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6-22 12:39 已读15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日期:十一月十日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地点:江城市区某地下停车场,B2层

  # 第十六章:四张照片

  宋尧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最靠里的位置。B2层,旁边是一根承重柱,柱子上涂着褪色的黄色防撞漆。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闪,把整个角落打得忽明忽暗。他把发动机熄了,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薄雾。

  沈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没开空调,座椅的皮面冰凉。宋尧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抽出四张黑白照片。

  “便利店户外摄像头。角度刚好卡在会所斜对面。我调的理由是‘省纪委在查一起匿名举报’。这个理由只能用一次。截图不多,四张。时间跨度从今年三月到六月。”

  沈渡接过照片。打印分辨率不高,颗粒感很重,但人脸够清楚。每张照片上都有一组人在会所门口进出。第一张是三月某天下午,两个男人,一个夹着公文包,另一个在打电话。第二张是四月某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出来,其中一个人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第四张是六月某天傍晚,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身边是一个替她打伞的男人。

  宋尧的食指落在第三张上。

  “这张。四月十七号。这个人你认识。”

  照片上,会所门口的门廊灯光把台阶照得很亮。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侧身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何维舟肩上。搭得很随意,不是领导拍下属肩膀,是兄弟之间勾肩搭背。男人体态偏胖,深色夹克被肚子撑得有些紧,侧脸的轮廓沈渡认得。

  省发改委副主任韩克俭。副厅级。何维舟的直属上级。

  “他是何岳年一手提拔的。今年四月,第三个风电项目审批完成前一周,他出现在何维舟的私人会所。”宋尧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火。打火机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何维舟的会所里不光是商人和科级干部。韩克俭是副厅。级别比何维舟高半级。”

  沈渡把四张照片依次排在膝盖上。其他三张上的人他也认出了两个。省能源局的一个处长,姓孟。省电力公司的一个副总,姓丁。四个人,四个不同日期,同一扇门口。每一张照片里何维舟都在,有时候是送客,有时候是一起进门。

  “韩克俭这张够把何维舟的问题从组织卖淫往上推。但是缺一样东西。”

  “缺视频。”

  “便利店摄像头只拍到进出。里面做了什么事,没有直接证据。韩克俭的律师在法庭上只需要一句话:我当事人只是去朋友家做客。四张照片只证明他去了,证明不了他参与了。纪委立案需要实质性证据。”

  “视频在保险柜的硬盘里。”宋尧说的是陈述句。

  “对。许清歌看到过里面有不只一个硬盘。标签上写着人名的缩写。上次拿出来的只是其中一块。剩下的还在保险柜里。”

  宋尧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把停车场里的灯光糊成一片模糊的黄色光晕。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个角度,双手交叉在腹部。这个姿势沈渡认识。宋尧只有在要把一件事拆开来讲的时候才会这样坐。

  “沈渡。保险柜密码你有了。”

  “许清歌试出来的。何维舟用了结婚纪念日倒序。八位数取中间六位。”沈渡没有说具体数字。宋尧也没问。他从来不问不需要自己知道的细节。

  “我需要窗口。省纪委可以约谈何维舟。现在立案已经批了,约谈不需要再走审批。一次约谈,两个小时。他必须在约谈室里坐着。同一时间许清歌在家打开保险柜,把硬盘里的东西拷出来。两个小时够不够。”

  沈渡算了两个数字。许清歌上次开保险柜用了不到三分钟。拷贝一个硬盘,按最大容量算,用高速U盘大概半小时。两个硬盘一个小时。再加上恢复书房原状的时间,两个小时刚好够。

  “够。但有一个问题。保险柜的电子锁每次开关都会在系统日志里留下记录。何维舟回来之后如果查日志,会发现那个时间段有过一次开锁。”

  “让他查。”宋尧把手从腹部拿开,重新握住方向盘。“约谈本身就是公务行为。公务行为期间家里发生的事,他在法律上没法自证。你不给他留证据链上的破绽,他反而会怀疑你是伪造的。你给他留一个真实的破绽,他才会被自己的逻辑骗进去。”

  “他会在约谈之后立刻回家检查。”

  “对。所以约谈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把柄。主谈不是你我,是二室的同志。问题范围控制在能源项目的正常业务核查。不提会所,不提视频,不提任何让他警觉的内容。整场约谈只有一个目的:让他离开家门两个小时。”

  宋尧发动了车。发动机的低频震动填满了整个车厢。他把车从承重柱后面倒出来,转向上坡的出口。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过,发出潮湿的摩擦声。

  “还有一件事。韩克俭在照片里搭何维舟的肩膀。这种关系不像是单纯的上下级。何维舟手里如果有韩克俭的东西,照片本身不是证据,但它是引信。你要在保险柜的硬盘里找到韩克俭的文件夹。找到了,这条线就能往上烧到何岳年。”

  沈渡把照片装进口袋。宋尧打着方向盘出了停车场出口,外面的天色是下午五点多特有的灰白。街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了。

  “何维舟被约谈的时候,我要在场。”沈渡说。

  “已经安排了。你坐在隔壁。隔壁是监控室,能看到约谈室的实时画面。但你看不到声音。画面就够了。何维舟在约谈室里的坐姿、喝水频率、回答问题前停顿的时长,这些都是数据。你知道怎么读这些数据。”

  沈渡在省委大院门口下了车。宋尧的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沈渡站在大院门口,银杏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的枝干在傍晚的风里一动不动。撑杆还在。

  📆日期:十一月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委一号楼,三楼会议室

  省委秘书长召集的协调会。议题是年底前的能源项目推进情况汇总。参会人员不多,办公厅、发改委、能源局各派代表。沈渡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和录音笔。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太大,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透气。

  韩克俭坐在会议桌对面。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胖一些,脖子粗,下巴叠了两层。说话声音很大,每句话的开头都要加一声“啊”,像是在清嗓子。他的西装是深蓝色的,肩宽合适但肚子撑得扣子有些绷。整场会他的发言占了将近一半时间,内容绕着“今年能源口工作成绩突出”反复铺排。

  轮到韩克俭讲年底项目汇总的时候,他翻开了面前的材料夹。材料夹里夹着一份表格,沈渡坐在对面看不清楚具体数字,但表格的格式他认得,是风电项目进度一览表。

  “今年四个风电项目,啊,全部按计划推进。海上风电一期项目已在十月底完成终审。这个项目的审批速度在全国三个试点省里是最快的。部里来调研的时候也给了肯定。”韩克俭说到这里抬头扫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沈渡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能源处的何维舟同志,啊,对政策吃得透,部里来的调研组也很认可。今年几个项目,都是他一手盯下来的。这样的年轻干部,要多压担子。”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省能源局的那个处长在低头看手机,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副处长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沈渡在本子上写下:韩,一手盯下来。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抬起头正好和韩克俭的目光碰上。韩克俭对他点了下头,沈渡回了一下。就这么一个来回。

  散会之后韩克俭第一个走出去。他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沈渡站起来叫了一声“韩主任”。韩克俭停住,转过身来,下巴叠出的褶子被挤得更深。他打量沈渡的时候,脸上是那种在官场泡了二十年之后练出来的笑容。

  “沈处长。你们办公厅最近对能源口盯得挺紧。上次座谈会你也去了,今天又来。省委对能源这一块是真重视。”

  “那是例行工作。何副省长主持的协调会,办公厅要做纪要。”沈渡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平稳。

  “好。纪要写好了先送我一份。有些事情不要让维舟一个人兜着。他还年轻,担子压太多容易出错。我们这些老同志要多分担。”韩克俭说完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拍肩膀的动作很老练。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有分量,抬起来的时候快,不拖泥带水。和在照片里搭何维舟肩膀的姿势完全不同。照片里是勾肩搭背,手掌摊开,手指放松,是私下场合里毫无防备的松弛。会议室门口是领导对下属的例行鼓励,掌心收着,手指并拢,有礼貌的距离感。

  但两种手势之间有同一个东西。亲近。韩克俭知道何维舟的体重,知道把手臂搁在他肩上需要抬多高。这种身体记忆不是开会开出来的。

  沈渡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两种称呼。四个字,没有展开。他收好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空气从窗户缝隙透进来,和会议室里的暖气形成了明显的温差。他把西装扣子系好,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日期:十一月十二日

  ⏰时间:下午一时二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沈渡把韩克俭近三年的公开材料调出来过了一遍。履历干净。每一步晋升都有文件支撑,每一个年度的考核都是优秀。评语栏里最近一条写的是“关心年轻干部成长,注重梯队建设”。他关心的人是何维舟。梯队里第一个梯队。

  座机响了。内线。宋尧。

  “约谈时间定了。周五上午十点。何维舟。主谈是二室的老孙,我坐在旁边做记录。约谈事由是‘能源项目审批中的程序合规性调查’。不提会所,不提视频,只谈项目。你要全程在隔壁监控室。”

  “何维舟知道是老孙主谈吗。”

  “通知上写的是二室。具体谁不变。老孙是纪委里口碑最好的人,问话温和,节奏慢,被约谈的人往往放松到第三个问题才意识到老孙已经问到要害了。何维舟不会怕老孙,但他会判断错误。他以为约谈是一次例行核查,他会用他一贯的方式应对。他的方式是什么你知道。”

  “配合。全程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但答的内容都是已经公开的材料。”

  “对。这种应对方式在老孙面前是最好攻破的。因为老孙不追着问。他等你回答完,然后问下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五个不相关的问题之后,你自己会忘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里漏了什么。何维舟记性好,但两个小时够老孙问二十个问题。二十个问题里总有一个他会多答。”

  宋尧停了一下。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

  “何维舟被约谈的通知今天下午发到发改委。从现在到周五上午,他有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他会做两件事。第一,把能源处所有的审批材料再过一遍,确保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第二,他会检查家里。你自己在这三天里不要跟许清歌见面。电话也不行。”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韩克俭的材料收进抽屉,和方荻那份个人说明放在一格。抽屉里的纸质材料已经摞到第二个文件夹的高度了。

  📆日期:十一月十二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门口

  沈渡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已经亮了。不是他走步触发的。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方荻靠在门框上。她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但这次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有一角翻在外面。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肩上背了一个帆布包,包带子滑到胳膊肘的位置她都没管。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从阴影里转到灯光下,眼睛有些发红,但脸上是干的。

  “我打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四个未接来电,全是方荻。下午他在档案室调韩克俭材料的时候调了静音,出来忘记调回来。

  “下午在档案室。手机静音。”

  “你不能让我找不到你。我现在除了你没有别人。”

  她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喘了一口气,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揣进夹克口袋里。沈渡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

  方荻走进玄关,低头看见鞋柜旁边的两双拖鞋。一双灰色棉麻的是姜晚棠的,另一双深蓝色的是沈渡自己穿的。她犹豫了一下,从鞋柜最下面拿了一双客用的薄底拖鞋换上。沈渡没有纠正她。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帆布包搁在脚边。坐下去的姿势不是平时的松快,是人终于到了安全地方之后突然撑不住重量的那种坐法。她把背靠进沙发垫子里,头往后仰,闭上眼睛停了几秒。然后睁开眼,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重新扯出来,显然是觉得扎着不舒服。

