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6-22 12:14 已读19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 第十一章:深水

  沈渡把三份材料按顺序排在桌面上。

  左边是周春林交到孙岳手里的空信封,许松涛手写的检举人签名已经褪成浅灰色。中间是宋尧从纪委档案室调出来的内部转办记录,上面清楚标注信访室收件日期和转往第二纪检监察室的签收人姓名。右边是昨晚许松涛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的检举信底稿,折痕上积了四年的灰,字迹很小很密,最后一行是三个风电项目的编号和四点七个亿的投资总额。

  他用手机把三份材料各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宋尧。附言只有四个字:三件齐了。

  宋尧的回复很快:立案审批表现在就写。下午上会。你这三份材料原件带在身上,今天不要出办公室,随时等我通知送过来。

  沈渡放下手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打在窗台上,今天没有太阳。那棵歪了树冠的银杏已经被后勤用撑杆顶住,撑杆的竹竿在风里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他没有往窗外看。他把三份材料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钥匙装进裤兜。

  座机响了。内线。老马。

  “沈处长。刚才发改委那边有个通知,今天下午国家发改委能源局一位副司长到本省调研,何维舟处长负责接待。按规程,办公厅要派一个人去做随行记录。我这边人手不够,你看你自己去不去。”

  沈渡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开桌上的一份空白来访登记表。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副司长。周秉义。何维舟接待。

  “我去。几点。”

  “下午两点。省委招待所先开座谈会,然后是实地考察。去城东风电示范区。”

  “名单上除了周副司长还有谁。”

  “就他一个。随行的是一个北京来的干事,姓吴。行程安排得很紧凑,明天就走。”

  沈渡挂了电话。他在来访登记表上写下“周副司长”四个字,笔尖在最后一个竖钩上顿了一下。何维舟昨晚从北京回来,今天下午就要接待一个部委副司长。这个行程不可能是临时安排的。何维舟在北京用了两天时间,回来就带回了周秉义。或者说,何维舟在北京见的就是周秉义,回来之后周秉义跟着就到了本省。

  宋尧之前说过,周秉义今年来了本省四次。每次都是何维舟接待。住宿安排在省委招待所,实际住哪儿不清楚。四次,对应四个风电项目的审批节点。审批完成三个月内,中标方向深圳一家贸易公司打款。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刘建民,何维舟会所的挂名产权人。

  沈渡拿起座机拨了宋尧。

  “周秉义今天下午到。何维舟接待。老马让我去做随行记录。”

  电话那头的宋尧沉默了两秒。沈渡听到打火机盖子弹开又合上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响动很轻,只磕了一下。

  “你不能去。立案审批下午上会。一旦审批通过,何维舟所有的公务行踪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你今天下午跟他同处一室——你是未来的案件承办人之一,和调查对象同框出席公务活动,程序上不违规,但对方律师以后会咬死这一点:说你不是客观调查,是参与式侦查。”

  “我不跟他同框。我去是办公厅的例行工作。座谈会我不发言,实地考察我不坐他的车,全程做记录不越线。”

  宋尧沉默了一会儿。“你非去不可。”

  “周秉义今年来四次本省。前四次的座谈纪要我都翻过了,何维舟每次都列席,但名字一次都没出现在纪要上。他列席不出名,说明他组织的不是会议本身。他在纪要之外另有一条通道。今天第五次,我去看的就是这条通道。”

  “那你去了之后只做一件事:观察周秉义和何维舟之间谁先开口。下级对上级,通常是上级先开口。如果他们两个人反了——是何维舟先开口,那他们的关系不是官对官,是别的东西。”

  沈渡把话筒放下。他把办公桌上散放的文件整理好,铁盘里的文件归成四摞。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下面留了半页空白。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

  ⏰时间:下午两点整

  🏝️地点:省委招待所三楼会议室

  省委招待所是那种低调到接近沉闷的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的雨棚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三楼会议室不大,长条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只坐了七个。发改委方面是何维舟和能源处两个科员,省政府办公厅来了一个副主任,省能源局来了一个副局长。能源局副局长的座位离何维舟最远。

  周秉义坐在会议桌的顶头。他五十岁出头,微胖,头发留得略长,盖住了后颈。西装是深蓝色的,料子比何维舟那件贵一个档次。他坐下之后先把老花镜戴上,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然后摘掉老花镜,用眼镜腿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拍。

  “这次调研的主题是风电审批权限下放的试点评估。本省是全国三个试点省份之一。发改委何处长这边的材料我已经看了。今天座谈主要是听一线的实际操作情况。”

  何维舟坐在周秉义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没有穿正装,穿的是深灰色的拉链夹克,领口翻出浅蓝色衬衫的领片。沈渡注意他今天没戴百达翡丽,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周司长。试点近两年的推进情况我们已经做了汇总。材料里写到的四个项目——”何维舟翻开面前的一沓文件,手指点在项目列表上,然后抬眼看了一下周秉义,“——都在这里了。其中海上风电一期项目本周刚完成终审。时效上刚好赶在评估之前。”

  沈渡在本子上记录这句话的时候,笔没有任何停顿。何维舟说的是“都在这里了”和“刚好赶在”。前一句话省略了主语——谁汇总的,谁推进的,他都没说。后一句话把终审时间描述成巧合,但他前两天才把签字提前了一天。

  周秉义点了下头。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材料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然后何维舟先开口了。

  “周司长。下午城东示范区的实地考察,天可能不太好,风大。您带的那件外套我看薄了点。我多带了一件冲锋衣在车上。”

  沈渡的笔停了一拍。宋尧说的那个判断标准。下级对上级,上级先开口。刚才周秉义讲完开场白之后,周秉义没问下一件事,是何维舟先开的口。问的不是天气,是外套。不是工作口吻,是替人安排生活细节的口吻。两个人的方向反了。

  周秉义没有拒绝。他笑了一下,摘下老花镜往镜片上哈了一口气,用镜布慢慢擦了一遍。“维舟你每次都想得这么周到。我来你这儿就没操过心。”

  “您来是指导工作。这些小事交给我应该的。”

  座谈会又进行了四十分钟。沈渡做了三页记录,全程没有发言。散会之后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何维舟和周秉义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何维舟手里拿着周秉义的老花镜盒,不是递过去,是替他拿着。

  电梯门关上了。沈渡合上笔记本,从楼道走下楼。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

  ⏰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档案室

  省发改委档案室在附楼地下一层。室内的日光灯管比楼上的稍暗,靠墙排着一整排密集柜,摇柄是手动的,摇起来发出铁轮碾过轨道的沉闷声响。管理员是个接近退休年纪的女同志,姓葛,戴着一副套袖,坐在门口的电脑后面。她认得沈渡。

  “沈处长,又来调档案啊。上次你调的那些能源项目材料,我找了半天。”

  “这次简单。就找四份会议纪要。去年三月、六月、九月,今年四月。全省能源工作协调会的纪要。”

  葛管理员把日期输入电脑,屏幕上弹出四个档案号。她从密集柜里摇出四本厚重的合订本,放在阅览桌上。沈渡戴上白手套,逐本翻开。

  去年三月。全省能源工作协调会第二次会议。出席人员名单上写着何维舟。发言记录一栏空着。决议事项总结里没有出现何维舟的名字。

  去年六月。第三次会议。何维舟出席。但整份纪要里他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决议条款的建议人位置上。

  去年九月。第五次会议。同样。何维舟出席,不出名。

  今年四月。第八次会议。出席人员里有何维舟。纪要附件里有一份项目进度表,表格的填表人一栏是空白。

  沈渡把四份纪要的出席名单和决议栏各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把合订本合上,对葛管理员说了声谢谢,走出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他把四张照片打印出来,并排放在桌上。四次协调会,四次何维舟列席但不出名。纪要是给上级看的,他不出名,说明省能源局和省发改委在纪要层面有意把何维舟从审批链条上隐去。但审批签字栏上,何维舟的字迹一个不少。他在纸质流程上留下痕迹,在纪要上抹掉痕迹。这是在防什么。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词:纪要外通道。周秉义。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姜晚棠的号码。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

  ⏰时间:晚上七点二十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

  姜晚棠把一盘青椒炒肉放在桌上,又端出一碗紫菜蛋花汤。她今晚做的菜比平时少一道,动作也比平时快。沈渡坐在餐桌边,把她端出来的菜每样夹了一筷子,吃完才开口。

  “周秉义。国家发改委能源局副司长。何维舟在风电审批上对接的人就是他。今年来了四次本省。每次都由何维舟接待,住宿登记在省委招待所,实际住哪儿不清楚。之后三个月内,对应项目的审批中标方都会通过深圳一家贸易公司打款。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建民,就是城东会所的挂名产权人。”

  他把手机里的工商信息截图调出来,放到姜晚棠面前。截图上是刘建民名下的三家公司和一家贸易行。贸易行的注册地址在深圳前海。核准日期是前年五月,正好是周秉义第一次到本省考察之后一个月。

  姜晚棠看了截图,用食指把屏幕上的贸易行注册地址放大,盯着那行地址看了片刻。

  “这家贸易公司如果不是真的做贸易,只是走款通道的话,它的银行流水会非常规律。打款时间、打款金额、收款方,全部可以回溯。你手里有没有它的银行流水。”

  “没有。调银行流水需要立案之后才能出协查令。宋尧下午在写立案审批表,等上了会批下来,协查令最快后天能到。”

