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地点:城东,周春林住处 # 第六章:旧信 周春林住在城东一处老式单位家属院。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爬山虎的须根扒在红砖缝里,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背面。小区门口有个旧保安亭,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报纸,里面坐着一个穿棉袄的老头,正在用收音机听京剧,没抬头看沈渡。 沈渡把帕萨特停在小区外面。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冲锋衣,下身是黑色休闲裤和一双旧运动鞋。这身打扮不像是省委办公厅的处长,像个替单位跑腿的办事员。他从后备箱拎出两盒茶叶,碧螺春,姜晚棠昨晚给他准备的,说她爸的库存,包装很旧,里面是好茶。 三号楼二单元。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沈渡走路很轻,灯没亮。他摸黑上到四楼,感应灯才在上一层某个邻居的关门声里迟了一拍才亮起来。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灯罩里有几只死蚊子。 四零二室。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纸已经受潮变软,四个角往下耷拉。沈渡按了门铃。 门里没有门铃响。大概是电池没电了。他用指节敲了三下门。 过了很久,门里才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安全链还没取。一个老人的半张脸从缝里看过来。眉毛全白了,眼皮往下耷拉着把眼睛盖住一半,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不浑浊。它在沈渡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手里的茶叶。 “周主任。我姓沈,省委办公厅的。您老当年的老同事让我来看看您。”沈渡把茶叶盒举起来,让碧螺春的包装正对着老人的视线。 “什么老同事。我在纪委的时候你在办公厅。我俩不是一个部门。” 周春林没有开门。他的手攥在门框上,手指粗短,指关节突出,是肝病患者的典型手指形状。 “我父亲是沈鹤亭。您当年在省政协的时候,和他开过会。” 老人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他拨开了安全链。门往后退,沈渡看见他整个人的样子。比八十岁老,比想象中瘦。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长了半截,把手指盖住只露出指尖。裤子是深蓝色的棉裤,膝盖处鼓了两个包。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旧家具和药片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客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皮沙发,皮面已经磨白了,坐垫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硬的毛巾。茶几上搁着一只搪瓷杯和两盒降压药,旁边是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伸了一半。 沈渡把茶叶放在茶几上。周春林没看茶叶。他盯着沈渡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沙发上。坐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扶手,胳膊在打颤。 “沈鹤亭。我记得他。他被查的时候我还没退休。不是我的案子,但我听说了。后来不了了之。”周春林的声音不高,但说话还很清楚。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沈渡坐。 沈渡坐下。沙发弹簧往下陷了一截。他闻到老人身上有一种老式肥皂的味道,干净但很旧。 “周主任。我今天来不是为叙旧的。是为了您四年前收过的一封信。” 周春林的手停在茶杯旁边,手指没有收拢。 “什么信。” “许松涛写的。检举何岳年。” 屋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爬山虎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周春林把手慢慢放在搪瓷杯上,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喝的动作没有停顿,大概舌头已经尝不出温度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 “许松涛的女儿告诉我的。” “清歌。”周春林说出这两个字的方式不是称呼,是回忆。他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她还在何家。” “对。” “一封信压了四年。你现在来问,是因为何岳年的事终于有人要动了。”周春林的语气不是在问。他八十岁了,见过足够多的后来人。 “信的内容您还记得吗。” 周春林没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撑着膝盖,动作很慢,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进卧室。沈渡在客厅里坐着没有跟。过了一会儿老人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出来,包是棕色人造革的,拉链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红字印刷已经褪色:江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信访室收。下面手写一行字:检举人许松涛。信封口是撕开的,撕得很整齐,是用裁纸刀拆的。 “信的内容。许松涛举报何岳年在省发改委任职期间,通过其子何维舟经手的风电项目,为某能源集团提供审批便利,收受干股。干股不在何岳年名下,在何维舟名下。许松涛在信里列了三个项目的编号和投资额度,总共四点七个亿。他说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何岳年酒后在他面前说漏了一句,‘小何管的那几个项目,能养何家三代’。许松涛是文化厅的,不懂发改的业务,但他信里列的三个项目编号我去对过,全是真的。” 周春林把信封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信封是空的。信不在了。 “信呢。” “交了。按规定,信访室签收后登记建档,原件转承办室。我把信转给了第二纪检监察室。当时二室的主任姓郑。” “郑。” “郑启明。现在是邻省纪委副书记。他和何岳年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周春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搪瓷杯端起来但没有喝,又放下。“信到他手里之后第三天,何岳年请我在省委食堂吃饭。” 周春林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背都是褐色的老年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和说降压药的吃法一样。 “他点了四个菜,两个是我爱吃的。坐下之后没说别的,先聊了退休的事。说他在政协给我留了个位子。我说我哪也不去,就在纪委待到退休。他笑了一下,说老周你就是太认真。然后他去给我盛了一碗汤。他说老周,清歌和我儿子结婚两年了,小两口挺好的。就是最近有人给我递了些材料,说我儿子插手项目。这些材料一看就是有人从系统内部挑拨。你知道信访室每年收多少轮番举报,一票比一票离谱。然后他把一碗紫菜蛋花汤推到我面前。” 沈渡听着。这些细节沈渡能想象出来,省委食堂的塑料托盘、不锈钢汤碗、紫菜蛋花汤上面的油花。何岳年用一碗汤压一封信,用他儿媳的婚姻做筹码。 “您把信撤了。” “没有。我不是撤回。我是把信转给二室的郑启明之后,在档案上批了一行字:‘来信反映情况与事实有出入,建议存档备查’。”周春林低下头,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不批也不行。信在二室就是压在郑启明手里。我不批这一句,信会被人从档案里抽走。我批了,至少它留了一份底,信封。” 沈渡把空信封拿在手里。牛皮纸信封的内侧有一个蓝色的方章:已登记。日期是前年三月。 “底在哪里。” “在档案室的微缩胶卷上。原件在我退休前最后一周,被二室的人调走了。调卷的理由是补充材料。补充之后没有再归档。”周春林的手停止了摩挲。他抬头看着沈渡,眼皮耷拉着,但眼白上有一条极细的红丝。“调走原件的人姓郑。郑启明的儿子,郑远,当时是二室的副主任科员。现在在你们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副处长。” 沈渡把信封放回茶几上。郑远。方荻说的那个在干部监督处递匿名反映的人。何家这张网不仅在省发改委,还伸进了省纪委、邻省纪委、省委组织部。何岳年把每一道关卡上都放了自己的人,或者把别人的关卡住。 “这些事您以前没对人说过。” “说过。跟我老伴说过。她说她不懂这些。她去年走了之后我就没人说了。”周春林拿起搪瓷杯,这次真喝了。“你叫沈渡。你爸当年被人从台上拉下来,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你们这种人,不叫就不喊,不是因为不疼。” 沈渡站起来。他把茶叶盒往茶几里推了推,推到周春林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茶叶您留着。信的事,谢谢您还留着这个空信封。” “你准备怎么做。” “给郑启明留个口。等他自己填。” 周春林没再问。他坐在沙发上把旧公文包抱在怀里,怀里那根橡皮筋被他用手指捻来捻去。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在后面开口了。 “沈渡。那个许清歌,你见到她的时候告诉她一件事。她父亲不是不想救她。他是没机会救。” 沈渡回头看了周春林一眼。老人已经低下头,把搪瓷杯端在手心里暖着,里面的茶早凉透了。他在寒凉如水的客厅里对沈渡说了最后一句。 “现在有人有机会了。你不要浪费。” 沈渡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灯泡把老人和旧沙发的影子一起拉在客厅地面上。他轻轻带上门,对那个背影说了一声“不会”。 📆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时间:下午两点半 🏝️地点:省委大院,沈渡办公室 档案室在省委办公楼地下二层。沈渡拿着办公厅的工作证通过两道门禁,在微缩胶卷柜里调了前年信访登记。卷号第376号,检举人许松涛,被检举人何岳年。胶卷上只有一个条目的照片:收信日期、编号、转办方向。处理结果一栏写着周春林的那行字,字迹端正,和信封上的收件字迹是同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合上档案柜,跟管理员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方荻。 “沈渡。我查到一些东西。你办公室有人吗。” “十分钟后到。你来。” 方荻走进沈渡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的封口粘得不整齐,是手粘的,胶水涂多了。她把档案袋放在沈渡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你让我查的近三年能源处审批的风电项目。一共十七个。何维舟经手的初审项目是十一个。其中四个项目过了终审,另外七个还在不同阶段挂起。但关键的不是数字,是出资方。”她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三张纸。纸上列着几家公司名,名字旁边加了她自己的铅笔备注。 “这四个过审的项目,出资方都是同一家能源集团。就是你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副总姓王。这家集团在三年前,只是个小公司。何维舟做上处长之后,到去年年底,它的注册资本翻了三十倍。三十倍。” 方荻把第三张纸摊开放在最上面。这张纸是一张复印的工商登记信息表,股东栏里有一个名字被方荻用铅笔圈了出来。 那个人叫刘建民。城东别墅区私人会所的产权人。何维舟的挂名法人。 “会所的产权人和能源公司的股东,是同一个人。”方荻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一上午终于可以释放的兴奋和控制。“这个人名义上是个商人,实际上就是个白手套。公司是他出面的,会所是他出面的,利润全部走他的账户,但实际受益权在何维舟手里。何维舟控制了整个风电项目的审批权,左手批自己的项目,右手用会所软攻审批链上的其他人。” 沈渡看着那张工商登记表。刘建民,四十二岁,本省人。名下资产三千万,挂了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这个人把自己分散出去撑住何维舟的每一块业务,像一块到处打的补丁。 “方荻。你能查到这些,是通过组织部?” “一半是。项目审批记录是我用干部考察的名义调的。但工商信息,是我爸以前的秘书帮我查的。秘书还在方望平那边,人脉还在。”方荻说这句话的时候,把上海牌手表的钢表带往上推了一下,推的方式是用拇指抵住表盘往外蹭,动作不太舒服。她这个人只要紧张就碰那只表。 “你爸知道你这么做。” “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她抬起头看沈渡,嘴角收得紧,说话的方式很硬。“郑远,就是你让我注意的那个人。最近三天他往发改委打了两通电话,打的都是何维舟的座机。通话时长都在五分钟以内。打完电话第二天,何维舟就把保险柜密码换了。郑远在通风报信,而且速度很快。” 沈渡站起来。他走到窗口。银杏树今天的光影和之前不一样,光秃的枝干透过的天光更亮了,看起来比有叶子的时候冷。他在脑子里重新画那张权力的地图。 一个挂名法人刘建民,何维舟的手套经纪人。一家注册资本短期内翻了三十倍的能源公司,何维舟的钱包。一个郑远,干部监督处的副处长,何岳年在纪委系统里的暗线。一条风电项目的审批记录密集在一个人的手笔里,从审批到出资,从头到尾全控。何维舟不是在捞钱。他在复制他爸的整个腐败模型,而且加了一个自己的秘密配件:视频。 “方荻。你刚才说那七个还在挂起的项目,项目推进情况怎么样。” “差别很大。有的还在环评,有的刚进入预可研。但有一个项目很特殊,在今年七月突然加速。初审批了,环评也过了,就等发改委终审签字。签字的人是何维舟。”她翻开档案袋最下面的文件,是一份审批进度表。沈渡接过表,眼睛扫过一栏栏数字,最后停在那个被方荻圈起的项目名上。 江东省新能源示范区海上风电一期。 投资额:73亿元。 审批进度:基本预审已过。待省发改委能源处终审。审批状态:在签。 “在签。什么时候失效。” “本周五下午签字流程就会完成。” 沈渡看日历。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周四。明天下午。何维舟要在明天下午签发一份七十三亿的审批。一旦签完,钱进入相应账户,刘建民把钱从能源公司挪进会所,何维舟从中兑现。时间点很紧。紧到何维舟做了两件事:派人去敲姜海声的公司,同时让郑远在组织部向外散沈渡的负面消息。他在扫除周围一切可能阻碍项目的障碍。 “方荻。你能把这份审批表留一份在我这吗。” “本来就要留。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方荻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她的身板挺得和平时不一样,不只是姿态,是整个人紧绷起来的状态。她看着沈渡的眼睛。 “我爸方望平的案子里,被查的是一个能源项目。项目的审批权限在省委,执行在发改委。这个项目出事之前被人举报过,举报之后,何岳年去邻省考察,回来之后案子就启动了。我去找过那个项目的文件档案,所有签字的痕迹在一路追查全断了。纸质文件上的草签模糊,电子档案没有存档。唯一没有断的线索是何岳年去考察的日程表。他去邻省考察四个项目,有一个项目不在考察名单里,他自己临时加进去的。那个项目就是后来出事的那一个。” 沈渡看着她。方荻眼里没有隐忍,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怒气。 “方望平的案子不是偶然。是你爸在这里查的进度惊动了何岳年,他先下的手。” “我知道。所以我要问你:你扳何岳年,是只扳他一个,还是连他那个儿子一起扳。” “一起。” 方荻点了下头。她把档案袋推给他。 “这个档案袋留你这里。何岳年明天就要签字。” 沈渡的目光从档案袋上移回到方荻脸上。她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种她从来不会掩饰的真实。 “你明天还有什么事。”他问。 “有。今天下午有人想见你。一个女人。在组织部小会议室。” “谁。” “你自己去看。