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方案 📆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 / 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约谈室 / 沈渡办公室 沈渡早上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周末的省委大院空得只剩下哨兵和保洁。电梯里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公告栏的边角啪啪响。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那个号段。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座机虚拟号。 内容四个字:“方荻。九点。” 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停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灰沉沉的天。十一月末,江城的气温一夜之间掉了五度,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地支棱着,枝杈像一张倒扣的网。 他没有回短信。 他把门打开,脱下大衣搭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组织部那栋楼在他正对面,隔着一个小花坛和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月季丛。干部监督处的窗户在四楼东侧,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他坐下。翻开一份待批的报告,钢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写字。 脑子里的计时器已经掐了表。九点约谈,谈话时间半小时到四十分钟,方荻走到这栋楼需要三分钟,上楼一分钟。他要在十点之前等她来。 这四十分钟比整个上午都长。 八点五十八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润喉糖。不是想含。是手指需要一个动作。糖纸剥开的声音极细,他的拇指在糖纸边缘来回搓了两下,搓出一小粒皱褶,然后把糖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得喉咙一紧。 九点零三分。窗帘后面的灯亮了。 九点四十分。灯灭了。 九点四十三分。 他听到走廊那头的电梯门开了。脚步声。不是方荻平时走路的声音。她平时走路带风,鞋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的节奏又快又脆。今天这个脚步声慢了一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但鞋跟磕地的力度没有减。 门被敲了三下。很重,很短。 “进来。” 方荻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这个反手关门的动作是她进沈渡办公室的固定习惯。但她今天关上门之后没有往前走。她背靠着门站了两秒,后脑勺贴在门板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度。不是累了,是在调整。 沈渡把钢笔放下,把润喉糖从左边腮帮子压到右边。“坐下说。” 方荻没坐。她走到他办公桌前,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摊平。动作一个接一个,每个动作都很稳。 是省委组织部干部档案管理系统的OA操作日志。中间一行被荧光笔划过:11月3日 23:40 方荻(干部一处) 查阅档案 方望平(邻省)。 “孙全亮拿这个问我。”她说。手指点在荧光笔划过的位置,指甲盖刚好盖住“方望平”三个字里的“望”。“问我为什么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查我父亲的档案,没有跨省协查函。” 沈渡把那行日志看了一遍。日期、时间、操作人、操作对象。每一条都是系统自动抓取的,改不了。11月3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往前推三天,方望平的案子在邻省刚刚进入谈话阶段。往后推两天,方荻第一次跟沈渡说了父亲被查的事。 “你怎么回的。”沈渡问。 “我说系统里有一个入口叫直系亲属档案查询,是我入职那年组织部自己开的。让他翻一页。” 孙全亮爱在约谈中玩这手。先抛出一个让被约谈人以为自己被抓到把柄的证据,等对方慌。不慌的人,他会翻一页,换一种问法。 “他翻了没有。”沈渡问。 “翻了。”方荻把下巴放下来,瞳仁里的光聚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脸色变了一拍。时间很短,就一拍。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沈渡想象得出孙全亮那一拍的脸色。孙全亮在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干了六年,约谈记录叠起来能有一尺厚。他的工作就是挑OA系统里的异常操作,然后把异常变成问题,把问题变成定性。但他今天挑的这个异常,系统自己给他驳回了。直系亲属档案查询入口是合法合规的,白纸黑字,在系统操作手册第三章第十七条。方荻让他翻的那一页,翻的是他自己的脸。 “合上之后他怎么说。” 方荻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一下。沈渡看到她指腹上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印子很浅,但位置刚好在指纹中心。 “他说小方,今天叫你来不是调查你。” “不是调查你。这四个字后面一定有个大转弯。” “是。”方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部肌肉在做某种表情之前的预动作。“他说何副省长让我转达一句话。” 沈渡的腰从椅背上离开了。