  “后天够了。但你要等立案之后才能拿到协查令。也就是说,你现在只能看着这条线,不能碰。”

  姜晚棠把手机推回给沈渡。她的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像是把一件事情的框架在心里搭好了。

  “你今天下午跟何维舟一起开会,他是什么状态。”

  “和平时一样。说话滴水不漏。给周秉义带冲锋衣,帮周秉义拿眼镜盒。所有动作都是下级对上级的照顾,但节奏不对。周秉义没开口他就先照料上了。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恭敬,是搭档对搭档的默契。或者说,是手里有对方把柄的人对对方的不设防。”

  “你怀疑何维舟手里有周秉义的东西。”

  “何维舟手里有十四个人的东西。名单上的人全是本省的。没有北京的人。但他对周秉义的方式和他对名单上的人是同一种方式——先把服务做到极致,让对方产生依赖,然后在对方完全放松的时候把门关上。周秉义大概还没被关过门。他现在还处在被服务的阶段。”

  姜晚棠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了一口。

  “如果是这样,那你动何维舟的时候,周秉义不一定会救他。周秉义还没有被何维舟收网。他现在以为自己是何维舟的合作伙伴,不是猎物。这个认知差就是你的窗口。”

  沈渡看着她。姜晚棠把水杯放在门框边的台面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她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一样直接,但每次说到关键处都会先把主动词去掉——不说“你要利用这个窗口”,说“这个窗口就是你的”。

  “你今晚还要给许清歌打电话。”姜晚棠说。

  “对。”

  “她在等你的电话。她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何维舟今天下午从北京回来,进门之后没有检查书房。他先去了厨房,把她做好的晚饭热了一遍。她问他要不要她帮忙。他说不用。然后他把热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分好两双筷子。整个过程没有看她。吃完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你是不是动过’。她很平静地说‘没有’。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碗,擦了手,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姜晚棠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平。但沈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在你做晚饭的时候跟你说的。”

  “对。她下午给我发了一条长短信。她说何维舟把书房门关上之后,她在客厅坐了四十分钟。没有听到书房里有声音。门缝下面也没有光。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四十分钟后他拉开门出来,手里的公文包换了一个。他没跟她说话,直接出了门。走的时候把大门反锁了。”

  反锁。何维舟以前出门从来不反锁。他以前不需要锁许清歌在里面,因为他知道她不敢出去。

  “你给她打。现在打。”姜晚棠把水杯端走,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她带门的方式是虚掩,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光线从卧室里透出来,落在客厅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一长条。

  📆日期:十月二十六日

  ⏰时间:晚上九点十五分

  🏝️地点:沈渡在姜晚棠的客厅

  沈渡拨了许清歌的手机。这次拨的不是座机。他和她之间现在已经不需要用座机来制造正常工作联系的假象了。何维舟已经知道沈渡在查,许清歌也知道何维舟知道了。窗户纸全捅破了。

  电话响了五声。第六声的时候接了。

  “沈渡。”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不是在压嗓子,是在控制语速。她说每一个字都比正常人慢半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单独拎出来过一遍再放下去。

  “你今天还好吗。”

  “他在书房里坐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把公文包换了。他看到钥匙不见了。不说。”

  “钥匙在你手上。”

  “在我枕头下面。他从来不翻我的床。那是他唯一不碰的地方。”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说的不是“从不进我的房间”,是“不翻我的床”。何维舟会进她的房间,但不碰她的床。这张床是他控制版图里唯一的盲区,而她知道这个盲区的边界在哪里。

  “你上次说的六个键,你再回忆一次。不是数字。是手指的动作。从哪根手指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渡听到她起身走动的声音,大概是从客厅走到了阳台,把玻璃门拉上了。然后她开口。

  “食指先按的。在最左边。然后是中指,往右两格。然后是食指,回到左边。然后是拇指,往下两格。然后是食指,再往右一格。最后是中指,按在右边。”

  沈渡闭上眼。他把许清歌描述的手指位置在脑子里翻译成数字键盘布局。标准的电话式数字键盘,1在左上角,3在右上角,7在左下角,9在右下角。食指最左边,如果是标准电话键盘,最左边一列从上到下是1、4、7。中指往右两格——如果食指在1,往右两格是3。不对。她说的不是密码锁面板上的标准电话式布局。她说的是何维舟按密码时手指的动作。这个动作她只看了一次,记住了四年。

  “密码锁的面板上有几个键。”

  “十二个。零到九,加取消和确认。”

  “上面的数字排列顺序你记不记得。”

  “我没有特别注意过。我只记得他手背的筋在动。食指按最左边的时候他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他每次按密码都用右手。”

  “保险柜是什么牌子。”

  “北欧的。BJH。型号628。说明书在他书房第二格抽屉里。我前天晚上查过了。它的出厂设置密码是六个零。用户可自设六位密码。密码排列方式是电话式布局。1在左上角。”

  沈渡把电话式布局这四个字记在脑子里。许清歌说的手指位置,如果按电话式布局翻译:食指最左边——1或4或7。中指往右两格——如果食指在1,往右两格是3。食指回到左边——还是1。拇指往下两格——如果拇指在中间列的某个键,往下两格。等等。这个序列读起来不像标准密码输入。因为它在中间重复了食指到左边三次。

  何维舟的密码不是标准的六位数按序排列。他可能用了重复键。或者更简单:他在按密码时故意加了迷惑动作,多按了几个键。真的密码藏在六个键里面,但按的顺序比他输入的少。

  “你看到他按了几次键。”

  “六次。我很确定。因为他每次按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按确认。”

  “食指在最左边的那一下——是第一次还是中间某一次。”

  “第一次。他走到保险柜前,没有犹豫,右手伸出去,食指直接落在最左边。”

  沈渡在手机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下:食指,最左边,第一位。后面还有五键。

  “谢谢你。你现在把电话挂了,然后把你枕头下面的钥匙换一个地方。不要放在那里。”

  许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那边有一阵很轻的风声,然后她说:“换到哪里。”

  “你自己决定。那个地方必须是他永远不碰的。你床上他已经不碰了,还能有哪里,你自己知道。”

  许清歌挂了电话。和之前每次一样,不说再见,不做收尾。话停住,然后就结束。

  沈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便签纸上的记录只写了第一个键:食指最左边。剩下的五键序列暂时无法锁定确切数字,因为何维舟的按键节奏里可能包含了伪装按压。

  姜晚棠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她在沈渡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有靠过去看便签纸上的内容。

  “你让她自己决定把钥匙藏哪儿。”

  “对。”

  “她知道你在让她做选择。你每次给她选项,都是在告诉她: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不是我替你做的。”

  沈渡没有说话。姜晚棠把腿盘起来,脚踝压在沙发垫上。她看着茶几上那张便签纸,没有伸手去拿。

  “你今天下午在座谈会上看到何维舟替周秉义拿眼镜盒。这个动作和许清歌刚才说的食指按在最左边,联系是什么。”

  “何维舟对所有人的控制都是从细节开始的。他替周秉义拿眼镜盒,就像他四年前按密码的时候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这些细节对别人来说是偶然,对他来说是有意释放的信号。他在告诉对方:我替你想到了所有事。你连自己的手指都不用动。但这个信号的另一面是——等你离不开我的时候,你就成了我的人。”

  姜晚棠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把他的西装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挂到衣架上。

  “你今天晚上不准再看材料。你先去洗澡。水我已经开好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姜晚棠一眼。她站在原地,把茶几上的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你明天不给宋尧打电话。”她说。

  “什么。”

  “许清歌的六个数字你自己先解。你解出来的东西,再告诉他。不是不信任他。是何维舟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被他按过手指了。你不知道站在哪里的人会是下一个。刘伟被按过手指,郑远被按过手指,周春林当年被按过手指。连周秉义现在正在被按手指。你自己不能也变成按手指的人。你从来跟他们不一样。”

  沈渡把卫生间门关上。热水从喷头打下来,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他把右手按在瓷砖上,水从手指尖淌下去。姜晚棠的话还在耳边。

  他从来跟他们不一样。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时间:上午十点

  🏝️地点: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办公室

  宋尧面前的烟灰缸换了一个。今天里面没有烟头,放着一颗薄荷糖的包装纸。他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正式立案审批表的扫描件。

  审批表的编号一栏已经填好了:江纪监立字2026102803。被调查人:何维舟。调查事项: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其关联企业及个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涉嫌参与组织违反社会治安管理活动。

  “批复昨天下午下来了。今天正式录入系统。协查令明天出来。银行账户、房产登记、会所产权、刘建民名下所有公司的银行流水——全部纳入调阅范围。你手里那三件材料今天上午已经交到立案组存档。周春林、许松涛、还有纪委内部转办记录的原件。”

  沈渡接过审批表复印件看了一眼,被调查人一栏,“何维舟”三个字的打印字体很粗。罪名是“涉嫌”,不是“现已查明”。这意味着何维舟的正式调查周期是三十天。三十天之内如果查不出足够的实质证据,立案会自动转换性质,从调查转为核查,核查阶段的取证权限会大幅收缩。

  “周秉义那边怎么处理。”

  “孙岳前天跟我通了气。他那边方望平案子已经有了初步结论——郑启明被调出之后,方望平案的调查方向全部调整,重心从方望平本人转向了何岳年的行政审批干预。周秉义作为何维舟在北京的联系人,名字已经写进了孙岳的材料。你不需要在本省碰周秉义。他在邻省的材料里有他的名字。两条线从两侧同时往中间收。最后收口的地方是何维舟。”

