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5-6)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字数:20036 第五章 - 红纱帐里施奸佞,血海梦中碎玉人 其五·论天刀门的人 我:姑姑,今天那些商队的人,是天刀门的。 姑姑:嗯,你说过了。 我:他们在大堂里聊天,说了好多江湖上的事。 姑姑:都说什么了? 我:说天剑宗大弟子和血刀门少门主为了一个女人在秦淮河打架。 姑姑(来了兴趣):打赢了没有? 我:没打赢,平手,约了下个月再打。 姑姑:这俩人也够闲的。还有呢? 我:说镇南王被诛九族了。 姑姑(面无表情):哦,朝廷的事,不稀奇。 我:还说独孤残追了慕容雪三年,结果慕容雪嫁给了他师弟。 姑姑(笑了):独孤残那个人我知道,塞北第一刀客,刀法厉害,就是情商低。 我:情商是什么? 姑姑:就是……算了。还有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说沈红衣…… 姑姑:沈红衣怎么了? 我:说悬赏三个月了,还没找着。还说要给她下药,用那种……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姑姑(脸上的笑容淡了,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哦。 我:姑姑,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很恶心? 姑姑(继续嗑瓜子,语气平淡):恶心,但他们也就嘴上说说,真见了沈红衣,跑得比谁都快。 我:你怎么知道? 姑姑:因为真正敢对沈红衣动手的人,不会坐在这里喝酒吹牛。 我:那会坐在哪里? 姑姑:坟里。被沈红衣埋的。 我:…… -------------------------------- 青云涧的院门敞着。 篱笆墙上的野蔷薇开了大半,粉粉嫩嫩的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被风又吹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把竹篓往上托了托,迈过门槛,刚走了两步—— 看见了姑姑。 她躺在老槐树底下的竹椅上,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摊着。 一只脚光着,布鞋不知道甩到了哪里。另一只脚上挂着鞋,鞋带挂在脚踝上,半掉不掉的,随时都会落下来。 头发散了一肩,乱糟糟的。 衣领大敞着,锁骨下面那片白腻腻的肌肤露了一大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脑袋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 口水。 睡着了。 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在原地站了两息,想了想,决定轻手轻脚地绕过她,先把竹篓里的东西归置好再说。 我刚迈出第一步。 姑姑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步。 她的鼻子抽了抽。 第三步。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睁开的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两团幽幽的火——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变成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我的竹篓上,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小楼!” 她光着一只脚,披头散发,衣领敞着,从竹椅上蹦起来的时候差点被那只鞋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我面前。 动作快得不像话。 “酱牛肉!酱牛肉!”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伸进了竹篓。 在竹篓里翻来翻去,里面东西她拨得哗哗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暗叫一声不好。 我的烧鸡! 烧鸡还在竹篓最底下! 虽然用荷叶包了好几层,上面盖了油纸包和布,但只要她的手再往下探两寸—— “面在这儿面在这儿!” 我一把把竹篓从她手里抢过来,从最上面抽出那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阳春面!王婶家的!刚出锅的!” 姑姑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竹篓移到手里的油纸包上,又移到我的脸上。 “阳春面?” “阳春面。” “王婶家的?” “王婶家的。” 姑姑打开油纸包,面汤的香气冒了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又往竹篓那边瞟了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呢?”她问。 “酱牛肉。”我赶紧从竹篓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三斤,王婶新卤的。” 姑姑接过酱牛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石桌那边走。 “面还热乎着呢。”她在身后晃了晃装面的木头饭盒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我先去把东西放灶房!” “去吧去吧。” 我抱着竹篓快步往灶房走,不敢回头。 进了灶房,我把竹篓放在案板上,长出一口气。 回头看。 姑姑已经坐在石桌旁,打开了阳春面的油纸包,筷子都拆好了,正挑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 她吃面的样子毫无形象可言——弯着腰,脑袋快贴到碗上了,筷子挑得老高,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钻,汤汁溅出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在意。 吸溜完一口,又伸手去够酱牛肉的油纸包,拆开,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嗯哼”了一声,又低头去吃面。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心有余悸。 我低头看了看竹篓。 王婶用荷叶包了好几层,外面还裹了油纸,油纸外面还盖了布和芝麻糖。再加上阳春面的汤气、酱牛肉的卤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应该没问题。 趁着姑姑在外面吃得正欢,我赶紧把竹篓最底层的荷叶包扒拉出来,捧在手里,蹲下来,环顾灶房。 藏哪儿? 灶房不大,一口灶,一个案板,一个碗柜,一口水缸,几摞碗碟,几口锅。 碗柜?不行,姑姑一开门就看见了。 水缸?不行,荷叶包进水就泡汤了。 灶台后面? 我看了看灶台——灶台靠着墙砌的,灶膛的侧面有一块空隙,是放火折子的地方,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荷叶包。 那里黑咕隆咚的,上面还堆着几捆柴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那儿了。 我挤到灶台后面,蹲下来,先把那几捆柴火挪开,把荷叶包塞进去,再用柴火挡在前面,又找了几块碎砖头堵住缝隙。 塞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看不出来。 不放心,又上前把那几捆柴火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更密实一些,彻底把荷叶包挡住了。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一口气,站起来—— 一转身,脸撞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一张脸就在我面前。 近在咫尺。 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我能数清楚她睫毛的根数,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额头上。 “啊——!”