  沈渡给她倒了杯热水。方荻双手捂着杯子,指节发白,但不喝。杯里的热气在台灯光下升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纪委的人又去了一趟家里。没拿东西,只是问话。问的是我爸有没有在邻省存过一笔定期存款,户名不是他,是我妈。那笔钱是我妈退休之前攒的,和我爸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妈说,他们问完这句话之后,我爸从卧室里把一套旧西装拿出来,铺在床上,用衣架撑好。他说可能过两天会通知他。”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我妈在电话里哭。我妈一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

  沈渡坐在她对面。他说了句什么,但方荻还在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刚才紧,但变得更低,低到像是只在对自己说话。

  “我爸那个人。他在官场做了一辈子,从县委组织部到省委副书记。我小时候跟他去办公室,他桌上永远整整齐齐。他说做人最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是自己怎么看自己。现在他被人看了两年,看到最后连自己看自己的机会都没了。他今天把西装铺在床上,是因为他知道很快会有通知。通知一到,他就不是方望平了。他是被带走的当事人。他提前把准备做了,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个体面。”

  她端起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白衬衫领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

  “沈渡,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你知道你在做正确的事,但每一个你在乎的人都在为你的正确付出代价。”

  “经常。”

  “那你怎么扛的。”

  “不扛。我一个个去还。”

  方荻把他的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的眼神不像往常那样带着试探和进攻,只是单纯地确认一个人的存在。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把腿盘起来。

  “其他当官的人跟我说‘一起扛’,意思是‘你来替我扛’。你说‘一个个去还’,你是真打算还。”

  “不还睡不着。”沈渡说。

  方荻低下头,把脸埋在两个手掌心里。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撞了一下。过了十来秒她把手放下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小口一些,水没有洒。

  她把右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解下来,放在茶几上。表盘上那道旧划痕还在,旁边多了一条新的细纹。今天下午她大概磕到了什么硬物。

  “这只表是我爸给我的。他当年在县委组织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他说看时间,但不要让别人等你。”她把表盘翻过来扣在茶几上,但马上又翻回去,让表盘朝上。“我现在不戴它了。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我现在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时间。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你的东西全部在原位。你刚才说了。你说了,我就记着了。”

  沈渡拿起那只表。表背上有两个字:望平。字很小,手工刻的,刻痕深浅不匀。是方望平的字,和她女儿的字一样向外扩。

  “你爸的字。”

  “对。他调去邻省之前刻的。说万一哪天丢了,捡到的人能知道是谁的。”

  沈渡把表放回茶几上,表盘朝上。方荻看着他的动作,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坐直了身体。她把衬衫领口松掉的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扣好之后又解开。解了又扣上。第三次之后她不碰那颗扣子了。

  她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一滴一滴,然后连成片。她把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被凉意沁得发白。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灯拉成模糊的细长条。

  “何岳年弄我爸,是因为我帮了你。我不帮你,我爸的案子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吗。”

  她问完之后自己摇了摇头。

  “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了。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我不帮你,我爸的案子一样会走到这一步。何岳年不会因为我不帮你就放过他。方望平本身就在他的靶子上。他的靶子上有很多人。我爸是其中一个。许清歌的父亲是另一个。你也是。我不存在‘退’。我退了,下一个被放到靶子上的人还是我爸。区别只是那时候我没有了你手里的东西替他挡。我帮你,也是在替我爸找一条生路。何岳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生路是什么。”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停下。

  “你爸的案子里还有一道缺口。孙岳那边查到的何岳年和周秉义深圳会面的时间,在你爸被调查之前半年。这个时间差证明何岳年在方望平的案子里不是被动的举报来源,是主动的推动者。他推动的不是调查你爸,他推动的是用你爸的案子堵住邻省对他本人问题的追查。”

  “这条证据链完整吗。”

  “还差何岳年深圳之行的住宿记录和机票。孙岳在调。调到了就能证明那次会面不是为了公务。”

  方荻转过身来。她站在窗前,背后是越来越大的雨幕。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把整个客厅填满了。

  “我今天晚上过来之前,去了档案室。把韩克俭近三年的考察材料调出来看了一眼。材料上干干净净。连续三年优秀。评语栏里最后一条是‘关心年轻干部成长,注重梯队建设’。”她把声音恢复到平时的节奏,像是在汇报工作。“他关心的人是何维舟。梯队里第一个梯队。”

  “韩克俭这个人你以后不要碰。他是副厅,你调他的材料需要理由。”

  “理由有。干部一处对列入后备名单的副厅级干部有定期考核义务。韩克俭是后备。我调他材料是正当的。但你说得对,我以后不碰了。材料上写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被人擦过。”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从窗前走到沙发边,把茶几上那只手表重新系回手上。钢表带的搭扣咔哒一声扣好了。她拎起地上的帆布包,把包带子甩到肩上。

  “我爸的律师约了明天上午九点见面。我妈一个人在那边。今晚要回去收东西。明天一早的火车。”

  沈渡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薄羽绒外套递给她。她接过去穿上,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全盖住了。她低头看着长出来的袖子,拽了两下拽不上去,索性不管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外面的雨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她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帆布带子在灯光下显出磨白的纤维纹理。

  “何维舟周五被约谈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隔壁。”

  “许清歌一个人在家开保险柜。”

  “对。”

  “你让她小心。何维舟那种人,走了之后可能会在家里留东西。不是摄像头。是更细的东西。一根头发粘在保险柜面板上,一张纸夹在书柜里的角度变了。她擦了三遍书柜应该知道他在书柜里留了什么记号。让她先找记号,再开柜。”

  方荻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见她肩膀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羽绒外套。她拉了拉外套的下摆,盖住了自己扯出来的白衬衫。

  “我走了。回来还你衣服。”

  她快步穿过走廊,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把门关上。客厅里的窗户玻璃上,雨珠还在往下滑。他走到沙发边把茶几上两个杯子端到厨房水槽里。方荻喝过的那杯水还剩一大半,杯口有一小圈极淡的唇膏印。他把水倒掉,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姜晚棠发的语音。点开,声音是透过下雨天窗边录的。

  “今天下午许清歌给我打了个电话。她问我保险柜面板上有没有人做过记号。我说你去问沈渡。她说不想每次都烦你。我让她自己先找。她说找到了。书柜第三层里面贴了一根头发,不是她自己的。她量了头发的位置。下次放回原位。”

  沈渡听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雨滴间隔松散的落在玻璃边缘的声音。茶几上除了台灯和煤油灯,还多了方荻刚才留下的一小片水渍,在玻璃面上已经蒸发了一半。

  他把抽屉拉开,看着里面码放整齐的材料。最上面是宋尧今天带来的四张照片。韩克俭在照片里搭着何维舟的肩膀,脸上是公开场合从来没人见过的放松。这张照片现在和方荻刚才说的“三年优秀”放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对照。白天,会议室里,“关心年轻干部成长”。晚上,会所门口,勾肩搭背。

  方荻从组织部档案室调的评语栏。宋尧从便利店户外摄像头拿的截图。两条线,各自合法的渠道,最后汇在同一个结论上。

  他合上抽屉,关了客厅的灯。卧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周五上午十点。距今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沈渡办公室

  # 第十七章:对峙

  沈渡把韩克俭的照片和方荻从档案室调出来的考察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便利店摄像头拍下的黑白截图,何维舟在会所门口,韩克俭的手搭在他肩上。右边是组织部干部一处盖章的年度考核表复印件,评语栏里写着“关心年轻干部成长,注重梯队建设”。两份材料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支钢笔。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写了两个词。左边写:公开评价。右边写:私下关系。然后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座机响了。内线。老马。

  “沈处长。刚才省政府那边来电话。何副省长请你今天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他说想跟你谈谈办公厅近期的工作。”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将桌上的两份材料收进抽屉锁好。然后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好。领带是早上姜晚棠给他打的,结比平时紧了一点点。她今天早上过来做早饭的时候打了三遍,最后一遍说“这个结解不开也不碍事”。

  他拿起手机给姜晚棠发了条短信:何岳年叫我十点去办公室。姜晚棠回了两个字:他急了。

  沈渡把手机放进裤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政府办公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省政府办公楼七楼的走廊今天格外安静。何岳年的秘书在门口等着,看见沈渡从电梯出来就站起来,推开了那扇双开门。沈渡走进去的时候,何岳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他今天穿的还是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口别着党章。办公室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喷水池的水光从另一半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打出流动的亮纹。

  “坐。”何岳年没有抬头。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皮椅和上次一样,坐下去会往下陷一点。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何岳年看完最后一页文件,把笔搁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沈渡,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脸上没有上次那种温和的探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收得很紧的平静。这种平静和他儿子在饭局上倒茶时的平静是同一款。

  “小沈。今天叫你来,不是谈工作。是谈你。你最近做了一些事情,超出了办公厅秘书一处的职责范围。你调阅发改委的会议纪要,接触省纪委的宋尧,通过方荻调取组织部的内部材料。这些事你都没有跟我打招呼。”何岳年停了一下,把“跟我打招呼”四个字说得不疾不徐。“我是分管能源口的副省长。你查能源口的审批记录,就是查我分管的领域。你不跟我打招呼,说不过去。”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压住封面。

  “何省长。办公厅调阅任何部门的会议纪要都是正常的信息流转。能源工作协调会的纪要我负责起草,调阅发改委的存档件是为了核对数据。至于纪委和组织部的同志,那是工作上的正常接触。”

  “正常接触。”何岳年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把手从腹部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沈渡注意到他的手和上次一样干净,指甲剪得短,手背上的褐色老年斑比上次更明显了一点。但他的掌心微微泛白,不是在压桌面,是在握自己的手。

  “你知道韩克俭同志上周末在部里的民主生活会上说了什么吗。他说他感觉有人在背后翻他的档案。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韩主任的档案不是我翻的。组织部干部一处对后备干部有定期考核义务。翻他档案的人是在履行正常工作程序。”

  “方荻是在帮你。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替她解释。”何岳年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拉开抽屉。沈渡的目光跟着他的手往下落了一瞬。抽屉里放的不是文件,是一盒没有开封的檀香皂。何岳年把抽屉合上了。他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找一个动作的空档。

  “方荻的父亲方望平在邻省被调查的事你也知道。方望平的问题是严重的。一个省级干部被纪委立案,女儿在本省负责干部监督。这条线你碰了,将来调查组回头查你,你躲不过去。我今天是作为一个老同志给你提个醒。”

  沈渡看着何岳年的眼睛。何岳年的瞳孔在光线下没有收缩也没有放大,稳定得像是被训练过。

  “何省长。方望平的案子是邻省纪委主办,孙岳同志直接负责。郑启明被调出专案组之后,案子的方向已经调整了。您说方望平的问题严重,但孙岳同志目前的结论是:方望平在部分项目中存在签字程序不够规范的问题,但不涉及严重违法违纪。他的案子正在往轻的方向走。”

  何岳年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小,不是说话,是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沈渡看到了,继续说。

  “我不躲方荻。她是我在干部考察工作中的正常联系人。她父亲的事,不影响她的工作能力。”

  “年轻人,不要太自信。”何岳年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他的高背皮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你在办公厅待了十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但你看到的是水面上的东西。你看不到水下面。我和你父亲是同一辈人,你知道我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你父亲做什么事都要留名。我不留。我做事不留痕迹。不留痕迹的对手,你查不到。”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何岳年的办公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今天早上写的两个字:公开。私下。何岳年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没有伸手去碰。