他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阳光穿过百叶窗,把叶片间的暗影切成一道一道的横条纹,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原话说一遍。孙全亮的原话。能记多少是多少。” 方荻闭了一下眼。不是回忆,是回放。她的记性沈渡见识过,干部档案里的关键数据她能只看一遍就复述出百分之九十。 “‘方望平同志是老组织,在组织战线干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副省长说,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不愿意看到。'”方荻复述时连孙全亮那口江淮官话的尾音都学了出来。“‘所以何副省长让我转达,如果小方愿意配合组织,把办公厅的一些情况搞清楚,你父亲的案子,可以争取从宽。'” “这四个字是他的。”沈渡说。“争取从宽。” “是这四个字。他原话。” 沈渡把这句话拆开嚼了一遍。每个字都有用。“组织”,不是省委组织部,是虚指,把自己和何维舟的操作藏在一团模糊的集体名词后面。“办公厅的一些情况”,不明说是谁、不明说什么事、不明问什么方向。这个模糊本身就是一个圈套:你答应了,他就说“那先从某某某开始吧”。你不答应,他就说你“不配合组织了解情况”。 而“争取从宽”四个字最狠。不是“可以减免”,是“争取”。言下之意是:我帮你去争。这个“争”字把何维舟从施压者变成了帮忙的人,把方荻从被威胁者变成了要感激他的人。 “你怎么回他的。”沈渡问。 “我没听完最后一句就站起来了。” “没听完。” “他嘴里还含着一个尾音,我就站起来了。”方荻的腮帮子紧了紧。“我说孙处,这句话我应该录下来。但我没带录音笔。你告诉何副省长,我爸的事,我等他来查。” 沈渡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群灰鸽子从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楼顶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像有人在远方拍打一块厚毛毯。 “你没跟他说‘我没查过我爸的档案’。” “不需要说。直系亲属档案查询入口不是我开的。我查我爸不违纪。” “对。你把他给你的球踢回去了。但他给你的球本来就不是违纪,是交易。用你爸的处分轻重换你的配合。交易不谈合规。交易只看你给不给。” 方荻把那张OA操作日志重新叠好,叠了三折,塞回制服内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他合上文件夹之后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在职干部。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定了性的人。他跟我说‘小方,你考虑两天’。我说不用两天。现在就可以答复。他说,‘你还是考虑一下。你不用担心你爸。你担心担心你自己。'” 沈渡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指节咯嗒响了一声。 “‘担心担心你自己’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他说。“他是告诉你,下一刀不会砍你爸。砍的是你。” “我知道。我就是饵。”方荻的语气从刚才的紧绷里松开了一线,换上了某种很冷的平静。“组织部约谈我。我爸的案子推进。我越不配合,他们越要查我爸。我爸的案子每推进一厘米,组织部就多一个理由来找我。找我次数越多,我在干部一处就越坐不稳。孙全亮不需要等我爸定案。他只需要约谈、约谈、再约谈。程序本身就可以把我从那个位置上挪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用右手把左手的袖子拉了一下。袖口被她拉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六点钟位置延伸到九点。 沈渡看着那块表。表是方望平二十年前在省城老钟表行买的,上海牌,手动机械,走针有细密的嘀嗒声。方荻戴了十年。上次她和沈渡在一起之后,表从床头柜上摔下来,表盘磕了一道裂。沈渡说给她换一块,她说等打完这局再换。 “何维舟打所有人的牌都不一样。”沈渡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起身走到窗户前面,把百叶窗叶片拨开一条缝,往组织部那栋楼看了一眼。“打许清歌用的是她的视频和身体。打姜晚棠用的是我。打你用的是你爸。这三个方向的共同点是,他把每个女人都打到她们最在乎的人身上。许清歌在乎自己仅剩的那点尊严,姜晚棠在乎我,你在乎你爸。” “他在找我们每个人的第一按钮。”方荻说。“找到之后按住不放。” “对。但你的按钮和他想的不一样。” 沈渡转过身。他看着方荻的手腕,表带下面有一圈比周围肤色浅一点的皮肤。那是长时间戴手表捂出来的印子,是一种身体在安静日常里留下的物理档案。 “他以为你的第一按钮是你爸。其实不是。” 方荻抬头看他。 “你爸是你第二按钮。你第一按钮是不让你爸失望。这是两件事。他拿你爸的案子威胁你,你怕的不是你爸被处分。你怕的是被你爸知道,你为了保他,在组织部里动了不该动的手。” 方荻没有说话。她把手腕上的表链转了半圈,让表盘贴住脉搏。 “孙全亮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你不该漏掉。”沈渡回到桌前坐下,手指在他的笔记本上点了点。“他叫你配合组织把办公厅的一些情况搞清楚。不是办公厅的作风问题。不是你和我的关系。他说的是,‘办公厅的一些情况’。笼统的、不指名道姓的、可以随时往里填内容的‘情况’。” 方荻的眼皮跳了一下。 “何维舟不是在查沈渡。或者说他不光在查沈渡。他要的是你在干部一处的位置。你的OA系统权限能查到全省正科级以上干部的全部档案。他要你帮他调档案。办公厅的人,省委机关的人,也可能是组织部内部的人。名单由他来定。具体查谁,什么时间查,按什么顺序查,全部由他定。你只要帮他调过一次,不管调的是谁的档案,你就不再是方望平的女儿。你是他的线人。” 方荻的动作停在那个糖纸上。 “我不会他给调。” “他不需要你给他调。”沈渡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上面是他早上坐在这里等的那四十分钟里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很紧,笔锋很硬:“约谈时间线,第一次切入点,第二次加码,第三次函询。” “你被他约谈一次,系统里有一条记录。