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灶台的棱角上,眼前一黑,疼得我龇牙咧嘴。 姑姑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灶台边上拽了回来,不然我就要栽进柴火堆里了。 “你鬼叫什么?”姑姑歪着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葱花。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啊,拿醋。” 姑姑说,下巴往灶台上一抬勾了勾手,“醋没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灶台上放着醋壶,壶嘴朝外。 “哦。”我伸手去拿醋壶,手有些抖,差点没拿稳。 递给她,没敢看她的眼睛。 姑姑接过醋壶,没走。 她就那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醋壶,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底着头,手不自觉地挠了挠耳朵,又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又挠了挠鼻子。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姑姑越过我的肩膀,往灶台后面看了一眼。 “没——没干什么。”我赶紧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柴火,我在拾到柴火” 姑姑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砸吧砸吧嘴,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出了灶房。 我站在灶房里,腿有些发软。 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发现。 她没发现。 我低头看了看灶台后面那几捆柴火,踢了踢,又看了看姑姑离去的背影,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条鸡命算是捡回来了。 我洗了手,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米面放进缸里添满,油盐放在灶台上,菜刀挂在墙上,布叠好放进里屋柜子里。 那个肚兜的小包袱,我犹豫了一下,进屋放在了姑姑的枕头旁边。 东西都归置完了,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院子。 姑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正在吃面。那壶醋放在她右手边,她倒了不少,面汤的颜色都变了。 吸溜吸溜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酱牛肉的油纸包摊在桌上,已经空了大半,我已经无心阻拦了。 她吃了几口面,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往灶房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灶房假装忙活。 又过了一会儿,我端着一碗茶水走出去,放在石桌上。 “姑姑,喝茶。” “嗯。”姑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今天镇上热闹不热闹?” “热闹。”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来了一队商队,好多人。” “商队?”姑姑夹了一片酱牛肉,“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说,“周掌柜说是北边来的,穿的短褂上绣着‘萧’字。” 姑姑若无其事地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萧字?可能是天刀门的人。”她说,“天刀门的人到处跑,不稀奇。” “天刀门?”我心里一动,“就是那个悬赏沈红衣的天刀门?” “嗯。”姑姑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天刀门生意做得大,南北都有分号。门里弟子多,走到哪儿都有人。” “他们会不会是来找沈红衣的?”我问。 姑姑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谁知道呢。”她说,“就算是,柳河镇这么小的地方,他们也不会多待。吃顿饭歇歇脚就走了。” “可是——” “可是什么?”姑姑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抹了抹嘴,“你一个小孩子,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我不是操心,我就是——” “就是好奇?”姑姑笑了,“好奇心害死猫知不知道。” 我没有再问。 姑姑把面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只光着的脚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趾头动了动,像是在伸懒腰。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今天还买了什么?”她问。 “布换了,竹青色的。”我说,“菜刀也取了,赵叔说保用十年。” “他的话你也信?”姑姑嗤了一声,“上次说保用十年,用了不到两年就卷刃了。” “难道不是你老是拿着菜刀——” “打住,打住” 姑姑伸手捏了捏手,“再说了,卷刃了找他磨,他又不收钱。” “还有了什么?”姑姑又问。 “芝麻糖。赵叔给的。” “芝麻糖,他做的?”姑姑的眼睛亮了一下,“拿来尝尝。” 我起身去灶房,从竹篓里翻出那包芝麻糖,抽了一条出来,递给姑姑。 姑姑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甜了。” “芝麻糖哪有不甜的。” “太甜了。”姑姑把剩下的半块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抽了抽鼻子。 她坐起来又抽了抽鼻子,转头看着我。 “你吃什么了?”她问。 “什么?” “你身上有一股味儿。” 我心里一紧,不会吧。 “什么味儿?”我故作镇定,“可能是芝麻糖的味儿吧。” “不是芝麻糖。”姑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鼻子凑到我胸口闻了闻。 我整个人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她又往上闻了闻,凑到了我的脖子。 然后捏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手不重,但很有力,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张嘴。”她说。 “啊?” “张嘴。” 我乖乖张开了嘴。 姑姑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了我的嘴唇。 她的脸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梅花,又像是竹子。 “你吃什么了?”姑姑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没吃什么。” “没吃?”姑姑的鼻子又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我的嘴唇上。 “你嘴里——有肉味。” “那是酱牛肉。”我说,“我在王婶那儿吃了酱牛肉。” “酱牛肉的味道不是这样的。”姑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荷叶的味道。”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烤鸭?” “没有!” “那你嘴里怎么有的这味道?” “我——”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在王婶那儿尝了一口,就一口。她新做的一个菜,让我尝尝咸淡。” 姑姑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像两把刀子。 “真的?” “真的!” 姑姑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终于松开我的下巴,直起身子。 