她说不用约时间,她知道你会来。” 📆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时间:下午四点 🏝️地点: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 沈渡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对面。她没穿工作服,穿的是深绿色的大衣,大衣里面的白色毛衣领口翻在外面,锁骨那颗痣已经盖在领口下面了。短发。面前桌上没放任何东西。 姜晚棠。 她抬起头看他。不是在笑。她见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表情既不是意外也不是期待。是一种已经预演过的稳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渡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过我在组织部有熟人的。那个方荻,她和我爸的后勤经理打过两年麻将。她的档案我在认识她之前就看过。”姜晚棠把两个胳膊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我把昨天你在我家的事跟方荻说了一部分。没说煤油灯。说的是何维舟的刘秘书、我爸的项目、还有那个包在信封里的我的旧病历。” 沈渡等着她往下说。 “你在我家的时候接了电话。电话里的人是你爸还是我爸,我不需要知道。但挂掉之后你蹲在地上调灭煤油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把最坏的可能提前盘算过不止一次。在楼下站一小时是你活该。十七年前不哭是你活该。你肩上那块骨裂不让人碰是你活该。你把什么都扣在自己身上,不放手,不说话,连姜海声都看出来你在替他挡箭。他都看出来。但他看不出来你挡的是他自己的箭。”她停了一下。“我看出来了。沈渡,你要扳何家。你手里只有一个周末。周五下午何维舟就会把这个字签了。我不管你怎么做,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扳何岳年的时候,不要动我爸。” 沈渡坐在会议桌这一侧,和她面对面。桌上擦得很干净,桌面的漆反着冷白色的灯光。 “你来找方荻提前约我。是有备而来的。” “对。我要听你亲口答应我。你不能动的不是何岳年,是我爸的公司。何岳年倒了,他所有的商业项目都会被倒查。我爸的建工集团拿过何岳年分管的项目,市政道路、PPP示范工程、旧城改造。这些项目是干净的。但不能查。一查就拖三年,公司死定了。” 沈渡看着她。她来找他之前已经想过了所有的后果。她已经不再只是站在他楼下等一个小时不让他一个人冷着的女人,她是去过施工现场、替她爸挡过酒桌、认识所有省委干部的老巢又在不为人知之处悄悄给他们留好退路的那个人。 “你爸前年在上海弄了一个分公司。” 姜晚棠愣了一下。 “法人不是你爸。是上海本地一个代持。那个公司去年和何岳年没有分管的跨省项目没有任何正式的商业往来,但有资金往来记录。是你安排好的。” 姜晚棠的嘴张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那个公司是你准备给他出事时候留的后路。你不要否认。你今晚回去把上海公司所有的内部财务报表和流水准备好。下周一,交给我。何岳年的事调查组一启动,省内所有相关企业都冻结。但冻结不到你上海干净的公司。” 姜晚棠直视他。她眼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的情绪。不是感激,是一种被看穿后短暂的脆弱。 “你怎么发现的。” “你上次给我擦伤口的手指全是工地老茧,不是倒一杯红酒的软指甲。你一直都在替他和你两个父亲扫雷。” 姜晚棠往后靠进椅背。她突然笑了。不是之前嘴角弯一下就收的笑。是真正笑了。坐在省委组织部会议室里,笑声很轻。 “沈渡。当年你爸说你最难办的事他会办,不难办的事归你。你们父子俩一辈子也不互相使唤。我今天不需要你答应别的事,因为你这个答应,自己都没给自己留后路。你在把我往后院推,把你自己往大门口顶。行。我收。” 她站起来。大衣左边的衣袖蹭在桌沿上拉下来一块,她没去拽。走到沈渡身边的时候,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某个东西放在他面前。 一个小密封袋。袋里是一块从纸上剪下来的日期。上面写着某一年的车祸日期和医院名字。 “这是昨天送到我爸手里的那个包裹。” 沈渡接过密封袋。纸头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手写体。他认不出字迹,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是何维舟自己的字。何维舟有他自己专门的方法:不留电子记录,写在纸上寄给当事人。不敲诈不出言威胁。就寄。寄完等对方自己崩溃。 “晚棠。你爸把这事告诉了你。” “对。他昨晚哭了一回。他说他怪我。怪我不该认识你。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告诉他不是因为你。因为你对面是何维舟。” 她没再说。她把煤油灯调灭那晚的所有话都含在这一次的安静里。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你还有多长时间。” “何维舟的终审签是明天下午。在那之前要截住他。我要用今晚和明天早上把材料交给宋尧。” “今晚我在家。你在外面挨刀之后回来吃。你下刀之前需要一顿饭。我做三菜一汤。有鱼。” 她推门出去了。 沈渡把密封袋收进自己口袋。打开手机翻到许清歌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爸的空信封我拿到了。何维舟周五签字。你最后一次试保险柜的机会是今晚。” 许清歌回了两条: 第一条:“他今晚不在家。” 第二条:“密码锁没解锁。” 沈渡看着这两条短信。何维舟今晚不在家。保险柜锁没解。但她没有说“进不去”,只说“没解锁”。这三个字不是放弃,是一个问题。 他回了一条。“有什么办法。” 许清歌一分钟没有回复。等他再次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只有极短的一句话。 “你问的是那个保险柜的出厂设置。我知道这个型号。它有应急机械钥匙孔。钥匙在何维舟身上。他今晚不在家。” 沈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条短信里有四点信息。这个保险柜是已知型号。有钥匙孔。钥匙在何维舟本人身上。今晚何维舟把钥匙带走了。 她不是要他今晚去硬开。她把了解的情况告诉他。她告诉自己信任的人,去下一步怎么走。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凌晨四点半 🏝️地点:沈渡公寓 凌晨四点,沈渡在书桌前坐了快三个小时。他写的不是正式的举报材料,是一份脉络梳理单。上面分成三列。左边写的是何岳年:许松涛检举信被压断、周春林中转郑启明、郑启明在邻省启动方望平案。中间写的是何维舟:利用风电项目审批为自家输送利益、刘建民做白手套注册能源公司、城东会所用女性性招待控制干部,包括拍下视频、匿名包裹寄给敌对目标家属。右边是未确定部分:U盘是谁寄给他的,视频是许清歌的第五个还是第六个加密备份,还有没有更多视频。 凌晨四点半,手机屏幕亮了。是许清歌发来的一条图片消息。 拍的是何维舟衣帽间的挂钥匙处。在保险柜左边墙壁上,一颗钉子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备用钥匙。备用钥匙环上带着一个极小的标签,标签上有何维舟自己手写的一串出厂序列号。许清歌在短信上说:“他没带走钥匙。” 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外面天还没亮。他拿起手机,给许清歌打了过去。 “你在书房。” “对。你现在过来。他在同学会喝酒,我打给他的,建议他今晚放松放松。他听到这话很开心。”许清歌的声线在夜里没有电话腔。 “然后你就翻了他的衣帽间。” “我没有翻。钥匙原本就挂在门里的墙钉上。我问的是新晋女佣。他说备用钥匙的位置放在我找得到的地方,但他认为我永远不敢去碰。”她停了半秒。“我需要你盯着我开。我一个人不敢。” 沈渡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把桌上散放的材料锁进书房的抽屉里,钥匙装进裤兜。出门的时候他想起了姜晚棠说的那句“你在外面挨刀之后回来吃”。他把门带上,往路边走去。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凌晨五点十二分 🏝️地点:何维舟书房 何维舟的书房在一楼东头,门是实木的,锁是不锈钢的弹簧锁。许清歌有钥匙,不是她偷的,是半年前何维舟自己给的,理由是“你在家打扫卫生的时候可以整理我书柜”。当时书房还没有保险柜。 沈渡站在书房门口。许清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是棉拖鞋。她头发没梳,垂下来搭在脸颊两边。她拿钥匙开书房门的时候没说什么,推开门,让沈渡进去。 书房很大。书柜占了整面墙,书都是按经济类、政治类、哲学类排列的。书柜前面放着一张红木书桌和一把皮椅,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和几份文件。嵌墙保险柜在书柜后面,推开书柜第三层的一个活页木板就能看到灰色面板。上面的红色锁定灯还亮着。 许清歌走到衣帽间墙钉边,摘下那把备用钥匙。她把钥匙放进沈渡掌心。钥匙是铜的,还没用过。备用钥匙柄上有一串小字:BJH-628。 “应急机械锁孔在面板右侧下方。上面贴了一个假螺丝盖。拧开就是。”许清歌说。 沈渡蹲下来。假螺丝盖是塑料的,指甲抠一下就松开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绕半圈。咔哒一声,锁定灯灭了。电子面板重新亮了。 许清歌站在沈渡身后,呼吸突然变细了。 “密码是,二月十八倒序排列。但是上次错了。” “何维舟用的母亲生日倒序。不是你的生日。上次告诉你的时候我就说过密码应该是他妈的生日不是你的。你不信。”沈渡把数字键按完。六个键按完,面板亮了一下绿光。咔。锁舌收进去。保险柜门弹开了一道缝。 许清歌把手放在自己喉咙上。不是害怕,是在压心跳。 沈渡拉开保险柜门。 里面分两层。上面是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排着四个移动硬盘,每个硬盘标签上写着比如“风电·2019”“风电·2020”等字。下面一层是两个防水袋,袋里包着几份纸质文件和一摞光盘。 “硬盘是加密的。但加密密码可能是文件审批号,何维舟用项目编号做密码的习惯我知道。”许清歌把硬盘从塑料盒里取出来一个个翻看标签。“这个,不是风电。标签写着‘私人’。另一个也是。”她抽出一个黑色硬盘。上面用白色标签纸写的字极小:许。 沈渡接过硬盘。他看了一眼文件夹的最下面。在一摞光盘下面,还有一个没标签的银色U盘。和新收到的不一样,银色U盘上的金属件已磨损得厉害,是几年前的东西。 他把银色U盘和黑色硬盘一起放进口袋。 许清歌用手机快速把保险柜里的所有文件和标签都拍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拍照的时候没有抖。拍完最后一张,她把门合上,把假螺丝盖重新拧好。然后用衣帽间的钥匙从外部重新锁紧。锁定灯又亮红了。 “他知道我在家。他会想到我。”许清歌站起来,背靠在书柜横档上,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 “他知道你在家,他也会知道今晚有人来过。” “我需要最快多久能拿到哪怕一张照片。” “硬盘拿到我手上。解密之后立刻给你。最迟下午。” 许清歌突然把脸埋在两个手掌心。不是哭。是全部绷紧的精神在瞬间松开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脸颊上没有眼泪,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走之后我把我车的油加满。今晚如果他回来,我就说我去买过菜。你不必担心细节。剩下的事我自己走。” 沈渡看着她。她头发全散开,脸上没有那个金边眼镜,家居服袖口上有一点蘸到的灰尘。但在书房灰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不像视频里那个人了。 “我走之后你把书房重新擦一遍。”他把书房钥匙放回许清歌的手里。 “我知道。” 沈渡把硬盘和U盘贴身收好,走出书房。凌晨的楼道里应着早晨风前最后的沉寂。他开车离开何家小区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泛出一道极薄的灰白。天明之后何维舟要签的字还停在发改委待办文件那一栏。他摸了一下胸前口袋里的硬盘。 这一回交手,何岳年不会在会场说他的工作岗位流动太慢了。何岳年从此将永远嫌他太快。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上午八点五十分 🏝️地点: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办公室 # 第七章:暗线 宋尧的办公室在省纪委大楼六楼。窗户对着后院,后院停了两辆依维柯,车身上喷着“纪委监察”四个蓝字。宋尧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他不抽烟。烟头是昨天被约谈的一个处级干部留下的。那人走之后宋尧没倒烟灰缸,留着烟头的数量提醒自己:这个人抽了三根烟才说了实话。 沈渡进来的时候宋尧正在翻一份档案。他把档案合上,看了沈渡一眼。 “你凌晨四点给我发消息说拿到了东西。现在八点五十。路上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我先回了一趟家,把硬盘做了镜像备份。”沈渡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个黑色移动硬盘和银色U盘,放在宋尧桌上。“硬盘有加密。U盘没来得及看。” 宋尧拿起硬盘翻了个面。标签上那个“许”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迹很细,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往回勾的小弯钩。何维舟的字。宋尧见过何维舟的签字,发改委报上来的项目审批表上有他的签名,签名右上角都带同样的弯钩。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一部分。他保险柜里一共有四个硬盘。我只拿了一个。许清歌说另外三个标的都是风电项目年份,只有这个标的是人。她赌这个硬盘里存的才是我们要的核心材料。” 宋尧把硬盘接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屏幕弹出密码框。宋尧试了试何维舟母亲生日的倒序,提示密码错误。然后换了一种思路:何维舟用项目编号做密码的习惯许清歌提过。他把最近几个月能源处签发的审批文件编号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到第七个,提示解密成功。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是七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个是四年前,最新的是今年六月,就是沈渡U盘里那个视频的原始文件。宋尧没有点开播放。他把文件属性一列列扫过去,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文件大小,然后关掉了文件夹。 “七个视频。除了U盘里的,还是同样的固定受害人。许清歌。”宋尧的声音压低了。烟灰缸里那三个烟头的灰被穿堂风吹散了一些。“加密密码是去年一个能源项目的审批号。如果这些数字都是何维舟随手惯用的密码,那他另外三个硬盘里的项目文件用的也是同样的逻辑。我们不用再猜了。” 沈渡把银色U盘也插进笔记本。U盘没有加密。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和一个压缩包。文档打开,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日期从四年前一直到今年三月。地点分别是“城东会所”“三亚某酒店”“北京某私人会所”。十四个名字沈渡认出了八个。全是本省官场和国企圈的人。级别从副处到正厅不等。名单最后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只有两种标注:“可用”和“已失效”。 “这是何维舟自己的控制链名单。”宋尧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已失效”那一栏上。“已失效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前年提前退休的,一个是被调去北京的。还有一个,去年年底车祸去世。” 沈渡看着那个“已失效”名单。车祸去世那个,名字他见过。是省国资委的一个副处长,姓董,分管过能源企业资产审批。去年的车祸新闻他记得,江城晚报登了豆腐块大小的一条,定性是“单方事故”。 “老宋。这份名单你不能留。看完之后记心里。” “我知道。东西先放你这。我今天要约谈一个人,刘伟,发改委那个冒充何岳年秘书的科员。