两次,两条记录。两条记录就是谈话依据。两次约谈如果都是关于你爸的案子和你查档案的行为,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就可以启动第三轮,函询。函询通知不是约谈。函询是你必须以书面形式回答‘你是否存在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谋利’这个问题。你回答的时候不管怎么写,工作上的操作权限在你回函期间是冻结的。你不调档案,但系统里有你的登录记录。某个人在某个时间点之后被查了,他可以说那个时间点和你查阅档案的时间点重合。你撇不清。” 方荻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桌面上散着的几页纸拢到一起,手指按住纸边,用力不算大,但指腹压出了一个整齐的凹痕。 “他在铺一条时间线。” “对。何维舟的整个打法都是时间线打法。他不在证据上跟你硬碰硬。他在程序上叠程序。第一次约谈是你父亲的问题。第二次约谈还是你父亲的问题。第三次变成你自己的问题。三次叠加,干部监督程序自动启动。不需要孙全亮写结论。系统推流程。流程定结论。” “所以我最多能扛两次。” “你最多能扛两次。第三次之前,你爸的事必须有结论。不是处分结论。是翻案结论。” 方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不是组织部自己的窗户,是省委大院正门。门口站着一个哨兵,军大衣的领子翻起来,枪托杵在地上。大门外的马路上车流很稀,上班高峰期已经过了。 “翻我爸的案子需要什么。” “你爸的案子在邻省。归邻省纪委管。跨省调阅卷宗的权限我没有,但宋尧有。省纪委与邻省纪委之间有一套正规的跨省协查程序。协查通道是双向的,邻省要查你爸,需要调阅你爸在本省期间的材料。本省纪委可以要求协查对等。你要取我本省的材料,那好,你让我看你的卷宗。” “这不是常规操作。” “对。但你爸的案子也不是常规案子。他在邻省被查的理由是在某次干部考察中收受礼金。那个考察项目是两省联合组织的。项目本身跨省,协查就合理。” 方荻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从窗台上拿开,在衣服两侧擦了擦掌心。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沈渡看到了。她上次在他面前擦掌心,是第一次在他办公室里主动亲他之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条路。”她问。 “你告诉我你爸被查的第二天。我在档案室待了一个下午。”沈渡说。“那个下午我翻的不是人事档案。是两省联审项目的归档材料。里面有协查程序的操作手册。手册第三十一条是跨省协查对等条款。” 方荻看着他。然后她把百叶窗的叶片合上了。啪嗒一声。 “沈渡。” “嗯。” “如果我爸没救怎么办。” “你怎么定义没救。” “定案。撤职。留党察看。任何一种都算。” 沈渡把手里的润喉糖咬碎了。糖渣硌在后槽牙上,他把碎糖粒咽下去。 “你爸的案子如果真定了性,何维舟的打法就变了。他不会再用你爸来威胁你。他会用你爸来定性你。你爸定了什么,你身上就沾什么。你在组织部待一天,这件事就会被人当一天的话头。” 方荻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手腕上那块表的表扣解开,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表盘朝上,走针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下子变得很具体。一道很细的秒针跳过那道裂痕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孙全亮今天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她看着那块表说。“一个很不像我的念头。” “什么念头。” “如果我答应他了。不是真答应,是假答应。给他一份假的档案调阅记录,把火引到别人身上。何维舟拿到了他想拿的,就不会再动我。我爸的案子也能拖。拖到他想不起来了,拖到换届结束他手里那个副省长位置换人了。” 方荻把表翻过来,表壳背面是老式的磨砂不锈钢,刻着上海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出厂编号。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待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我把它掐掉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从桌角拿起那颗还没拆的润喉糖,慢慢剥开糖纸。 “你知道你掐掉的是什么。” “我知道。掐掉的是底线。” “不止底线。”沈渡把剥好的糖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糖纸团成一个小球丢进烟灰缸。“你掐掉的是你爸那句话。” 方荻愣了一拍。然后她把表重新戴上手腕,表扣扣好。嘴角的弧度往上一挑又落下来,那个转瞬即逝的冷笑不是对何维舟的,是对她自己的。 “方家的人被叫去谈话不丢人,丢人的是谈完就改姓了。”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说的时候低,但每个字之间的顿挫更加清楚。“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刚才说,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待了一秒。然后我把它掐掉了。” “对。掐掉了。不是压住。不是藏起来。是掐掉了。”她把润喉糖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我不会再让它冒出来第二次。”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上印着“中共江东省委办公厅”的金字,金色被磨得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四分。距离方荻进来过了三十一分钟。 “何维舟下周不在。”他说。“周一到周三在北京。这三天是他在部委层面最后的操作窗口。