但她没有走开,而是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楼。”她说。 “啊?” “你知道你一说谎就脸红吗?”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呃。” 姑姑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她说,“你说没吃就没吃。”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脸,张开嘴,朝我哈了一口气。 一股浓烈的酒扑面而来,混着醋味——我别过脸去,赶紧用手扇了扇。 “你干什么!”我捂着鼻子,整个人往后仰。 “你不是说我嘴里也有味吗?”姑姑笑得很开心,“让你闻闻。” “你——你离我远点!”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 姑姑站在那里,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两坨肥肉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跑什么?你不是嫌有味吗?让你闻闻怎么了?” “你这是要谋杀!”我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姑姑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举过头顶,整个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中衣贴在她身上,将那些不该看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行了。”她说,“天不早了,你收拾收拾,早点歇着。” “你呢?” “我再坐会儿。”姑姑又打了个哈欠,“吹吹风,醒醒酒。” “你喝了多少?” “不多。”姑姑说,“一壶。” 一壶还说不多。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东西都收拾好,又在灶房里待了一会儿,确认姑姑没有进来的意思,才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来,扒开那几捆柴火,看了一眼那个荷叶包。 还好好的。 我又用柴火把它挡住,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房外面,姑姑还在院子里。 歪着脑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下巴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丝英气。 她眯着眼睛,嘴角仿佛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其实很好看。 不,不是好看,是美。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看什么看?”姑姑忽然转过头来,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我赶紧移开视线。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在看晚霞。” “晚霞在我脸上?” “你挡着晚霞了。” 姑姑“嗤”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噩梦(上) 夜里起了风。 跟白天那种穿林过竹的清风不一样,是从山那边吹来的、带着凉意的夜风。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我吹灭了灯,钻进被窝。 被子是姑姑白天拿去山顶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子,闭上眼睛。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天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耳边转。 那些笑声,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像是钻进脑子里的虫子,怎么都赶不走。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户上投下斑驳的银色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晃动。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 无尽的红纱。 一层一层的,从天上垂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红色的雾,又像是红色的水。 我站在红纱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红的,看不见天,看不着地,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红。 那些红纱在飘,在动,像是活的。 它们从我身边飘过,拂过我的脸,痒痒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不是臭,是那种……像混着脂粉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我想往前走,脚却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踝上缠着红纱。 细细的一条,不紧,但就是挣不脱。 我弯腰去扯,手刚碰到红纱,那红纱忽然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我抬起头。 红纱的尽头,有亮光。 幽幽的、像是烛光。 光里有一张床。 很大很大的床,大到不像是真的。 床柱是黑色的,四根柱子撑着,拔地而起直直的没入天际,看不到头,雕着我看不懂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蛇,缠缠绕绕地往上爬。 床幔也是红的,和那些天上垂下来的红纱一模一样,一层一层地垂下来,把床围得严严实实。 床幔在动。 不是风吹的。 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带动了床幔,让那些红纱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看见了。 床幔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白。 白得像纸,像雪。 那只手从床幔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指尖是粉色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腕很细,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手臂上有一道青色的血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床幔里面,消失在那片红色之中。 那只手在发抖。 手指痉挛似的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像是在抓空气。 我想伸手去回应,但动不了,就像身体不是我的一样,不听使唤。 那只手忽然往回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手指绷直了,指尖绷得发白,骨节凸起来,像是在使劲。 一只黑色的手从床幔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大到不像人的手。 五指粗壮,关节突出,指甲又厚又黄,像是猛兽的爪子。 它从床幔的缝隙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白色的手腕。 黑的。 那只黑色的手把白色的手往回拖。 白的手在挣扎,指尖在空中乱抓,指甲划在床柱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但没用。 黑的手太有力了。 它握着白的手腕,五指收紧,白的手腕上立刻出现了几道红印,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那纤细的手被拖回了床幔里面。 