  “何省长。您刚才说您做事不留痕迹。但您儿子不一样。何维舟在城东有一处私人物业。产权人叫刘建民。里面有很多您没见过的东西。”

  何岳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指不再动了。

  “何维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是成年人,他的问题他自己负责。”何岳年的声音温度往下降了一档。“但如果有人为了查何维舟去动何家不该动的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该动的地方是什么。”

  “你心里清楚。”

  两个人对视。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声音在安静的大办公室里格外清楚。何岳年先移开了目光。他把视线转到窗外,喷水池的水柱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白光。沈渡站起来。

  “何省长。办公厅的工作我会继续做好。您分管的能源口,纪要会按时送您审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何岳年开口了。

  “小沈。你父亲沈鹤亭这辈子做过不少好事。但他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让你进办公厅。他不是让你进来升官的。他是让你进来学规矩的。你现在做的事,不规矩。”

  沈渡停住。他没有回头。

  “何省长。我爸让我进办公厅的原因,您猜错了。他不是让我来学规矩的。他是让我来看清楚:没规矩的官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把门拉上了。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银杏树下

  沈渡从省政府办公楼出来,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他走过省委大院东侧的小路,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那棵歪了树冠的银杏今天被后勤的人加了第二根撑杆,两根竹竿交叉着顶在树干上,竿头包着旧布。树还是歪的,但不会再弯了。

  他解开西装扣子,把手伸进内侧口袋。口袋里是手机。他掏出手机翻到姜晚棠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何岳年找你谈话了。”姜晚棠接得很快。

  “谈了。他提到我爸。说我爸是想让我进来学规矩的。”

  “你怎么说。”

  “我说他是让我进来看清楚没规矩的官最后是什么下场。”

  姜晚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声音是向前推的,每个字都在往前赶。这一次她的声音是往回收的,像是先用喉咙接住了什么再放出来。

  “你终于说这句话了。十七年了。你从来没在别人面前提过你爸带你进办公厅的原因。”

  “因为之前没有人问我。何岳年是第一个。”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用你爸压你。他发现他其他的牌都没用,所以拿了你最私人的一张牌来打。你这是在他办公室里被一个五十八岁的副省长逼到了墙角。”

  “我没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你在墙角里待了一辈子。你十七岁那年就已经学会在墙角里站直了。”

  沈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一阵风刮过银杏树,两根撑杆在风里轻微地晃了一下,竹竿之间发出很细的摩擦声。他把西装扣子重新系好。

  “何岳年说何维舟的事是何维舟自己的事。他在切割。一旦他觉得何维舟保不住了,会把自己和儿子切干净。但他还没开始切,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手里留着什么东西。何维舟的硬盘和保险箱里的材料,有一部分何岳年不知道。”

  “哪部分。”

  “银行对账单。许清歌在保险柜防水袋里翻出来的那沓银行对账单上,有一笔打款是从深圳贸易公司直接转到了一个在建行开的私户。私户的名字被涂了。但账户号码完整。那个私户不是何维舟的。”

  “何岳年的。”

  “对。何维舟替他爸管钱。但他没有把全部账目都告诉他爸。他留了一份对账单在保险柜里。这不是笨。这是他在他爸面前的保险。何岳年如果有一天要切他,他就拿这个来堵他爸的刀。”

  姜晚棠没有立刻接话。沈渡听到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她爸公司法务调出来的那份合同清单。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把对账单上的账户号码交给宋尧。让他查。等何岳年发现自己被儿子留了一手的时候,他们的切割就不攻自破。但这条线不急。周五上午宋尧那边约谈何维舟,许清歌在家同时开保险柜。硬盘里的东西周五下午会到我手上。对账单的事等银行协查令。”

  “好。”姜晚棠说了一个字。然后她把这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稳。“好。”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

  ⏰时间:下午三点半

  🏝️地点: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办公室

  宋尧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到一边,腾出地方放沈渡带来的银行对账单。对账单是复印件,纸面上有几道折痕,是许清歌把原件折叠之后才复印的。他戴着老花镜逐行对了一遍,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

  “何维舟用深圳贸易公司打了四十八笔技术咨询费。总金额折算下来差不多两千万。其中三笔去向是这个被涂掉名字的私户。三笔,每次二十万。间隔半年。打款时间全部在何岳年生日前后。这不是巧合。”

  “账户号码能查吗。”

  “能。协查令今天上午已经发到建行省分行。他们要三个工作日之内回复。最快周五能拿到开户人信息。”宋尧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将打火机从口袋摸出来搁在桌上。这次他没有反复打火,只是把打火机放在烟灰缸旁边,像放一枚棋子。

  “何岳年上午找你谈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记下来没有。”

  沈渡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上面是何岳年整个对话的关键摘录。宋尧接过去逐句读完,然后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切割。‘何维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成年人’。‘各自负责’。这是预先准备的话术。何岳年已经闻到立案的风了。他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压你,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份你非法骚扰他的口实。你注意到他桌上有录音设备吗。”

  “抽屉里没有拿出来。但他办公室的电话上有一个小红灯亮着。上次我去的时候没亮。”

  “那就是开了。他现在手里有了一段录音,内容是你承认翻了能源口的审批记录。这段录音他以后可以拿来投诉你越权。但反过来,他在录音里也替你留下了他自己的话。他说何维舟的事和他无关。这句话在你这里是免责声明,在纪委那里是突破口。”

  宋尧站起来走到铁皮档案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灰色的档案夹。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方望平案的材料。他把沈渡带来的笔记纸夹在材料的第一页和封面之间,合上档案夹放回去。

  “周五上午十点。你提前半小时到。先到我办公室,然后去隔壁监控室。约谈过程中不要出来。不要给任何人知道你在。”

  沈渡坐直了身体。他把茶几上的银行对账单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发沉,十月中旬的天暗得一天比一天早。

  📆日期:十一月十三日

  ⏰时间:晚上七点整

  🏝️地点:姜晚棠公寓

  姜晚棠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沈渡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紧,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姜晚棠把碗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他旁边,把腿盘起来。她没有叫他。

  沈渡闻到了味道。红烧带鱼。他把眼睁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姜晚棠没有动筷子,她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吃。

  “何岳年说他做事不留痕迹。这句话他从二十年前说到现在。我爸说当年他在省委党校的同班同学被调查,何岳年就是这么跟调查组说的。他说‘我做事不留痕迹’。调查组后来真的没查出什么。”

  沈渡把鱼刺吐在骨碟里。

  “你爸今天跟你说的。”

  “对。我下午回了一趟我爸公司。他把当年何岳年党校同班那个案子的旧报纸翻出来了。那个人姓郭,后来调到另一个省去了。案子没定,不了了之。我爸说他前年见过郭叔叔一次。郭叔叔说我被查的时候,纪委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人反映你在工作中收了东西’。我后来知道那个‘有人’是谁。但他没有证据。他到现在都没有证据。”

  沈渡把筷子放下。姜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何岳年对我爸也用过这种手段。那年他暗示我爸承建一个政府项目的时候不要太规整。我爸没听。他后来也没有再提。但我爸说,何岳年不提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从抽屉里拿出来。上周那两个人来公司送名片,就是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沈渡伸手把茶几下面的煤油灯端上来。他用打火机点着了灯芯,火苗在玻璃罩里慢慢升起来,安稳地烧着。

  “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我爸让我进办公厅是为了学规矩。”

  “你爸不是。”

  “我知道。”

  姜晚棠把她的右手伸过去,放在沈渡右手上,隔着他的手背一起放在他膝盖上。她的掌心微微发潮,是洗菜时候残留的水还没干。

  “何岳年今天在办公室拿你爸来打你。这个回合你赢了,但他不是输了。他只是在试你最后一道防线在哪里。他试出来了。你的防线不是你自己的前途,不是你的位置,不是你的名声。是你爸。你十七岁那年被带走调查的那个沈鹤亭,到现在还在替你挡箭。你不干了。你要替你爸把箭挡回去。这就是你今天跟他说的意思。”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沙发靠背上也跟着晃了一下。

  “你明天晚上去许清歌那里。周五上午你在纪委监控室里看何维舟被约谈,许清歌在家开保险柜。两个空间的同一个事件。你不要分心。我在家里给你温着饭。”

  “好。”

  “周五晚上你回来吃鱼。我买了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沈渡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她低头看了看两只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回来。过了一会儿她把筷子重新塞到他手里。

  “剩下的鱼你吃。吃完回去睡。这两天不许再熬夜看材料。宋尧让你早上九点到,你八点半到。提前半小时够你缓。”

  沈渡把饭吃完。姜晚棠收了碗碟端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在外面城市的夜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把煤油灯的调焰轮转到底,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蓝光,最后灭了。玻璃罩里升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日期:十一月十四日

  ⏰时间:晚上八点半

  🏝️地点:许清歌家

  许清歌在玄关等他。她今晚穿的不是家居服,是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眼镜没戴。她整个人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今晚预演过很多遍,每一个动作的样子都预先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她把门关上,用钥匙反锁了一道。

  “何维舟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周五上午要去发改委纪检组配合一个例行谈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跟我说‘这周六你去一下会所’是一样的语气。”

  “他以为约谈是例行。”

  “对。他没怀疑。他说约谈事由是‘能源项目审批流程的日常了解’。他说这个词是从通知上原样读过来的。”许清歌停了一下。“宋尧写的通知把关键词换得非常干净,‘流程’‘了解’。不是核查。不是调查。不是约谈。”

  “老孙主谈。他的节奏会让何维舟在头四十分钟完全放松。等他意识到问题深度的时候,保险柜已经开过了。”

  两个人走上二楼。书房的门开着,书柜第三层那块活页木板已经被她提前推开,嵌墙保险柜的灰色面板露在昏黄壁灯下。面板上没有锁定灯。何维舟出差回来之后一直没再锁死保险柜,大概是不想每次换密码之后自己都被锁在外面。或者是他觉得没人还敢碰。

  许清歌蹲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透明胶带和一个极细的小镊子。壁灯光只够照亮书柜前面一小片地面。她把镊子伸到书柜第三层搁板边缘,小心翼翼夹起一根头发丝。头发是棕黑色的,比她的头发稍短。她把头发丝放在透明胶带上粘好,然后在保险柜面板上方的书柜缝隙里,用镊子夹出了第二根。也是棕黑色。两根。一根在搁板,一根在面板上方缝隙。她把这些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小密封袋。

  “上次我开柜之前只找到一根。这次是两根。他加了一根在面板上面。如果我把这根弄断了,他就会知道有人动过面板。”

  她把密封袋收进毛衣口袋。然后蹲在保险柜前,右手伸到面板上方。壁灯的光在她手背上打出一层暖黄的反光。她闭上眼睛停了片刻,然后睁眼看向沈渡。

  沈渡点头。

  许清歌按下第一个数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按完之后她停了半拍,然后用左手按下确认键。

  面板亮了一下绿光。保险柜门弹开了一道缝。

  她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不是憋了很久突然放出来,是一寸一寸从肺里推出来的。她把柜门打开,露出里面两层结构:上方透明塑料盒里排着三个硬盘,标签分写着不同年份和缩写。下方防水袋和文件袋还在原处。