周秉义下个月调任,他走之前要把手上所有签了字的审批全部交接完。何维舟赶着去见他,不是谈新项目,是把已经批了的项目在周秉义走之前最后确认一遍。走完了周秉义这个节点,何维舟在本省的审批就少了部委层面的背书。” 方荻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三天。我在这三天里能做什么。” “去档案室。把周秉义在本省所有的系统留痕全部调齐。包括他参与过的所有审批项目、签过的所有会议纪要、在本省考察时留过的一切纸质记录和电子记录。用你在干部一处的权限去查。” “这会留痕。” “操作痕迹你可以走备用服务器。干部一处办公室里面那台机器不经过OA中心路由,直接走档案室后端的局域网。你查完手动清缓存。” 方荻看着他。这个操作不合任何规定,但她没有问“你确定”或者“出了事怎么办”。她只问了一句。 “周秉义。国家发改委法规司。多大。” “正司级。五十五岁。江苏人,和苏省那边的关系我没理顺,但他的调任去央企不是升迁。是离岗前的过渡。他手里压着一份对何维舟不利的文件,两个风电项目的审批初稿。初稿结论是不予通过。终稿改成了予以通过。” “初稿有编号吗。” “有。但编号现在不在我手上。在北京那个孟处长的话里。” “孟处长是谁。” “周秉义的大学同学。发改委法规司的人。宋尧在牵线。” 方荻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从制服内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不是工作用的那种硬壳本,是一本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朵很小的兰花图案。她在上面写了“周秉义”三个字,笔迹很轻,写完合上。 “沈渡。” “嗯。” “孙全亮今天跟我说‘你还是考虑一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点急。他按理说不该急。组织部约谈干部,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六年了,他的工作节奏应该是匀速的。但他急了。他急的不是我不答应。是他答应过何维舟,何维舟走之前,他能把第一次约谈记录落进系统。” 沈渡点了点头。方荻的分析和他脑子的判断完全对上了。孙全亮急的是时间线。何维舟周一下午飞北京,周一上午孙全亮必须把约谈方荻的记录写完、呈批、归档。少一个环节,程序就不能启动。程序不动,何维舟在北京的三天里孙全亮在本省就没有抓手再约方荻第二次。 “所以你的窗口是今天下午。”沈渡说。“孙全亮下午写完约谈记录。在下班前归档。归档之后他的下一次约谈就可以走正式流程。你要在他归档之前调整好自己的节奏。” “我的节奏不需要调整。”方荻把制服的第一颗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下。“我今天就去档案室。下午三点之后档案室里没人,我可以用备用机。查完我直接发你手机。” 她拉开门。走廊里有人走动,远远地传来某个办公室座机的铃声。日光灯把她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从门外探进来半张脸。 “沈渡。打完这一局,你给我买一块新表。旧的那块表盘上那道裂还是你磕的。”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好”。只是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比方荻进门之后的任何一个动作都重。 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渡坐回椅子上。他把那杯从早上泡到现在没喝过的茶端起来。茶凉透了,茶叶在杯底发成了一个深褐色的饼,茶水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茶碱膜。他喝了一口,苦得发涩,从舌头一路涩到喉咙。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姜晚棠八点五十五分发的:“今天有什么需要我的。”一条是宋尧八点五十分发的:“何维舟进组织部的楼了。九点零三分进的。不是去约谈。是去孙全亮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十分钟。” 沈渡看完,先把宋尧那条消息往上翻了一下。八点五十分。何维舟八点五十分进的孙全亮办公室,九点零三分方荻被叫进约谈室,中间隔了十三分钟。十三分钟,够两个人过一遍约谈方案。 然后他回姜晚棠:“暂时没有。今晚我去找你。” 他按发送的时候,手机显示时间是十点二十一分。距离他和方荻在这间办公室里开始谈之前,过了恰好一个小时。 他打开抽屉。最下层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宋尧交给他的那份韩克俭视频的目录打印件,和一份银行对账单的摘录。他把信封抽出来,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拿出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不连省委大院的任何网络。他给一个人发了一条短信。 “孙岳。帮我查一下邻省纪委最近三个月内所有跨省协查的收发记录。重点:有江东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作为协查事项发起方的记录。”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孙岳回了三个字:“需要时间。” “多久。” “两天。但你要的这个有没有不一定。协查发起的记录在邻省纪委归档系统里有,但按协查对象来检索需要手动翻。” “两天就两天。另一件事。你现在能不能调出何维舟今天的门禁刷卡记录。” “可以。大院门禁系统的后台我有权限。” “把他今天的刷卡记录发我。从早上七点到十点所有出入的。” 三分钟后,孙岳发来一份截图。截图上是何维舟今天的门禁记录,一共七条。最早的一条是早上七点十二分,省发改委办公楼西门。然后是七点三十一分,省委大院北门。然后每条记录之间隔了不同长度的时间。最后一条是九点三十八分,省发改委办公楼南门,九点三十八分,何维舟已经出了大院回去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待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这两个小时零七分钟里,他去了孙全亮的办公室,然后去了哪里,门禁系统只能记录楼栋的出入,不能记录楼内的走动。