “哪个?” “就是那个——独孤残和慕容雪。” “哦,那个啊,听说了听说了。独孤残追求了慕容雪三年,从塞北追到江南,从江南追到蜀中,追了三万里,最后慕容雪嫁给了他师弟。” 满桌人又笑了。 “这独孤残也是惨,堂堂塞北第一刀客,被一个书生截了胡。” “什么书生?他师弟也是刀客,只是没他出名罢了。” “那不一样,人家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独孤残是后来的,再怎么追也追不上。” “要我说,这事儿怪慕容雪。不喜欢人家就别吊着人家,吊了三年,最后来一句‘我心中另有其人’,这不是耍人吗?” “你懂什么?女人心,海底针。” “什么海底针,就是贱。” 又是一阵哄笑。 “哎,还有青城派的事?”金牙刀客又说。 “青城派?又出什么事了?” “掌门人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练功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 “真的假的?青城派的掌门,那可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练功走火入魔?这也太……” “太丢人了是吧?”金牙刀客嘿嘿一笑,“谁说不是呢。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七窍流血,发现的弟子吓得直接晕过去了。” “那现在青城派谁当家?” “大弟子呗,叫周什么来着……反正已经开始办丧事了。听说下个月要开大会,请各门各派去吊唁。” “大会?吊唁?那不就是趁机收份子钱吗?”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死了掌门,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满桌人又是一阵笑。 我听得入神,困意早就跑光了。 这些事,比戏文里的还精彩。高手争风吃醋,朝廷诛灭九族,塞北刀客追爱未果,一派掌门走火入魔——桩桩件件,都像是有鼻子有眼的真事。 “……三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找着。”一个粗嗓门说,语气里带着烦躁。 “萧门主那边催得紧,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封信了。”另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年纪大一些,说话不紧不慢的。 “交代?怎么交代?那娘们儿又不是藏在柜子里,翻一翻就能找着。都在找她,谁找到了?” 我睁开了眼睛,心中一动,好像是关于沈红衣的。 “话是这么说,但萧门主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儿子 死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一阵沉默。 “萧景川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闭嘴!”粗嗓门呵斥道,“这话你也敢说?让门里人听见,你这条舌头就别要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萧门主只有一个儿子,不管他是什么东西,谁杀了他,谁就得偿命。” “那沈红衣到底躲哪儿去了?按理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谁知道呢。有人说她躲进了深山老林,有人说她改头换面藏在了哪个小镇子里,还有人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谁杀的?” “不知道,传的,说有人在天刀门领了赏金,但萧门主那边没确认,估计是假的。” 淫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雅间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说话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端着,舌头开始打结,嗓门也跟着往上蹿。 “我跟你们说,沈红衣那娘们儿,身手是真不赖。 ”粗嗓门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痰,“去年有人在祁连山脚下见过她,一个人挑了萧景川那二十四个护卫,自己连块皮都没蹭破。” “二十四个?全杀了?” “全杀了。一个没剩。”粗嗓门咂了咂嘴,“一剑一个,干净利落。那剑法,啧啧啧,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只手打的。”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尖嗓子金牙刀客嘿嘿笑了两声,“打又打不过,找又找不着,光在这儿过嘴瘾?” “谁说打不过?”粗嗓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硬打是打不过,但咱们可以来软的嘛。” “来软的?你给她跪下磕头?” 满桌人哄笑。 “磕你妈的头。”粗嗓门骂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用点儿手段。下药、设套、埋伏,法子多的是。她再厉害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 “她有弱点?”金牙刀客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知道她的弱点?” “不知道。”粗嗓门说,“但可以打听嘛。天刀门那边悬赏那么多钱,有的是人愿意卖命。咱们要是能找到她的弱点,还愁抓不着她?” “你就吹吧。”金牙刀客嗤笑一声,“天刀门找了三个月都找不着,你能找着?” “我找不着,但有人能找着。”粗嗓门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北边那个‘包打听’老头不?” “知道,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那个?” “对。他前几天放话出来了,说再给他一个月,他就能摸到沈红衣的藏身之处。”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个兄弟亲耳听他说的。”粗嗓门得意起来,“包老头那人,没把握的事从来不说。他既然放话了,那就八九不离十。” “那咱们得赶紧啊,别让别人抢了先。” “急什么?等消息确凿了再动手不迟。” “动手?你打得过她?” “打不过,但我有这个。”粗嗓门拍了拍腰间的一个小皮囊。 “那是什么?” “疆域来的好东西。”粗嗓门的声音变得神秘起来,“叫‘倒仙风’,无色无味,撒进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浑身发软,内力全散。别说是沈红衣,就是神仙喝了也得乖乖躺下。”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这玩意儿花了我三百两银子,就等着用在她身上呢。” 满桌人发出一阵啧啧声。 “三百两?你可真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么多黄金在那儿摆着,三百两算什么?” “那要是抓着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不是变冷了,是变热了。 那种热,——让人不舒服的。 “怎么处置?”粗嗓门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变得油腻起来,“先奸后杀呗,天刀门不是说了吗?” “我知道先奸后杀,我问的是——怎么奸?