约谈通知昨天已经发到发改委了,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你现在来,正好替你做一个见证。”宋尧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约谈记录表,在约谈对象栏里用铅笔写上“刘伟”。然后在约谈事项栏里写了四个字:“冒用领导名义”。 “约谈不是调查。他不会直接交代。但他会慌。他一慌,就会给何维舟打电话。何维舟正在准备签字,接到他的电话之后,反应就是下一步的破绽。” “你怎么知道他会打电话。” “因为他只是个小科员。他在发改委一个月拿四千五的工资,没有灰色收入。他以为自己帮何维舟办事就是在帮自己树个贵人。直到他发现出事了,第一个来找他的不是何维舟的人,是省纪委的人。他就会知道他根本不是何维舟圈子里的人,只是个干脏活的。”宋尧把约谈记录表夹进档案夹里。“这种人被约谈之后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全撂,要么死扛。死扛之前一定会给主子打个电话确认:你会不会保我。” 宋尧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小赵。通知发改委纪检组,让刘伟同志上午十点准时到。告诉他就是普通约谈,不需要准备材料。” 他挂了电话。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口。后院的依维柯被司机开出去了一辆,剩下的一辆停在原地,车顶积了一层薄灰。 “名单里还有一个人需要注意。”沈渡说。“郑远。干部监督处的副处长。周春林说调走许松涛原件的人就是他。他也是郑启明的儿子。他在组织部负责盯着后备干部考察名单,顺便往干部监督处递我的匿名反映。” “郑远的情况我知道。他在省委大院里算是个低调的人,不喝酒不应酬。但他有个习惯跟何维舟一模一样,喜欢观察人。干部监督处的人都说他看人不看脸,看手。他说一个人的手比脸诚实。”宋尧把烟灰缸往桌角推了推。“他这个人的问题不好抓。因为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看手就查他。” 宋尧顿了一下又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睡。先回去睡四个小时。何维舟周五下午签字的事,你不用等。我今天下午会让发改委纪检组把刘伟的约谈记录送一份给他们能源处的分管领导。让何维舟在签字之前先看看刘伟交代了什么东西。他不是在逼你选日子吗。这次让他选。”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沈渡办公室 沈渡在办公室里把银色U盘里的名单抄在了一张纸上。不是复印,是用笔逐字抄。抄完之后他把U盘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和当初那个无名U盘放在一起。 名单上的十四个名字,按照单位分布可以分成三组。第一组是发改委系统内部,四个,全是何维舟的直接下属或业务关联审批人。第二组是国企圈,六个,分布在能源集团、电力公司和交通投资集团。第三组是省直机关,四个,分别涉及财政厅、住建厅和省委组织部。第三组里有一个名字是郑远。 郑远的备注是“可用”。日期是去年八月。地点,不在城东会所。地点写的是“北京出差期间”。没有酒店名称,只有一个日期。 他在郑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方望平被邻省纪委调查的时间是今年八月中旬。去年八月郑远被何维舟“可用”,一年之后方望平案启动。时间线中间的半年,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笔。窗外银杏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停在最细的那根枝梢上,枝梢被压得上下弹了两下。他看了一眼麻雀,然后拿起座机拨了方荻的号码。 “方荻。你在省委组织部能不能调到干部外出考察的报销记录。” “能。但要走档案室。要填申请。” “郑远去年八月去过北京。报销的车票或者住宿费记录,你能查到吗。” 方荻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不用查。去年八月部里确实有一批赴京考察。四天。带队的是干部一处处长,郑远就在队伍里。考察内容是‘年轻干部政治素质评估’。考察回来之后他只做了一件事,写了一份评估报告。报告里列了三个人,全是邻省方望平提拔过的干部。这份报告是报给省委组织部的,名义上供参考。实际上,后来就是参考了。” “报告副本还在不在。” “在档案室。但调这份报告会被记录。” “先别调。把去年八月考察的时间和郑远报销住宿的城市发给我。精确到天。” 方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打电话的速度和宋尧完全相反。宋尧的电话挂之前总要加一句“走了”,方荻是说完就挂。沈渡把话筒放回座机,在“郑远”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去年八月赴京。邻省关联材料。 三分钟后方荻发了短信。短信上是一个时间范围:八月十四日至八月十七日。住宿地点:北京市朝阳区北辰东路某酒店。沈渡把这个酒店名字和U盘名单上郑远那条记录里的地点对了一遍,名单上只写了“北京”,没有酒店名,但日期重合。八月十五日。考察期间的第二天晚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郑远在考察期间被何维舟安排去了北京的某个场所。何维舟人在本省,遥控北京的安排。这说明何维舟在北京有可以调用的资源,或者有固定帮他做这类安排的人。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何维舟在北京有联络人。名单上四个省外地点,三亚、北京、厦门、杭州。每个地点的场子都不是临时租的。何维舟手里不只在江城有根须。 座机响了。外线。姜晚棠。 “刘伟到纪委了。我爸刚才打了电话给我,说发改委的人事处早上通知刘伟十点去纪委谈话。发改委能源处那边有人慌了。”姜晚棠的声音还是平时的语调,但呼吸之间有一个极短的间隙,像是说之前咬了一下嘴唇。 “你爸怎么知道。” “发改委人事处的一个科长是我爸以前的项目经理。他没说别的。就说刘伟走的时候没带公文包,把桌上的私人东西全塞在抽屉里,照片、水杯、充电器。像是怕回不来。” 沈渡右手握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刘伟怕自己不回发改委。他不是怕回不来,他是怕回来之后桌子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停职。但他说了不算。因为约谈他的不是发改委纪检组,是宋尧直接出面。这个信号比任何谈话内容都大。” “何维舟现在知不知道。” “今天上午何维舟在省政府开能源工作协调会。手机静音四个小时。中途会有人给他传话。但正式的开会纪律在他那儿比刘伟重要。他会等散会之后再过问。” 姜晚棠停了半拍。“我爸刚才又说了一件事。何维舟今天开会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半。散会之后他直接去发改委签字,周五的终审签字他挪到了今天下午四点。” 沈渡把笔放下了。签字提前。何维舟不等到周五了。他在赶时间。 “你爸从哪里拿到的消息。” “发改委能源处内部的会议通知。我爸说通知是凌晨一点发的。何维舟昨晚在同学会喝酒,喝到一半出来改了自己的工作日程。说明他在喝酒的过程中接到了某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告诉了他一件事,让他决定提前签字。” 沈渡脑子里快速倒推昨晚的时间线。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何维舟在同学会上改了日程。这个时间段和保险柜被打开的时间段重合度太高。他前脚刚离开,保险柜就被动过。但何维舟改日程的理由如果是“发现保险柜被人动过”,他应该取消签字回去检查,而不是把签字提前。他不是发现了保险柜的事。他是听到了别的风声。 “不是保险柜。是别的事。”沈渡说。 “什么事。” “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宋尧要动刘伟。宋尧昨天通过正式渠道发了约谈通知,文件要经发改委纪检组转给本人。纪检组里有没有人给何维舟递话,目前我不知道。但时间是半夜。半夜收到消息立刻把签字提前,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姜晚棠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有一台打印机在工作的声音,嗞嗞的打印头从左到右走了一遍。 “签字下午四点。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五。你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够了。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你爸公司里和何岳年分管项目有关的全部合同梳理一遍,按年份分。不要漏掉任何一份。” 姜晚棠没问为什么。她只说了四个字“在做了”,然后挂了电话。 沈渡把她的话筒挂好之后,手指扣在话筒上半寸没有松开。昨晚他在何维舟书房里拿到的硬盘和U盘,现在躺在他抽屉里。但何维舟的反应路径不对。如果他发现了保险柜被动过,他的第一刀不会落在签字时间上。他会直接回家检查,然后打电话叫人。但他没有。他半夜改日程,提前签字,一切动作都指向一个目标:在外部压力到来之前完成审批。 外面的压力不是沈渡。不是宋尧。不是约谈刘伟。是另外有一股力量正在逼近何维舟,而沈渡不知道这股力量是谁。 寄U盘的人。 沈渡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寄件人。知道传达室换班漏洞。会技术。不露脸。逼沈渡出手。同时给何维舟施加压力迫使他把签字提前。这个人在两头同时推棋。沈渡和何维舟在明处较劲,他在暗处把两个人的肩膀各推一把。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窗外的麻雀还在枝梢上,但枝梢已经停稳了,不再晃。阳光从左侧打进窗户,室内的光被铝合金窗框分成几块,其中一块刚好落在他的椅面上。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纪委约谈室 约谈室在三楼。房间不大,十二三个平方。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靠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换气扇在转,转得很慢,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桌上放着一个录音笔,还没开。旁边是两杯没动过的白水。 宋尧坐在桌子一侧。刘伟坐在他对面。 刘伟比沈渡想象中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脸,戴一副无框眼镜,西装是深蓝色的,面料不差但肩宽不太合适,像是借来的。他坐下之后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手指交叉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意识到手指太紧了,又松开,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宋尧没有开录音笔。他把约谈记录表放在桌上,表上被谈事项那一栏已经被他的笔迹填满了一小段。刘伟的眼睛扫了一下那张表,没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刘伟同志。今天约你过来是两个事。第一,有人反映你在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以何岳年副省长秘书的身份,前往建工集团总部了解项目情况。第二,我们核实了你的身份,你是发改委能源处的科员,不是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的工作人员。何岳年副省长的秘书是另有其人,姓季。请你解释一下。” 宋尧说这段话的语气和念开会通知完全一样。不带审问色彩,也不带问号。就是念事实。 刘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端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洒。 “我没有冒充。我去建工集团是正常工作联系。何省长分管能源口,我作为能源处的工作人员去了解项目进度,说自己是何省长那边的人,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准确。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对方问我是哪个单位的,我说发改委,对方问具体负责什么,我说何省长分管口上的事。可能对方理解错了。” “可能。你一共说了几遍你姓刘。” 刘伟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准备。 “我不记得。” “两遍。一遍是在建工集团前台登记的时候。你说‘我姓刘,何省长秘书’。一遍是在和姜海声董事长面谈的时候。你说‘何省长让我来看看’。这是你自己的说法。对方理解错了,还是你主动说了。” 宋尧把一份打印的通话记录推到刘伟面前。通话记录上标出了两个时间段,前一天上午九点,刘伟的手机和建工集团前台的座机通话时长四十二秒;九点零二分,再次通话,时长两分十四秒。通完第二通后二十三分钟,他出现在建工集团前台。每一步的时间点都如实铺开。 刘伟看着通话记录。眼镜片反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开始有了变化,不是惊慌,是情绪被强摁下去之后慢慢渗出来的发白。 “我是受人之托。” “谁。” “何维舟处长。他说建工集团手上两个PPP项目进度有疑问,让我去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他说用何省长的名义比较方便,对方会配合。何处长是能源处的领导,他交代的工作我不能拒绝。但我没有恶意。” 宋尧把笔搁在约谈记录上。笔帽磕在纸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响。 “何维舟处长交代你的时候,有没有给你出具书面调访函。” “没有。” “口头交代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刘伟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接受的工作交代。” 宋尧把约谈记录往旁边推了一下,露出下面一份文件。文件不是正式公文,是一份打印的邮件截图。邮件的发件人是何维舟的公务邮箱,收件人是刘伟的公务邮箱,时间是两周前。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以上两人的档案,我想了解。附件是两个名字,沈渡,姜晚棠。 刘伟的呼吸开始明显地变粗。他看邮件的时候手没有碰桌沿。 “我想了解工作对象的背景信息,这是正常的。” “查沈渡的档案是正常的。但沈渡和姜晚棠不在你的工作对象范围内。你查姜晚棠的档案,姜晚棠是建工集团的总经理,不在公务编制。你查她是为什么要查。” 刘伟张了张嘴。他摘掉无框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一条。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看着宋尧的表情不再是一个被领导派来跑腿的科员能继续保持的镇定。 “你想听实话吗。” “说吧。” “何处长说沈渡和他家里人走得太近。他让我了解一下沈渡身边都是什么人。我以为这是正常的人事背景调查,我没有往别的方向想。”刘伟的声音开始变快。然后他突然刹住,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承认何维舟在利用公务系统进行私调。 宋尧把邮件截图推回文件夹下面。 “刘伟同志。今天约谈不是正式调查。因为你目前作违规冒名误导,属于我们能口头教育几句的范畴。但我建议你好好想一件事。何维舟让你做的事不止这一件。你替他跑了多少趟,跑了哪些地方,给对方递了什么话,你要心里有数。今天是你自己走出这个房间。一旦正式调查启动,再进来就不是这种聊天了。你有家人,你很清楚越早把话讲清楚对你越安全。” 刘伟站起来。他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腿,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他弯腰去扶杯子,扶稳之后对着宋尧点了下头,点得很快很浅,是那种在短时间内受过惊之后的礼节。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问了一句:“宋主任。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去查姜海声这件事的。” 宋尧把约谈记录表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说呢。” 刘伟没有再问。