但沈渡看了他的刷卡楼栋顺序。省委大院北门进来之后,第一个刷卡点是组织部那栋楼的东门,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最后一个刷卡点是组织部那栋楼的西门,时间是九点二十分。 中间将近两个小时,何维舟一直在组织部那栋楼里。不是在孙全亮的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是去了不止一个人的办公室。 沈渡拿起座机,拨了宋尧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沈渡。我正要找你。” “你说。” “纪委内部刚收到一个消息。顾文韬书记的秘书下周要带队去北京。任务是跟国家发改委对接能源项目审批权限下放的相关文件细则。原定同行的是发改委综合处处长,但昨天下午名单改了。改成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何维舟。” 沈渡没有说话。他用肩膀夹着听筒,空出来的右手抓起钢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顾秘带队,何同行,北京,能源审批,发改委法规司周秉义。 “名单是什么时候改的。” “昨天下午四点。” “何维舟自己申请的还是发改委替他报的。” “替他报的。发改委分管主任签的字。程序上合法。但肖副省长点过头。” 沈渡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对方荻说对了。何维舟在赶时间。周秉义下月调任,最后的交接期就是下周。何维舟必须在这三天里飞到北京,面对面见到周秉义,把他手上最后几份审批项目的进度确认完。而这三天他不在本省,孙全亮就可以拿着第一次约谈记录当敲门砖,敲方荻第二下。 “出发时间。” “周一下午两点的航班。在北京待到周三晚上。” 沈渡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今天周四。到下周一还有三天。到何维舟临走之前,他要在本省做几件事。第一件,让方荻把周秉义在本省的留痕调出来。第二件,让姜晚棠去发改委侧面摸曾副主任对初稿的态度。第三件,保险柜。 “方荻今天早上被孙全亮约谈了。”沈渡说。 宋尧在那边停了一秒。这一秒不短。宋尧停顿的时候通常脑子在转。 “谈什么。” “她爸的案子。孙全亮问她是否利用在组织部的工作便利获取过与方望平案相关的内部信息。然后用何维舟的话约她做交易,配合查办公厅情况,方望平可以从宽。” “何维舟在赶一条线。”宋尧说。“他下周一走,本省的事必须在他走之前铺开。方荻的约谈记录今天落进系统,明天走流程,下周一他不在的时候孙全亮就可以拿着第一次的记录约第二次。程序节奏不等人。” “对。但更麻烦的不是方荻。” “你说是谁。” “许清歌。何维舟走之前一定会给她交代一件事。他带她去会所还是去什么地方,说周司长最后要见你一次,你准备。这句话一出,许清歌没有选择。他已经很久没有让许清歌去会所了。他把这最后一次压在他走之前,是为了让许清歌在他不在的这三天里老老实实地待着,他会说,我回来之后有东西给你看。” 宋尧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还留了一手视频。” “他不在保险柜里。他不在硬盘里。他在一个许清歌不知道的地方。这个视频是他最后一次录制,用来收网的。” “你能确认吗。” “不能。但许清歌跟我描述过何维舟每次让她去会所之前的节奏,何维舟会提前至少一周告诉她。让她在那段时间里焦虑、失眠、反复权衡。而这次他明天才走,今天还没有告诉她。他一定会在今天晚些时候告诉她。时间越紧,许清歌的反抗空间越小。不是许清歌怕他,是他要把许清歌的时间线也掐死。” 宋尧的呼吸在听筒里很稳。“你打算怎么接。” “我今天下午去许清歌那里看她。然后我去姜晚棠那里。两件事一起办。” “姜晚棠那条线呢。” “她去找发改委的曾副主任摸过底。曾副主任是姜海声的老朋友,对何维舟有不满,但不敢公开站队。我让姜晚棠再去一次。不是摸底,是摊牌。摊牌需要筹码。筹码就是周秉义马上要走这件事。曾副主任如果不知道周秉义要走了,他会以为何维舟的部委通道还能用很长时间。他知道了,就会明白何维舟在本省的审批权力在周秉义走之后会断崖式地缩水。到那个时候,他再想跟何维舟保持距离就晚了。” “你知道曾副主任在发改委分管什么吗。” “能源口。他是何维舟的直属上级。传阅记录在他那里。” 宋尧在电话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沈渡听出这个吸气不是在惊讶,是在做决策。“我帮你确认一件事。你让我查的,周秉义下周是否在北京。” “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秉义下周一在北京。周二全天在部里办理交接。周三上午参加部里的最后一次党组会。下午离岗。他的副司长替他签字的最早时间点是周四上午。何维舟周三晚上飞回江城。周三下午周秉义离岗前的一两个小时,是他能见到周秉义的最后窗口。” 沈渡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他那最后两个风电项目的审批。周秉义签了终稿。初稿他拿走。初稿编号W-2024-037。这个初稿的传阅记录如果在本省能拿到,不用拿原件,拿传阅签收单,就能证明何维舟、韩克俭和曾副主任三人看过初稿。而终稿的两个数据在初稿和终稿之间被改了。3.1改成3.2。这个0.1的差值是项目从‘不予通过’变成‘予以通过’的临界点。” “传阅签收单在发改委档案室。那个档案室归省档案局管。省纪委调阅省档案局的档案需要审批。审批走信访室主任。信访室主任是何岳年的老同事。” “那就走另一条路。让姜晚棠从曾副主任手里拿到传阅签收单的复印件。曾副主任不敢给原件,但复印件他可以给。条件是让他相信何维舟马上要倒。” “他如果不相信呢。” “他没有不相信的资本。周秉义一走,何维舟在他面前就没有部委的牌了。曾副主任压了他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缺口。缺口到了手上,我帮他撕开。” 宋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沈渡。你手里的东西够了。保险柜的硬盘数据、韩克俭的对账单和转办笔记的复印件、何岳年妻妹私户的银行协查记录、孙岳在深圳调到的周秉义与何维舟会面的酒店记录。再加上这个初稿的编号和传阅记录,证据闭环就差最后一环。