床幔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到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我看不清她的脸。 红纱遮着,一层一层的,像是故意挡着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突起的胸峦,修长的双腿。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像是冷。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我心口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一只黑色的手伸了出来。 从那片红纱的深处伸出来的。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漆黑。 它穿过红纱,朝床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伸去。 我想喊,张不开嘴。 我想冲过去,迈不动腿。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黑色的手,一寸一寸地靠近。 那只手碰到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 她往后缩,但后面是床板,没处可退。那只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滑过手臂,滑过手腕,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那只黑色的手把她的手按在床上,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紧紧地扣着。 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推开那只黑色的手,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然后,另一只黑色的手从红纱里伸了出来。 两只。 三只。 四只。 无数只。 那些黑色的手从红纱里伸出来,从天上垂下来,从床底下探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抓住她的手腕,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腰,抓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 她被按住了。 四肢被拉开,身体被固定。 她动不了。 红纱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走出来的,是……从红纱里渗出来的。 像是红纱本身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溶解在红纱里,又从红纱里凝聚成形。 那个人影很高,很壮。 看不清脸。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有轮廓——男人的轮廓。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倩影。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贪婪。 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猎物,像是在荒漠里走了七天的人看见了水。 他弯下腰,伸出手,摸她的脸。 那只黑色的手覆在她白色的脸颊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慢慢摩挲。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丈量一块待宰的肉畜。 她的脸侧过去,躲开他的手。 他的手追过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整个床都在微微颤动。 那些抓住她四肢的黑手,把她按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 他的脸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远。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颤。 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下去,滑过她的脖颈,滑过她的锁骨,滑过她的肩头。 然后。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红纱里格外刺耳。 一块红色的布料被他扯了下来,丢了出来。 一块。 又一块。 衣服被一件一件地撕开,丢出来。 先是红色的。 一块红色的布料从床幔的缝隙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肚兜。 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线,在红纱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肚兜上绣着鸳鸯,两只鸳鸯紧紧挨着,一只的头贴着另一只的脖子,像是在亲热。 金线在红色的布料上闪着光,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好眼熟。 肚兜皱成一团,像是被人从身上扯下来的,系带断了一根,另一根还打着结。 然后是白色的。 月白色的中衣,从床幔里被扔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肚兜旁边。 中衣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胸口,布料边缘的线头散开了,像一道伤口。 接着是男人的衣服。 黑色的外衫,厚重宽大,落在白衣旁边,像一滩黑色的水。然 后是腰带,然后是裤子,一件一件,从床幔里飞出来,落在我脚边,堆成一堆。 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红衣,青衫——那些布料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红纱里,被那些黑色的手捡起来,揉成一团,扔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衣服落在我脚边,堆成一堆。我能闻到上面的气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臭。 我不敢低头看。 噩梦(下) 床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完全暴露在光里。 那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床边,弯着腰。 他脱掉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衣服。 我能看见他赤裸的脊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蠕动。 他爬上床。 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他跪在她两腿之间,膝盖分开,把她的腿撑开。 黑色影子压在她身上,两只手撑在床板上,撑在她头的两侧,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影子的头低下去,埋在她的颈窝里。 头偏向一边,脸藏在红纱后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看见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手在腰间往下摸。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黑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摸,是抓。五指张开,扣在突起的胸脯上。 手收紧,白色的嫩肉立马从手指间溢出了,像是被五根铁钳夹住了一样。 那些黑色的手把她的腿按住,固定在床板上,不让她合拢。 男人直起上半身。 它伸手到下面,像是在调整什么。 我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只能看见它的手在两腿之间动了几下,然后—— 它对准了什么。 