嘿嘿。” “怎么奸?那还不简单?脱光了往床上一扔——” “那多没意思。”金牙刀客打断他,“沈红衣那种货色,你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那你来说,怎么享受?” 金牙刀客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 “我要是抓着沈红衣,第一步不是脱她衣服。” “那是什么?” “先让她跪着。”金牙刀客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让她跪在我面前,抬着头看我。我要看看那双眼睛——都说沈红衣的眼睛勾魂摄魄,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勾魂。”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给我把鞋舔干净。” 满桌人又笑了 “舔鞋?你也太浪费了。” “就是,让她舔鞋有什么意思?要舔就舔——” “行了行了,别打岔。”金牙刀客摆了摆手,“舔完鞋,我再慢慢来。先把她那身红衣裳扒了——不,不扒,撕。 嘶啦一声,从领口撕到腰,那声音,光是想想就硬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 “沈红衣那身段,红颜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腰细如柳,胸脯如峰。 屁股圆滚滚的,皮肤白得像羊脂玉。 你们想想,那一身红衣撕开,底下是什么?” “白的。”有人接话。 “对,白的。白得晃眼。”金牙刀客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我先摸她的腰。那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搂住,我两只手掐着,正好。”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转过身去,趴在桌子上。我要先看看那个屁股。” “看屁股?” “红颜录上写了,‘臀线饱满,圆润如月’。你们想想,一个练武的女人,屁股能有多翘?我让她趴着,掀起来——” “你不先干前面?” “急什么?前面后面都是我的,跑不了。”金牙刀客慢悠悠地说,“我先干后面。” “后面?” “对,后面。”金牙刀客的声音带着一种得意的笃定,“你们不懂,后面紧。沈红衣那种女人,武功高,内力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松弛的肉。后面一定紧得要命,插进去——” 他说着,伸手对着根手指一圈,比划了一下。 满桌人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老金,你这口味也太重了。” “重什么重?你们懂个屁。”金牙刀客不以为意,“先干后面,干得她受不了了,再干前面。那时候她水都流了一地,插进去更润——” “你觉得她会配合你?” “配合?她都喝了药了,浑身发软,拿什么反抗?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她能怎么样?叫唤?叫也没用,谁听得见?” “万一她反而求饶呢,那多没意思?” “求饶?”金牙刀客嘿嘿笑了,“求饶更有意思。沈红衣——天罡榜第七,红颜录第二,江湖人称红衣仙子。你想想,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跪在你面前求饶,那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奋,像是在描述什么美景一样。 “先干后面,再干前面,干完了让她给我口。” “口?” “对,口。”金牙刀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你们想想,沈红衣那张嘴——樱桃小口,唇形饱满,红润润的,含在嘴里是什么滋味?要是她那张嘴含的不是我的嘴唇,而是——” “行了行了,你这也太恶心了,你那玩意多旧没洗了,跟发霉了似的。”有人打断他。 “恶心?你们嘴上说恶心,心里不痒痒?”金牙刀客嗤笑一声,“沈红衣那种女人,放在你面前,你不干?你他妈装什么正人君子?” 满桌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嘿嘿笑了。 “我要是干,我先干前面。” “前面有什么好干的?后面才紧。” “你懂什么?前面水多。沈红衣那种女人,干到兴头上,水肯定多,哗哗的——” “你他妈当是发大水呢?” 又是一阵哄笑。 “我跟你们说,最带劲的姿势不是趴着。” “那是什么?” “抱着。”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声音开口了,听起来年轻一些,“让她坐在你腿上,面对着你,两条腿盘在你腰上。你抱着她的腰,她搂着你的脖子。你干她的时候,她胸前的两坨肉就在你眼前晃,一晃一晃的,你张嘴就能咬住。” “这个好这个好!” “而且这个姿势,你能看见她的脸。”那个年轻的声音继续说,“沈红衣那种女人,你干她的时候,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先是忍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后来忍不住了,眉头皱起来,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那粉唇要是能含在嘴里——” “你在那儿写诗呢?” “我是说真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女人,你把她干到翻白眼,那才是最大的享受。” “翻白眼?我要的是她叫出来。” “叫出来?沈红衣那种性格,你就是把她干死了她也不会叫。” “那就干到她叫为止。”粗嗓门一拍桌子,“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反正人抓着了,时间有的是。” “三天?你不怕累死?” “累死也值,反正有的是补药” 满桌人笑成一团。 “哎,你们说,沈红衣是白虎还是黑树林子?” “你管她是什么,反正都一样干。” “不一样。白虎光溜溜的,看着就刺激。树林子的话,毛多,扎得慌。” “你他妈还真挑上了?沈红衣那种女人,就是长一身毛,你也照样扑上去。” “那倒是。” 又是一阵猥琐的笑声。 “我跟你们说,最带劲的姿势是站着。”金牙刀客又开口了,“让她扶着墙,屁股撅起来,你从后面进去。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不,另一只手伸到她前面,揉她的胸。” “上了药她能站稳?” “站不稳就趴着呗,地上也行。找块毯子铺地上,让她跪着,四肢着地,你从后面——” “你这不就是狗爬吗?” “什么狗爬?这叫‘观音坐莲’。” “观音坐莲是女上男下,你懂不懂?” “管他什么,反正就是干。” ——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小方桌旁,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弯腰去捡。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不是疼。 是恶心。 是愤怒。 堵在胸口,像是要炸开。 一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女侠。 她杀了萧景川,是因为萧景川无恶不作。 她做了一件对的事。 可这些人—— 这些人在说什么? 他们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件货物? 一个玩物? 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我握紧了拳头。 “哎,你们说,沈红衣的脚好看不好看?”有人问。 “脚?没注意过。红颜录上没写。” “红颜录上写的是‘步履轻盈,如踏云端’,那脚能不好看?肯定又白又嫩,脚趾头圆滚滚的——” “你他妈连脚都不放过?” “脚怎么了?脚也是女人身上的一部分。沈红衣那种女人,从头到脚都是宝贝。” “那你打算怎么着?让她用脚给你——” “你别说,我还真想试试。” 满桌人笑得更欢了。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嘴上说得热闹,真把沈红衣放你们面前,你们腿不软?” “腿软?我硬还来不及呢。” “你就吹吧。沈红衣那种气势,往那儿一站,你裤子都湿了。” “肯定是尿的。” 又是一阵哄笑。 我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但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雅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尽头。 雅间的门虚掩着,那道缝比刚才大了一些,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万两黄金啊兄弟们,万两!够咱们花一辈子了!” “花一辈子?你省着点花,够花三辈子。” 我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那些人的气息——酒气、汗味、烟草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能听见他们的笑声——猥琐的、油腻的、让人作呕的笑声。 我能看见门缝里那些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东倒西歪的,喝得烂醉如泥。 我站在门口,手向前伸出去。 第四章 - 王婶不传之法·荷叶秘制酱香烧鸡! 我:姑姑,你为什么是我姑姑? 姑姑:因为你叫我姑姑。 我:不是,我是说,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亲的?还是捡的? 姑姑(认真思考了一下):捡的。 我:从哪捡的? 姑姑:路边。 我:哪个路边? 姑姑:柳河镇往外走三里,有个岔路口,左边是上山的,右边是去河边的。 我:所以我是被扔在那儿的? 姑姑:不,你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我:……树上? 姑姑:对,我路过的时候,你正好从树上掉下来,砸我脑袋上了。 我:砸你脑袋上? 姑姑:嗯,然后你就抓住我头发不撒手,我甩了半天没甩掉,就带回来了。 我:…… 我:你编的吧? 姑姑(嗑瓜子):你猜。 我:那我亲爹亲娘是谁? 姑姑:不知道。树上又没挂牌子。 我:………… 姑姑(看我不说话,伸手揉我脑袋):行了行了,别想了。管他从哪来的,反正你现在是我侄儿,我养大的,错不了。 我:那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姑姑? 姑姑: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不像,咱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姑姑(凑过来盯着我看):是不像,你丑多了。 -------------------------------- 我的手悬在门板前,一寸之隔。 沈红衣。 那个名字被他们含在嘴里,嚼过来嚼过去,嚼得变了形,嚼得发了臭。 我咬了咬牙,手指往前探—— 就在这时。 一只手落在了我肩膀上。 不轻不重,五指微张,掌心温热。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点了穴。 我猛地转过头。 王婶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走廊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王、王婶?”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上来。”王婶说,“端盘子。” 我低头一看,她另一只手里确实端着一个空托盘。托盘上沾着油渍和汤汁,显然是从我哪桌收下来的。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也有几分后怕。 “吓死我了。” 王婶挑了挑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可能是鞋底软。”她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一双普通的青布鞋,鞋底磨得有些发毛,软是软,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吧? 雅间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就是,活的总比死的有滋味。” “那可不一定,死的也有死的玩法——” 王婶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往雅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一群短命的粗人,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跟他们较什么劲?” “可他们说的那些——” 王婶没说话,低头把抹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她的手很稳,不抖,不颤,像是折的不是抹布。 “气有什么用?跟他们吵一架?打一架?闹完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依旧挂着笑意。 “小楼,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你动气。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你要是因为他们的浑话气坏了自己,那才叫不值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再说了,”王婶又笑了,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摸,“你才多大点儿人,跟他们较什么劲?等你长大了,武功练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他们都行。现在嘛——”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走。”她说。 王婶拍了拍我的屁股,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拍一个跌倒了的小孩身上的灰。 “去哪儿?” “后堂。”王婶松开手,准备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走吧。” 王婶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醉仙居的后堂在灶房隔壁,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到了。 说是后堂,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道蓝布门帘,掀开来,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 桌上还放着一碟花生米,用纱罩罩着,旁边是一摞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 枕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泛黄,封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锃亮。