这一环在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换了。” “何维舟换密码的时候用的是什么逻辑。” “许清歌告诉你的那种。镜像翻转。” “对。许清歌今天上午发给我的。她说那个密码的底层逻辑是数轴取中间六位然后镜像翻转。这种加密法的特点是,密码可以改,但规律不改。改了密码的人换了锁芯,但钥匙的齿形没有变。” “你有把握复现新密码?” “没有。但我不需要。保险柜是机械密码锁,不是电子锁。机械密码锁的密码盘转动时有齿轮回位的微振动。许清歌第一次开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这个振动。她手感好到能凭振动判断齿轮对位。我需要她再摸一次。不进去开。就在外面摸。摸密码盘的手感。” “何维舟换密码之后她还没碰过保险柜。” “没有。她说何维舟对她说了一句,‘上次有人动过我东西,我不查是谁。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想查。想给她一个改的机会。’何维舟没有看她。但他知道是她。” 宋尧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几拍。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弱的嘶嘶声。 “你让她摸保险柜,何维舟坐在旁边吗。” “不。何维舟今晚有应酬。省发改委电力口的年终协调会。能管到九点。九点之前保险柜所在的书房是空的。” “他不在,但保险柜的监控呢。” “书房里没有监控。何维舟不装监控。他自己在书房里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他不在那里放摄像头。” “你怎么确定。” “许清歌在书房待了四年。每面墙、每个插销、每根电线都看过了。她本身就是何维舟放在书房里最密的监视器。” 宋尧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层,低到只有沈渡能听出他嗓子底下那层极其克制的紧张。 “何维舟这周六去会所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他要在走之前把许清歌绑在一条指令上。这条指令就是在会所里招待周秉义最后一次。指令发出地一定是在会所。因为会所里有他熟悉的环境,他在那个环境里说话更准确、更不拖泥带水。” “如果他今晚待在家呢。” “那我今晚就去许清歌那里。” “沈渡。你让许清歌摸保险柜那天晚上,你自己许清歌公寓的门外必须站一个人。不是接应。是报警。万一何维舟中途回来或保安上去敲门,你要有人在门外能处理。” “我让姜晚棠去。” 听筒里又沉默了。然后宋尧说:“你确定姜晚棠能在那个位置上站得住。” “她能。她上一轮跟何维舟正面交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碰她我就不客气’,不是虚的。” “好。那北京那条线你用不用。” “用。我现在让你帮我查一件事。周秉义的大学同学、发改委法规司正处级干部孟某。你通过方荻在组织部的跨省人脉找他的联系方式。不需要他见咱们。只要他确认一件事,W-2024-037初稿的封面是他见过的。然后让他把编号抄下来比对。” “这个孟什么来头。” “周秉义的同学。但两个人不是一路的。孟处长在发改委法规司压了七年没提,周秉义挡了他的路。他肯帮不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周秉义走了他才有空间。沈渡不在乎动机。只要信息是真的。” “我用不用去找他。” “不用。你找他不合适。你是在职纪委,跨省接触部委干部你在程序上说不清楚。我让方荻在组织部的跨省同学圈里找人和他搭话。” 宋尧在那头记了下来。挂断之前他追加了一句。 “沈渡。你爸那条线要不要动。” 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住没动。沈鹤亭。省政协原副秘书长,三年前病退。老沈在省委机关待了三十二年,旧部遍布三个厅局。如果打这批电话,一张人情网立刻能撑开。但打了,就是拉他爸下水。沈鹤亭已经不站台面了,把他父亲拉回博弈里等于把一张保护牌变成靶子。 “暂时不动。我爸一出面,何岳年那边马上就会定性成‘旧部串联’。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OK。” 电话挂断。 沈渡把座机听筒放回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云更低了,从灰色压成了深灰。百叶窗叶片间透进来的光又暗了一度。 他拿起手机。翻到许清歌的号码,打了一条消息。 “他今晚有应酬。几点到几点。” 许清歌回得很快:“电力口的会,通知上说是六点半到九点。他出门之前会洗澡换衣服。大概五点五十开始洗。” 沈渡打字:“晚上七点我过去你那里。不用开灯。” “书房还是客厅。” “先在客厅。你告诉我保险柜怎么摸,然后你摸给我看。”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许清歌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钟才来。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沈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打开抽屉的最下层,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信封里面有三样东西:韩克俭视频目录的打印件、银行对账单的摘录、还有一张很小的便条纸。便条纸上是一串数字,许清歌上次记下来的保险柜密码六位按键顺序。 他把便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许清歌的字迹,字很轻,像是用笔尖在纸面上浮过去写的:六位数不是日期。是数轴。他对数字有一种别人没有的记法。前三位和后三位是镜像。末位不是7。是他在某些东西上会留的记号。 沈渡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便条纸塞回信封,锁进抽屉。站起来拿了大衣。 十一点四十分。他要去食堂打一份盒饭,然后开车去姜晚棠那里。晚上的行程已经排定了,下午先去姜晚棠别墅把曾副主任的线理清楚,晚上七点到许清歌公寓。中间的空档他要去档案室帮方荻看一眼跨省协查的流程路径。