一个粗壮的轮廓,像棍子,像蛇,在红的纱后面若隐若现。 它抵在她的身体上,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慢慢俯下身。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看见她的脸。 她的脸侧向一边,眼睛紧闭着,嘴唇咬得发白。 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身体往下压。 她的身体被压得往床铺里陷了陷,床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看见她的手抓住了床单。 那只白色的手,纤细的手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 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她的指甲嵌进了床边的木头里,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那个黑色的人影停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一下。 很慢,很重。 她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弓,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 嘴张开,想喊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闷闷的,哑哑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二下。 她的头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青色的血管从皮肤底下浮出来。 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得更深了,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 三下。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 每一次落下,床板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个黑色的人影伏在她身上,脊背在惨白的光里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节奏不快,但很重。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碾碎,揉烂,镶进身体里。 那些黑色的手依然按着她的四肢,不让她动,不让她逃。 她确实动不了。 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被展开,身体被固定,只能任由那只巨大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描摹、涂抹、践踏。 红纱在飘。 那些红色的纱幔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在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 我也在看。 我只能看。 我张不开嘴,迈不动腿,伸不出手。 我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色的人影在那具白色的身体上不断起伏。 我想闭上眼睛。 闭不上。 我想转过头。 转不动。 我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压在那白色的躯体上,看着那些黑色的手在她的身体上游走,看着她苍白的脸侧向一边,看着她的睫毛在颤,看着她的嘴唇被咬破,渗出一丝殷红的血。 床板的嘎吱声。 那个细微的、被碾碎的声音。 一切都在我眼前,一切都在我耳边,像是在我脑子里生了根,扎了刺,怎么都拔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天,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里面的人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子,从她身上退开,一股腥臭味不断蔓延开来。 他的影子从她身上移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身体——瘫软在床上,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花。 四肢散开,无力地搭在床上。 那些黑色的手一根一根地松开,缩回了红纱里。 她的手臂垂落在床沿外。 那只白色的手,纤细的手指,无力地垂着,像一根折断的花茎。 指尖还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木头的碎屑。 她没有动。 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具木偶。 那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的脸依然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弯下腰,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 她的脸被转了过来,朝着我的方向。 红纱在飘。 一层一层的红纱被风吹开,像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掀开了遮在她脸上的幕布。 先是下巴。 尖尖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丝英气。 然后是嘴唇。 唇形饱满,上唇的唇峰微微凸起,已经红肿不堪。嘴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是鼻子。 鼻梁高挺,鼻翼微微翕动。 最后是眼睛。 闭着的。 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最后是整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肌肤胜雪——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脸,我看了九年的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的脸,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脸。 是姑姑。 是姑姑的脸。 苍白,憔悴,嘴角带着血迹,眼角带着泪痕。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被什么东西捏出来的。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黑绸。 那个黑色的人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地画着圈。 然后,黑色的手影一只一只地从红纱里伸出来,慢慢地遮住了她的脸。 一只一只,一层一层,像黑色的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淹没了她的脸。 她在黑色的手影下面消失了。 只留下一双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双眼无神,静静的看着我。 直直地看着我。 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告别。 像是在说—— 你怎么不救我? 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不动? 眼睁睁地看着? 我想喊。 张不开嘴。 我想跑。 迈不动腿。 我想伸出手,去拉开那些黑色的手。 伸不出。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被黑色的手影遮住。 最后一只黑色的手覆上去,遮住了那双眼睛。 她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被黑色的手影淹没了,吞没了,吃掉了。 我叫出来了。 这一次叫出来了。 不是用嘴叫的,是从胸口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迸出来的那一声—— “姑姑——!” 