衣柜旁边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红是红白是白的,像装饰。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年画。 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色彩鲜艳,胖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坐。”王婶指了指八仙桌旁的凳子,自己转身出去了。 我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 凳子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灶房那边的锅铲声、大堂里的说笑声,到了这儿都没了,静悄悄的。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 干净,整洁,但处处透着一股子家常气。 桌腿边放着几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得跟机器缝的似的。窗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王婶掀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 “新卤的,你尝尝。”她把牛肉放在我面前,自己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 “吃吧。”她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我看着那盘酱牛肉,没什么胃口。更何况刚才在楼上已经吃了一碗面。 “不饿?”王婶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王婶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确实香。卤汁的味道更深了,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纹理里,嚼起来满口生香。 王婶没再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她不催我,也不看我, “好吃。”我说。 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婶。”我放下筷子。 “嗯?” “那些人——” “别想了。”王婶打断我,把茶碗搁在桌上,“一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嘴上过过瘾。真见了正主儿,吓腿肚子都转筋。” “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话——” “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生气有什么用?” “所以啊,”王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别往心里去。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那些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放屁就行了。”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这就对了。”王婶看见我笑了,自己也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皱着眉头,跟个小老头似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牛肉吃了半碟,我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 “王婶。” “嗯?” “那个……肚兜……” 王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肚兜怎么了?” “我姑姑……那件被风吹跑了,让我来找您再要一件。” 王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被风吹跑了?” “嗯。” “被风吹跑了?”王婶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怎么吹跑的?” “呃……”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怎么回事。 “就……挂在院子里晾着,忽然一阵大风,就吹跑了。” 我越说声音越小,耳朵开始发痒,忍不住挠了挠。 “你姑姑没去追?” “追了。追了半天,没追着。” 王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茶水差点喷我一脸。 绝味秘制酱烧鸡 王婶放下茶杯,赶紧手帕擦了擦。 随后站起来。 “你过来,跟我去拿。” 她走到里间的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筷子放到盘子上,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跟了上去。 里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摆着几盒脂粉、一把木梳、一面铜镜。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副老花镜。 墙角有一个衣柜,枣红色的木头,漆面光亮,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走到那个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叠着几床被褥,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王婶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袱,放在桌上。 把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肚兜。有红的、粉的、藕荷色的、月白的,料子看着就不便宜,有的绣着鸳鸯,有的绣着荷花,有的绣着并蒂莲。 “挑一件吧。”王婶说,嘴角弯着。 “我……我挑?” “你姑姑让你来的,你不挑谁挑?” 我看着那几件肚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件怎么样?”王婶拎起一件大红色的,在手里抖了抖。那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鸳鸯的眼睛是用金线绣的,在烛光下闪着光。 “太……太红了。”我说。 “红的怎么了?你姑姑穿红的可好看了。”王婶把那件肚兜叠好,放在一边,又拎起一件藕荷色的,“这件呢?素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喜欢不喜欢?” “又不是我穿,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那你姑姑穿,你不想挑一件你喜欢的?” “……” 王婶看着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回去跟你姑姑说,让她省着点穿。