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比早上更硬了。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预报表说今夜有雪。大院的路灯已经亮了,虽然是中午,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站着一个人。 姜晚棠。 她穿着深驼色羊绒大衣,领子立起来,手里的公文包贴在大腿外侧。电梯里的灯把她脸上的轮廓打得很清晰。她看到沈渡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他正要找她而她自己先来了的某种确认。 “我上楼的时候方荻刚走。”她说。“在楼下碰到了。她说了约谈的事。你不用跟我复述。你只要告诉我,你让我做什么。”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渡看着她。她把话已经摊在了桌上,不加铺垫,不问情况,不问他怎么打算。她只问她的位置。 “你去找发改委的曾副主任。不是摸底。是摊牌。”沈渡说。 “摊什么。” “周秉义要走了。何维舟的部委通道下月关闭。初稿档案编号W-2024-037。三个看过初稿的人,何维舟、曾副主任、韩克俭。传阅签收单在档案室。你让曾副主任把复印件给你。” 姜晚棠听完,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他凭什么给我。” “因为他等何维舟倒已经等了很久。曾副主任分管能源口,何维舟在他下面处长位置上坐了四年。每次项目审批何维舟不走他走北京。他不是何维舟的上级。他是何维舟的摆设。周秉义走了,这个摆设就可以重新变成人了。你去告诉他,这是他变成人的最后窗口。” 姜晚棠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不是笑,是某种了然之后的脸部松弛。 “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 “你怎么知道。” “我约了他。三点。没提前跟你说。因为我觉得你会让我去。” 沈渡看着她。走廊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用手指拨开,顺手把大衣领子的扣子扣上了。 “你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沈渡问。 “我进去了不会先说话。我把他桌子上摆的东西看一遍。如果他桌子上摆的是办公文件,我就跟他谈周秉义。如果他桌子上摆的是私人相框和茶具,我就先问他女儿什么时候生。曾副主任的女儿怀孕七个月,预产期在春节前后。他提到女儿就会软。软了再谈何维舟,他不是在谈判。” 沈渡点了一下头。姜晚棠在谈判上的直觉他从来不怀疑。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进一个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看清房间里谁的弱点摆在桌上。 “签收单拿到之后直接回你别墅。”他说。“不用来找我。东西放在你那里。” “你不怕我拿着这个去找何维舟反过来谈条件。” “你不会。” 姜晚棠的嘴角那道纹路深了一度。这个时间点的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把她颧骨下面的阴影打得很柔和。 “你说我不会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你是在赌。” “不是赌。你十七年前就有机会把话说开。你没说。你藏了十七年不是为了有一天反水。” 这句话把姜晚棠的身体定在了原地。她站在电梯口,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面是她在进来之前解开的围巾,刚才电梯里闷,她把围巾解了,现在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来,慢慢绕在脖子上。一圈。两圈。 “你今天晚上去许清歌那里。”她不是问,是说。 “七点。” “让她摸保险柜。” “对。” “摸的时候你站在她旁边还是对面。” “旁边。她需要手感的参照。我站在左边,她右手摸密码盘,左手放在我手上。这样她手指感应到的齿轮微振动可以从左手传到我手上。不是我在教她。是两个人的感知合在一起更准。” 姜晚棠把围巾的结扣打好。食指在结扣上按了一下,按平了。 “她怕不怕。” “怕。但她会说‘不怕’。” “你到了之后发我一条消息。我在楼下等。”姜晚棠说。“不是等你们完事。是等你们安全出来。” 沈渡看着她。姜晚棠这句话说得极平,从“不是等你们完事”到“等你们安全出来”中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你自己呢。”他问。“你去找曾副主任,你怕不怕。” “我不怕他。我怕的是他从签收单复印件里看出别的东西,不是何维舟的问题,是初稿修改背后的利益链条。如果在那个链条上方的签字人里有我爸的名字,我就不只拿复印件回来。我把复印件当面撕了。不让你看到。” 沈渡没有接话。姜晚棠父亲姜海声在建工集团三十多年,政商两界的关系网密到连姜晚棠自己都理不干净。风电项目如果涉及建工集团的施工方采购,姜海声就不可能完全干净。 “你撕了之后怎么跟我说。”沈渡问。 “我会说复印件没拿到。你不会怀疑我。但你会再想办法去拿。你会让方荻在组织部档案里翻档案室的调阅记录。你会让宋尧再走别的程序。你找得到。” “如果我不找了呢。” “你会找的。”姜晚棠说。她把围巾的末梢塞进大衣领口里,抬头看了一眼沈渡。“你不会不找。何维舟一天不进去,你一天不会停。” 走廊尽头的窗外飘下了第一片雪。雪片很小,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几乎看不清,只有贴到玻璃上那一瞬间,白色的边缘碰到冰冷的玻璃,融成一个极小极圆的水点。 姜晚棠伸手在玻璃上摸了一下那个水点。手指尖湿了。 “下雪了。”她说。“你下午开车慢一点。” 她转身走向电梯。沈渡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进去。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在里面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他挥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不像告别,像是说,我去了。 