  沈渡把审批表还回去。宋尧接过表放进档案夹里,抬头看着他。

  “许清歌昨晚给你打了电话。”

  “对。”

  “密码锁的事你不用告诉我细节。我只需要知道一点:那个保险柜里除了你已经拿到的,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何维舟换密码之后,她只见过保险柜打开一次。那天她在书房打扫,何维舟拿房产证给银行看。她站在门口,余光透过书柜的缝隙看到他的右手按了几下键盘。就那一次。”

  宋尧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在火轮上来回推了三次,没有打火。他把打火机放在烟灰缸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纪委的后院,两辆依维柯停在老位置,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雨。今天凌晨下过一阵雨,地面还是湿的。

  “沈渡。何维舟的正式调查周期是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没有新的实质证据,这个案子就可能被压下去。何岳年在省委大院里能动用的资源远不止我们目前看到的这些。你昨天去发改委座谈会看到了周秉义,何岳年同时也看到了你的反应。他现在知道你在盯着周秉义。他会用这条线反过来牵制你。你接下来怎么办。”

  “打开保险柜。”沈渡说。“许清歌锁定了六个键。第一个在最左边。食指。”

  宋尧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看着沈渡,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持续了很久的审慎。

  “她怎么推出来的。”

  “她看的不是数字。是手指。何维舟按密码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只看了四秒钟。但她把他每一根手指的动作都记下来了。食指、中指、拇指的位置,往哪个方向移动,按了几次。四年前的一幕,她记到现在。”

  宋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打火机捡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放进抽屉里。

  “你把那六个数字推出来。推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再拖延。密码打开的东西未必是你要的,但何维舟会在你知道真相之后变脸。你必须在变脸之前拿到全部。”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尧在后面补了一句。

  “姜晚棠的父亲昨天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建工集团的项目重新推进之后,何维舟那边没有任何人再来找过他。他问我是不是暴风雨前最安静的那一段。我没有骗他。我说是。”

  “他怎么回答。”

  “他说他这辈子最安静的一段是他老伴去世之后一个人在工地守夜。安静不代表太平。安静有时候是底下的东西还没翻上来。”

  沈渡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冷白色的,宋尧办公室里的薄荷糖纸留在烟灰缸边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三十日

  ⏰时间:上午十点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 第十二章:规矩

  省委常委会定在下午两点半。沈渡上午就拿到了议程表。干部工作排在第三项,前两项是经济形势分析和环保督察整改。他把议程表放在桌上,用钢笔在第三项旁边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很直,墨没洇。

  座机响了。老马。

  “沈处长。顾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顾云帆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最里面。他是省委办公厅主任,顾文韬的人,在办公厅干了十二年。沈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顾云帆正在签一份文件。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把门关上。”

  沈渡关了门。顾云帆没让他坐。他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何副省长准备在干部工作那一项发言。内容我事先不知道。今天早上他的秘书把发言提纲送过来。其中有一条是讲办公厅干部作风问题。他没有点名,但提纲里写的是‘个别处在关键岗位上的同志,与社会上的女性关系比较密切’。你觉得他说的是谁。”

  “是我。”

  “对。他的建议是名单上的人先暂停讨论,等办公厅自查。他不直接提你名字,是因为他没把握。但今天下午他会在会上把这段话念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段话一旦念了,进了会议纪要,对你意味着什么。”

  “副厅推后。”

  “不止是推后。会议纪要一旦记载常委会对某干部提出作风方面的讨论意见,以后任何一次提拔谈话都会用到这份纪要。你身上带着一份质疑过不了公示,第三个工作日就会有人把举报材料递到组织部。何岳年不是要这次阻你,是要用这次会议记你一辈子。”

  顾云帆说完这句话,把桌上那份发言提纲复印件推给沈渡。沈渡拿起来看了一遍。何岳年的措辞很讲究,从头到尾没出现“沈渡”两个字,但“关键岗位”“社会女性”“关系密切”这三组词加在一起,在省委大院里没有第二个人符合。

  “书记是什么态度。”沈渡问。

  “书记的态度我跟你直说。他今天早上看了何岳年的发言提纲,没表态。他只是把笔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他说程序就是程序。干部监督有干部监督的程序。无来源的反映不能拿到常委会上讨论。他让秘书回了何岳年一句:请何副省长提交具体材料,再由组织部按程序报批。否则今天下午的会上不得讨论。”

  “何岳年手里有具体材料吗。”

  “没有。有的话他会直接送到书记桌上。”顾云帆的语气平稳,但他看着沈渡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何岳年用的手段不是材料,是说辞。他说‘收到反映’。这四个字最毒。它不是指控,不需要证据。它也不澄清。它就把一个影子挂在常委会记录上,以后谁看你都能看到这个影子。”

  沈渡把发言提纲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顾云帆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顾主任。今天下午书记拍了板。名单不改。”

  “对。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书记保的不是你,是规矩。他不能让何岳年在常委会上开了‘收到反映就能搁置干部’的先例。一旦这个先例开了,以后何岳年拿‘收到反映’四个字就能卡住任何一个人。书记是在堵他的路,不是在护你的人。”

  沈渡点了一下头。顾云帆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笔继续签文件,像是刚才那段话没有发生过。

  “名单今天下午过后按原计划上会。组织部单独汇报。方荻是汇报人之一。她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你去吧。”

  📆日期:十月三十日

  ⏰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常委会散了。沈渡没有去会场,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将近三个小时。这期间他签了六份文件,接了两通电话,把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纪要的修订稿改了三处措辞。每一件事都在平时的节奏上。

  座机响了。内线。顾云帆。

  “散了。书记拍板。名单按原计划上,干部工作那一项何岳年没再提作风问题。他收回了发言提纲。但你要听清楚:他收回不是因为罢休,是因为书记在会前已经明确说了无来源的反映不得上会。他今天收回去,明天可以用别的方式再拿出来。”

  “方式。”

  “郑远下午在组织部提交了一份关于干部监督工作程序调整的建议。建议的内容是‘对列入后备名单的干部,可在公示前启动干部监督处内部核查’。这份建议如果通过了,干部监督处就可以在公示之前启动核查。不需要上级签字,不需要实名举报,只要有人在内部提一句‘收到反映’,核查就能开。何岳年今天在常委会上说‘收到反映’,明天就能在干部监督处把这句话变成核查程序。”

  沈渡把话筒换到左手。顾云帆继续说。

  “书记看出了这一手。他在散会之后把组织部白部长单独叫住了。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白部长出来之后,把郑远的建议书退回去了。退回理由是‘程序调整需经部务会讨论,不得以个人建议形式直接启动’。何岳年今天不是赢家。但也不是输家。他只是多等了一个回合。”

  顾云帆挂了电话。沈渡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话筒上多搁了一下。何岳年今天没有在常委会上念那段话,但他的刀没有收回去。他换了一种握法。

  方荻在六点十分推门进来。她没敲门。沈渡抬头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办公桌前面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干部夹克,里面还是那件白衬衫,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旧铜色。

  “今天下午的事你知道了。”

  “顾主任跟我说了。名单按原计划上。”

  “不止。何岳年在会上被顾云帆顶回去之后,白部长发言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对列入考察名单的同志,有关方面如有具体材料,请按规定程序提交,口头反映一律不纳入考察参考’。这句话就是对着何岳年说的。何岳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点了一下头。”

  方荻把档案袋放在沈渡桌上。档案袋是打开的,里面是一叠文件。她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放在沈渡面前。

  何岳年手上那份匿名反映的详细内容。一共两页纸。第一条:沈渡与建工集团姜海声之女姜晚棠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第二条:沈渡多次在非公务场合与省文化厅已婚女干部许某接触。

  “第二条有门禁记录。何岳年调过文化厅的门禁记录。你和许清歌每次见面的进门时间、出门时间、她的办公室门牌号,全在上面。”方荻把门禁记录的复印件翻到最上面。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近三周内沈渡进入省文化厅大楼的所有时间点。最早一条是十月十八日下午五点二十分,他去停车场盯许清歌下班那天,门禁系统没有记录,因为那天他没进去。但后来他正式去非遗处办公室的那几次,进门刷的是办公厅工作证,条条都记在上面。

  “第一条查账查不出来。你和姜晚棠之间没有经济往来。何岳年手上也没有银行流水,所以这条他今天没有在会上提。但他可以换角度。他不说你和她有钱的往来,他说你和她有关系的往来。”

  沈渡把门禁记录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省文化厅”四个字上按了一下。

  “你调这份门禁记录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你在调。”

  “有。干部监督处有一个人叫孙全亮。他是郑远的下属。门禁记录是他调给我的。但他调完之后跟郑远汇报了。”

  方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波动。她的手放在档案袋上,手指没有动。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层亮光不是兴奋,是她准备把一件事说到最底处时特有的专注。

  “孙全亮知道你是我这边的。郑远很快就会知道你在帮我。何岳年很快就会知道。”

  “我等他来找我。”

  两个人对视。沈渡坐在椅子上,方荻站在他面前,档案袋压在她手掌下面。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睛。她说“我等他来找我”的时候,不是逞强,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盘算过的结果。

  “你知不知道何岳年找人的方式是什么。”

  “知道。他不会自己来。他会让干部监督处出一个正式的内部核查通知。通知发到我手上,我如果拒绝配合就把我从组织部调出去。从这个位置上拔掉我,你的人事信息渠道就断了一条线。”