  “硬盘。最这块是‘韩’。上次我瞥见的时候不敢碰。”她把一个标着字母H的硬盘取出来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去。盘面上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字母H和一行数字。他把硬盘放进随身带来的小型拷贝器里,设备开始自动读取。拷贝器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预计完成时间三十五分钟左右。

  许清歌蹲着将防水袋内所有纸质文件轻叠一遍,接着从袋底小心地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清单:上面是一部打印机打出来的人名和日期,每一行末尾都有一行标记。最下一行写着H,后面是个日期。不是韩克俭进去的日子,而是这个标注对应何维舟于某一深夜在书房录入时的时间戳。她将这张清单递给他。

  “这份清单是索引。日期不是事发时间。是他写入硬盘的时间。H的写入时间是这个月二号。他最近还在往里加内容。”

  拷贝器的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六十几。沈渡把设备稳放在地毯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四张照片里的第三张。韩克俭在会所门口搭何维舟肩膀的那张。

  许清歌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还给他。她把视线移开了。能谈到,但在看着照片的瞬间她的喉结还是滚了一下。

  “这人来过三次。我见过两次。第一次他在客厅吃饭。何维舟让我敬酒。第二次是晚上,我丈夫让我吹笛子。韩主任说不用。他说他下次再听。他下次没来。来的另一个人我见过但不认识。”

  拷贝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沈渡把硬盘拔下来放回保险柜原位,将拷贝器的数据备份记忆卡取出贴身收好。许清歌把防水袋和文件袋按原顺序排回去,然后把保险柜门合上。电子锁的锁定灯没有重新亮起,面板保持着待机模式。她用手背把面板上可能留下的指纹抹干净。

  两个人回到客厅。许清歌拉好书柜,把活页木板合回去,然后把那两根头发丝用胶带照着原来的位置放回。第三层搁板边缘,一根。面板上方书柜缝隙,一根。放好之后她用手机微距拍了一张照。位置和原纪录一致。

  她慢慢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密封袋收进书桌抽屉。然后走回沈渡面前。她接过他递来的拷贝器备份记忆卡,把它放在茶几上。她盯着这张内存卡看了好一阵,用一种酝酿了好多日子的决心说。

  “周五上午何维舟不在家,我把内存卡交给我父亲。他应该第一个看到里面的东西。四年前他写检举信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些细节。现在他知道了。我这算是给他把信补完了。”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被任何水润湿,脸颊上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发红。她和四年前跪在酒店客房地毯上的那个许清歌之间,现在还有一个距离。她把这个距离用这一句“补完”收口。

  他把茶几上的密封袋拿起来。里面两根头发丝在透明塑料膜里微微卷曲。他把密封袋对着壁灯照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口袋。

  “周五上午你在家等消息。宋尧会把约谈的动态告诉我。我从纪委过来,我们一起把数据备份交给你父亲。你不用一个人去。”

  许清歌送他到门口。廊灯亮着。外面没有风,小区里很安静。她站在门槛上没有穿鞋,把毛衣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明天下午我把笛子擦好。上次说的周六,提前。周五晚上我就把笛子带去你那里。上次你说过一句,何维舟以为那是他让我学的。其实我早就学会了。”

  沈渡低下头,把她光着脚站在大理石上的样子看了一眼。她退后一步关上门。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快步走回停车的地方。夜里安静得像一切都在蓄。

  📆日期:十一月十四日

  ⏰时间:晚间十一点整

  🏝️地点:沈渡车内,何家巷口

  沈渡把车停在巷口拐角的暗处,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拷贝器里的备份记忆卡插进手机转接器,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列表。每个文件夹命名含一个字母和日期段。H开头的文件夹创建时间确实落在了本月二号,文件数量不多。三个视频文件,一个文档。文件名每一个都带着同一个四字前缀。

  他关了屏幕。没有点开视频,也没翻文档。他把记忆卡弹出放在驾驶座内侧拉链口袋里,紧紧拉好口袋拉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许清歌发来的一条短信。

  “头发放回原位了。以后我不替他守他的记号。周五见。”

  沈渡发动车,在空无一人的深夜街道上慢慢驶向她父亲居住的退休干部楼方向。后天就是周五。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地点:省纪委大楼,三楼监控室

  # 第十八章:破门

  监控室不大,十来平方。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那边就是约谈室。沈渡坐在玻璃前面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台静音的监控显示屏和一个记录本。宋尧进来之前把灯关了,监控室暗得只剩下显示屏的冷色背光。玻璃那边的约谈室反而亮,日光灯全开,白墙白地砖,一张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录音笔、两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九点二十八分,门开了。宋尧先进去,后面跟着老孙。老孙五十出头,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走路时背稍微前倾。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下。宋尧坐在侧面,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纸面上。

  九点三十分,何维舟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夹克,领口没系扣。进门时他先对老孙点了一下头,然后对宋尧点了一下。坐下之后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两只手自然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整个人松弛、礼貌,像是来开一个普通的业务汇报会。

  老孙打开文件夹,翻过第一页。他的动作不快,每个步骤都让何维舟看清楚。

  “何处长。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你分管的能源项目审批情况。省纪委在例行检查中发现了一些程序上的问题,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

  “没问题。需要我说明哪些项目,我尽我所知。”

  何维舟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拧开一瓶矿泉水,没有喝,只是拧开了盖子放在手边。

  老孙开始问。前三个问题都是面上的:风电项目的审批流程、能源处和发改委其他处室的协调机制、项目审批过程中有没有发现过违规操作。何维舟答得流畅,每一个问题都不需要停顿。他的回答里没有多余的信息,也没有明显的推脱。他像一个在系统里泡了十年的处长该有的样子:熟悉业务,尊重程序,配合检查。

  宋尧的笔在纸上沙沙走动,偶尔抬头看一眼何维舟,然后继续写。

  玻璃这边,沈渡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在何维舟的左手上。从坐下到现在,何维舟的右手一直在配合说话做小幅度的辅助手势,但他的左手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手指微屈,手心朝下,按在桌面边缘。这个姿势不是放松,是一种隐蔽的掌控。他把自己的左侧固定住,只让右侧随对话流动。

  第四题。老孙换了一种问法。

  “何处长。你在过去三年里,有没有向任何项目单位推荐过中介机构。”

  何维舟的右手停了一下。之前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动,现在不动了。

  “推荐这个词需要界定。项目单位有时候会咨询一些技术问题,我们会提供一些信息。但这不属于推荐。”

  “你向他们提供过哪些单位的联系方式。”

  “具体不记。可能是设计院,也可能是监理公司。都是公开信息。”

  他的回答没有破绽。但他把“推荐”推给了“界定”,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先修正了问题本身的定义。何维舟开始警觉了。老孙按他预设的节奏继续往下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

  前十道问题全部落在能源项目审批的技术程序和工作流程范围内,没有触碰任何红线。何维舟的坐姿从最初的端正变成略向后靠,交叉的双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他的身体在无声地告诉自己:这场约谈没有危险。

  但他喝水的频率变了。前四十分钟他没有喝过一次水。从第五道题开始,他每隔十分钟端一次水瓶。拿起来,喝一小口,放下。每次喝水的量都不大,但动作越来越频繁。他在用喝水来填补回答之间的间隙。一个人只有在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会问什么”的时候,才会用喝水来延长思考时间。

  老孙把文件夹翻到中间一页。他摘下黑框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约等于一个休止符。

  “何处长。我想换个方向了解一下。你和深圳一家贸易公司有没有接触。”

  何维舟把水瓶放下。他喝水的动作没有中断,水瓶稳稳当当落在桌上。但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和右手重新交叉放在桌面上。

  “深圳的贸易公司。您说的是哪一家。”

  “汇通达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前海。法人代表叫刘建民。”

  “刘建民。这个名字我知道。他是本省人,在城东有一处物业。我有个人的商务招待场所在那边,租用的就是他的房产。这是私人经济往来,和审批流程无关。贸易公司的事我不清楚。”

  他的回答仍然是稳的,但在“刘建民”三个字上多加了一句解释。老孙没有问他刘建民是谁,他自己先解释了。一个人在没有被问到的时候提前解释,是因为他害怕对方接下来会问。何维舟怕的不是刘建民,是刘建民背后那条从深圳通到江城的资金链。

  老孙没有乘胜追击。他点了下头,把问题转回了能源项目的一个技术细节上:海上风电项目的环评标准在试点前后有无变化。这个问题何维舟不用想就能回答。老孙在给他一个缓冲。这不是放水,是更高明的节奏控制:紧一下,松一下。让被约谈的人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然后在松的时候犯错误。

  此后的连续六道题全是技术性问题。何维舟的回答越来越流畅。他又喝了一次水,这次喝完之后把瓶盖拧上了,手指不再碰到水瓶。他的身体已经判断这场约谈不会再回到刚才那个危险的区域。

  十一点五十分。老孙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他看了看页码,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何处长。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你在工作中有没有遇到过被别人要挟的情况。或者说,有没有人拿你的一些私人信息来对你施加压力。”

  何维舟静止了一拍。他没有任何大幅度的身体反应。但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捻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小,是他整场约谈中第一次出现不自觉的微动作。

  “没有。”他答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追加了一句,声音比之前轻半度。“我家里人都很安全。”

  这句话出格了。老孙问的是“别人有没有要挟你”,没有问“你家里人安不安全”。何维舟自己把问题引到了家人身上。

  玻璃这边,沈渡在记录本上写下:他自己往家人方向走。宋尧的笔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

  老孙没有追问家人。他把文件夹合上,对何维舟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感谢何处长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我们会再跟你联系”。何维舟站起来和老孙握了一下手,又和宋尧握了一下。他拿起桌上那瓶拧了盖的矿泉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维持着进来的节奏,不快不慢。但他手里那瓶水是满的,一口没喝。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时间:中午十二点十分

  🏝️地点:省纪委大楼,宋尧办公室

  约谈室的门关上之后,沈渡从隔壁走出来。宋尧把他拉进自己办公室,关了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两侧。

  “他中间有两次差点出事。一次是你给他深圳贸易公司那一下。他主动解释了刘建民,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在没被问到的情况下提前铺防线。另一次是最后关于家人的问题。他往家人身上跑,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家里人。他怕的不是被查项目,是被查家里的东西。”沈渡把记录本摊开放在桌上,上面是他的观察笔记。

  “最后那个问题是我加的,不在原定提纲里。”宋尧把打火机从口袋掏出来放在烟灰缸旁边。他看着沈渡的笔记说:“许清歌那边开了没有。”

  沈渡拨了许清歌的手机。响了两声,接了。

  “开了。硬盘全拷完了。除了韩的文件夹,还有另外两个人的。一个标注D,一个标注M。文件创建时间都在过去一年半。我拍了保险柜内的照片,所有东西都按原样放回去了。头发丝放回原位。保险柜已经锁好。内存卡在我口袋里。”

  她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沈渡能听到她身后有楼梯间门的关闭声,她大概是跑到楼下才接的电话。

  “你爸那边。”

  “他在家。我现在打车过去。”

  “我也过去。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沈渡把情况简短复述给宋尧。宋尧听完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推到沈渡面前。