声音在红色的空间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红纱猛地散开。 一切都不见了。 床不见了。 那个黑色的人影不见了。 那些黑色的手不见了。 姑姑不见了。 只剩下红纱。 一层一层的红纱,从天上慢慢垂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要把我裹在里面,无数的红纱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不断攀上来,我想伸手去扯,越扯越多,越来越沉,拖着我的双腿向下陷去。 一直到我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逐渐淹没在血海当中。 第六章 - 我的烧鸡!没了,全没了!!! -论作案手法- 我:姑姑,你是怎么找到烧鸡的?我明明藏得那么好。 姑姑(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你藏哪儿了? 我:灶台后面,柴火堆底下,还拿砖头挡了。 姑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我:我觉得挺好的。 姑姑:你进灶房的时候,先把竹篓放在案板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就暴露了。 我:怎么看一眼就暴露了? 姑姑:那种眼神,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么多年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我:……能不能别用这么恶心的比喻。 姑姑: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然后你蹲在灶台后面鼓捣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还假装在整理柴火,你什么时候主动整理过柴火? 我:我……有时候也整理。 姑姑:你上一次整理柴火是去年腊月,我做饭不小心把灶台烧穿了你才整理的。 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ps:小号被封了,说是发布违规信息,具体是啥不知道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比心) 我不感冒那种“为了肉而肉”的写法。 那种满屏都是什么“哥哥轻点”“不要不要”“嗯嗯啊啊,好深好爽,飘个几千字,说实话,这种非常容易视觉疲劳,甚至非常无聊(我不知道这种写法有什么受众),点进去,三句话就脱裤子,五句话就进入正题,从头干到尾,满屏的象声词堆砌。 翻来覆去就是那写形容词,象声词。 还有就是, 比如哥哥在妹妹温馨的亲昵呢,负距离接触时结果哥哥蹦出来一句——小骚bi,哥哥的大jb爽不爽(我勒个骚刚),这些词语很容易跟文章和角色形象不符合,导致严重脱节,怪怪的。 而且太直白了。 直白到没有想象空间。 什么都写死了,写尽了,读者的脑子不用转了,眼睛跟着文字走就行。 不是直接描写“插进去、抽出来”,而是通过氛围、通过细节、通过人物的反应和心理,让读者自己在脑子里补完。 对,留白。 中国画讲究留白,文字也是。 你写七分,剩下三分让读者自己去想,那三分往往比你写出来的七分更刺激、更深刻。 我觉得肉戏是需要“前戏”的——不是那种动作上的前戏,是情绪上的、氛围上的、人物关系上的前戏。 不是把什么都嚼碎了喂到嘴边。 太过直白的描写,反而会破坏那种若即若离的张力。 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才是最勾人的。 单纯的直白肉戏,没有感情铺垫,没有人物关系,没有前因后果,那就是两团肉在打架。 你如果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们的感情纠葛,不知道姑姑对沈夜楼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你看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心里会疼吗?你会咬牙切齿吗?你会恨不得冲进屏幕里把那些杂碎撕碎吗? 不会的。 你只会觉得:哦,又一个被干到恶堕的女主。 而在主角眼里,她是一个懒散的、贪吃的、不拘小节的,会在自己面前不修边幅,会为了酱牛肉急眼,会抢小孩烧鸡的人。 我想写的不是一个“姑姑被坏人抓走然后被这样那样啪嗯嗯啊啊”的猎奇故事。 说起名称,江湖奸杀令。这个词是无意间刷到的,具体出自哪里不清楚。反正我感觉挺有意思,有种反差感,其实一开始是想着写一个单篇的色色文——即 (姑姑因为杀了歹人被悬赏,恶人偷袭,有路人出手相助一同击退敌人,那人是姑姑被逐出师门的师弟,在洞府中发现姑姑中了情毒,那师弟便以需要解药支开我,让我去附近城镇买几株药材解药,我走到半路却发现恶人活的好好的——(原来是那师弟雇佣的故意演的一出戏,他竟然是恶名远扬的采花郎)我便赶忙回走,发现身体越来越没力气(被下毒发作),直到倒在洞府门口前,眼睁睁的看着姑姑被那人羞辱强暴)目前犯说是。 完了后发现没什么意思,感觉有点太索然无味了。 说回这个故事。 主角沈夜楼,也就是“我”。一个从小被姑姑顾雁(沈红衣)养大的少年。 故事的主线很简单——姑姑是当年青雨楼的杀手,柳河镇那些卖馄饨的、打铁的、开药铺的,全是当年的烟雨楼旧部。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每天只知道练武功、听江湖人吹牛、被姑姑使唤来使唤去。 这种“主角蒙在鼓里的反差感,是我最想写的。 不是爽文。 是那种——在欢声笑语中慢慢腐化的过程。 你看前面十几章,气氛多好啊。 姑姑懒散又枫,王婶骂人跟说相声似的,赵铁匠偷竹子被抓现行,孙掌柜见王婶跟老鼠见猫一样,李爷爷包馄饨的竹片是剑鞘改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温暖、甚至有点好笑。 呱。 美好平静,慢慢腐化,直到崩坏,主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寸一寸地靠近,什么都做不了。 而“我”就一半拉小孩,她只是让“我”别听、别看、别管,“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目睹那种无力感。。 最后说一句: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谢谢你愿意花时间慢慢读这个故事。 我尽量不让姑姑太惨(哈哈。 --------------------------------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墙壁,房梁,窗户——一切都是熟悉的。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空气灌进肺里,又冷又干,呛得我咳嗽了几声,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被子被蹬到了脚边。 我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有温度的,是活的。 老槐树的影子还在,月光还在,打在床光斑还在。 是梦。 心跳慢慢缓下来,呼吸慢慢平下来,但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怎么都消不下去。 慢慢的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个梦还在我脑子里疯狂打转。 那些红纱,那些黑色的手,人影,那双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 我不敢闭上眼睛。 怕一闭上眼睛,那些漫天的红纱再次浮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泪水。 我躺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这一块移到了那一块,久到院子里的虫鸣声从热闹变得稀稀拉拉。 睡不着。 怎么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红纱和黑色的手向我袭来。 我坐起来,靠着床板,抱着膝盖。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跟通透。 我能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能看见篱笆墙上野蔷薇的影子,能看见井沿上青苔的反光。