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白炽灯比约谈室亮得多。他走出去之后脚步越走越快,皮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渐远的笃笃声。那快走的步伐不再是沉稳标准的公务员步伐,而是一个人在被恐惧催促着快些离开。 宋尧把约谈记录写上最后一行字:被约谈人承认冒用领导秘书身份系受何维舟指使,承认私下调查沈渡及姜晚棠个人档案。部分事实已记录,待后续进一步核实。他在上面签了完整的姓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三个字:他撂了。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沈渡办公室 沈渡收到宋尧短信的时候,方荻正好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和昨天装能源项目清单的是同一种规格的袋子。但这次她进来没有立刻开口。脸上比平时多了半层犹豫。 “我爸的案件材料,对方刚才给我发了一份。”她把档案袋放在沈渡桌上。“之前我调不到正式的卷宗。今天早上邻省纪委突然通知我爸的律师,说案件材料复印版可以发一份给家属。理由是保障当事人知情权。我爸的律师说这个理由在两半个月里从来没被用过。今天突然就用了。材料发过来的时候,上面有一个东西被铅笔圈出来了。” 沈渡打开档案袋。材料有几十页,大部分是方望平案件的证据清单和谈话记录。方荻翻到第十七页,指着一个铅笔小圈。圈里是一行字:据查,方望平同志在审查期间向调查组说明,其所涉项目审批过程中,未受任何外部官员的不当干预。该项目审批流程中,唯一省外关联单位为江东省发改委能源处,具体联系人为处长何维舟。 “何维舟的名字在我爸的案卷里。不是他查我爸,是他被写成了我爸案子里的一条线索。查他的人在邻省纪委。”方荻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把那只上海牌手表的钢表带从手腕上解了下来放在桌上。手表盘那一层极细的划痕在日光下方寸里泛着旧旧的铜色。 “你不是说郑启明是何岳年的同学,查你爸的案子是他操作的。今天突然材料全发给家属,说明调查组内部有人在撤销郑启明的控制。” “对。所以我才来找你。”方荻把双手按在桌沿上。“材料能发出来绝不是郑启明的主意。郑启明在邻省纪委干了六年,从来不会主动给被调查人家属开放权限。他不干了,或者有人不让他继续干了。” 沈渡翻开材料最前面的一份文件。文件是一份邻省纪委内部的分工调整通知,日期是昨天,十月二十三日。通知第二条:原分工负责方望平同志严重违纪问题线索核查工作的郑启明同志,因工作调动暂不再负责本项工作。该事项由纪委副书记分管领导直接主持。 郑启明被挪开了。昨天。就在周春林把空信封交给沈渡之后不到十个小时。就在宋尧正式传唤刘伟之前一天。 “动手的人是谁。”沈渡说。 “邻省纪委的副书记。他叫孙岳。孙岳在我爸的案子上和郑启明意见不统一很久了。但之前他一直不动,因为没有外部推力。” 沈渡靠在椅背上。孙岳。他记得这个名字。宋尧有一次提过,说邻省纪委副书记孙岳是个技术流,查案不靠口供靠数据分析。孙岳和郑启明同时在邻省纪委共事四年,两个人的办案风格完全不同。郑启明靠关系网,孙岳靠证据链。孙岳一直没动郑启明,因为郑启明背后有何岳年。 现在孙岳动了。说明何岳年的支撑开始出现裂缝。裂缝来自谁。不是孙岳本人。孙岳不会凭空出手。有人在背后施加了压力,压力大到让孙岳有把握一次性把郑启明挪出专案组,同时把全部材料发给方望平的家属。 省委书记顾文韬。 除了顾文韬,没有人能在另一个省的纪委系统施加这种级别的压力。顾文韬和何岳年之间的矛盾沈渡从一开始就知道,顾文韬倾向平稳过渡到换届后继续担任书记,何岳年想要在换届之前制造局面上的混乱以抢位。顾文韬一直按兵不动,让何岳年觉得他不构成威胁。但顾文韬在暗处出手了,而且是隔着省界查何岳年的外延网络。 “顾文韬。”沈渡说了三个字。 方荻的瞳孔收了一下。她是一个组织部的干部,知道这三个字代表了什么重量。她没说话,重新把上海牌手表的钢表带系回手腕上,扣搭扣啪嗒一声。 “如果有人从顾文韬的高度往下推,何岳年挡不住。但顾文韬从来不直接出面做事。他做事的方式是让他下面的人主动出头。” “让谁出头。” 沈渡把方望平的案件材料往前翻了几页,翻开一页印着证人名单的表格。证人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让他手指停了一下。周春林。证人身份:前江东省纪委信访室主任。证词摘要:周春林证明前年许松涛检举何岳年信件受到压制,信件原件被郑启明之子郑远调取后丢失,空信封留存在本人手中。周春林已将信封原件上交。 周春林把信封上交了。不是在四年前,不是在退休前,是今天。他交到了邻省纪委。通过某种渠道。一个八十岁的前信访室主任,一个人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在沈渡走之后用半天时间把空信封送到了正确的机构,这份材料直接被转到了孙岳手里,提前核对,分毫不差,然后孙岳拿了这份材料去跟郑启明摊牌。 “周春林。他做了什么事。”方荻问。 “他在我今早见过他之后没有留在家里等死。他出门了。他把他留了四年的空信封交给了邻省纪委。” 沈渡站起来。他走到窗前。银杏树上的麻雀已经飞走了。下午的太阳正从正上方移向西南方向,楼下的停车场地上印出车窗错落的阴影。 他转过身。“方荻。你爸的材料你可以带走。但有一个条件。材料上何维舟的名字暂时不要对外提。让何维舟今天下午把字签了。签完字,他手里所有的漏洞全部固定在纸面上,审批号、时间点、资金流向、签收人。一个都跑不掉。你爸的案件材料里提到何维舟的名字,是老孙故意放的信号。意思是,这个线索引向何方,已经有人要查了。等签字完成,这份材料里关于何维舟的部分自动进入证据链。但在此之前,让何维舟以为自己只是在赶一个普通的签字。” “好。我欠你这回。” 方荻站起来。她把档案袋放回自己包里,把上海牌手表的表盘往上推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鹤亭的儿子,他信。你是能走到最后的。” 方荻拉开门。门关上之后,沈渡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折起来的名单,然后从桌上拿起座机拨了许清歌的号码。 “硬盘里的内容已经看了。七个视频,一份名单。你今天下午四点之前不要回家。等何维舟回发改委把字签了再回。” “他今晚要出差。”许清歌的声音里有一种收着的东西。“他刚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今晚要连夜去北京。让我帮他收拾一个公文包。” 北京。何维舟昨晚改日程今天下午提前签字,晚上直接飞北京。北京是他名单上四个省外地点之一。何维舟不是逃,是去找人在北京堵查证的缺口。他已经感觉到周围的网在往上收了。但他不知道郑启明已经被挪开,不知道刘伟已经在约谈室里说漏过关键信息,也不知道他保险柜里的东西已经在沈渡手里了。 “硬盘里的东西我会保存。等他签字完之后再动。你在家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许清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用一种极短的低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U盘里最后一个视频,是去年八月在北京拍的。背景不是酒店房间。背景是浴室。很狭小的空间。视频里除了之前的几个人,多了一个年轻男人。不是商人,他说普通话带着官话的味道。从头到尾没人叫他的名字。” 沈渡握紧听筒。郑远。何维舟在北京用许清歌招待郑远。而郑远以干部监督处副处长的身份,拿这份视频作为何维舟控制他的手段,同时也作为他对何维舟的投名状。何维舟在名单上把郑远标为“可用”,这个“可用”的背后是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人就是郑远。你以后不用再知道他的脸。你把视频忘掉。” 许清歌挂了电话。没有嗯,没有好,没有再见。和之前挂断的方式完全一样。沈渡听了两秒忙音,把话筒放回座机。 风从窗缝透进来,把桌上未合上的文件夹吹得翻了页。他用手压住文件的同时看了一眼手表。中午十二点零三分。距离何维舟的终审签字还有三个小时五十七分钟。他给姜晚棠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有鱼。” 姜晚棠回了两个字。 “有鱼。”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大楼,十二层走廊 # 第八章:签字 沈渡把车停在发改委大楼对面。帕萨特的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法桐叶子,焦黄卷边,和省委大院里的银杏一样,都在这个十月底的最后几天掉光了。 他坐在车里,发动机没熄。暖气管吹出的热风打在右手背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没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的是方荻上午送来的材料。方望平案卷的第十七页,何维舟的名字被铅笔圈出来。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折了一下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十二点四十七分。何维舟在省政府开完能源工作协调会,散会后先回发改委。下午四点签字,时间是他自己改的。沈渡要把宋尧的约谈结果在签字之前送到他面前。 他熄了火,拿起档案袋下了车。 省发改委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板式建筑,十二层,门口挂着三块牌子。正门进去是两层挑高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刚拖过,上面还留着水痕的反光。电梯间在最里面,并排四部电梯。其中一部电梯的门上贴着“检修中”的黄色A4纸。 沈渡没有去前台登记。他从侧门走楼梯上到十二层。楼梯间是水泥地面,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走到八楼的时候他站住喘了一口气,不是累,是在调整呼吸的深度。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十二层。能源处。 走廊很长,两侧是办公室的玻璃门,门上贴的不干胶门牌蓝底白字。最里面那间就是何维舟的办公室。门牌上的字比别的办公室大一号:能源处处长。门关着。 沈渡在门上敲了三下,力度刚好,不急不慢。走廊里有一个端着水杯的女科员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 门开了。 何维舟站在门里。西装是深灰色的,比沈渡的记忆里更高档一些,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松紧正好。他比沈渡矮半个头,但从门口的光线角度望过去,他整个人端得比实际上高。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处长。”何维舟的声音礼貌而平淡,和他在任何公务场合打招呼的语调一样。“什么风把你吹到发改委来了。” “例行约谈的相关情况通报。纪委宋主任让我顺路带一份给你。” 何维舟的眉毛没有动。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沈渡走进去。何维舟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把手松下之后多停了一秒,确认锁舌完全入位。 办公室很大。一张红木办公桌,桌角放着一台台式电脑的显示器和一个牛皮制成的多层文件架。墙上挂着全省能源分布图和本年度重点项目推进时间表。书柜在办公桌后面,里面排的不是书,全是红头文件和档案盒。 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茶还没喝,水面没有一丝热气。何维舟指了指沙发,沈渡坐下。他没有坐沙发,坐回自己的办公椅上,把椅子转过来正对沈渡。 沈渡从档案袋里取出宋尧的约谈记录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约谈人:宋尧。被约谈人:刘伟。记录摘要一栏写着:承认受何处长口授,冒用何岳年副省长秘书身份前往建工集团了解项目情况并暗示项目推进与沈渡有关;承认受何处长邮件委托私下调取沈渡、姜晚棠档案信息。下方还有一行宋尧补上的备注:被约谈人主动供述,态度较好。 何维舟拿起约谈记录。他看的速度很慢,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看完之后他把记录放回茶几上。他的手指在纸面边缘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把两手平放在办公椅扶手上。 “沈处长。你大中午跑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对。” “刘伟自己去建工集团的事,确实是办事不当。我提醒过他下基层走访要注意方式。”何维舟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喝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至于私下调档案——他要请我解释的话,我也可以解释。办公厅和发改委之间有时需要互查干部背景。这是工作上的正常配合。” 沈渡没有回应。他从档案袋里拿出第二张纸。这张不是约谈记录。是方望平案卷第十七页的复印件。何维舟的名字被一个铅笔圈环住。上面那行铅字是:唯一省外关联单位为江东省发改委能源处,具体联系人为处长何维舟。 何维舟接过这张纸。他看的时间比约谈记录短得多。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茶几上,和约谈记录并排。然后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这是我爸的事。我不清楚,你去问邻省的同志。” “方望平案子的调查组今天上午换了人。郑启明不再负责这个案子。新的负责人姓孙。”沈渡的声音像在办公厅念一份不紧急的通知。 何维舟右手放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木头扶手表面上轻微地敲了一下,只有一下。沈渡看到了。何维舟立刻把手收回去交叉在膝盖上。 “沈处长。你今天来说这么多,是要我推迟下午的签字。” “不。我来是提醒你一件事。你下午四点签的那个字,项目编号、审批流程、出资方、关联人,签下去之后全是锁定信息。如果邻省纪委在对你的名字进行调查,下午四点之后你签的每一份审批都会自动进入他们的核查范围。你是在用自己的签名给自己加证据。” 何维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政府大楼和省委大院之间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个人推着自行车从非机动车道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筐白菜。这里看不到什么风景,只有楼外的楼,窗外的窗。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沈渡。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反感什么吗。”何维舟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这平静不是一开始的礼貌,是一种卸掉掩饰之后的冷静。“我最反感别人拿我好心做的事当把柄。刘伟这份约谈记录——他是我的下属,他出了错,我能担得起。方望平那个案子——我不过是在审批的时候就事论事和邻省那边沟通过两次,对方要追责到我头上也只能说我流程合规。”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渡。 “你来,不是提醒我。你是来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什么了。你手里有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不用说。我只说一句。你手里的任何一个东西往外放,放到的人不止是我。还有我妻子。” 沈渡看着何维舟的眼睛。对方说“我妻子”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悲伤,没有任何与这个身份相配的情绪。他说这三个字的方式和说“发改委”“能源项目”一模一样。 沈渡站起来。站得比何维舟高半头。 “你妻子今天下午不在家。她去买菜。” 何维舟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沈渡看到了。 “你昨晚在同学会喝酒。喝的是你爸存的老酒。你半夜改了日程。今天下午你签完字要赶晚上七点去北京的航班。刘伟那边你不是不管,是你打算到了北京再找人处理。你叫你妻子帮你收拾公文包的时候,你没有告诉她你今晚飞北京,你只说你出差。” 何维舟把手放在办公桌面上。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是刚修剪过的。沈渡看他的手,想起宋尧说过郑远看人不看脸看手。