  “老孙下午会写约谈记录。何维舟在约谈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整理成文字,经他本人确认后才正式归档。但从刚才约谈结束到他确认签字这段时间,他有足够多的空白可以往家里打电话,或者回家检查。你要在他检查之前把硬盘里最关键的东西抽出来,和许清歌父亲确认完。然后备份交给我存档。”

  “韩克俭的文件夹交给你。另外两个我一并归档。许松涛今天下午会先看到硬盘里的内容,然后他会写一份补充说明,附在四年前那封检举信后面。”

  沈渡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宋尧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宋尧说了一句:“银行协查令三点到。三点之后我可以直接调汇通达的全部对公账户流水和私户开户人信息。你下午在许松涛家,等手机。”

  电梯门关了。沈渡在下降的电梯里靠着壁面闭上眼。何维舟在约谈里说的最后那个“我家里人都很安全”,他是被自己套住的。老孙问他有没有被要挟,谁会要挟他。他答非所问地说家里人很安全。这句话到了纪委的约谈记录里,就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疑点。疑点本身不是证据,但它在程序上给了宋尧后续追加约谈的合法性。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时间:下午一点

  🏝️地点:省文化厅退休干部楼,许松涛家

  客厅里的窗帘全部拉得严严实实,日光被挡在外面。茶几上放着许松涛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已经亮了,进入U盘读取界面。机箱风扇发出的嗡嗡声是整间客厅唯一的背景音。

  许清歌坐在父亲旁边。她把拷贝器的备份记忆卡插进电脑。许松涛移动鼠标,动作很慢,手指在塑料壳鼠标上有些打滑,点开标注H的文件夹。

  三个视频文件。一个文档。许松涛没有点开视频。他点开了那个文档。

  文档格式是简单的WORD,字体宋体,行距单倍。文档内容是何维舟自己做的记录格式。每一行开头是一个日期,然后是人名、会面地点、陪同人员、备注。韩克俭的名字出现了四次。三次会面,一次备注里写着:审批会签已过。转办。韩。

  许松涛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旧的档案盒。盒子里装的是他四年前写检举信时收集的资料。他把档案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第一页就是他四年前那封检举信的底稿复印件,纸质已经发黄,折痕很深。他在底稿最后一页的末尾用钢笔加了一行字,字迹和他女儿写字向外扩的笔画走势几乎一样。写毕他拔掉记忆卡,递还给许清歌。

  “给你丈夫的领导送过去。现在。”

  许清歌拿过记忆卡放进内衣口袋。许松涛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一角。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一道很窄的光条。他手指摸着窗台边缘,对着窗外退休干部楼光秃秃的行道树说了句:“四年前他让我等。今天不等了。”

  沈渡站在门口,把许松涛刚才写下的补充说明照片发给了宋尧。附件里是一句话:韩克俭档案已获,内容与检举信第三条匹配。请存档。

  手机亮了。姜晚棠的短信。

  “你爸那边的事按你说的办。我今晚做四菜。方荻下午到了。我们在家等你。”

  沈渡回了一个字:好。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

  🏝️地点: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宋尧办公室

  宋尧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方是建行省分行纪检监察室,附件是一份扫描版的对公账户流水和一份开户人信息。他先点开开户人信息那一页扫了一眼,然后往后靠进椅背,把双手从键盘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座机拨通沈渡的手机。

  “银行协查令结果出来了。汇通达贸易公司的对公账户,三笔转账的去向私户开户人是一位姓季的女士。六十八岁。她是何岳年妻子的亲妹妹。”

  沈渡靠在许松涛家楼下的车门上一言不发。这对姑侄用同一个账户洗钱,用私户做关联担保。而对账单上的进项资金里面,有一笔数额正好和海上风电项目终审的审批额度对应。

  “何岳年不知道他儿子留了这份对账单。”沈渡说。

  “对。何岳年今天上午还在国会里对你叫板。他不知道自己被他儿子卖了。何维舟也不是故意卖他,他只是拿我手里最薄的一根丝绸。”

  “我们现在动。”

  “先不动。这份私户开户信息加上许清歌硬盘里的韩克俭记录,两个放在一起,可以同时触发对何维舟正式侦查和对方望平案的重审建议。但揭盖之前要把周秉义的深圳接头信息加上去。这是三根捆在一起的绳子。缺一根就不好打结。”

  宋尧顿了顿。

  “明天上午十点,你把人集中一下。我做正式材料整合。在此之前不要有任何动静。今晚尤其是许清歌那边,一定不要回何家。”

  沈渡挂了手机。何岳年今天上午说“我做事不留痕迹”。他也许没留,但他儿子替他留了。

  📆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三菜一汤已经在茶几上排开。姜晚棠还在厨房做最后一个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鸣从半开的厨房门缝里传出来。方荻把碗筷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左低右高,整整齐齐。

  方荻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去邻省的那件深蓝色干部夹克。她把沈渡的薄羽绒外套洗过叠好带来了,进门先把外套放在沙发上。她的头发比走之前剪短了一些,发梢齐整,露出耳垂。上海牌老式手表还戴在她腕子上,表盘上新添的那道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爸昨天顺利进去了。律师说他精神尚可。”方荻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何岳年当年在省委党校同寝室的另一个人姓孙的,不是郑启明,是另一位。孙岳的父亲,就是邻省纪委老孙副书记的父亲。何岳年当年撬他同窗帮忙压过一份举报材料,没压成。这件事藏了很多年。我爸说如果孙岳想深入查,可以从他父亲对何岳年那些年替他服务的记录里找到源头。”

  姜晚棠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她将鱼摆上茶几正中央,解了围裙放在凳背上。她还穿着今天去她爸公司那套衣服,上面有一点灰,是车库翻公司老账本蹭上去的。她坐下之后看了沈渡一眼。

  “我爸已经把何岳年分管领域所有中标合同全部分类归档。分两个档案袋。一个白色,一个黄色。黄袋里装的是可能存在隐性关联的三份合同。他不打包票,但他建议你直接交给宋尧不要自己拿着。”

  沈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姜晚棠把他那碗饭往他面前推了推。方荻也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之后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明天上午宋尧整合材料。里面现在有韩克俭的硬盘记录、汇通达的对账单、何岳年妻妹的私户信息、深圳贸易公司的全部银行流水、方望平案补充笔录、许松涛四年前的检举信底稿。现在只差最后一样:周秉义和何岳年深圳会面的住宿记录。孙岳那边有没有消息。”

  沈渡把筷子放下。“今天下午还没有。孙岳在查前年四月深圳那批酒店的入住数据。时间太久,用电话记录筛选的。明天上午前他会来消息。”

  方荻点了下头。姜晚棠把鱼肚上最软的一块肉夹下来放进了沈渡碗里,然后把剩下的分了一半给方荻。不管对谁,她分菜的方式都是不说话的。方荻接过去之后低下头很快扒了两口米饭。

  沈渡客厅茶几上的煤油灯今晚没有点。姜晚棠没带。她把煤油灯的调焰轮取下来擦了擦搁在茶几下面一个小碟子里,准备过后多拧一次。

  许清歌最后到的。她提前在手机上问了沈渡地址,到了之后直接上电梯,没有按门铃。她抱着一根用深蓝色绒布包好的长笛进来,换了客用拖鞋。她今天戴了眼镜,穿了一件淡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皮鞋面上有一点灰。她进门后看到屋里坐着方荻和姜晚棠,脚下一顿。

  姜晚棠先站起来。她走到许清歌面前看包笛子的绒布套,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包裹的缝线处。

  “这是你自己的笛子。”

  “是。那个竹的不带了。”许清歌把笛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垂下眼看着骨碟里方荻给她留的一小块清蒸鱼肉。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但没有泪。她抬起头看着方荻和姜晚棠。

  “我今晚不回去了。那个家的门锁密码我已经把它清除了。何维舟还在等他律师。他今天下午往家里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我只有沈渡这一个地方能来。”

  方荻站起来,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把沈渡多的一双客用深蓝色拖鞋拿出来放在许清歌面前。许清歌换了鞋,坐下来端起沈渡给她倒的一杯热水捧在掌心里。

  🎵 晚上八点半,四个人围坐在茶几前的木地板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窗外是江城市深秋的无风夜色。

  沈渡从手机上点开宋尧刚才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孙岳那边新加的一份扫描件。前年四月,深圳某五星级酒店的入住记录。何岳年。周秉义。同一层楼。相邻两间。入住时间两天。住宿费由深圳汇通达公司预付。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

  姜晚棠把碗筷收进厨房。方荻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清蒸鱼肉挟到许清歌碗里。许清歌抬起头看了看沈渡,把他的一只手拉过来盖在自己的手背上压了一下,声音很轻。

  “明天揭盖子。”

  沈渡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煤油灯的调焰轮在茶几下面的碟子里安静地搁着。他站起来将阳台窗户推开一道缝。外面没有一点风声。明天天亮之后,所有的材料都会整合,所有的锁会一起打开。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十六日

  ⏰时间:晚上十一点

  🏝️地点:沈渡公寓

  # 第十九章:暴雨夜

  方荻站在玄关没有动。

  她身后是沈渡公寓的入户门,已经关上了。门外的暴雨砸在走廊窗户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她的薄外套肩膀上洇深了两块,雨水从织物纤维里渗下去,贴住了里面的白衬衫。头发也湿了,发梢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两侧。

  沈渡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白衬衫。他把衬衫放在鞋柜上,转身去卫生间开了热水器。点火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响了一下就稳定下来。

  “你进去洗澡。衣服脱在卫生间地上,明天再洗。”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走回客厅把茶几上的水杯端到厨房水槽里冲洗。水声和外面的雨声搅在一起,把公寓里所有安静的缝隙都填满了。

  方荻拿起那件衬衫。不是新的,领口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磨痕,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被换成了颜色稍浅的备用扣。她把衬衫抖开,翻过来看了一圈,然后走进卫生间。

  关门的时候她没有反锁。

  她把薄外套脱下来搭在毛巾架上,然后解自己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今晚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脱衣服是换睡衣,或者早上对着镜子系扣子准备出门。今晚她脱下来的不是衣服,是今天下午在邻省家里接到母亲电话之后开了三个小时夜车跑回来的全部狼狈。

  白衬衫叠好放在洗手台上。裤子脱了,袜子也脱了。光着脚踩在瓷砖上,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拧开热水,第一股水打在肩膀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然后水温稳住了,热气弥漫开来,卫生间里很快积起了白雾。

  她在热水下面站了很久。水流从锁骨淌到小腹,从大腿淌到脚背。她把脸仰起来对着花洒,让水打在脸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热水灌进她嘴里,又从嘴角溢出去。

  客厅里,沈渡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好。今晚茶几上多了几样不属于他的东西:一杯她进门时没喝完的热水,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她的上海牌手表。表盘朝上搁在档案袋旁边,表壳上那道新添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腕子上不戴表,留下了一圈浅色的印记。今晚她又把表解了。