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说不上来有一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 又过了很久。 我实在躺不住了,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泥地里。 我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软劲儿过去,才趿拉着鞋,摸黑往门口走。 门栓有些涩,手有些使不上劲,费了些力气才拉开。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门口,探头往外看。 院子里一片白。月光洒在老槐树上,把叶子照得亮晶晶的,像是镀了一层银。 石桌上还摆着姑姑白天喝酒的那个碗,口朝上,月光照进去,里面泛着闪光。 灶房的门关着。 姑姑的房门也关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我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房的窗户黑漆漆的,正对着我,让我有些发怵。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姑姑的房门上。 ——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脚底板都凉了。 最后,我迈出了步子。 往姑姑的房门走。 脚步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院子里的石板有些凉,踩上去,那股凉意从脚底钻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后脊梁。 我站在姑姑的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木头的纹理,有些粗糙,有些凉。 我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 门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大,刚好能让我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很暗。 月光从门缝照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我看不清。 一张床,桌子,椅子,衣柜。 床靠着墙,帐子放下来了,遮住了床上的情形。 帐子是青色的,布料很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帐子,能看见床上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姑姑在睡觉。 我想。 她应该是在睡觉。 可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更快了。 像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推开门,看着那张床。 帐子垂着,纹丝不动。 那个人形的轮廓也纹丝不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在睡觉。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快得让我觉得胸口又要炸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每走一步,都觉得地板在咯吱震颤,响得我胸口发痛。 走到床边。 伸手。 手指碰到帐子。 冰凉的。 丝质的,滑溜溜的。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帐子—— 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在床头,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那是姑姑睡过的痕迹。 但人不在。 放着肚兜的包裹依旧摆在床头。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凉的。 有一阵了应该。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从头顶凉到脚底。 偷吃贼 我站在姑姑的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姑姑不在。 月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把篱笆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野蔷薇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被吹落了几片,飘在井沿上,白的粉的混在一起,像撒了一地的纸钱。 我盯着院门口那条小路看。 那条路通往山下,我走了无数遍。 可这会儿,那条路隐在竹影里,黑黢黢的,像一条张着嘴的蛇,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爬上来。 心里有一个心声在说——她只是下山了,她去办事了。她很快就回来了。 另一个心声不说话,但它在我胸口里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钉钉子。 风从竹林那边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别想了。回去睡觉。她明天就回来了。 可我迈不动腿。 我怕我一转身,姑姑就从那条路上回来了。 我怕一闭眼,那些红纱又缠上来,那些黑色的手又从床幔里伸出来。 我盯着那条路。 盯着,盯着,眼睛都不眨。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姑姑。回来。姑姑。出现。像念经一样,嘴唇翕动着,不出声。 哪怕她大大咧咧地出现,打着哈欠,衣领敞着,头发乱着,然后看见我站在她房门口,皱着眉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这儿干什么?回去睡觉。” 我盯着那条路。 可是那条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竹影,只有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慢慢爬过来。 灶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咣当——”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浑身一颤。 是碗,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老鼠?灶房里有老鼠? 青云涧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闹过老鼠。姑姑说这山上有蛇,老鼠不敢来。 那这是什么声音? 我的腿有些软,但脚自己动了。 不是往灶房走,是往回走。 不是走,是挪。 脚底板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快到我能在耳朵里听见自己的脉搏在擂鼓。 脚趾头不小心踢在门槛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摸到床头那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 我攥着刀柄,刀刃从鞘里拔出来的时候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指。 姑姑给我的那把匕首,说是让我防身用,刀刃很薄,薄到对着光看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握着匕首,手在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匕首上,刀刃反射出一道银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又冷又干。 我蹑从房间到灶房,不过十几步路,我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没有动静,才敢迈下一步。 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我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怪物的形状。 