何维舟的手在桌上摊开,手掌贴着红木桌面,像是在感受木头的凉度。 “谁告诉你的。”何维舟问。 “你不用问这个。我只问你一件事。保险柜密码你今天下午走之前改不改。” 何维舟把手从桌上抬起来。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手手腕。手腕上今天没有百达翡丽,只有一条很细的银链,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他摸了一下银链之后把手放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方式变了。从腹式呼吸改成胸式呼吸,幅度变浅,频率变快。 “你动了我书房。” “没有。保险柜是你的。我只是用备用钥匙开了一次。备用钥匙在衣帽间墙上第二个钉子上挂着,上面贴着出厂序列号的标签。你放钥匙的时候故意放在一个你认为她不敢碰的位置。你测试了她四年,她今天晚上给你收拾公文包的时候会告诉你一句实话,我现在先替她说出来:她试了。” 何维舟的办公室安静了很久。外面的走廊有门开关的声音,有个男声在外面喊“老刘去哪儿了”。那个声音穿过玻璃门传进来变成了隔了两层的东西。刘伟上午去过纪委之后没有回办公室,他把自己的东西塞进抽屉里,现在同事还在找他。 “你想要什么。”何维舟问。他的声带紧了一下。 “签字是你的事。我不管。我要你跟你爸的人说清楚,所有关于沈渡作风问题的匿名反映,原件撤掉。不撤也行,我在写一份东西,里面附件里会有刘伟今天的约谈记录全文。方望平案子里你的名字也在附件里。” “你不是干部监督处的。你递材料得过组织部那关。郑远是你过不去的。”何维舟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眼睛眯了一下。 “郑启明今天早上被挪出方望平专案组。郑远会不会跟过去。” 何维舟的眼角动了一下。这次很轻微,但沈渡看到了。一个人不管怎么控制表情,听到自己最保险的保险丝被拔了,眼睛深处的震动是控制不住的。 “你在赌。”何维舟说。 “不是赌。你今天下午签字拖延的话,另一边的专案组今天下午也会收到一份附件。附件的来源是你保险柜里那个银色U盘。里面有十四个人的名单,其中一个是郑远。标注‘可用’。日期去年八月。地点北京。你安排郑远在北京用的场所,费用是谁付的,我觉得邻省纪委会查得更快。” 何维舟把背对着沈渡。他站在窗前,手放在腰后,右手握在左手腕上。窗外楼下的街上,那个推着白菜的人已经过了街口,换成一个背书包的小孩,正在边走边踢一块石子。 “你查到的这些,不是你自己查的。方荻帮你查的,宋尧帮你查的。你手里的资源不够铺这么大一张网。你还不知道寄第一个U盘给你的是谁。” “我不需要知道。”沈渡说。 何维舟转过身。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描淡写,也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沈渡在姜晚棠的煤油灯下听过她描述那头被逆了太久终于有人站出来说“不”之后那个人的反应。何维舟现在的表情很像。 “沈渡。你是第一个坐在我办公室里让我选的人。这四年里坐在这张沙发上的人,都是求我批准的。我不习惯。” “你慢慢习惯。” 何维舟点了点头。他把桌上那个没有热气的茶杯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凉透了的茶。然后把茶杯放回杯碟上,杯底落在瓷碟里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走了。” “签完之后再走。” 何维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红木办公桌对视。何维舟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书柜前面拉开一个档案盒,里面是下午要签的那批文件。他把文件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最上面那一份,封面上写着:江东省新能源示范区海上风电一期项目终审审批表。 何维舟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笔帽拔开,他弯下腰,笔尖悬在审批人一栏上方。他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准备在外面等。” “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等。你签完出来,下午不用你去北京。我在你回来的路上会让人给你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个硬盘里七个视频的原始时间戳和加密文件的散列值。有了这些,任何人用任何软件合成复制或篡改都能被溯源。你把硬盘锁回你的保险箱,以后不要动里面任何东西。你锁回去,我留一份加密副本。你不锁回去,副本依然在。” 何维舟的笔在纸上落下去。他签了字。何,维,舟。两个字,一个止,收在“舟”字最后一竖末端,没有挂弯钩。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在审批表旁边,把文件推到桌边。 “沈渡。你从进这个门到刚才说这句话,你给自己的后路全都锁死了。你有没有想过,何岳年不止我一个对手。你从今天开始在外面每走一步,脚下都是一个暗台。” 沈渡拉开门。走廊里那股空调暖气混着纸尘的味道重新涌进来。他回头看了何维舟一眼。 “何岳年有暗台,我有阳台。” 他把门关上了。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沈渡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接到方荻的电话。 “郑远上午向组织部办公厅交了份材料。不是匿名反映。是正式报告。”方荻的声音又快又干脆,但沈渡听出她说话时嘴唇离话筒太近,气柱打在收音孔上有些爆。 “什么内容。” “说你在担任秘书一处处长期间,与建工集团总经理姜晚棠存在超出工作范围的私人关系,并且这种关系可能涉及项目利益输送。报告后面附了三个月内你和姜晚棠手机的基站位置重合统计。重合时间段全部是深夜。” 沈渡把车停在省委大院停车场。车窗外,银杏树的枝干被太阳晒得发干,空气里没有一丝湿意。窗户把他隔成另一个人。他把车窗降下一点,透了口气。 “位置数据他从哪里拿的。” “通信管理局。干部监督处有权调取相关人员的位置信息。但前提是这个调查已经正式启动。正式启动需要省委组织部部长签字。我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部长还没签。” “你看到报告,谁把报告提前透给你的。” “干部一处的小程,和我同批进的,她负责收发文。报告递交到了七楼党组书记办。组织部长老白正好在开会,没在办公室。小程把收到的材料送到白部长秘书手上,同时在办公系统里敲了我一个私聊——说有一份涉及沈渡的材料,签字流程暂未启动。我说好了。把系统关了我就打给你。签字流程暂未启动意味着郑远还没拿到正式启动的批复。” 沈渡用手指敲方向盘。郑远选择这个时间递报告,不是巧合。何维舟在签字之前给郑远放了一个口风,两个人商量过对策。何维舟在签字这条线上被夹住,郑远就在另一条线上替何家开火。两条线同时推,沈渡如果被干部监督处缠住,他手里的材料和名单就暂时不能往外送。 “我打电话给顾文韬。”方荻说。“顾书记是我爸在省委党校中青班的老同学。他当年拿过我爸的项目支持。我不确定他能直接帮什么忙,但我至少可以告诉他,你这边因查何家反而被人反咬。” “顾文韬已经动了。”沈渡说,把上午邻省纪委撤换郑启明的过程简单说了。 “那就不用拨电话了。他是在替你收割外围。但郑远这一关是你自己门口的近水。顾文韬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公开替你说一句话,护多了反而变味。你自己看着办。” 沈渡把电话挂掉。他用三秒闭上眼。手机在手里握得很紧,握到机背的金属壳有点潮——不是外面的潮气,是他掌心的湿汗。他在省委办公厅十年,从科员到处长,没有任何一刻像今天这样逼着自己用两匹马的体力在同一个下午跑三条快要塌的路。 他拿起座机拨给宋尧。 “刘伟的约谈记录是不是可以发到组织部的干部监督处了。” “本来要明天。今天下午?” “现在。” 宋尧停了片刻。“你被递了。” “对。郑远。位置重合数据。” “要快。我这边让办公室盖章,半小时后给干部监督处发电子版。发件人是我本人。但记录正文里何维舟的名字暂时不出现。只提刘伟在工作材料里私下调查沈渡的真实背景,并表示这就是那份匿名反映的源来源。至于姜晚棠——她是建工集团总经理,刘伟调查她,沈渡本人毫不知情。” “够了。” 宋尧嗯了一声。然后他放低声音说了一句沈渡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听过的话:“你下午不要落单。大院门口有人在暗中凑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郑远。” 沈渡放下话筒。他站起来把西装第一颗扣子扣好。窗外银杏树枝上落了两只麻雀,跳来跳去。他没有再往那棵歪银杏看,而是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姜晚棠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靠墙站着,表情很安静,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 “你来干什么。” “方荻打电话问我基站位置是怎么回事。我就自己过来了。你今天中午到下午做了几件事,你不用说,我看你领带就知道。你的领带是早上系的,结松了,你没有重新系。你只有在不断跑地方的时候才会松领带,因为你嫌紧。” 沈渡把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推的力度是应付,但姜晚棠走过去把他的手拉开,自己把领带结重新打好。她的手指在他领口上翻了两下,动作很轻,和打领带不一样,像是在摁住什么。打好之后她把他的衬衫领片压平,然后把手收回去。 “郑远的报告递了。你出来。” “我不走。我等人。” “等谁。” “组织部的同志。”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动静。楼梯口那扇门还关着。他把她让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对姜晚棠说:“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要出声。不管谁来,你只说没事,你就是看我过得好不好。把你自己当外人。” 姜晚棠没有反驳。她走到沙发坐下,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划了两下就停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没再动。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下午三点半 🏝️地点:省委大院一楼大厅 沈渡下楼的时候,方荻发了一条短信:“郑远去拿白部长的签字文件。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我在门口等你。” 他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厅里有几个人在走动。东侧电梯门刚打开,出来三个组织部的人,其中一个是郑远。郑远比沈渡想象中的年纪稍大,三十二三岁,个子不高,脸很瘦,下巴很尖,颧骨有些低。走路时微微低头,不怎么看人,视线往下落。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和灰格子西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牛皮纸文件夹的厚度看得出来里面是批准件的正本。 郑远看见沈渡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反而是方荻先一步截在了沈渡和郑远中间。方荻拿着手机,把屏幕上组织部的电子签报系统通知点开展示在郑远面前。 “郑副。关于沈渡同志作风问题的调查报告,你已经收到纪委发来的核实件。该调查由省纪委三室副主任宋尧主理。核实结论是刘伟在工作材料里私自调取被反映人资料,与沈渡本人无关。白部长今天还没签字,这份正本你不能交到干部监督处落档。” 郑远看了眼屏幕。然后把文件夹换到左手,把手机接过去细看。他看东西的速度很慢,一页一页翻电子件,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方荻。 “纪委发来的核实件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签发的。你手里的电子签报是三点二十二分收到的。但沈渡同志的作风问题启动调查的建议是三天前递上去的。三天前的启动建议和三天后的核实结论,这两者之间不能互相消失。建议还是有效,材料还是要落档。再说——”郑远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同志本人还没对组织交代过他和社会人士姜晚棠的具体关系。这个交代的缺失本身就是继续调查的理由。” 方荻刚要继续往下说。沈渡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边移了半步。他面对郑远。 “姜晚棠女士的父亲姜海声同志是建工集团的董事长。建工集团近几年的PPP项目里有些审批手续涉及何岳年副省长的分管范围。几个月前建工集团的两个项目被自称是何省长秘书的人打了个别招呼谈过,那个人叫刘伟。他是何维舟处长派过去的人。省纪委今天上午约谈刘伟的时候,刘伟已交代他不是何省长的秘书,他是按何处长的口头指示,以秘书身份暗示姜海声的家庭关系对他生意有影响。干部监督处要调查作风问题,我可以交代。你把这件事问刘伟,文件就在纪委。”沈渡把这段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衡。 郑远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一紧。他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对着方荻问道:“方荻同志,你是怎么提前拿到这些电子签报的。” “她是干部一处的。”沈渡替她回答。“干部一处对干部监督处的工作程序有监督权,这点你自己最清楚。” 郑远对着沈渡看了很久。他的视线终于移到了沈渡的手上。沈渡的右手垂在裤线旁边,手指自然微屈,手心往上翻一点点。郑远把手里的文件夹握得骨节泛白,说了一句“我会把今天的核实件收下暂不归档”,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方荻把脸转向沈渡。她的脸有点发红,不是激动,是一种压了好久没机会释放的紧张。 “你刚才那番话——你提前写好的。” “没有。” “你就当着组织部的面直接跟郑远摊牌,你连自己要交代几个点都在心里顺过了。干官场的没人不知道你沈渡周全,但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你这个人在最紧要的一针见血的节骨眼上是怎么做事的。”她把上海牌手表往腕骨上扣了一下,表链上那丝磨损留下白色的细纹在下午的光里反了一下反光。 沈渡没有接话。他走回自己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沙发上的姜晚棠拿手机的姿势没变,但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外在的平静。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腿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在走廊里听到你跟郑远说话的声音。你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沈渡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放在口袋里。姜晚棠走过去帮他把车窗外面掉的银杏碎末从西装领口的窝里摘掉了,收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大概是她自己准备洗完衣服的时候顺便清。 “今晚你要的鱼,我选了三条。一条清蒸,两条炖汤。我爸爱吃炖汤的,但你今晚是回来补饭的。三条,你吃大份,别说话,吃完去睡。” 沈渡用手背擦过她下巴一下。姜晚棠把那一下擦得很准的掠过接住了,把脸埋进他大衣右胸位置,埋了一秒就退出来。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包,转身推门走出去。门关上。 办公室剩下他一个人。沈渡站在窗前看到姜晚棠走出省委大院,灰蓝色大衣在门口保安亭旁边转弯,不见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是姜晚棠在他楼里的时候自己倒的,她没喝,留给了沈渡。水温刚好。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下午四点 🏝️地点:省发改委能源处办公室 何维舟签完字的审批表在办公系统里自动生成电子签章留痕。系统时间:16:01。签收完毕。 他站起来把纸质文件装进文件袋封口,然后拨通郑远的手机。 “材料递了没有。” “递了。纪委白部长没签字。我在沈渡跟前被方荻当场截住。