  淋浴间的水声停了。

  沈渡听到卫生间门被拉开,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微摩擦声。

  他没有回头。

  方荻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衬衫太大,肩线垮到了她上臂中段,袖子盖过了手腕,只露出指尖。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第三颗和第四颗。锁骨和胸口全部敞在外面,刚洗过热水澡的皮肤泛着一层均匀的淡红,像是被热气从里面蒸透了。衬衫下摆刚好遮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每走一步,布料在她大腿外侧往里收一下然后松开,开合的节奏和她的步幅一样快。大腿内侧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她不遮,也不看。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渐渐缩小的脚印。头发半干,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后颈淌进衬衫领子里,又沿着脊椎沟一路隐没在布料下面。她用沈渡的毛巾擦过头发,毛巾搭在卫生间门把手上。

  她没有坐到沈渡旁边。她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坐下时腿自然分开了一些,衬衫下摆被膝盖撑开,扯到膝盖以上一拳宽。她把右手压住腿间的衬衫布料往下拉了拉,这个动作只做半截就停了。大腿内侧那道旧疤完全露了出来。膝盖骨上有一块很淡的青色。她不遮了。

  沈渡转过身。他看见方荻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在他那件过大的白衬衫里,但她的坐姿还是她一贯的方式:背不靠椅背,两只脚踩实地面,膝盖分得很开,两只手分别按在膝盖上。她的锁骨上方有一颗小痣,平时被衬衫领遮住,今晚完全暴露在暖色灯光下。

  “我这里没有红酒。只有热水。”

  “我不是来喝酒的。”

  方荻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更深的地方出来的。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袖子滑下去堆在手肘位置,露出整条前臂。手腕上那道常年戴表留下的白色印记在灯光下格外明显。表不在了,表带留下的白痕还在。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咽下去之后她把杯子放回茶几,然后站起来。

  跨坐在沈渡腿上。

  这个动作不是扑。她两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端,膝盖一左一右跪在沙发坐垫上,整个人移过去,移到他大腿上方。衬衫下摆在移动中被沙发面料蹭上去堆在腰上,她里面穿的是深灰色棉质内裤,腰侧的布料已经潮了,不是水,是汗。她跪坐在他腿上,和他面对面。

  沈渡没有躲。他的手还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没有动。他抬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沿着她敞开的衬衫领口滑过锁骨和乳房上缘。他的视线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她脸上。

  方荻低下头。她用牙齿咬住沈渡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嘴唇包住扣子,牙齿从唇缝里露出来,往外一拉。扣子从扣眼里滑脱,发出一声细微的布帛摩擦声。她松开口,扣子留在她嘴角外侧,白色塑料上沾了一点她的唾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第二颗。她低下头重新咬住,往外拉。扣子弹出来碰到她下巴。

  第三颗。她咬住的时候抬了眼。嘴唇含着他的扣子,眼睛从下往上翻起来直直盯着他。这个眼神不是挑逗,是质问,用牙齿和嘴唇质问他:我身上穿着你的衬衫,坐在你腿上,替你解扣子,你还不碰我。

  沈渡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

  左手放在她腰侧,隔着一层白衬衫的布料。五根手指全部伸直,掌心整面贴住她腰侧的体温。衬衫下面她的腰部肌肉在他手贴上去的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收紧是本能,松开是决定。

  右手贴住她后背。三根手指并拢,从她腰眼位置沿着脊椎沟往上滑。她刚洗过澡的皮肤还带着潮气,手指滑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阻力。滑到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到后颈。右手展开,五指分开,压住她后颈,把她脖子往下压。

  方荻全身抖了一下。

  这个抖不是从肩膀开始的,是从脊椎尾端一阵一阵往上推,推到他的手指压住后颈的位置,被手掌兜住停在那里。她咬着扣子的嘴唇被抖松开了,扣子从门牙上滑落,晃了一下掉在他衬衫前襟上。

  沈渡把她的脸压到自己锁骨上。嘴唇贴着皮肤,没有吻。她张开嘴,牙齿咬住他锁骨上覆盖的那一层皮肤。不重,是含着咬。嘴唇间漏出的热气一团一团打在他的脖根处,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把左手从她腰侧移到胯骨。手指扣进去,不是捏,是五指展开卡住骨盆两侧的弧度。拇指按住胯骨最高点的骨头,剩下四指沿着腰线往后拢,整个手掌扣住了她骨盆的宽度。

  方荻的嘴从他锁骨上移开。她顺着他的脖子往上吻,嘴唇擦过喉结,蹭过下巴,然后吻住他的嘴。

  她的舌头直接伸进去了。不是试探,是撞开嘴唇的撞法。舌尖抵住他的舌面,然后翻卷过来缠住他舌头的一侧。她的嘴里还有牙膏的味道,清凉的薄荷从她舌头上传过来,带着一点点辛辣。她吻到一半呼吸断了,鼻子喷出一股粗气打在他上唇,然后自己退开喘了一口,又含住了他的下唇。她用牙齿咬住他下唇往外扯了一寸,然后松开,低头往下。

  她从他下巴吻到喉结,从喉结吻到胸口。她两手把他衬衫剩余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扯开,扯得急,最后一颗扣子的线头被扯断,扣子崩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茶几下面。她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推掉,然后她低头含住了他左胸。

  嘴唇包住他乳头的瞬间,沈渡的腹部肌肉绷了一下。

  方荻含着他的乳头,用舌尖在顶端来回扫动,扫了四下。然后她用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了一点点,松口。嘴唇沿着他腹肌中间的沟壑往下滑,滑过胸骨到肚脐,每一寸都留下一条湿痕。他的腹肌在她嘴唇下面一块一块地收紧又松开。

  她从他腿上滑下去。

  膝盖落在地板上,跪在他两腿之间。衬衫从她肩上滑脱一半,堆在腰后面。她上身只剩那一半还挂在肩膀上的衬衫,乳房全部暴露在外。乳头是深红色的,已经立起来了,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很细的光泽。她低头解他的皮带,手指很稳。皮带扣弹开,金属落在皮带环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把拉链拉下来。

  他的阴茎在深灰色棉质内裤里顶出一个明显的凸起轮廓。她没有用手去碰它。她把脸埋下去,隔着内裤把嘴唇贴在那个凸起上。嘴唇隔着棉布包住龟头的位置,呼出一口很长很烫的气。那口气透过布料直接打在他龟头上。

  沈渡把手伸下去,五指穿过她半干的头发,卡在她后脑勺上。

  方荻把他的内裤拉下来。阴茎弹出来,龟头是深红色的,表面光滑,血管在茎身侧边微微鼓出来。她把右手握住阴茎根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圈,圈不紧,手指只能环住大半圈。她低下头把龟头含进嘴里。

  嘴唇包住龟头下缘的冠状沟,收紧。舌头从口腔底部托住龟头下方,舌尖顺着系带往上慢慢舔到尿道口,在顶端绕了一个圈。她嘴里很热,那股热度是洗澡之后身体内部残留的体温。她含着他的龟头没有往下吞,只是用嘴唇收紧吸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从下面翻上来,嘴唇含着他最敏感的部位,舌头还压在龟头下缘。这个眼神和咬扣子时的质问不一样。这一次不是问“你还不碰我”,是告诉他,我在你嘴里给你,现在我给你了,你看着办。

  沈渡右手的五指从她头发里收紧,往后轻轻一拉。她的头被迫往后仰了半寸,龟头从她嘴唇间滑出来,茎身上全沾着她的唾液,在灯下反着湿润的光。她下巴上淌了一小条口水。

  他把她拉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这次不是她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他把她往后推靠在沙发靠背上,衬衫从她身上完全脱掉,扔在地板上。她整个上身赤裸,胸前两团乳房的皮肤因为刚才低头含他的动作而微微发红。他把她的膝盖往外分开。

  内裤还是湿的。深灰色的棉质裆部已经洇出一块更深的湿痕,那片湿痕从裆部中间向外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大腿内侧。她的阴道口隔着布料还在往外渗体液,黏稠的液体把棉布贴在了阴唇上,印出里面两片肉唇的轮廓。

  沈渡把她的内裤从大腿上拉下来扔在脚边。她阴部的毛很稀疏,修剪过。大阴唇微微张开,内侧的小阴唇是深粉色的,沾满了透亮的黏液,灯光下反着水光。阴蒂从包皮里探出来半截,颜色比阴唇偏红。

  他右手食指的指腹贴在阴蒂上,不按,只是停在那里。方荻的腹部猛抽了一下,膝盖想往中间收但被他左手压住分得更开。她用手抓住沙发靠背上的布料,指甲在绒布面上硬刮出一道印子。

  沈渡的食指开始动。不是揉,是画圈。指尖压在阴蒂左侧,从左侧往上绕半圈到顶端,然后从顶端往下绕回左侧。一圈一圈,速度很慢。每画一圈,阴蒂就在他指腹下面变硬一点点,三圈之后整颗阴蒂充血红肿,比刚才探出来更长了一截。她的阴道口开始往外挤透明黏液,液体不是淌,是一小股一小股往外涌,流到会阴,流到沙发上,在她臀下的皮革面上聚了一小摊湿印。

  方荻把嘴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很长的“嗯”。这声不是叫床,是身体被压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不得不往外排放的声音。

  沈渡把中指往下移,停在阴道口。手指没有立刻进去。他用指腹在入口处轻轻按了一下,沾了满指的黏液。然后中指往里推了半节。

  方荻在他手指进入的瞬间全身绷成一块。她的阴道内壁在入侵物碰到入口时就主动往外推,推拒的力量很大,把沈渡的中指往外挤了半厘米。但内壁的肌肉在他手指继续往里推的时候突然松开了,从推拒变成包裹,内壁的软肉一圈一圈把他的手指往里吸。她的体温从里面传出来,比体外高一两个度,湿热的黏膜贴着他手指每一寸皮肤。

  “疼吗。”

  “不疼。”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涨。你手指在动。”

  沈渡把中指退出来半节又推回去。她内壁的肌肉跟着他手指的进出节奏同步收缩,抽出时往里吸,推进时往外挤。他退出后把食指并进去,两根手指一起。

  方荻整个人在他手掌上弹了一下。

  两根手指在阴道里撑开了内壁。她的内部肌肉明显比刚才更紧,更湿。他手指头上全是她分泌的黏液,黏到指根都泛着光。他把手指弯起来,指腹在后壁那一片微微粗糙的位置来回蹭了三下。方荻的大腿内侧开始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抖得整条腿都在打颤。她把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脖颈完全伸直,喉咙里发出一个连着一个的咽口水声。

  她的阴唇在他手指进出时被带得往外翻,左边小阴唇贴在他食指的指节上被推进去又被带出来。她的阴蒂因为充血变得比之前大了一圈,从他手指上方探出来,红得发亮。

  沈渡把拇指按在阴蒂上,同时中指还在她阴道里做着慢节奏的出入。两处同时被碰的时候,方荻的胯骨往上顶了一下,整个人弓起上半身。她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完整的声音,不是字,是一个破掉的喉音,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正中间打穿过来。

  他停住了。

  “等一下。”她的声音是哑的。

  他把手指退出来。两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全部裹着一层透明的黏液,拔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水声。

  方荻喘了几秒,把胯骨从沙发边缘挪下来,重新跪到他两腿之间。她用手握住他阴茎的根部,手心里因为抓过沙发绒布全是细汗,握上去之后掌心和皮肤之间打滑。她没再含龟头。她把头弯下去,用舌头从阴囊底部往上舔,沿着囊身皮肤的纹路一路舔到茎身根部,再从根部沿着血管往上舔到龟头。她舌头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留下一道浅色的水痕。