我蹲下来,把匕首握紧,手心里全是汗。 灶房的窗户还是黑的,门还是关着的。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灶房里传出来的,隔着门板。 “咕叽咕叽——” 青云涧虽然没闹过老鼠,但说不定是从山下跑上来的。 的野鼠,个头大,牙口好,啃骨头的声音就跟这差不多。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轻轻点在门上,慢慢用力向里推去。 灶房里很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块。那块方块正好落在灶台前面,照亮了灶台前面的那一小块地。 灶台后面的柴火堆我看见了—— 一个人影蹲在那里。 背对着我,蹲在地上,脑袋埋在那堆柴火中间,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月白中衣照得发亮。 头发散了一肩,乱糟糟的。 “吱呀——”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那个人影被我推门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来—— 嘴里叼着半个鸡腿。 油汪汪的,金黄色的鸡皮上还沾着芝麻。 姑姑!? 她蹲在灶台后面,柴火堆被她扒拉得乱七八糟,木头滚了一地。 荷叶包被拆开了,荷叶摊在地上,里面的烧鸡已经只剩一副骨架,零零碎碎地挂着几丝肉。 鸡头还在。 那只鸡头歪在荷叶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我看着那副鸡骨架,整个人愣住了。 一地狼藉。 她的手指上全是油,嘴角也全是油,脸上还蹭了一块黑的,不知道是锅灰还是什么。 她看见是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大概觉得太丢人了——又梗着脖子瞪我。 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鸡腿差点从嘴里掉出来,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张了张嘴。 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 我刚说出一个字,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姑姑把那个鸡腿从自己嘴里拔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我嘴里。 油汪汪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焦香和荷叶的清香。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姑姑的口水。 “喏。”她说。 我含着鸡腿,愣住了。 姑姑把鸡腿往我嘴里又怼了怼,差点没怼进嗓子眼里。 “大晚上的,你叫什么?把我吵醒了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着,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伸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 “我睡得好好的,你嗷一嗓子,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也越来越大。 “醒了就睡不着了,饿得难受,出来找吃的,本来想着吃点酱牛肉,最后闻见灶房有别的香味,就……就——” 她说着,自己又心虚起来,声音渐渐小了,眼睛开始往别处瞥。 “你这鸡……还挺好吃的……哈。” 她把鸡腿又从我嘴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找了好一会,要不是我鼻子灵闻见味儿了,还真被你糊弄过去了。” 她又蹲下来,从那副鸡骨架上薅下一小块肉,塞进我嘴里。 “这个味是王婶做的吧?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里嚼着鸡肉。 “我问你话呢——小楼?” 我站在灶房门口。 嘴里还残留着鸡腿的味道,油油的,咸咸的,带着一股荷叶的清香。 姑姑蹲在灶台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衣领大敞着,嘴角沾着油,手里攥着半个鸡腿。 她没事。 她在这儿。 她在偷吃我的烧鸡。 她好好的,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儿,在灶房里,在柴火堆后面,在偷吃我的烧鸡。 好好的。 “姑姑。” “嗯?”姑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含混不清的,还在嚼鸡肉。 “我的烧鸡。” 姑姑的咀嚼声顿了一下。 “姑姑。”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烧鸡。” “你——”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还有一丝好笑,“一只烧鸡而已,你至于吗?回头我给你买两只,不,三只,比这个还大,还香。” “姑姑。” 我抬起头,看着姑姑。 灶房里的光线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姑姑身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沾着油,手里还攥着那个鸡腿。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疑惑。 “小楼?”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你不在床上,你不在屋里,我以为你出事了—— 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深处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我的腿忽然软了。 是那种——像是有人在背后把我膝盖后面的筋抽掉了一根。 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转。 天旋地转,我分不清上下,不知道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屋顶。 “小楼?” 姑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又像是隔着一条河。 我想回答,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 舌头像是被人拔掉了,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身体往前栽。 我想用手撑住,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双手接住了我。 很暖。 带着酒味和荷叶的清香,还有一股烧鸡的味道。 我的脸撞进了一团柔软的东西里,热乎乎的,带着心跳。 “小楼!” 姑姑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抚过我的耳朵。 她的手在摸我的脸,凉凉的。 “小楼!你怎么了?” 我想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太困了,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只是太—— 脸贴着她的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 她的手在摸我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她的声音变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发烧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我抱起来,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我腿弯下面。 眼前越来越黑,姑姑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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