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何维舟听郑远的声音,对方话语里带上了一种刻意抑制后的避让。郑远向来不是一个会在电话里说软话的人。他能说出“不要插手”,说明刚才的正面交锋让他感受到了直接的压力。沈渡在组织部大厅的每一步都抬对着何家,但避开何家的天顶:他针锋相对,却不触碰到规则底线。这让何维舟想到另一个人。 他对着挂段那端轻问:“方荻今天穿什么鞋。” 郑远愣了。“谁记这个。” “不用记了。她穿平底鞋。”何维舟挂掉电话。方荻今天能行动这么快,因为她从来不穿高跟鞋。她行动迅速,从不犹豫。她是在组织部门里边走边跑的人,每一次都不按何家预期的节奏出牌。 他往窗外看了一回。远处省委大院隐约呈影。他知道沈渡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日期:十月二十四日 ⏰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 沈渡敲门的时候姜晚棠隔着门说了句“推”,他推门,家里全是鱼汤的味道。厨房排风扇没开,姜晚棠手端砂锅从灶台转身,砂锅锅盖隙冒出一柱白汽。 方荻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她外套已经脱了,只剩白衬衫,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在餐厅暖光里含着一层淡黄。她看见沈渡进来,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 “我今天在你们办公厅碰过郑远之后,跟我爸通了个电话。他说方望平的事他早就想告诉你一句话。就算案子最后查不到何岳年害他的直接证据,他也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何岳年迟早要被查,但沈渡该做的不是扳倒何岳年,是好好照顾三个女人。我爸说的原话。” 沈渡把西装外套脱在椅背上。姜晚棠端着砂锅走向餐桌,经过方荻身边的时候,腾出一根手指把方荻翘在耳边的一小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方荻的身体轻微绷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放松了。沈渡坐下的瞬间,方荻越过他拿起汤勺,把汤碗里第一碗汤盛出来放在沈渡面前。姜晚棠同时给他兜底垫了个杯垫。 沈渡低头喝了第一口汤。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姜晚棠把清蒸鱼肚子上最软那整块戳下来放进沈渡碗里,然后用筷子另一头敲了一下他的指关节。 “吃快点,吃完去睡。” “你爸的话我知道了。”沈渡对着方荻说了一句。汤的热度从喉咙一路下去,让胸口暖起来。 方荻点了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低头拿筷子在碗边敲了四下,节奏轻而准确。她抬起头看沈渡,眼神里没有躲闪。 “今天下午你面对郑远说‘何岳年不止我一个对手’时的那个语气——我爸说像你爸沈鹤亭年轻时。方望平当年在全国政协会上听过一次沈鹤亭发言。他说你爸那时候也和你一样,只在关键时刻说不让步的话。”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又停下。 窗外的夜风打在落地窗上,闷闷地嗡了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上午七点半 🏝️地点:沈渡公寓 # 第九章:早饭 沈渡是被厨房的声音弄醒的。 不是锅铲碰撞,是筷子在碗里搅鸡蛋。搅得很快,筷头打在碗壁上,节奏短而均匀。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带着十月末尾的凉意。昨晚他在姜晚棠家吃完饭后直接回来,倒头就睡。睡前没定闹钟。 他穿上裤子走到厨房门口。 姜晚棠站在灶台前。她还是昨天那件灰蓝色大衣,没脱,袖子挽到手腕以上。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是蛋液,她用筷子又搅了两圈,停下来。电磁炉上的平底锅刚冒热气。 “你怎么进来的。” “你昨晚门没反锁。我给你锁了。”她把蛋液倒进锅里,锅底的油嗞了一声。“我七点来的。你睡得跟十七岁那天晚上一样。” 沈渡靠在门框上。姜晚棠把锅铲放进锅里,蛋皮开始凝固,她把铲子贴着锅底推了一圈,动作不快。大衣袖口差点蹭到锅沿,她没注意。 “昨晚你在我家吃完饭就走。方荻让我问你,你是不是不习惯三个人一起吃饭。” “没有。” “她说你喝了三碗汤,没说超过三句话。”姜晚棠把煎好的蛋皮铲进盘子里,转身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粥,米粒煮得很烂。她把盘子和碗放在小餐桌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袋榨菜,撕开,倒在另一个小碟子里。 “她昨晚怎么回去的。” “我叫了代驾。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沈渡今天跟郑远摊牌的时候,是拿命在摊。她说组织部的人看人看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处长敢在干部监督处副处长面前直接翻人家手里的底牌。”姜晚棠把筷子搁在碗上。“但她说这不是夸你。她是说,你每次摊牌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沈渡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淡,米的甜味要在舌根上多留两秒才出来。 “清歌早上给我发了条短信。”姜晚棠说。 沈渡抬头。 “她说何维舟昨晚还是去了北京。她一个人在家,凌晨三点醒了,把书房又擦了一遍。她说她擦了半个小时书柜的搁板,上面没有灰,但她在擦第四遍的时候发现书柜第三层后面有个东西。不是保险柜里的。是贴在书架背板上的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把钥匙。” 姜晚棠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许清歌的短信很短: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编号拍了照。我查了,是城东建行。开户人是何维舟。沈渡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跟你说这些,没说别的。” “她说了。她说她知道你昨天下午去找何维舟摊牌。她说她没有问你摊牌的内容,但她昨晚给她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她跟她爸说了一句话:现在有人有机会了。你不会浪费。” 沈渡筷子停在半空。那是周春林说的原话。许清歌没有见过周春林,但她给父亲打电话时用了同一句话。 “你告诉她周春林的。” “没有。她自己知道的。她说那天你从周春林那里回来之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说‘你爸的信封我拿到了’。她没有问细节。但她昨晚打电话给许松涛,让她爸把四年前写检举信的底稿重新找出来。她爸找了,在书房旧文件柜最下面,底稿还在。” 姜晚棠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沈渡对面。她喝粥不用勺子,端着碗喝,碗沿贴住下唇,喝完一口放下。 “她还说了一件事。何维舟去北京之前给她收拾公文包的时候,她往包里放了一样东西。不是偷的。是她自己的东西。一支笛子。紫竹笛。” 沈渡放下筷子。 “她为什么给笛子。” “她没有跟我说理由。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何维舟喜欢笛子。她的笛子是他让她学的,他说搞非遗的女人得有一门手艺。她学了四年,吹得比专业学生还稳。她说她在会所吹过,在饭局上吹过,不喜欢。” 姜晚棠把碗放在桌上,手圈住碗壁没有动。 “你知道她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她不是让我转达给你。她是让我知道。她觉得我会懂。因为我和她是一样的。她是主动嫁给何家的,我是主动把公司放在何岳年项目里的。我们的区别只有一个:她现在开始往外走了。而我在她往外走的时候,已经站在外面了。”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沈渡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姜晚棠站起来收了碗筷放进水槽。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关掉水龙头之后她没有转身,背对着沈渡说了一句:“你昨晚走后,我又把煤油灯点上了。我爸打电话来说,今天早上有人在城东建行看见何维舟的司机。不是何维舟本人,是司机。司机拿着一个公文袋进了银行。我爸说那个人叫老魏,跟了何维舟五年。” 沈渡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姜晚棠转过身,手还是湿的。她把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在沈渡手背上,停了一下就拿开。 “你今天去查那个保险箱。” “先不去。何维舟让他司机去银行,不是取东西,是放东西。他在往银行保险箱里加材料。现在去查,等于告诉他我跟着他的每一步。让他放。放完了留下的东西,比半路截到的更有用。” 姜晚棠点了下头。她从衣架上拿下沈渡的西装外套,翻过来看了看衬里,又把外套挂回去。 “你右肩那块旧伤,昨晚睡觉压着了。你刚才喝粥的时候,端碗的手一直在往左边偏。偏了不止一次。” 沈渡没有否认。姜晚棠走过去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出来,手指碰了一下他后颈。 “你今天要是去见何岳年,不要硬顶。你爸当年就是当面顶。何岳年不是省委大院里最凶的人,但他是最能等的人。他可以等别人顶完,等别人倒下,再去收拾剩下的人。” “你今天去哪。” “我去我爸公司。他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另一件事。建工集团那个被何维舟派人暗示过的PPP项目,对方昨天下午撤回了重新评估的要求。发改委那边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句话:该项目按既定程序继续推进。邮件发出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你从何维舟办公室出去之后十分钟。” 姜晚棠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知道方荻昨晚回家之后做了什么。她把她爸案件材料里所有提到何维舟的地方用黄笔标出来,标了十七处。然后她给她爸打电话,说了一句‘爸,有人替你出气了’。方望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晚棠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渡听到她在走廊里按了电梯。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把那条缝推紧,锁舌弹进去,然后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上午九点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沈渡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两份文件。第一份是省委常委会下周议题的最终确认单,第二份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老马的字:上午十点,何副省长请你到他办公室谈工作。 何岳年很少直接叫人去办公室谈。他找人的方式通常是会上提一句、会后让人带话、或者让秘书打电话说“何省长想了解某个材料”。直接请人去办公室,只有两种情况:要重用这个人,或者要压这个人。 沈渡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拿起座机拨给宋尧。 “何岳年叫我十点去他办公室。” “他知道你昨天找过何维舟。也可能知道刘伟被约谈的内容。何岳年这个人最擅长的是在你以为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所有信息都过了一遍。”宋尧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他不抽烟,但习惯把打火机反复地打开又熄灭,像是手指需要一个重复的动作来保持思考的节奏。 “郑远那边有没有后续。” “干部监督处今天早上撤回了那份关于你作风问题的报告。白部长没签字,郑远主动撤的。理由是纪委核实件的结论不支持继续调查。撤回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半。但你要听关键的:郑远撤回报告之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他直接去了何岳年办公室。八点四十分,他在何岳年办公室待了十五分钟。出来之后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不是害怕。是生气了。” 宋尧停了一下。 “你昨天在郑远面前摊牌的时候,你提到了他去年八月在北京的视频。你没有直接说视频内容,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确定你手里已经拿到了完整的东西。他在何岳年那里待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们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郑远出来之后给干部监督处的人发了一条微信,说你的事先搁置。用的是搁置,不是撤销。” “搁置的意思是可以随时再启动。” “对。所以何岳年现在手里还有一张牌。他叫你十点去办公室,不是要压你,是要探你的底。他要确定你手里到底有什么、想干什么、有没有顾虑。” 沈渡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昨天到今天所有已经暴露出去的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何维舟知道保险柜被动过,知道沈渡手里有视频和名单的加密副本。何维舟签字完成了七十三亿的项目终审,但这个签字本身已经进入方望平专案组的核查范围。刘伟的约谈记录被发到了干部监督处,郑远的启动调查被撤回,郑启明在邻省被挪出专案组。 信息摊开在桌面上,何岳年手里的牌还剩几张:省委常委会上他可以继续推动干部讨论压制沈渡;组织部内部他可以借郑远的搁置权随时重启作风调查;姜海声的商业项目他可以重新找借口介入。而这三张牌都不需要他自己出面。 他用座机内线拨了老马。 “马主任。十点去何省长那儿。你帮我备一份材料,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的纪要,就上次我整理的那份。再多备一份办公厅近期干部工作情况的汇总表。” “何副省长要这些。” “我要。他找我不带材料,我不能不带。” 老马顿了一下,说了句“明白”。挂了。 沈渡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今天的日期。他每次去见省级领导都会带一个新笔记本,记的不一定是领导说的话,但写字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政府办公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何岳年的办公室在省政府办公楼七楼。走廊比省委办公厅的宽一倍,墙上挂的不是剪纸,是本省山水画,画框是红木的。走廊尽头双开门的办公室就是常务副省长室。门口没有秘书桌。何岳年的秘书坐在旁边的小办公室,门开着。沈渡经过的时候,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何处已经在等了”。 沈渡推开那扇双开门。 办公室比何维舟那间大了不止一倍。窗外的风景是省政府大院的正门喷水池,水柱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白亮的光。办公桌是一整块老红木,桌面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全省地图和几张合影照。其中一张合影里,何岳年和顾文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步。 何岳年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染过,鬓角的白茬在发根处略微透出来一点。身上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口别着一枚党章。他的脸比何维舟宽,下巴方一些,两道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扇合上的门。 “小沈,坐。”何岳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 沈渡坐下。他把带来的两份材料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摆到桌面上去。 “昨天你去找了维舟。”何岳年开门见山。语气不像质问,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去了。送一份纪委的约谈情况通报。” “刘伟的事我知道了。年轻人办事不够稳妥,维舟管下属不够严格,该教育的教育。但他跟我反映了一个情况。他说你跟他谈完工作之后,提到了他家里的一些私事。还说了一些话,让他觉得你在暗示什么。” 何岳年把右手放在玻璃板上,手指自然张开。他指甲很干净,留着一条很细的白边。沈渡记得宋尧说过郑远看人不看脸看手,何岳年的手和何维舟几乎一样,白、干净、指甲剪得短。但何岳年的手背上有淡淡的老年斑,手指比何维舟粗一圈。 “何省长,我跟何维舟处长谈工作,谈的是他分管的能源处一位科员冒用您秘书名义进行公务接触的事。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对这件事也有关注。至于您说的私事,我不清楚指的是什么。” 何岳年看着沈渡的眼睛。他看人的方式和何维舟不同。何维舟看人是想看穿对方在想什么,何岳年看人是想等对方先把话说完,再从话里找裂缝。 “你不清楚。那我换个问法。你最近在查什么。” “办公厅的工作。” 何岳年的手指在玻璃板上敲了一下,很轻。 “小沈。你父亲沈鹤亭当年在省政协的时候,我们开过不少会。他是个直脾气的人,有话当面说。你比他稳。但稳过头了就是另一种不稳。你在办公厅做了十年,从科员到处长,每一步都踩在程序上。但程序不是用来踩的,是用来做事的。你最近做的事,有些已经超出了办公厅秘书一处的职责范围。” 沈渡把膝盖上的材料放在何岳年桌上。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纪要,办公厅近期干部工作情况汇总。两份都印得整齐,装订线对齐。 “这是办公厅的工作。会议纪要是本月重点工作,干部情况是下周常委会的议题准备。何省长有什么意见,我回去调整。” 何岳年没有看那两份材料。他靠在椅背上,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过了很久才开口。 “昨天上午邻省纪委把郑启明同志调出了方望平的专案组。这个事你知道吗。” “听说。” “不只是听说。调令下来的理由,是郑启明同志在四年前处理一封检举信的过程中存在程序失当。这封检举信是一个已经退休的文化厅老同志写的,检举对象是我。信在纪委压了四年,昨天有人把空信封交到了邻省纪委。信的内容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一个信封。一个信封,就让一个在纪委系统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同志被调出了专案组。你觉得这件事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运作。” 何岳年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他的用词变了。他不说“许松涛”,说“一个已经退休的文化厅老同志”;不说“周春林”,说“有人”;不说“我被检举”,说“检举对象是我”。 “何省长。郑启明同志被调出专案组是邻省纪委的内部决定。我不知道内情,也不方便评价。” “不方便评价。”何岳年重复了这五个字。“你在办公厅做了十年,你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方便评价,就是已经评价完了。” 何岳年站起来走到窗边。喷水池的水柱被风吹斜了一点,水雾打在池边的大理石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湿痕。他背对着沈渡。 “小沈。我今年五十八岁。换届之前这段时间,对任何一个干部来说都是关键期。你三十二岁,副厅就在眼前。何家不是你的对手。你也不应该把何家当对手。有些事你看不懂,看不懂的时候不要急着动手。维舟那个孩子有些毛病,但他能做我儿子,就轮不到外面的人来管教。你把精力放在你的本职工作上。能源工作会议纪要既然写了,就写到位。干部工作情况汇总表拿回去,下周常委会上不要出现你不想出现的内容。” 何岳年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光定在沈渡身上,定得很稳。 “你可以走了。” 沈渡站起来。他把材料收回手里,对着何岳年点了个头,转身走到门口。 “小沈。”何岳年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沈渡停住。 “你十七岁那年的事,我知道。你爸的事我也清楚。他不是被外人整的,他是自己顶上去的。我希望你不要走你爸的老路。” 沈渡拉开门走了出去。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沈渡回到办公室,把两份材料放回桌上。他在何岳年办公室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何岳年不是来探底的,他是来递话的。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在告诉沈渡:我知道你在查我,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知道你背后是谁。但我也知道你的软肋。你的软肋不是你自己的前途,是你父亲当年被自己顶上去的那条路。 他拿起手机拨给姜晚棠。 “何岳年见我了。” “他说什么。” “他提到了你。” 姜晚棠没有立刻接话。她那边有打印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她说:“提了什么。” “没有直接提你的名字。他说了一句话,‘维舟那个孩子有些毛病,但他能做我儿子,就轮不到外面的人来管教’。他在告诉我,何维舟就算出了事,他会先保儿子。保儿子的方式就是把他儿子的问题推出去。推给谁——他没有说。但他后面加了一句:你不要走你爸的老路。” “他在威胁你。” “他不在威胁我。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知道许清歌的硬盘被动过了,”沈渡的声音还保持平稳,但握手机的手指用了一下力,“如果你手里有东西,你就不能用那些东西打他儿子。因为你打了何维舟,他拿你身边的人还手。” “他具体提了哪几个人。” “他只提了我爸。但他说‘你看不懂的时候不要急着动手’。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劝我停手,是在告诉我:你动了手我就动你看不到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姜晚棠沉默了。她的沉默不是慌张,是思考。过了十几秒,她开口:“你今天晚上过来。” “今晚不行。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东老楼。周春林。” 姜晚棠没有问为什么。她说:“你去完给我打电话。多晚都打。” 沈渡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座机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筒上多停了一下。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无名U盘和银色U盘,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座机响了。内线。老马。 “沈处长。省纪委三室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一份材料需要你下午去签收。发件人是宋尧。” “什么材料。”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要我提前告诉你一声:这份材料签收之前,你需要带一个人一起去。这个人不是你办公室的同事。是一个叫方荻的同志。” 沈渡挂了电话。宋尧要用正式流程给方荻建档,把她从信息提供人转为案件材料签收人。这是在程序上给方荻一个保护身份。一旦她的名字进入纪委的签收记录,任何人再想通过组织部对她施压,都绕不过纪委的程序。 他拿起座机拨了方荻的号码。 “下午三点,省纪委。宋尧让你去签收一份材料。你带身份证。” “什么材料。” “不知道。但他点名要你去。” 方荻没有多问。她说了句“三点到”就挂了电话。她从来不多问。沈渡把座机话筒放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那棵被冰雹打歪的银杏,今天早上树干上多了一根撑杆。后勤的人用一根竹竿顶在歪处,竿头包了一块旧布抵住树皮。树还是歪的,但它不会再继续往下倒了。 他拿出手机给许清歌发了条短信:银行保险箱钥匙放好。不要再去建行。有人会替你去。 许清歌回了两个字:知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 🏝️地点:省纪委大楼,三楼签收室 # 第十章:底稿 省纪委大楼的走廊比省委办公厅窄,灯光也比那边冷。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发出几不可闻的电流声。沈渡走在前面,方荻跟在他身后半步。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干部夹克,里面还是白衬衫,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签收室在三楼东头,隔壁就是宋尧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宋尧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旁边放着一台开机的笔记本电脑。他看见沈渡和方荻进来,站起来把门关了。 “方荻同志。今天请你来,是要你签收一份材料。这份材料的正式名称是‘关于方望平同志案件相关线索移送协查的函复件’。落款是邻省纪委,收件方是我这边。按规定,复件送达案件关联人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方荻接过那份函件。函件的红头是邻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正文不到一页纸。她看得很慢,看完之后把函件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签收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方,荻。两个字一横一竖都不潦草。写完她把笔搁在函件旁边。 “函件里提到的‘相关线索’,指的是什么。” “你父亲案件材料里第十七页提到何维舟的部分。邻省纪委的孙岳同志已经把这条线索单独立项,纳入了对何岳年在发改委任职期间涉及其子利益输送问题的整体核查。郑启明被调出专案组之后,这个方向由孙岳直接负责。移送协查的意思是,何维舟在本省的审批记录、财务关联、会所产权,全部进入邻省纪委的调阅范围。从今天起,他不是只被盯着的人了。他被锁定了。” 方荻把函件复本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手指碰到包里的档案袋,那是她父亲的案件材料。她今天把它带在身上,一路从组织部走到纪委。她把包扣扣好,抬起头看宋尧。 “我需要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你今天签了这份函件,你在本案里的身份就从信息提供人变更为案件材料签收人。任何对你的打击报复都会直接触犯党纪红线。”宋尧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沈渡。“这是给你的。郑远上午从干部监督处撤回了那份作风问题报告。这是纪委向组织部出具的正式核实结论——你与建工集团姜晚棠之间不存在违规经济往来,之前的所有相关反映均系刘伟同志受何维舟指使所为。这份结论一式三份。一份给你,一份存组织部,一份我留着。” 沈渡接过文件。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他没有看正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的签名和公章都在上面。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何岳年今天上午找我谈话。他提到我爸当年的事,说我不要走我爸的老路。”沈渡说。 宋尧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拇指在火轮上反复地推了两下,没有打火。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签收室里短促地响了两声。 “他从你父亲的事切入,是想让你怀疑自己。这是他最擅长的。他在省委大院待了二十年,知道每一个人的家底。你爸的事对他来说是现成的材料。他提你爸,不是威胁你,是要把你自己心里最不安全的那一块撬开。因为你一旦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和你爸当年一样会以失败收场,你的动作就会变慢。他要的就是你变慢。” 方荻转头看着沈渡。她的表情没有同情,也没有担心。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 “你不会变慢。”她说。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何维舟昨晚飞北京,走之前让他的司机往城东建行的保险箱里放了些东西。保险箱是许清歌发现的。她手里有钥匙,拍了编号给我。” 宋尧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保险箱的事先不要动。何维舟往里面放东西,说明他觉得保险箱比书房保险柜更安全。等他放够了,我们再查。查保险箱比查保险柜多一道程序——需要银行配合,需要法院的协查令。这需要时间。但正是因为有这道程序,里面放的东西才更重。他敢放进去的,一定不是普通材料。” “需要多久。” “孙岳那边对何维舟的调查正式启动之后,协查令最快一周能下来。这一周里你不要碰那个保险箱,让他以为银行是安全的。何维舟有一个致命的习惯: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就会反复使用。他在城东会所用同一个包间用了四年,拍视频从来不换房间,你觉得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觉得控制住了就不会出问题。银行保险箱也一样。” 方荻把公文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你刚才说许清歌发现了钥匙。她最近怎么样。” “她昨晚一个人在家。何维舟去了北京。她把书房擦了一遍,翻出了那把钥匙。然后给她父亲打了个电话,让许松涛把四年前的检举信底稿找出来。底稿还在。” 宋尧坐回椅子上。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许松涛的底稿。如果能拿到手,和空信封互相印证,何岳年当年压制检举的完整链条就通了。周春林提供的空信封证明了信被收过,许松涛的底稿证明信写了什么,纪委内部的转办记录证明信到了谁手里。三件套,缺一件就立不了案。现在空信封已经在孙岳手里了。转办记录我在档案室调得到。就是底稿还差。” “底稿在许松涛家。他现在住哪儿。”方荻问。 “还在文化厅退休干部楼。但何家一定会盯住他。许松涛是许清歌的父亲,何岳年知道他是检举信的源头。如果发现许松涛把底稿交出来,何维舟手里还有视频可以拿她当人质。他不直接威胁许松涛,他威胁的是许清歌。这是何维舟最准的刀子。” 沈渡站起来。“我去拿。许松涛不认识我。他认识的是沈鹤亭的儿子。我不需要他信任我,我需要他信任他女儿。许清歌昨晚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方荻跟着站起来。她把公文包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渡面前。是一支笔。普通的中性笔,笔杆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印着省委组织部的字样。 “我爸当年有一句话。他说对不信任你的人,你带一样东西去。不是礼物,是一个能证明你是系统内人的物件。我身上只有这支笔。对方愿意见你,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他认得这支笔的来历。许松涛认得。” 沈渡接过笔。方荻的手在他手心里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和这个十月末尾的温度一致。他把笔装进口袋。 “你下午还有事。”方荻说。 “我去找周春林。他昨天把空信封交出去了,今天我去看他。他一个人住。”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晚上六点二十分 🏝️地点:城东老式家属院,周春林住处 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亮了。