  她把龟头重新含进嘴里。这一次她往深处吞了。嘴唇包着茎身往下滑,龟头碰到她上颚的软肉,然后滑过悬雍垂,顶到喉咙口。她喉咙口的肌肉一阵剧烈收缩,干呕反应推了她一下。她没有停,自己用鼻子猛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吞。阴茎整个塞进她嘴里,嘴唇贴住了茎身根部。

  沈渡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没有往下按。他让她自己控制节奏。她把阴茎从嘴里退出来,嘴唇包着茎身退出时发出吸真空的轻微“啵”声。龟头从她嘴唇间滑脱,茎身上全是她嘴里拉出来的口水丝,有几根断在她下巴上。

  “你这个人。”她喘着气抬脸看他,嘴角还挂着没擦掉的口水。“真的是不逼不会动手啊。”

  沈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自己单膝跪在她两腿之间,把她双腿分开放到自己腰两侧。他握住自己的阴茎,龟头对准她阴道口。龟头碰到阴唇的时候,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是拒绝,是那个部位的皮肤太敏感了,被碰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躲。

  “可以吗。”

  方荻低下头看了看他握着阴茎对准她身体的手。她把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但你不准关了灯。”

  沈渡把龟头推进去。

  只进了龟头。她的阴道口在被撑开的一瞬间,阴唇往两侧推开,内壁的肌肉立刻围过来裹住入侵物。龟头被一团湿热的东西整个包住了,那种热是黏膜体温的热,比皮肤温度高得多,而且湿。她能感觉到他龟头的轮廓,冠沟的棱角在阴道口刮过时她内壁的每一圈肌肉都感觉到了那圈突出的弧度。她张大嘴喘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

  “等一下。”

  他不动了。龟头还留在她阴道口里面,整个身子的前端被她的阴唇箍着。

  “你放进来。一整根。我不要你做一半。”

  沈渡的腰腹往前推。阴茎从她体内一寸一寸地撑开一个空间,龟头推开那些不断收紧的软肉,茎身被内壁一圈一圈地箍着吞进去。进到根部时两个人同时呼出了一口被憋了很久的气。

  方荻的阴道内壁开始有规律地收缩,不是她自己控制的。那是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异物进入后身体自发地想要排斥它又想要留住它。内壁的肌肉像波浪一样从入口一圈一圈往深处推,收缩的力度大到沈渡能感觉到茎身被一下一下地握紧又松开。

  他开始抽送。节奏不快,每一次抽出都让龟头退到她阴道口几乎脱离的位置,让内壁在出口那一圈稍微放松一瞬,然后重新推回去。她的身体在他每一次推回去的时候都会往上弹一下,臀部的肉和皮革沙发面之间被挤出来几丝喘气的间隙。

  她从嘴转到鼻子,又从鼻子转回嘴,呼吸越来越没有章法。她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掐进他肩胛骨的肌肉里。上次她掐他后颈,这次她掐他肩膀,两种掐法的力度是一样的,都像是要捏碎什么。

  沈渡把她的胯骨往沙发边上再拉近了一些,让进入的角度更深。这个角度的变化让龟头每次推进都能顶到阴道深处同一个位置。方荻在他顶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张开了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喊叫。不是叫床的声,是喊,是被人从最深的地方触了一下之后控制不住往外冲的声音。她的阴唇在他每一次抽出时往外翻得更多,阴蒂已经充血到完全从包皮里翻了出来,在他耻骨每次压下来的摩擦中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高潮来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安静了。

  不是静止。是所有肌肉在同一个瞬间同时爆发性地收紧。阴道内壁猛抽了一把,然后一把接一把,收缩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三四倍,每次收紧都把他整根阴茎死死箍住,紧到他抽不动。她把头仰靠进沙发,脖子伸直,嘴大张着但没有任何声音出来。过了很久,一声很长的喘息才从她喉咙深处慢慢推了出来。她尾椎下面的皮革面上多了一摊新鲜的体液,混着他刚才带出来的她体内的黏液,一起淌在沙发上。

  沈渡把阴茎退出来。阴茎拔出来的时候她内壁还紧了一下,吸住不松,然后突然放松。龟头从阴唇间滑脱,茎身裹着一整层透明的液体,从根到顶全亮。她阴道口在他退出来之后还半张着,里面的软肉没有立刻闭合,能看到内壁那一圈深粉色的黏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闭着眼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手在发颤,整个人靠着沙发扶手坐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弯腰捡起地板上的白衬衫,披在自己身上。这次她没有系任何一颗扣子,只是把前襟拢起来,把自己裹进去。

  沈渡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抱起她走了三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她勾住他的袖口,和上次一样不紧,只是搭着。

  “你明天早上几点。”她闭着眼问。

  “七点。办公厅有个会。”

  “我六点起来。把你上次借我的羽绒服还在衣柜里。我自己拿。”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沈渡躺下去,把被子拉到她肩膀以上。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风声。过了很久,方荻在浅睡中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臂上。

  凌晨两点。沈渡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微弱的冷灰色灯光。片刻后他侧过身把方荻身上的被子重新提了一下,她没醒。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大楼十二层,何维舟办公室

  # 第二十章:底牌

  姜晚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建工集团法务部翻合同。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存过的号码。她接了。

  “姜小姐,我是何维舟。今天上午你方便来一趟我办公室吗。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

  何维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和他上次在饭局上说“姜总对风电项目的政策了解得很透彻”一模一样。客气,平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相等。

  姜晚棠把合同合上。法务部的小周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看她,她用眼神示意小周继续干活,然后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

  “何处长。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你来了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坏事。”

  “几点。”

  “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何维舟挂了。姜晚棠攥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窗外是建工集团的料场,钢筋堆成几排灰色的长条,上面盖着防雨布。她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走回法务部拿了包,对小周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合同等我回来再看”,然后出了门。

  开车去省发改委的路上她给沈渡发了条短信:何维舟约我十点去他办公室。沈渡回了两个字:录音。她把手机上的录音APP打开试了一下,然后锁屏放在副驾驶座上。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发改委大楼十二层,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何维舟的办公室和她想象的一样。红木办公桌,书柜里排着档案盒和白皮书,墙上挂着全省能源分布图。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泡好的茶,龙井,茶汤是浅绿色的,热气还在往上升。

  “姜小姐,请坐。”何维舟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指了指沙发。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羊绒衫,袖口挽了一圈,露出左手腕上一条很细的银链。沈渡上次在饭局上说何维舟平时不戴百达翡丽的时候手腕上是空的,今天倒是多了一条链子。

  姜晚棠在沙发上坐下。她没碰那杯茶。

  何维舟坐回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不厚,三四页纸,封面印着“建工集团贷款用途审查报告”几个字。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建工集团近三年三个项目的贷款审查情况。省发改委金融处做的例行检查。报告显示,贵集团在贷款用途上存在不完全合规的情况。不是大问题,很普遍。很多企业在实际操作中都会有类似的灵活处理。”

  姜晚棠翻开报告。第一页是建工集团承建的市政道路项目贷款资金流向表,第二页是旧城改造项目的银行对账摘要。她看的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翻到位。她爸公司的账她比任何外人都清楚,这些项目在贷款使用上确实有几笔款项是先挪后补的,行业内都这么干,没人深究。但如果省发改委向银行发出“建议关注”的函,银行就会收紧贷款额度,建工集团的资金链在三个月内就会断。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

  “何处长。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什么。”

  “目前没有正式结论。金融处的意见还在征求中。”何维舟把“还在征求中”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讨论一道还没定下来的菜。“我个人觉得,这种事情可以通过沟通解决。不需要走到正式发函那一步。”

  “沟通的条件是什么。”

  何维舟笑了一下。他端起自己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姜晚棠。

  “姜小姐和沈处长是旧识。青梅竹马。我上次在饭局上说过,你们的关系在省委大院里不是秘密。沈处长最近在查一些能源口的事,有些事查得比较深。如果他能把精力放在办公厅的本职工作上,不要过多关注发改委的业务,很多问题自然就解决了。你在他的社交圈里消失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建工集团的项目照常推进,这份报告我从系统里删掉。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我只是建议你疏远沈渡。”

  姜晚棠把茶几上那杯没喝过的龙井端起来。茶已经温了。她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杯碟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何处长。你说完了。现在换我说。建工集团是我爸的公司,不是我的。你要发函就发。建工集团倒了,我爸退休,我一样可以在沈渡身边。你威胁错人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我不会为了我爸的生意跟沈渡拉开距离。我爸也不会让我替他挡这个枪。”

  她把报告拿起来往何维舟桌上放回去。何维舟转过身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被顶撞之后的不悦,反而多了一层她之前没见过的表情。那个表情沈渡在饭局上见过,是验证。他在验证姜晚棠会不会为了她爸的产业退一步。他验证完了。她不会。

  何维舟走回茶几边。他换了一个杯子,新杯子里的茶也是龙井,倒到七分满。然后他把姜晚棠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拿起来端走,把新茶放在她面前。动作和上次饭局上一模一样,自然到像是做了几十年的习惯。

  “姜小姐。我威胁人从来不是威胁她在乎的东西。是威胁她不在乎的东西。你不怕建工集团倒。但你怕沈渡知道你的身体秘密。”

  姜晚棠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收拢,没有发抖。她只是看着何维舟。

  “你二十岁的时候做了一次流产手术。手术中大出血,之后你不能生育。这件事沈渡不知道。你父亲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以为医院把原始病历处理掉了。实际上你手术第三年,那份病历被整理过一次。整理人是我父亲当年的秘书。”

  姜晚棠把新倒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放的动作比刚才轻得多。

  “何处长。你查了我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

  “沈渡十七岁那年,我在他身边。他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十七年前就选中的人。你以为你告诉他我不能生,他就会不要我。你去试试。”

  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在饭局上给我倒茶,在你办公室又给我倒一次。两次倒的都是龙井。你以为倒茶是礼貌。我看来那是你的习惯,你在压东西。上次你压的是心里的话,这次你压的是你没说出口的那句实话。你查我查了这么久,是因为你手里关于沈渡的牌不多了。你连我的旧病历都要拿出来用,说明你已经没别的牌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个科员端着水杯经过,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那个人。她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之后,她把包放在地上,用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她的掌心全是汗。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建工集团总部停车场

  姜晚棠坐在车里。发动机没熄,暖气管吹出来的热风打在右手背上。她把手机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录音还在进行。她按了停止键,时长显示四十分钟零五秒。她把录音文件保存好,然后把手机关了搁在杯架里。

  手指在发抖。

  不是被何维舟吓的。是秘密被人从骨头缝里翻出来的生理反应。那个流产手术是她和亡夫结婚第一年时做的。那时候她丈夫不知道她怀孕,刘家催着要孩子,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这个孩子。她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的字。手术台上大出血,医生用三个小时才止住血。她活下来了,但宫腔粘连太严重,保住了命,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父亲知道吗,他后来从医院的账单上猜到了,但他从来没问过她。父女俩都默认这件事不必说。沈渡不知道。方荻不知道。许清歌不知道。何维舟替她翻出来了。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沈渡上次给她买的创可贴,还剩两片。她把创可贴的纸盒捏在掌心里,捏得纸盒变形了才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拿起手机拨了沈渡的号码。