  “你不怕这个。”

  “不怕。干部监督处的核查通知要经过白部长的签字。白部长今天下午把郑远的建议书退了,说明白部长不会在没有具体材料的情况下启动内部核查。何岳年手里没有材料。他只有门禁记录。门禁记录不违反任何规定——你是办公厅处长,她是文化厅干部,你们有工作交集,门禁记录只证明你进出过她办公地点。这不构成违纪。”

  方荻把档案袋从手掌下面抽出来,重新装好,放在沈渡办公桌的左手边。

  “这份门禁记录你自己留着。原件还在干部监督处。我给你的是复印件。如果哪一天何岳年真的启动了核查,这批材料将来就是你的第一份证据来源备份。”

  沈渡把档案袋收进抽屉。方荻站在桌前,没有走的意思。她把背后的公文包转到前面,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小信封。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沈渡。

  “我爸的律师今天把方望平案件的最新进展发过来了。材料里夹着这封信。是给孙岳的。里面有一句话提到了你。”

  沈渡打开信封。信是方望平的手笔,字端,每个字的竖画都略微往左偏。信的末尾有一句话:“请转告沈渡同志,何岳年当年与周秉义的第一次会面,不在本省。在深圳。时间大约是前年四月。具体细节我不记得了。但深圳那家贸易公司的开户银行就在那次会面之后一周。请沈渡同志自己核实。”

  深圳。前年四月。周秉义第一次来本省考察是前年五月。何岳年与周秉义在前年四月已先在深圳见了一面。之后一周,那家叫刘建民挂名的贸易公司开了银行账户。再过一个月,周秉义才正式到本省考察。

  何岳年给了周秉义提前准备的时间。甚至更直接:贸易公司在深圳设立,周秉义把审批权限下放给本省试点,何维舟在审批终端负责签发。三个人在四条线上同时推进。这个链条的起点不在江城。在深圳。

  “你爸的信让孙岳看到没有。”

  “看到了。孙岳把信的内容做了正式笔录,纳入了方望平案的补充材料。何岳年和周秉义的第一次会面时间现在已经进入专案组的记录。何岳年还不知道这件事。”

  沈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方望平在受审查期间还能写出这么稳的字,说明这个人没有垮。方荻说“我爸说你像你爸”的时候,不是客套话,是她从她爸身上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方荻。你今天下午回去之后,暂时不要动干部监督处那边的任何文件。孙全亮已经知道你帮过我,他没有立刻动作,说明他还没有接到上面对你的明确指令。等何岳年出牌。”

  “我知道。我这几天只做分内的事。”

  方荻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把上海牌手表的表带往手腕上推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常委会上,何岳年收回去的不只是一份发言提纲。他在所有人面前让人看到他被顾云帆顶回去。他在省委大院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当众堵过他的话。这次他记住了。记住的不是书记。是你。”

  她推门走了。

  📆日期:十月三十日

  ⏰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沈渡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四样东西:门禁记录复印件、方望平那封信、写有许清歌手指动作的便签纸、以及顾云帆今天早上给他的发言提纲复印件。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他拿起便签纸。食指最左边。后面五键。许清歌说何维舟的保险柜面板是电话式布局,1在左上角。如果食指最左边是1,中指往右两格是3,食指回到1,拇指往下两格——从中间键区往下两格——如果拇指起始位置在2、5、8这一列,往下两格是8或0。食指再往右一格,如果在1,往右是2。中指最后按在右边,右边一列是3、6、9。

  但这个序列里用了三次食指。何维舟不会设计一个需要重复三根手指的密码。密码里可能有重复数字,或者何维舟的手法本身不是直接按压。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3x4的电话键盘。在1的位置上打了个圈,写下食指。然后把后面五步按手指位置画了一遍。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纸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没有继续推下去。许清歌看到的是一次数秒之内的动作,不能排除何维舟按了伪键,也不能排除她的记忆中手指位置有微小偏差。硬推结论会有风险。

  门铃响了。

  沈渡站起来开门。姜晚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的玻璃罩擦得很亮。她今晚穿的是深绿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

  “你不是说今晚不去你那。”

  “我没说。”她把保温袋放在玄关鞋柜上,弯腰换拖鞋。换好之后她把煤油灯端起来举到他面前。“上次在你家看到茶几上有一个空位。这东西放那儿正好。”

  她把煤油灯搁在茶几上,没有点。然后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盒菜和一盒米饭。菜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米饭还是热的。

  “你先吃饭。吃完再看那些材料。”

  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两口米饭,把排骨夹了一块。姜晚棠坐在旁边,没有端碗,只是把保温袋叠好放在茶几下面。她的眼睛扫了一下茶几上摊开的四样东西,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

  “你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何岳年在常委会上没有念你的名字。”

  “对。”

  “方荻在组织部把门禁记录调出来了。”

  “对。”

  “我爸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让公司法务清了一下所有与何岳年分管领域有关的合同。总共十四份。其中六份超过一千万。每一份都是干净的。没有返点,没有关联交易,没有隐形股东。他说这些东西本来是准备自己出事时候用来自证的,现在用在你身上也一样。”

  沈渡放下筷子。姜晚棠看着他。

  “你爸用不着拿这么多合同自证。我查何岳年不是查你爸。”

  “我知道。但我爸不这么想。他说沈渡在查别人的时候从来不动自己人。他认识沈鹤亭,他说沈鹤亭就是这样。你们父子俩在这一点上是一个模子。我爸说他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沈鹤亭算一个。”

  姜晚棠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离沈渡一臂远的位置。她把腿盘起来,侧身看着他。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你来说什么。”

  “说方荻今天下午在组织部做的另一件事。她不只是调了门禁记录。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她自己近三年的考勤表调了出来。从她来本省挂职交流的第一天到今天。三年。一天不少。全在岗。”

  “她调考勤表干什么。”

  “她今天下午在白部长办公室门外的打印机旁边复印那份考勤表的时候,干部监督处有人经过,问她调什么材料。她说备案。那个人又问备什么案。她说个人档案。方荻在给自己准备后路。她做好了被何岳年调离岗位的准备。如果干部监督处把她从干部一处挪走,她要用这份三年全勤的记录证明她的工作态度。挪她不是因为她的问题。”

  沈渡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姜晚棠刚才顺手倒的。

  “她没跟我说这个。”

  “她不会跟你说。她跟你一样,做事之前先把最坏的结果准备好。我今天下午在省委大院门口碰见她,她手里还拿着考勤表的复印件。我问她你怎么突然想调考勤表。她说不是突然。昨天何岳年在常委会上发难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了。她说她在组织部待了三年,知道何岳年最常用的三个手段:先调离,再换岗,最后搁置。她不想被搁置。”

  沈渡看着茶几上方望平那封信。方望平的字和方荻不一样。方望平的字往左偏,方荻的字往右斜。但父女俩写信的时候都有一个习惯:收笔很干脆,不拖。

  “她还有没有说别的。”

  “还说了一句。她说她已经做好被调离的准备了,但有一个前提:在她被调走之前,她必须替你递出至少一份正式材料。这份材料必须是查何岳年的,而且必须盖上组织部的章。她说组织部的人帮人,不能只给复印件。要给就给原件。原件上要有部的章。”

  沈渡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有风撞在玻璃上,闷闷的一声。茶几上的煤油灯没有点,玻璃罩里的灯芯安静地竖着。

  “你今晚不用点煤油灯。”他说。

  姜晚棠伸手把煤油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正中间。

  “今晚不点。但灯放你这儿。以后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材料的时候,有个东西在旁边。它不用亮。它有玻璃罩,放在那儿就不怕风。”

  沈渡看着煤油灯。玻璃罩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底部往上延伸了半截。姜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十几年前我爸搬工地的时候刮的。他当时想换一个罩子,后来没换。说刮了就是刮了,不碍事。还能用。”

  她站起来拿起保温袋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明天早上你去纪委交材料。我今天穿的衣服口袋里放了三个创可贴。你右肩要是不舒服,就在旧伤上面贴一个。不是治伤,是提醒你晚上别往那边侧。”

  她关上门。沈渡坐在沙发上,把手边的材料归拢起来,装在档案袋里,放在茶几下面。煤油灯站在茶几正中间,玻璃罩在客厅灯光下反射出一个窄窄的光条。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二日

  ⏰时间:晚上六点五十分

  🏝️地点:江城市国际酒店中餐厅包间

  # 第十三章:饭局

  姜海声下午就给沈渡打了电话。他说约了何维舟晚上吃饭,就在国际酒店中餐厅,包间号是六零三。他说你不用担心,这顿饭是我主动约的,地是我选的,菜是我点的,他要来就来,不来我等你。沈渡问他为什么选今晚。姜海声说何维舟昨天托人给建工集团带了个话,说想约姜总聊聊前段时间的误会。话是托人带的,措辞很客气。姜海声回话说那就今晚,地方我来定。

  沈渡接完电话之后给姜晚棠拨了个电话。她已经在酒店了。她说我爸让我先来布置一下,其实就是把包间里的茶具换成自己带的。他一向这样,请客不喝酒店的茶。沈渡说你今晚多听少说。姜晚棠说我知道。然后补了一句:你今晚不要到酒店附近来,何维舟的人在门口会看见你的车。

  沈渡没去。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要用的办公厅文件。他签了字,把文件放进铁盘,然后拿起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六点五十分,姜晚棠发来一条消息:他到了。一个人。没带司机。