沈渡走上四楼的时候,灯在上一层就提前亮了,是楼上有人下来。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看见沈渡,侧过身让了让。沈渡点了下头,继续往上走。 四零二室的门关着。门上那张倒着的福字还是潮湿的,四个角往下耷拉。沈渡抬手敲了三下。没有人来开门。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加重了一点。门里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比昨天慢得多。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周春林的半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皮还是耷拉着,但今天眼神有些散。 “周主任。沈渡。” 老人把安全链摘下来。门往后退,露出他整个人。他还是那件灰色旧毛衣,袖子长了半截,盖住手指。今天他走路比昨天更慢,拖鞋几乎是蹭着地面在拖。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喘了两口气。茶几上还是那只搪瓷杯和两盒降压药,收音机开着,声音极小,在播天气预报。 “你把信封交了。”沈渡在老人身边坐下。 “交了。你走之后,我坐在这张沙发上想了一个钟头。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电话本,给孙岳打了个电话。他父亲和你父亲在省政协共过事。他接了电话,我说我这里有一个旧信封,可能跟他正在查的案子有关。他说他派人来拿。”周春林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是新倒的,热气还在。“来的人是孙岳自己。他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从邻省过来。进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周主任,这个信封你留了四年,你怎么没扔。我说我不扔。因为信是别人写的,不是我的。我没资格替他扔。” 沈渡看着老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皮还是耷拉着,眼睛只能看到一半瞳孔。他的肝病比昨天看起来更重,手指肿了一小圈。 “孙岳告诉我,空信封和他手上郑启明违规调取原件的记录已经对上了。加上我今天上午调出来的纪委内部转办记录,三件套只差许松涛的底稿。”沈渡说。 周春林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老年斑密布的手今天没有抖。 “许松涛的底稿在他自己手里。他不是不想交,是不敢。四年前他写了检举信,差点把自己女儿的婚姻搭进去。从那以后他什么都不信了。但你可以让他信你。”老人转过头看着沈渡。“你把你爸的名字报给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沈渡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老人把搪瓷杯捧在手心里慢慢地转。窗外爬山虎的枯枝在风里刮着玻璃。 “你爸沈鹤亭当年在省政协的时候,牵头写过一份关于退休老干部医疗待遇的调研报告。许松涛的老母亲那时候得了癌症,住不进省立医院的高干病房。你爸在调研报告里把这条写进去,捅到了常委会。后来省立医院增设了十张老干部专用床位。许松涛的母亲是第一个住进去的。”周春林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闷闷的一声。“这件事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过。但他给人办过的事,人记得。”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窗外天已经黑了。周春林的客厅里只有那台收音机还亮着指示灯。天气预报说江城明天有雨,气温继续下降。 “周主任。您这两天做的事,不止是把信封交出去。您把四年前没走完的那条路重新打开了。” 周春林低下头。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搪瓷杯的杯沿。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走吧。我老了,做不了别的。你替我把那条路走到头。” 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是坐在沙发上,灰色毛衣的背影缩成一团,收音机里气象预报员的声音平静地念着全省各市的天气数据。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地点:省文化厅退休干部楼,许松涛家 退休干部楼在省文化厅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五层板楼,外墙新刷过,楼道里倒是比周春林那边亮堂。许松涛住三楼,门牌号是三零一。沈渡按了门铃。门铃是好的,里面传来电子音乐的声音。 门开了。许松涛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他比沈渡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没有染,眉毛也是白的。瘦,肩膀往前塌,背微微弯着。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拉链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已经洗得起了毛边。脸上最突出的是眼睛。那双眼睛和许清歌很像,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在脸上,而是落在对方肩膀的位置。 “你是沈渡。”许松涛没有用问句。 “是。姜晚棠给您打过电话。” 许松涛侧过身让他进门。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净。书架占了半面墙,上面排的都是文化类的书,有几本非遗传承理论的书脊上贴着省文化厅资料室的标签。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和一份今天的江城日报,报纸翻到了副刊那一页。 沈渡坐在沙发上。许松涛没有给他倒茶。他坐在沈渡对面的一把藤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和许清歌的习惯一模一样。 “清歌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把空信封从周春林那里拿回来了。她还说你去过何维舟的书房。” “去过。保险柜里有一块硬盘,里面存了七个视频。还有一个银色U盘,里面有十四个人的名单,被何维舟用来当控制工具。清歌跟我一起去开的保险柜。” 许松涛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四年前写过一封检举信。检举何岳年在发改委期间通过何维舟的风电项目收受利益输送。信交到周春林手上。三天后何岳年约周春林吃了顿饭。五天之后,何维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爸,我知道你写了信。你想让清歌看到这封信起作用,还是想让清歌下半辈子活在难堪里。你自己选。”许松涛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藤椅两侧。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断。“我选了。我写了撤回申请。何岳年让周春林在存档件上批了那行字之后,信彻底沉了。从那一年到现在,我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何岳年的名字。上个月他在全省能源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登在头版。我把那张报纸撕了。” 许松涛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个柜子。柜子里堆着旧文件、旧报纸和几个档案袋。他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他把信封递给沈渡。 “底稿。四年前那封检举信的底稿。一字不改。你拿去吧。” 沈渡接过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但字迹还是很清楚。许松涛的字小且密,每个字的笔画都往里收。和他女儿签字的习惯相反,许清歌的字向外扩,他往里收。信的内容和周春林口述的完全一样。三个项目编号,四点七个亿。署名是许松涛。日期是前年三月。 “许厅长。这份底稿交给我之后,纪委的材料链就完整了。空信封、转办记录、检举底稿,三件齐了就能立案。但立案之后您也会被调查。检举人本身也要被核实。您清楚这一点。” 许松涛坐回藤椅上。他把茶几上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泡得发苦了,他咽下去之后看着沈渡。 “我今年六十九。文化厅副厅长当了八年,退休前什么都没做。四年前写那封信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对的事。后来被压下去,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昨天清歌打电话来,说她找到了何维舟书房保险柜的备用钥匙,说有人陪她一起开的保险柜。她说那个人姓沈。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这把椅子上想了很久。我想到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爸。我想的是清歌。她嫁进何家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爸,何家的人很客气。她没说别的。但她的声音不对。一个做父亲的听自己女儿的声音,能听出所有的裂痕。” 许松涛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他的手稳住了。 “你把这封信拿走。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沈渡站起来。他把底稿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对着许松涛。 “许厅长。清歌昨晚从书房翻出来银行保险箱的钥匙。她把钥匙编号拍了发给我。何维舟在北京不知道这件事。你女儿不是裂的。她自己也在找缝。” 许松涛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藤椅上,双手重新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是看着沈渡肩膀的位置,但他的下巴点了一下。一下就够了。 📆日期:十月二十五日 ⏰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沈渡开门的时候,玄关灯亮着。姜晚棠把客厅的落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光线只够看到沙发上人的轮廓。她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书没翻开。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粥和两碟菜。 “门没反锁。今天你记得了。”沈渡换了拖鞋走过去。 “我七点就过来了。粥热了两遍。”姜晚棠把书放到一边,坐直了。“你从许松涛那里拿到了。” 沈渡把口袋里的底稿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姜晚棠没有去碰,只是低头看了看信封。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周春林呢。” “还是一个人。他把空信封交给了孙岳。孙岳亲自来拿的。三个小时的车。” 姜晚棠把保鲜膜从粥碗上揭开。粥是皮蛋瘦肉粥,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用调羹把粥搅了两下,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 沈渡端起碗。粥是温的,刚好能入口。他吃了两口,放下碗。 “许松涛说许清歌嫁进何家那天晚上给他打了电话。她说何家人很客气。声音不对。许松涛说做父亲的能听出女儿声音里所有的裂痕。” 姜晚棠的手停在茶几边沿上。她的手指在木质边沿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然后她把保鲜膜重新盖回粥碗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城东的夜景,灯光密得像一把洒在地上的碎玻璃。 “你今晚去找许松涛的时候,方荻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宋尧让她签收的那份函件,她已经复印了一份寄给她爸的律师。律师说这份函件意味着方望平的案子从今天起多了个外援。方荻的原话是:沈渡替我爸捅了个口子。”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姜晚棠的侧脸被窗外的灯光微微照亮,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今天一天做了三件事。上午从何岳年办公室出来,下午去了纪委,晚上走了两户人家。你手里的材料现在齐了。空信封、检举底稿、纪委内部转办记录、何维舟保险柜里拿出来的名单。”姜晚棠把手指压在玻璃上,指尖被玻璃的凉意沁得发白。“你什么时候交。” “明天。宋尧在等许松涛的底稿。三件材料齐了之后正式立案。纪委立案之后何岳年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坐等,他会把所有的外围手段同时释放。你爸的公司,方荻的岗位,许清歌的视频,全部都会被他拿来当反击的工具。” “我爸那边准备好了。上海分公司所有材料都已经整理好。明天一早他把复印件给你。”姜晚棠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转向沈渡。“你今晚需要睡一觉。你从凌晨到现在,做的事太多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回茶几边,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已经不热了,米粒在嘴里凉的,但皮蛋的咸味还留着。 姜晚棠从沙发上拿起大衣,走到玄关换了鞋。她拉开门,回头说了句:“你今晚没有再说你爸。你今天跟何岳年摊完牌回来之后,一句也没提。这就是区别。” 门关上了。沈渡把茶几上的碗筷端到厨房水池里。水龙头拧开,水声盖住了外面走廊里电梯的关门声。他洗完碗把灯关了。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窗外面城市的光。今晚没有月光,没有煤油灯,没有任何火焰。他躺进沙发里闭上眼,脑子里滚过今天的每一个场景。 何岳年办公室的高背皮椅。 周春林的搪瓷杯。 许松涛发黄的底稿。 姜晚棠七点就来了,把粥热了两遍。 方荻把组织部的那支笔放进他手心。 他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许清歌发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三分。 “何维舟从北京打了电话。他明天下午回来。他说他一回来就回家。我问他回家做什么。他说他要重新检查书房。他问我有没有动他的东西。我说没有。他没有再说话。然后他挂之前说了一句:你听话我就替你留下那支笛子。我没回答。他把电话断了。” 沈渡看完短信。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压过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他没有回短信。她不是找他要答案的。她是在告诉他:那个房间里还有最后一件她的东西没拿回来。 何维舟明天回来。 明天宋尧立案。 明天何岳年外围所有的刀同时落下。 他重新躺下去,把沙发上的毯子拉到胸口。今晚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必须要在入睡前想清楚。寄第一个U盘的人。那个人知道传达室换班漏洞,会技术,不露脸,在两头推棋。何维舟签字提前了,何岳年被邻省纪委盯上了,郑启明被挪掉了。每件事都在逼沈渡往前走,在推何家往后退。推到现在,何家只剩下最后一张牌,就是明天。 沈渡闭上眼。那个人坐在幕后看这一切,等着看明天的结局。 明天就知道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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