  “何维舟跟你谈完了。”沈渡接得很快。

  “谈完了。你今晚不要加班。我有事跟你说。”

  “他说了什么。”

  “电话里不说。晚上。”

  沈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说:“几点。”

  “七点。不用来太早。我把饭做好等你。”

  挂了电话,她把录音文件发给了沈渡。附了一句话:你先听。晚上我们再谈。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把车倒出停车位。停车场出口的栏杆抬起来,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她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翻下来,拐上了主路。

  📆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分

  🏝️地点:姜晚棠公寓

  姜晚棠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沈渡推门进来。他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芦笋、蒜蓉西兰花、酱牛肉,中间是一碗紫菜蛋花汤。汤上漂着的葱花是新鲜的,刚切的。

  “你的录音我听完了。”

  姜晚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没往桌边坐,先走到茶几那边把那盏煤油灯端过来放在餐桌正中间。玻璃罩擦得很亮,灯芯是今天新换的。她用打火机点着了灯芯,火苗在玻璃罩里慢慢升起来,安稳地烧着。

  “你先吃。吃完再说。”

  沈渡坐下来。他端起碗吃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吐在骨碟里。姜晚棠坐在他对面,端着碗但不夹菜。她把碗放在桌上,两只手圈住碗壁,像是在暖手。

  “何维舟给我看了建工集团的贷款审查报告。三个项目的贷款用途有灵活操作。不是致命问题,但他可以用这份报告触发银行收紧额度。条件是让我在你身边消失六个月。”她把碗往旁边推了一下。“我顶回去了。我说建工集团倒了,我一样可以在你身边。他说他不威胁我在乎的东西,他威胁我不在乎的东西。然后他翻出来了。”

  “你不能生育的事。”

  姜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她喝完之后把碗放下。

  “二十岁那年。我和姓刘的结婚第一年。他家里催孩子催得紧,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没告诉他。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的字。手术台上出了事,大出血。医生保住了我的命,但告诉我以后不能再生了。”

  她把这段话说得很平。不是那种压抑着哭腔的平,是真的把一件在心里放了太久的事第一次摊在光亮处说出来的那种平。说完之后她看着沈渡。

  “这件事我原打算在你面前藏一辈子。我想过很多次怎么跟你说,每次都想不出来。不是因为怕你嫌弃我。是因为我知道你。你知道我不能生,你不会不要我。但你会多一件事替我心痛。你心痛的那些事够多了。我不想再加一件。”

  沈渡把筷子搁在碗上。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姜晚棠面前。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脸仰起来看着他。

  “你今天在何维舟办公室录音之前,他有没有说过你一句你受不了的话。”

  “有。他说他威胁的不是我在乎的东西。是我在乎的东西,他拿我爸的公司来压我。他没想到我爸的公司我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沈渡会不会知道我不能生。他觉得这是他的底牌。我说你去试试。”

  沈渡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把她拉进怀里,两只手交叉放在她后背上。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里先是绷着,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贴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声音闷在布料里。

  “你十七岁那年,你爸被带走,你在篮球场上打球打到半夜。我把你拉上楼,给你倒了杯水。你现在还记着我水倒得太满了洒在茶几上。我说对不起。你那天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以后绝不让我再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她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

  “我二十二岁那年做手术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我想到的不是那个没成型孩子。我想到的是你。那时候你已经进了办公厅,我还没离婚。我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脑子里最清楚的一个念头是:以后没人要我了。沈渡不会不要我。但我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是干的,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所以你这些年从来不催我娶你。”沈渡说。

  “对。我不要你因为同情我而娶我。我要你因为你需要我。上次在你楼下我说了这句话。你听了没有回答。我没生气。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想。但我今天从何维舟办公室出来之后想了一件事。这件秘密我藏了这么久,他替我翻出来了。我反而觉得松了。因为我不怕你知道了。我怕的是你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不在场。”

  沈渡把她的脸捧起来。他拇指蹭了一下她眼尾的红痕,皮肤是烫的。

  “何维舟今天动了一张他觉得是王牌的牌。他不是在威胁你,他是在测我。他想看我把你怎么处置。”

  “你怎么处置。”

  沈渡把她的右手拿起来,放在自己右肩上。那只手摸到了那块骨裂的旧伤位置。他隔着衬衫把她的手压在那里。

  “这块伤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十七年前你在你家沙发上给我包过。你当时用的是云南白药喷雾,喷完之后你说了一句话:以后不打了,好不好。我说不好。你没再劝我。你今天在何维舟办公室说的那句你去试试,和你十七年前说的那句好不好,是同一个意思。你从来不让我收敛。你只是一直站在我旁边。”

  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掌纹在煤油灯下很深,三条主线从手腕一路分到手指根部。他用拇指沿着最上面那条线慢慢滑了一道。

  姜晚棠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端起餐桌上那盏煤油灯,捧在两个脸之间。火苗在玻璃罩里细而直,把她右眼的瞳孔照出一小粒跳动的光点。

  “我今天在车库里把手机关了之后,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后来我把你上次放在我这里的创可贴拿出来看了半天。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姜晚棠。你二十二岁那年以为这辈子没人会娶你了。现在你面前坐着的那个人,从十七岁起就没离开过你。他肩膀上那块你最熟悉的旧伤,你不碰他谁碰。他今天要是不替你出何维舟这口气,他就不是沈渡。”

  沈渡看着她。煤油灯在她两只手上轻微地抖了一下,火焰晃了一晃。她把灯放回餐桌中央,端起碗重新盛了一碗饭,放进他碗里。

  “你先吃饭。吃完了你告诉我方荻那边的情况。宋尧今天下午给你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开车的时候念给我听。”

  沈渡重新端起碗。他把方荻这两天去邻省的情况说了一遍。方望平的律师在省纪委拿到了正式立案的通知,方望平本人已经委托律师提出复议申请。方荻昨晚从邻省回来,把上海牌手表重新戴回了手腕上。今天上午她在组织部正常上班。

  姜晚棠听完把方荻的上海牌手表这段反复咀嚼了一下。“她把手表戴回去了。”

  “对。”

  “上次她把手表解下来放在你茶几上,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护不住她爸。现在她把手表戴回去,是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沈渡放下碗。他看着姜晚棠的眼睛。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

  “你今天在何维舟办公室说的话,方荻不知道。但方荻上次在我那里把手表解下来的时候,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你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你怕的秘密被翻出来了。她怕的事情正在翻回去。你们两个都是在同一条线上往前走的。”

  姜晚棠站起来把煤油灯的调焰轮转大了一格。火苗往上窜了一截,客厅亮了一些。

  “明天早上发改委那边会出一个正式文件。不是关于建工集团的。是关于我爸的。”她把手机调出一条昨天收到的邮件,递给他。“我爸被推荐为省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人选。今天下午正式发了推荐函。”

  沈渡接过手机看完那封推荐函。措辞很官方,抬头是省委组织部,落款附了省发改委的推荐意见。推荐理由是“充分发挥优秀民营企业家在参政议政中的作用”。表面上这是荣誉,是政治待遇。实际上这是在把姜海声从企业一线剥离出来。一旦他本人进入政协,建工集团的日常经营就交给了他弟弟,一个在何维舟面前完全站不住的人。

  “何维舟今天上午威胁完你,下午就出了推荐函。他不需要你今天给他答复。他要的是你和你爸用几周时间去消化这两件事。在他眼里,你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爸拒绝了。今天下午他自己给省委组织部写了书面回复,说企业正在转型升级关键期,无法兼任政协职务。他在回复最后加了一句话:我姜海声这辈子没被政协的位子贿赂过,也不想被发改委的笔杆子吓倒。”姜晚棠把煤油灯的调焰轮转回原来的位置。火苗恢复了又细又直的样子。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把煤油灯端起来放在餐桌对面,腾出她面前的空间。然后他从自己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档案夹放在她面前。文件夹不厚,里面是从许清歌上次拷出来的硬盘数据里整理出的第一批材料。

  “何维舟在他的保险柜里给我建了一个空文件夹。在他的系统里,我是第十一个实验品。前面十个实验对象的材料都在这里面。里面有名字、日期、地点、对应的项目编号。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十个人,你找到三个就够了。我要知道他对这些人的控制方式是不是都同一种。”

  姜晚棠翻开文件夹看了第一页。她的眼睛很快扫过几行字,抬头看他。

  “你把这些给我,不怕我看了之后劝你收手。”

  “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十七年前就没劝过我收手。你只是陪我站了一夜。”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自己碗边。窗外夜色完全沉下去了,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飘过一声驳船的汽笛。煤油灯在餐桌中央安静地烧着,玻璃罩上她上次刮的那道细痕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把沈渡的手从桌上拿起来,和自己的手叠在一起,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日期:十一月二十三日

  ⏰时间:下午三点

  🏝️地点:省委办公厅,沈渡办公室

  沈渡把姜晚棠整理好的第一批三个实验对象材料看了一遍。十个人里面找到了三个。姜晚棠用的是建工集团多年积累的政商人脉,侧面了解到这三个人的共同特征:都曾在某个节点上从何维舟的审批链条上掉队。掉队之后他们的生意、职位或者职业声誉同时遭到某种难以追责但又持续不断的干扰。其中一个在地级市做风电配套的老板,在掉队之后三个月内,公司最大的客户被抢走。客户是合肥的一家国企,国企的采购主管此前和何维舟在北京吃过一顿饭。姜晚棠在材料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归因:转办。然后划掉,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他的笔记。

  许清歌上次在保险柜里拷贝下来的硬盘里,有那份何维舟自己写满转办记录的笔记扫描件。每一个项目背后都配了一个人。每一次转办都是在用这个人去卡另一个人的喉咙。何维舟自己不亲自动手。他只是把人放在某个位置上,让人替他做。

  沈渡把材料收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方荻今天上午从组织部送来的。组织部内部关于干部监督工作程序调整的建议案最新动向:郑远三天前把那份被白部长退回的建议案重新交上去了。这次他附了一份附件,附件里是一份关于后备干部考察中“扩大征求意见范围”的补充建议。其中提到:对列入副厅后备的干部,可在公示前征求干部家庭主要成员所在单位意见。方荻在旁边写了一句备注:这条如果通过,姜晚棠的建工集团就成了你的“家庭主要成员所在单位”,姜海声就是你未来必须申报的家庭关系。

  沈渡拨了宋尧的电话。

  “有没有办法让郑远动不了。”

  “郑远在干部监督处是副处长,正式程序上要动他必须走组织部部务会的纪律审查。目前没有足够的由头。”宋尧顿了一下。“但我注意到他上周新交的那份建议案附件。把他自己的名字和涉及干部家庭的条款同时推出来,如果他继续追这一条,他就进入了可核查范围。因为他本人此前在干部监督处的调查权限只限于干部本人,扩大到家庭成员需要一个上级的明确授权。他没有这个授权。他在越权拟定规则。这条你让方荻留着,有用。”

  挂了电话,沈渡把方荻的备注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放回抽屉锁好。

  手机躺在桌面上。今天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打在办公桌左侧,把他签字的那支笔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后两天又是周末。何维舟手里那个“第二方案”的名字,姜晚棠还没查出来,但她说了句不急,她已经在找他笔记里全部人证。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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