  📆日期:十一月二日

  ⏰时间:晚上七点整

  🏝️地点:江城市国际酒店六楼,中餐厅包间六零三

  包间不大,圆桌,坐八个人绰绰有余,但今晚只摆了三副碗筷。桌布是白色的,灯光从吊灯打下来,在瓷盘上反出一层薄光。姜海声坐在靠窗的位置,姜晚棠坐在他左边。

  何维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海声站了起来。

  何维舟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夹克,领口没有系扣。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进门先对着姜海声点了下头,然后目光移到姜晚棠身上,停了一下。那下停顿不长,刚好够让人注意到,又不够让人记住。

  “姜总。让您破费了。”何维舟在对面坐下,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

  “何处长给面子,破费是应该的。”姜海声把茶壶端起来给何维舟倒了杯茶。茶是他自己带的铁观音,壶是酒店的白瓷壶。何维舟端起茶杯没有喝,放在面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散成一层薄雾。

  服务员进来上了凉菜。四小碟,姜海声点了六个热菜。何维舟只动了凉菜里的酱牛肉,夹了一片放在骨碟边上,没有马上吃。

  “姜总。前段时间您公司那个PPP项目,我那边的人办事不太妥当。刘伟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今天请您吃饭本来是应该我请的,您把台先搭了,我敬您一杯。”何维舟端起茶杯对姜海声举了一下。

  “何处长太客气。做企业的什么都要经历一点。前段时间的事我没放在心上。不过既然您提了,我就说一句。建工集团在本省做了十几年,项目上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直接找我。不用绕弯子。”

  何维舟把茶杯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片酱牛肉,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咀嚼的时候不看人,视线落在桌面上。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嚼完咽下去才抬头。

  “姜总对风电项目的政策了解得很透彻。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姜海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调不急不忙。“做企业的,什么都要了解一点。”

  “了解一点是好事。了解太多就不一定了。”何维舟笑了一下。他这个笑容只牵动了嘴角,眼睛没动。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双手交叉放在桌沿。“我见过一些人因为了解太多,最后生意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

  姜海声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立刻放下。姜晚棠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何处长说的是了解太多让自己出事的人。我父亲不一样。他了解什么都是放在肚子里,从来不往外说。建工集团做了十几年,没有出过一次泄密的事。”

  姜晚棠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像是在饭桌上接了一个很普通的家常话题。她把黄瓜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何维舟转过来看她。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姜晚棠。前面进门时那一下是扫过,现在是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皮略微压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焦距。

  “姜小姐和沈处长是旧识。我听说,青梅竹马。”

  “邻居。他小时候的事我都知道。他打架把肩膀打伤了,是我给他包的。”

  姜晚棠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筷子放在筷架上。她的手指在筷架边缘碰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是在告诉何维舟:你提到沈渡的时候,我不会躲,也不会慌。你想知道他哪些事,我直接告诉你。他肩膀上有一道旧伤,伤是我包的。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比你认识他早得多。

  何维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姜晚棠面前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放到转盘上,转走,然后用自己的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新茶倒到七分满。他把茶杯端起来,食指在杯底托了一下确认温度,然后稳稳当当放在姜晚棠面前。

  整个动作不超过二十秒。自然、流畅,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一句话没说。

  姜海声在旁边夹了一块鱼。他夹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你们年轻人聊得不错。我上个洗手间。”姜海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姜晚棠看了她爸一眼,姜海声没回看。他把门带上,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和服务员低声说了句“里面先别上菜”。

  包间里只剩下姜晚棠和何维舟。

  何维舟把转盘上那碟酱牛肉转过来,夹了一片放在姜晚棠的骨碟里。肉片切得薄,叠了两层,搁在骨碟边上不占地方。她没看他夹菜的动作,看的是他夹完菜之后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摆好的那个手势,那个手势和他倒茶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动作。

  “姜小姐。你刚才说你给沈渡包过肩膀。那他肩膀上的旧伤现在怎么样。”

  姜晚棠抬眼看着何维舟。这个问题出格了。不是饭局上该问的。何维舟知道它出格,他要的就是出格。他想看姜晚棠会不会回避。如果回避,他就赢了这一拍。

  “阴天会疼。平时不碍事。”她说完端起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温刚好,不烫舌尖。

  何维舟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旧伤。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右手放在转盘上停止了转动。

  “姜总刚才说他了解的事情放在肚子里。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何维舟的声音比之前更温缓了些,像是在放慢,但他后面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准的。“姜海声有一个女儿。沈渡有一个青梅竹马。同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坐在我对面,替沈渡挡话。你说他打架你给他包伤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下一次受伤,你还得给他包。你会包的。你忍不住。你忍不住这件事,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何维舟把右手从转盘上收回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回杯碟上,杯底磕在瓷碟上的声音很轻。

  姜晚棠没有看他放在杯碟上的手。她看着他的脸,嘴角和平常一样收着。

  “何处长。你刚才说的不准确。我给沈渡包伤口,不是他想受伤。是他敢在别人不敢动手的时候动手。他每次带伤回来,我都知道他为什么出去的。你问我下一次还包不包。当然包。包了之后他还出去。他出去不是为了受伤,是为了让对面的人比他更疼。”

  何维舟的眼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不是愤怒,是验证。他今晚来的目的就是验证一件事:姜晚棠是不是沈渡的软肋。现在他验证完了。不是。她是他盔甲上的第一块铁。

  他站起来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里站在窗边的姜海声说了句:“姜总,您女儿比你厉害。”

  姜海声转过身。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走廊的烟灰缸上。

  “何处长这话我听了不生气。她从小比我厉害。”

  何维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握手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拍。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皮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

  姜海声走进包间,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他看着姜晚棠面前那杯被何维舟重新倒过的茶。

  “这个人是真难缠。他在饭桌上一个字的破绽都没露。”

  姜晚棠把她爸面前的茶杯也倒满,递给父亲。然后说了一句:“他露了。他给我倒茶的时候,茶壶嘴在抖。不是怕。他在压什么东西。”

  姜海声端起她倒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窗外江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糊成一片光斑。

  📆日期:十一月二日

  ⏰时间:晚上九点十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

  沈渡坐在客厅沙发上。姜晚棠开门进来的时候,大衣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她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沈渡对面,把今晚饭局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何维舟倒茶那一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把茶壶嘴转过来对着我。倒了七分满。食指在杯底托了一下试温度。动作很稳——但茶壶嘴在抖。很轻很轻。”

  沈渡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紧了一下。

  “你在担心我。”姜晚棠说。

  “是。”

  “你不用担心。他斗不过我。”姜晚棠看着沈渡的眼睛。“他斗不过我,因为我不需要赢他。我只是要帮你赢。”

  沈渡把她拉过来。他没有吻她,没有抱她。他把她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姜晚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肋骨之间一进一出。她把右手抬起来放在他手背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晚棠从他怀里坐起来,把茶几下面那盏没点的煤油灯端上来放在茶几正中间。今晚她没有点灯,只是把灯罩取下来用纸巾擦了一遍。擦完之后重新盖好,把调焰轮转回最小档。

  “我爸说何维舟今晚约他是想摸我的底。我说我知道。何维舟做事从来不只做一件事。他说约你吃饭是为了澄清误会,实际上他同时做了四件事。第一,确认姜晚棠在沈渡身边是什么位置。第二,确认姜海声的商业版图里有没有何岳年能拿到的破绽。第三,用自己的到场警告沈渡:我知道你身边每一个人。第四,提前把这次会面做成他自己说‘被约谈’的正当证据。以后哪天调查组问何维舟你和建工集团的关系,他会说‘我只是应邀吃饭’。”

  姜晚棠把这段话说完之后,把擦玻璃罩的纸巾揉了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前半段是今晚吃饭的时候想到的。后半段是我刚才上楼之前在车里想的。何维舟今晚走的时候说‘你女儿比你厉害’。他这句话不是在夸我,是在确认他的判断。他觉得把我从你身边拔不掉,所以他下一步不会直接动我。他可能动的方向只有三个。”

  她把三根手指举起来,一根一根往下折。

  “方荻。许清歌。还有你手里的保险柜密码。”

  沈渡看着她的手指收成拳。他把她的拳头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今晚没怎么吃饭。”

  “吃了几口。我爸点了一桌子菜,何维舟只吃了酱牛肉。他不动别的菜。连鱼都不碰。”

  “你等着。”沈渡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她昨晚煮的粥,还有一碟酱菜。他把粥热了盛出来,端到茶几上。姜晚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粥面上。

  “何维舟今晚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爸了解风电项目的政策很透彻,问信息来源是哪里。我爸说做企业的什么都要了解一点。何维舟接了一句:‘了解一点是好事。了解太多就不一定了’。”

  “他在套你爸的话。你爸的回答很标准。”

  “我爸说完之后,我接了一句。我说我爸了解的东西都放在肚子里,从来不往外说。何维舟没有再追问。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之前看我是打量,从那一刻开始看我是评估。”

  姜晚棠把粥碗放在茶几上。她把沈渡放在茶几上的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许清歌描述的手指按键位置,六步。

  “这个密码你还没解出来。”

  “许清歌看到的手指位置可能有偏差。何维舟的密码我不能硬推。推错了,保险柜会再次锁定。”

  “何维舟今晚在饭桌上说了很多话,但他做的最关键的一件事不是说话。”姜晚棠把便签纸放回茶几上。“是倒茶。他用一只手托杯底试茶温,倒七分满,端到我面前。整个过程一个字没说。他在告诉我,他可以在一句话不说的情况下让我接受他的服务。不,不是服务。是安排。”