这料子金贵,洗的时候不能用热水,不能搓,只能轻轻按。” “知道了。” 王婶她把那件藕荷色的肚兜叠好,正塞进一个小包袱里。 我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忽然顿住了。 衣柜后面,露出一个东西。 像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又不是人。 我侧了侧身子,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像是一个稻草人。 用稻草扎的,比真人小一些,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它被挂在衣柜侧面,用一根绳子吊着。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稻草人本身。 是它身上贴满了纸。 黄色的纸,大小不一,一张一张地贴在稻草人的各个部位上。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是一些穴位名称。 “膻中”、“气海”、“天突”、“太阳”、“风池”……每一个重要的穴位上都贴着一张纸。 而稻草人的身体,千疮百孔。 不是虫子咬的,是被什么东西扎的。密密麻麻的小洞,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稻草。有些洞大一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穿后撕扯开的。 稻草人的“脸”上也有。眼睛的位置两个洞,鼻子的位置一个洞,嘴巴的位置一条长长的裂口。 看着怪瘆人。 “王婶,那是什么?”我指了指。 王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撇了撇嘴。 “哦,那个啊。”她走过去,把稻草人从衣柜后面拉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以前闲着没事扎的,练手用的。” “练手?” “对。”王婶把稻草人挂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年轻时学了点针线活,扎着玩的。后来不弄了,就搁那儿落灰了。” 针线活? 我看了看稻草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又看了看王婶。 针线活用得着扎这么多洞? 而且那些洞的大小深浅不一,有的只是一个小点,有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开的。稻草人的“胸口”那个位置, 洞最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泥地。 “那些纸上写的什么?”我问。 “穴位。”王婶说,语气很随意,“学针线活的时候顺便学了点医理,认认穴位。” “你还会医术?” “皮毛。跟你马叔比差远了。”王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那些破烂了。” 我没有再问。 但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稻草人身上瞟。 它被挂在衣柜侧面,用一根旧绳子吊着的。阳光从旁边照过来,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 像无数只眼睛,看的我有些发毛。 王婶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吃花生。”她说。 我接过花生,低下头,不再看了。 王婶出去了。 这次时间长一些,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我坐在后堂八仙桌旁,把那碟花生米吃了大半,茶也喝了两杯。 门敞开着透气,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那些商队的人吃完了,正在结账走人。 有人在大声吆喝伙计牵马,有人在相互道别。 王婶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砂锅。 砂锅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那股香味——从砂锅的缝隙里钻出来的香味——让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王婶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拿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这个给你。”她把油纸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 我解开麻绳,扒开油纸——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荷叶清香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味。 油纸里头还有一层荷叶,荷叶翠绿翠绿的,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 我扒开荷叶,里面躺着一只烧鸡。 鸡皮金黄透亮,油汪汪的,上面还撒着几粒白芝麻。鸡肚子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馅料。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王婶。 “我自个儿做的。”王婶靠在柜子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秘制的,全天下一份。你尝尝。” 我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鸡皮酥脆,鸡肉鲜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一股荷叶的清香混着肉香在舌尖上打转。鸡肚子里塞的是香菇和笋丁,吸饱了鸡汁,又香又糯。 好吃,好吃到我无法用什么形容了。 “怎么样?”王婶问。 “特别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鸡肉。 “好吃就行。”王婶笑了,“这只你吃不完拿回去,别让你姑姑看见。” “为什么?” “为什么?!”王婶瞪了我一眼,“让你姑姑看见了,她能给你留?她那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到时候这只鸡就没你的份了。” 我想了想姑姑的作风,觉得王婶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藏哪儿?” “藏竹篓底下,用东西盖着。”王婶说,“回去你自己吃了,别告诉她。”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婶理直气壮,“你姑姑吃了你多少东西了?你看你瘦的,吃一只鸡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鸡腿。 好好吃。 “那她要是闻见味儿怎么办?” “闻见了你就说路上吃完了。”王婶说,“总之糊弄过去就行了。” 王婶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几张荷叶,烧鸡重新包了几层,裹得严严实实,裹得像粽子一样。 “行了,这样闻不见味儿了。”王婶拍了拍手。 “还有这是阳春面,也给你包好了面汤分开着,回去就能吃。” “谢谢,王婶,那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 “嗯。” 我掀开门帘,走出后堂,穿过走廊,到了大堂。 大堂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喝酒。姜厨子在灶房里收拾锅灶,锅铲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伙计们在擦桌子扫地,有人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醉仙居的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沿着主街往镇口走。 嘴馋了 镇口的老槐树下,我看见有一个人正往墙上贴东西。 那人穿着灰色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身材瘦小,弓着腰,手里拿着一卷黄纸。 他往木板上刷了一层浆糊,把黄纸展开,对齐,按上去,用手掌压平。 贴告示的人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贴歪了,又上前扯下来重新贴。 浆糊沾了他一手,他甩了甩,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贴。 那人把黄纸贴在上面,退后一步,转身要走。 我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看看贴的是什么。 我正要走近看清楚,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那穿着一件黑布短褂,光着膀子,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 他走到墙前,伸手一把将那张刚贴上去的黄纸撕了下来。 “嘶啦——” 黄纸被撕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还贴在上面。 贴告示的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张嘴就要骂—— 然后他看清了撕告示的人。 那汉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青筋暴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手里拿着那半张黄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贴告示的人。 贴告示的人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那汉子没说话,把手里那半张黄纸揉成一团,塞进腰间的布兜里。然后走到公告栏前,伸手把剩下的那半张也撕了下来,同样揉成一团,塞进布兜。 那汉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贴告示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收拾浆糊桶,灰溜溜地走了。 那汉子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那两团黄纸,展开,叠了叠,塞进了怀里。 我站在几步外,把那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汉子走的方向,正是铁匠铺。 “赵叔!”我喊了一声。 那汉子停下来,转过身。 “小楼?”赵铁匠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憨厚,咧嘴笑了,“你还没回去?” “正要回去呢。”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两团黄纸,“赵叔,你撕那个干什么?” “什么?”赵铁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黄纸,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胸口。 “哦,那个啊。纸不错,留着包刀用。” 包刀用? 赵铁匠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怎么,你想要?那我给你一张?” “不要。”我摇了摇头,“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赵铁匠说。 “我不识字。” 我也没追问,背起竹篓,跟赵铁匠道别:“赵叔,我先回去了,姑姑还在山上等着呢。” “行,路上小心。”赵铁匠挥了挥手。 “知道了。” 我转身往镇外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竹林间的缝隙里斜照下来,在弯曲的小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我背着竹篓往山上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半山腰,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一想起那烧鸡的香气便勾得我肚子里那条馋虫直往上窜。 虽然在王婶那儿吃了一个鸡腿,肚子还没饿,但那香味实在让人扛不住。 我找了个背阴的石头坐下来,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扒拉出那个荷叶包。 荷叶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扎了好几道。 我解开麻绳,掀开第一层荷叶,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焦香。掀开第二层,金黄色的鸡皮露了出来,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掀开第三层,一只少了腿的烧鸡出现在我面前。 我咽了咽口水,撕下一小片肉,咬了一口。 好吃到我忍不住轻哼起来。 我细细嚼着鸡肉,心里忽然想起王婶的话。 上次我用攒下来的钱,从镇上买了一只烤鸭回去,藏在灶房柜子上,盖子盖了三层,她隔着两间屋就闻见了,趿拉着鞋跑过来,一把抢过去,撕下一只鸭子腿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嗯,不错,下次多刷点香油。” 那只烤鸭,我最后只吃到半个鸭脖子。 这次这个,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发现。 我把手指头放嘴里嗦了嗦,又看了看烧鸡,咽了咽口水,忍住了再撕一片的冲动。 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着慢慢吃。 我把荷叶重新包好,用麻绳扎紧,检查了几圈,最终塞进竹篓最底层,上面盖上油纸包和布,压得严严实实的。 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 又从竹篓里翻出赵铁匠给的芝麻糖,拆开油纸包,拿了两块塞进嘴里,把糖的甜味嚼得满嘴都是,试图用芝麻糖的味道盖住烧鸡的香味。 嚼完芝麻糖,又觉得不太够,又撕了一小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我背起竹篓,快步往山顶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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