  沈渡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纹在客厅灯光下很深,三条主线从手腕延伸到手指根部。

  “今晚他安排了你一次。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姜晚棠把手指收起来握住他的指节。点了一下头。窗外夜风压过玻璃,闷闷的嗡声在客厅里滚了一圈。茶几正中间的煤油灯安静地站着,玻璃罩被风震得轻轻颤了一下。

  沈渡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方荻发了条短信。没有称呼,直接说事:今天下午干部监督处内部讨论了一份关于规范交流干部管理的建议案。建议要求所有挂职交流干部需分批轮岗,第一批轮岗名单在下周前报部里审定。孙全亮今天没上班,但郑远在。

  沈渡把短信给姜晚棠看。

  “方荻的名字如果放在第一批,她就要离开干部一处。郑远今天没有带孙全亮,自己亲自坐镇,说明这份建议案是他亲手写的。”

  姜晚棠把手机还给沈渡。“方荻自己知道吗。”

  “她会知道的。她现在在等何岳年在常委会上收回的那句话重新落地。那份常委会发言提纲只是被挡回去了,没有作废。何岳年再用它的时候一定不直接在会上提。他会通过干部监督处的程序——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

  “你明天找方荻谈。”

  “对。”

  “今晚先不管。你今天签了一整天文件,回去找何维舟的审批记录,陪宋尧写立案,晚上又等了我一整个饭局。你右肩肯定不舒服。”

  沈渡没有否认。姜晚棠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撕掉背膜,把他的衬衫领口拉开一些。他的旧伤位置在肩胛骨上方一些,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沈渡吸了一口气。长度很短。

  她把创可贴贴好,把他的衬衫领口重新拉平。

  “不是治伤。是让你记住今晚不要再往右边侧。”

  沈渡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端回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打在碗壁上。姜晚棠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到玄关换了鞋。她把门拉开。

  “明天早上你不用过来给我做早饭。我七点半要到办公室等宋尧的协查令。下午会去档案室调另一批材料。”

  “明天晚上呢。”

  “过来。吃鱼。”

  她轻轻笑了一下,门关上了。

  沈渡把碗洗好搁在沥水架上,关了厨房灯。客厅里只剩落地灯的最暗一档。煤油灯没有点,茶几上的材料已经归拢整齐。他把方荻那条短信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没有回。明天早上他会当面跟她说。

  窗外的风声已经停歇,十月的最后一天明早到。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五日

  ⏰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分

  🏝️地点:许清歌家

  # 第十四章:六个数字

  何维舟出差已经三天了。这次是北京,国家发改委召集三个风电试点省份开评估会,他是本省汇报人。三天里他只给许清歌打过一个电话,问了一句“家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我”,许清歌说没有,他就挂了。许清歌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渡。沈渡说那今晚我来。

  他开车到何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家是一栋联排别墅的边户,前院种了一排修剪整齐的黄杨,在路灯下投出方方正正的影子。整条街上只有两户亮着灯,何家是其中之一。许清歌在二楼书房里留了一盏壁灯。

  沈渡在门口按了门铃。许清歌开了门,她穿的是深蓝色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松垮垮地扎在脑后。脚上棉拖鞋的底已经磨薄了。她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客厅和上次一样干净。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三枝白色的剑兰,水是清的,应该是今天刚换。许清歌把门关上,没有反锁。

  “他在北京三天。评估会明天结束。他说后天回来。”

  “你查过他航班没。”

  “查了。后天下午三点落地。他说不用去接。”

  许清歌走到楼梯口,手放在扶手上。她今天没有戴眼镜,眼睛有些肿,但不是哭过的痕迹,是连着几天没睡好。她转身往楼上走。沈渡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拾级而上的步子都不快。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书法,写的是“清者自清”,落款是省书协一位副主席的名字。沈渡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关着。许清歌从家居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出来,门往后退,她先走进去,打开了壁灯。

  书房里的书柜还是那样。书整齐排着,白皮书和档案盒按年份编码。书柜第三层那个活页木板还合着,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渡注意到了一个变化。上次许清歌打开书柜的时候,第三层那排经济类书籍的书脊和搁板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现在那排书被推到齐平搁板外沿,缝隙不见了。何维舟整理过,但不是为了打扫。

  许清歌把活页木板推开。嵌墙保险柜的灰色面板露出来。上面没有红色锁定灯。何维舟出差之前解开了锁定。

  “他走之前试过密码。可能是换了新的,也可能是验证旧的还有没有效。”许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壁灯只照亮了书柜周围一小片区域,她的侧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沈渡看着那块面板。十二键,零到九加取消和确认。

  “指纹探测器有没有。”

  “没有。我这两天在书房打扫时用手抹过面板。没有报警声,也没有任何提示灯。密码还是键盘式的。”

  “你上次说的六个键,再说一次。不是数字,是手指。”

  许清歌在保险柜前面蹲下来。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停在面板前方。她没有真的按。她闭上眼,回忆。

  “食指先按的。在最左边。他手背上的筋鼓了一下。然后是中指,往右两格。然后是食指,回来。回到左边。然后是拇指,往下两格。然后是食指,再往右一格。最后是中指,按在右边。”

  沈渡把她的每一句动作在脑子里复刻了一遍,然后让她重新做给他看。他用手机电筒照着面板右边的空格,让她用食指对着点。

  “慢动作。真的按下去,但不要碰面板。”

  许清歌的手悬在面板前,一步步复现:食指最左格,中止,停留大约半拍。她的掌心在发抖,手指控制住了。“然后中指往右两格。然后是食指又回来。拇指往下两格。然后是食指再往右一格。中指按在右边。”她的手指悬在最后一格上停住,指尖离面板只有半厘米。

  “你看到他的时候,他按完第六下之后停了多久。”

  “一下就停了。然后另一只手按了下确认。”

  沈渡靠进书柜边缘。在面板上按了第一次食指,可定位到左边区段,可能是1或4或7。然后紧随其后是右区中指的跳跃。如果何维舟用了重复键,密码不会是单独六位不同数字。但也可能他根本没有真的按第六下。许清歌也许看到了一次伪装的动作。但她说她看到按了六下才确认。

  他偏了下头望着她的侧面。她还在盯着面板没看他的眼睛。

  “何维舟是右撇子。”

  “对。”

  “习惯用哪根手指打方向?按电梯时用拇指,还是食指中指。”

  许清歌被这个突然转折的问题问住了,想着回答道:“食指。他单手打键盘,只用右手食指落键。每个键都这么打。中规中矩。”

  沈渡看着面板。他突然把那次宋尧提到的话重新拉出来:何维舟用项目审批号做加密密码。如果他生活中只用右手食指打所有数字,那他下意识设密码的时候不可能用三根手指如此复杂。除非他想用手指动作去生成某个简单数字却因为习惯导致自己的操作很笨拙。

  “你看到他按第六次时,是中指按在右边。他平时能单独弯曲中指而不带动食指和小指吗。”

  许清歌眨了一下眼睛。“能做到他那种程度。在敲计算器时我见过。”她突然想到一个细节,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胸前。“他最近在按电梯时,中指伸直,其余四指收紧。”

  沈渡将这套描述重构成六个数字,从手指笨拙到复现。最终密码可能是某个最简单的数字组,但他在自己协调不行的情况下把手指动作做得格外用力。他对许清歌压低声音:“我试一下。只试一次。错了就不动了。”

  他蹲下来。用许清歌描述的动作重新录入一遍。第一次食指左边格,然后中指右边格,回来,拇指下移,食指再右,中指最后右边。按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按确认。他用眼神示意许清歌后退一步,然后自己把拇指移到确认键上按了一下。

  面板亮了一下绿光。保险柜门弹开一道缝。

  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壁灯微弱的光打在他们之间,灰白的墙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没有任何移动的声响。过了很久,许清歌才用很轻的声音说:“开了。”

  📆日期:十一月五日

  ⏰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

  柜门往外开到一半就停了。保险柜里分两层。上方透明塑料盒里排着四个移动硬盘,上次沈渡拿走了标“许”的那个。现在那里少了一块,剩下的三个标着“风电·2020”“风电·2021”和“综·0623”。下方两个防水袋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没有贴。

  许清歌蹲下来。她这次没有去看硬盘,直接抽出那个文件袋。袋子里只有一份文件,三页纸,正反面打印,纸还很新。她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文件整个递给沈渡,顺势靠在他的左肩,呼出的气擦过他的领口。

  沈渡快速翻了一页。何维舟私人笔记的扫描件。笔记抬头是“转办”,下面列着日期、对端人员的简要信息、事项,以及最右一栏写着转办结果。最早一条记录是去年三月,对端标注为“周副司长”,事项是“第三批试点项目初评意见交换”。倒数第二条是上个月的。时间后只写了一个字:刘。

  刘伟。

  何维舟用刘伟去做外围基层的任务,然后顺手将这个人注销掉。他把这件替自己干脏活的事写进了自己的私人转办记录里,作为一条普通事项归档。笔记上有他的手写体,每一个“刘”字右下角都带那个小弯钩。这份扫描件本身是加密硬盘之外的另一张断头线索,记录了他和周秉义之间的对口环节、他派刘伟去办事的日期,“建工·约谈”写在转办栏的右下角。

  沈渡把文件放回袋子里。“这不是原件。扫描件。他原件可能放在北京。”

  许清歌把防水袋打开翻里面的纸质文件。她抽出一份发旧的银行对账单和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通信记录。对账单上是深圳那家贸易公司的一个对公账户,汇款类别栏都写着“技术咨询费”。每笔都对应汇总转入另一私行的私人账户。私人账户的名字被涂了,但账户号码整串完整。

  “何维舟把对账单和笔记放一起了。他之前没把这些东西放在这个保险柜。这可能是他北京回来时候从外面拿进来查对之后再放进去的。”许清歌把这些东西整理好递给沈渡,抓住他的前臂手指不自主地往里缩了一些,但没有松。

  沈渡收好这些证据。然后抬头看着仍蹲在身旁、正把防水袋收起来,却没立刻站起来的许清歌。书房这时暖黄色壁灯把她的轮廓打一圈模糊的灰边。她望着保险柜面板,把壁灯对过去对准面板,然后用指关节碰了一下确认,门又重新锁上。

  “他以后会不会察觉我今晚开了。”

  “一定会。但现在你已经不怕他知道。你手里还有银行的钥匙。”

  许清歌将右手贴着额头轻轻往后抹,把垂下来的碎发推到耳后但不肯移开手指。“这把钥匙我不会再给他。”

  沈渡左手伸过去,在她后颈轻轻扶了一下。她因为紧张过度僵硬的身体突然烫了一样,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点,那种缩短了半拍呼吸后的轻微放松让她把脸颊挨着他残存的肩头温度上靠了一下,没靠实。

  “我替你上次说的话想好了怎么走。你爸的检举信立案材料今天下午已经存档,你是检举人家属,在调查程序启动之后你可以申请分居保护。这套程序是何维舟自己最想不到的,因为他不用自己家里的规则去想女人。”

  他把手从她后颈移开。她的眼睫在白墙反光下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扶着书柜站起来。“你先下。我把书房恢复好。”

  📆日期:十一月五日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客厅

  客厅的灯全被她调成了暖色。她在沙发前站了许久,把那盘前天晚上从父亲处取回的材料盒子从茶几下层拉出来放到沈渡面前。这是她自己没在他面前提过的东西。

  沈渡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非遗项目保护的文件申报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申请书草稿,字迹伸展有力但略微瘦长,每一笔尾部都自然打住不拖。

  “你写的。”

  “去年写的。当时厅里要立项申报‘管子笛箫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这些申报稿都是我在晚上坐在这里自己起草。”她坐下,拿过那个文件夹然后翻开最后两页。“何维舟一直以为我喜欢吹笛是因为他让我学。我其实在这之前已经会。他没看这个本子里的最后一页。那天下午在文化厅跟你第一次正式谈话,我说‘拍得怎样’。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在家里书房以外的地方吹过笛子。”

  沈渡接过最后一页翻开。上面手写了一份曲名清单。第一首是《鹧鸪飞》,正是那晚他在视频里听到她在会所吹的。她用手指盖住这页。“我上星期去过医院。医生说我声带紧张的问题已经比较久了,需要每天早晚做发音放松。但我晚上需要声音可以被人听到,不然更糟糕。”

  他把她手里那页盖回去。“你接下来这几天可以在家里吹。何维舟不在。”

  许清歌慢慢站起身,站在茶几对面和他保持一步半。她把灯调暗了一档,然后做了今晚最安静的一件事。她弯下腰靠在他膝盖前,将两只手分别放在自己膝头,微微低着头,后颈完全赤裸在他的视线里。她沉默良久,稳着气息开口,但用的是问自己的语调,声音很轻极小。

  “我上次跟你说碰我之前,你说‘因为你现在是害怕,不是愿意’。现在我不怕了。我是愿意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表演。只是把一个放了很久的决定正式摆上了桌。

  沈渡俯身把她的双手从膝上拿起来轻轻握在自己手中。拇指摩挲过她的关节,像是在一片光滑的木面上确认尚未修复的微小刻痕。他没有吻她,只是沉声回答她的愿:“今晚可以,但只是手指。”

  她轻微抖动了一下,随即迅速点点头,闭上眼。他让她的后背靠在沙发前沿。刚移过去,她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跟惯性抵抗,微微硬了一瞬,像在替旧的恐惧做最后一次抵抗。然后她松下劲,皮肤下微细的痉挛一波接一波。她把自己的手交给他不放。

  在仅剩半臂距离的阴影里,他用指尖擦过她锁骨的末端。她在那瞬间猛地别过脸狠狠咬住自己食指的侧翼,却没有别开身体。她的反应和他第一次摸到姜晚棠肩上伤疤时完全不同。她的身体是一根被按了四年的琴弦终于被轻轻拨响第一次:不见音高,只听到从她喉咙里漏出一个极短的低音。

  “等一下。”她把手从嘴里松开。

  “好。”

  沈渡等她喘完一口气。然后他把手移开,放在她肩膀外侧。她因这骤停睁开眼,眼神里不是如释重负,是新的疑问。她重新坐直,把自己家居服的衣领拢紧。

  “你每次都这样。碰了她,也先问停。碰我,也先问停。”

  “因为停不是拒绝。是让你自己决定下一把在哪儿。”

  她把额头贴在他肩胛骨上,贴了很久。没有啜泣。她的声音从高处落到能听到她气息的低处又升了回去。“你把我的第二根扣子碰掉了。上次我自己缝好的。这次不用缝。”她把那粒纽扣从沙发垫之间捡起来放进家居服口袋。

  📆日期:十一月五日

  ⏰时间:晚上十点三十分

  🏝️地点:同上

  许清歌送他到门口。她把廊灯关了,院子里只剩玄关一盏半暗的灯打在两个人侧面。她从衣帽架上取出他的外套,仔仔细细把衣领翻平,然后用极低的声调开口。

  “保险柜里面最后那份文件袋,还藏了一把银行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和上次我找到的不是同一把。上面贴着一行编号,是建行城东支行的,但柜号不一样。何维舟有两个保险箱。”

  沈渡接过她记下的编号。和上次她发现的第一把钥匙号几乎连号,开户人一致。何维舟在支行同时开了两只箱。第一个已经由许清歌拍下并转给了宋尧。第二个是今晚才翻出来的。

  “这个他知不知道你翻到了。”

  “我不确定。他可能故意放在里面给我看——测我敢不敢去银行。也可能放手一赌。他这次放的东西存得杂乱而多。更像在更紧张一些的时间内做了装填。”

  沈渡收好钥匙编号。许清歌在他大衣领口最后抚平一次。然后她收回手,光着一双脚站在门口台阶较冷的大理石上。她望着他的方向低声补了一句。

  “周六不是我等你。是你要等我。我去找你。”然后她在门关上之前,伸手把起皱的墙上的“清者自清”那幅字扶正。

  许清歌把书房壁灯关掉,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捡回来的纽扣,没有立刻拿出来缝。她把那粒纽扣攥在掌心,然后摊开,放在他已经离开的那一侧沙发垫正中央。

  她把客厅的灯全部熄了。黑暗中她打开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极短的短信。

  “我的笛子。周六带去你那里。”

  沈渡在车里看完短信。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小区外面是江城市深夜无人的主街道,路灯把他的挡风玻璃切成一排匀速后退的亮条。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孙全亮办公室

  # 第十五章:自白

  孙全亮的办公室在省委组织部六楼。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桌上的绿萝叶子发黄,叶尖卷了一圈焦边。他四十出头,秃顶,脑门在日光灯下反着淡青色的光。方荻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用中指推眼镜。这个动作方荻见过无数次,每次推完之后他就要开口说一些不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话。

  “小方啊,坐。”孙全亮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椅子的坐垫塌了一块,弹簧大概断过,坐上去会往左边歪。方荻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孙全亮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文件是空白的。他只是在做一个开场的动作,让别人觉得自己在看材料。方荻认识他三年,知道他的每一个套路。他翻空白文件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别人让他说的。

  “你最近工作状态不错。干部一处的白部长昨天还夸你。说你调材料的速度快,逻辑也清楚。”孙全亮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方荻的眉毛,不看她的眼睛。“不过今天找你,是想聊聊你个人的一些情况。”

  方荻没有接话。她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脚后跟轻轻抵住包底。

  “你父亲的案子最近在走程序。你肯定比我清楚。”孙全亮把声音往下降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方便让别人听到的事。“方望平同志的案子,邻省纪委那边查了这么久,方向来来回回地变。前段时间突然从‘违反工作纪律’往深了走,你也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何副省长跟邻省的徐副书记是老党校同学。有些事情说难很难,说简单也简单。”

  他把“说简单也简单”这几个字故意放慢了,像是在饭桌上让人夹菜。

  方荻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孙全亮的办公桌边沿上。她指尖碰到桌上的玻璃板,玻璃是凉的。

  “孙处。你说简单,你说说看有多简单。”

  孙全亮笑了。他这个笑容只牵动脸颊的肉,鼻梁以上的部分纹丝不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表格打印得很整齐,标题是“干部情况了解记录表”。下面有几个填空栏:谈话对象、谈话内容、涉及人员、知情范围。最下面一行小字印着:本人确认以上情况属实,如有不实愿承担相应责任。

  “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把你和办公厅沈渡同志的工作往来情况做一个书面说明。重点是哪些是你主动找他的,哪些是他找你。很简单。”

  方荻低头看着那份表格。她左手压在表格边上,右手食指沿着“知情范围”那一栏划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刮出极细的沙沙声。然后她抬起头。

  “孙处。这份表格设计得不太合理。这些问题不是谈话记录能装得下的。”

  “怎么不合理。”

  “谈话记录只能记已经发生过的事。你这份表格上的问题,每一个都是在问‘谁先找的谁’和‘你们什么关系’。这不是了解情况,这是划定责任。表格本身已经在预设答案了。”

  孙全亮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用中指重新推回去,咳嗽了一声。

  “小方,你别多心。这是常规程序。”

  “既然是常规程序,那就应该走常规流程。”方荻把表格转过来正对自己,拿起桌上的笔。孙全亮以为她要签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方荻没有签。她用笔在表格上划了一道斜线,从左下角划到右上角,墨迹干净利落,把整张表格一分为二。然后把笔搁在表格旁边。

  “孙处。我不在这上面签字。但我可以写一份个人的情况说明。不是回答谁先找谁的问题,是把我与办公厅沈渡同志的所有交往如实写下来,直接交到部里。不走干部监督处的手。”

  孙全亮看着被划掉的表格。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掉,但嘴唇抿了一下。他把表格从桌面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放回抽屉里。

  “方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时候会把自己想得太安全。”

  “我没想过安全。我在组织部待了三年,知道什么程序保护谁,什么程序害谁。这份表格上没有部里的公章,没有白部长的签字,连归档编号都没有。它不是常规程序。它是有人让你拿来给我填的。”

  孙全亮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他的鼻梁上压出两个深红色的凹印,在秃顶和发际线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方荻站起来把公文包拎在手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

  “孙处。麻烦你跟那个人说一声。方望平的女儿不是用一份不编号的表格就能问住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孙全亮办公室亮得多。她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她把那只手揣进夹克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日期:十一月七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地点:组织部干部一处,方荻的办公位

  方荻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面前是一台台式电脑和一份空白的文件模板。组织部的个人情况说明有固定格式:抬头是“省委组织部”,标题是“关于本人有关情况的说明”,正文分三段,第一段写个人基本信息,第二段写需要说明的具体事项,第三段写申请意见。落款必须有本人签名和日期。

  她打了第一段。姓名,方荻。单位,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职务,副主任科员。打完基本信息之后,光标在第二段的起始位置闪了将近半个小时。

  对面的小程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回来,经过方荻工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方荻把屏幕往下压了一点。小程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了座机拨了个内部号码。

  方荻开始打字。

  “本人于今年十月在省委大院门口与办公厅秘书一处沈渡同志首次见面。此后,因干部考察工作需要,本人多次向其了解办公厅后备干部相关信息。在此过程中,本人与沈渡同志建立了工作联系及私人交往。经自查,所有交往均不涉及经济往来、利益输送以及任何违纪违规内容。沈渡同志从未向本人透露任何涉及其职务便利的内部信息,本人亦从未利用组织部工作渠道为其提供超出正常业务范围的信息支持。”

  她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继续打最后一段。

  “鉴于上述情况,本人主动向组织说明:如组织认为本人在干部考察工作中有任何利益关联或回避必要,本人可随时回避沈渡同志的考察工作,并愿意接受组织的进一步核实。”

  她把光标移到落款处,打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给部办公室,问了一句“白部长下午在不在”。对方说白部长下午三点以后在。方荻说那好,麻烦帮我排一下。

  挂了电话,她把文件打印出来。打印机嗞嗞地把两页纸吐出来,纸还是热的。她把纸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在袋面上写了“白部长亲启”。

  📆日期:十一月七日

  ⏰时间:下午三点半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方荻把那份打印好的说明拍在沈渡桌上。拍的时候力气不小,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寸。

  沈渡拿起说明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二段。然后他抬头看着方荻。

  “你这份东西一交,你就成了组织部内部‘有问题’的人。你在干部一处待不了太久。”

  “我知道。我不在乎。”方荻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腹部。“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方荻不是他们用我爸就能捏住的。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出了事我认。但我不替你们遮着。”

  沈渡看了她很久。窗外是下午灰白色的天光,打在方荻的侧脸上。她的白衬衫领子有一小角翻到了夹克外面,她没有去整。她的手腕上那只上海牌手表的钢表带卡在腕骨最细的位置,表盘上一道极细的划痕在光下闪了一下。

  “你看什么。”方荻说。

  “看一个比我狠的人。”

  方荻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个铁皮文件盘上。盘里的文件摞得很整齐,最上面一份是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纪要的修订稿。她把文件盘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上一个空位,把两只手放在空位上。

  “我今天在孙全亮办公室划掉了他那张表格。他拿出来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拒绝。他不是来问我的,他是来传话的,传的是何岳年的话。你知道他传的原话是什么。何岳年在跟我说:我爸的事情可以往好的方向走,也可以往坏的方向走。方向是由我选的。”

  “你没选。”

  “对。我选的是第三种。我不接受他的条件,但我不沉默。我把我和你的关系写在纸上交给部长。从此以后,他有任何关于你和我的材料,组织部系统里都已经先有了一份备案。他不能再拿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做突袭。”

  沈渡过了一阵才说话。窗外有风吹过,窗棂的金属框发出一声很细微的震动。

  “白部长看了没有。”

  “还没有。下午三点以后才在。我放在他秘书桌上了。他会看到。他看到之后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找我,是找何岳年。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组织部内部有人在未经他签字的情况下拿空白表格找干部谈话。孙全亮是干部监督处的人,不是白部长直接管的。他越过了白部长的权限。”

  “孙全亮会被问责。”

  “不会。他只是个听话的。何岳年会把他推到前面来道歉,然后把这个事抹掉。但抹掉之前,白部长已经看到了被划掉的表格和我交的那份说明。两条信息放在一起,他就能判断出何岳年在做什么。”

  沈渡把那份说明折好放进口袋。方荻看着他的动作,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沈渡。我今天跟你说一件事。你以后不用拦我。”

  “什么事。”

  “我爸的案子如果在调查期间出了问题,我不要你管。你的调查流程和我的家事不能搅在一起。何岳年就是想让我们搅在一起。一旦搅在一起,他在程序上就有的是办法把你也拖进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把那个空档案袋推到沈渡面前,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那份说明最下面有一个小字注,你没看到。”

  沈渡重新掏出那份说明翻到最后一页。在落款日期下面,有一行用钢笔加上的极小的字:本说明亦作为本人对干部监督处未经授权约谈的正式反馈。

  方荻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日期:十一月七日

  ⏰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地点:同上

  沈渡把方荻的说明复印了三份。一份锁进自己抽屉,一份装信封送给宋尧,一份自己留着。他把原件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在袋面上写了“方荻·个人说明”和今天的日期。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摞东西:无名U盘、许清歌的短信打印件、方荻之前拿来的考察名单复印件。他把档案袋放在抽屉的最上面一层,然后拿出手机。

  姜晚棠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建工集团下午来了两个人。”她的声音没有铺垫,直接入题。“不是上次姓刘的那种。这次来的人很正式,拿着建工集团承建的市政道路项目的安全验收报告。这份报告本身没问题,但附件里有一份去年某个项目的中标通知书。来人说了一句话:姜总,这两个文件如果放在一起看,会有麻烦。何处长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走到那一步。”

  “你把两份文件都看了没有。”

  “看了。安全验收报告是复印件,中标通知书也是。两份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没有逻辑关系——一个市政项目和一个去年中标项目根本不搭界。他在用两个不搭界的东西暗示他可以制造关联。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暗示就够了。”

  沈渡把话筒夹在肩和耳之间,腾出手把抽屉合上。

  “你在公司还是在公寓。”

  “刚回公寓。那两个人在公司待了不到一刻钟。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上面只有电话,没有名字。”

  “名片留下。不要扔。让你爸把今年建工集团所有与何岳年分管领域有关的中标合同全部调出来重新对一遍。对过之后交给我。”

  “已经在调了。法务今天加班。”

  姜晚棠停了一下。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有水流的声音,大概是她在厨房里洗杯子。水声停了之后,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汇报工作的节奏。

  “沈渡。方荻是不是今天交了东西。”

  “对。”

  “她把自己的后路封死了。组织部的人一旦交了自我说明,就等于在档案里留了一个永久标签。以后任何一次提职、任何一个岗位调动,这份说明都会被翻出来看。”

  “她不交,何岳年一样会替她留标签。她先交了,标签就是她自己写的。”

  姜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水流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停了。

  “你今晚来吗。”

  “来。”

  “我做饭。三菜。今晚不说这些事了。”

  她挂了。沈渡把话筒放回座机。办公室里已经很安静了,走廊外面偶尔有脚步声过去。他把办公桌最下面一格抽屉拉开,看着里面那些从四面八方聚到这个抽屉里的东西。U盘、照片、名单、说明材料。抽屉快放不下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材料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合上抽屉,锁好。

  座机又响了。不是姜晚棠。外线。许清歌。

  “何维舟今天给我发了条短信。他说他周末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问是什么地方。他没回。”

  沈渡的眉心收了一下。

  “你上次说他让你去会所之前,也是这样。”

  “对。先不说地方,只说到时候来接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许清歌先开口。

  “我现在没有笛子了。”

  “在你这。”

  “在我这里。他不会拿到。”

  沈渡听到她那边有关窗户的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更轻的话。

  “周六我带笛子去你那。”

  “好。”

  挂完电话他把桌上今天批的三份文件归拢,收回铁盘里。宿舍的灯管在头顶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天已经黑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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