沈渡回到办公室。他把大衣穿上,把手机、笔记本和润喉糖全部装进口袋。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他拔出钥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玻璃上的雪点已经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从外面看进来,走廊里的灯光被雪水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电梯到了地下室,车门打开,冷空气从停车场的通风口灌进来。他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方荻:“档案室下午三点之后可进。备用机在我包里。你过来的时候不用找我。我直接干活。” 一条是许清歌:“何维舟出门了。五点五十开始洗澡换衣服。六点十五出大门。门锁密码他今天没换。但他进书房的时候会关门。保险柜密码盘上的灰今天被他擦过。他在防第二次。” 沈渡看着许清歌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何维舟出门前擦掉了保险柜密码盘上的灰。这个动作很小,但信息量极大。他不是随手擦灰,他是主动抹掉了任何可能留下指纹的痕迹。也就是说,他知道上次有人碰过保险柜,但他没有换锁,他只是抹了灰。他在等。等第二次。第二次如果灰上再有指纹,他就可以直接锁定人。 但沈渡需要的不再是密码盘上的痕迹。许清歌不需要按数字,不需要把指纹留在密码盘上。她只需要把手掌悬空贴住密码盘,用手指感受密码盘转动时内部齿轮的微振动。 这种触觉感应的前提是,手完全干燥、意识完全集中、环境的背景噪音降到最低。许清歌的手指比任何人都敏感,她在音乐学院练了十四年笛子,指腹不仅能分辨音孔间距的微米误差,还能凭触觉判断竹材密度。 沈渡把车开出地下室。雪花已经从前挡风玻璃上飘下来了。雨刷器刮掉第一层白,又覆上第二层。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今夜江城市区中雪,气温降至零下两度。 沈渡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只剩下暖风机的声音。 他拨了姜晚棠的号码。 “你到发改委了吗。” “到了。在他楼下的车里。还有五分钟。” “进去之后第二句话。如果他不肯给复印件,你告诉他,周秉义调任以后何维舟在部委层面连递一份文件的签字人都没了。到那时候他再想给,已经不是给复印件的问题了。是配合调查还是同案处理的问题。”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姜晚棠的声音在电话里稳得像一面墙。“我不用说这么硬的话。他有女儿。他女儿怀孕七个月。我只要让他想到,他女儿生孩子的时候他如果在被调查,他受不了那个画面。他自己就会给。” 沈渡挂了电话。车子拐进老城区,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枝上已经挂了一层薄雪。 他没有把车开到许清歌楼下。他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公共停车场停了车。从停车场步行到许清歌楼下需要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他可以看一遍手机上没有回完的消息,也可以什么都不看,只是走。 他选择了后者。 雪越下越大。他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灰色的羊绒面料已经被雪水濡湿了一块。他把大衣领子翻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许清歌的方向走。路灯刚亮,雪在光柱里打着旋往下落。 走到许清歌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二楼窗户亮着一盏台灯。光很弱,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他知道那是客厅。客厅再往里走,走廊尽头右手边,是书房。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保险柜的密码盘是机械转盘。六个数字。数轴取中间六位,镜像翻转。密码换了,但规律没换。锁芯换了,但齿形还在。 他拿出手机。给许清歌发了两个字。 “开门。” # 第22章 北京之行 📆日期:十二月二日 ⏰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地点:江东省江城市机场 / 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飞机在跑道尽头加速,机头抬起的那一刻,沈渡的耳膜被气压挤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遮光板推开一条缝。 江城市在机翼下方一寸一寸缩小。雪后第五天,地面上还残留着零星的白色,从三千米高空看下去像一张灰纸上洒了盐。他把遮光板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周之前,许清歌在黑暗里摸到了保险柜密码盘的齿轮。 那是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零八分。他走进她公寓的客厅,灯全关着,窗帘拉得很紧。许清歌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长到指尖。她的右手干燥、温热,掌心里有一点紧张渗出来的微潮,但指腹是干的。 “他擦过密码盘。用眼镜布擦的。干擦,没有酒精。”她当时说。“没有酒精,金属表面还有一层极薄的油脂。手指悬空贴上去,能感觉到密码盘转起来的时候油脂被齿轮带着走的微阻力。” 沈渡把手放在她左手上。“你摸,我看着你的手。” 许清歌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微微分开,悬空贴在密码盘上。她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夹住转盘边缘,开始转。动作极慢,每一度的旋转都像在听一个远处传来的声音。转了大概四十秒,她的中指突然停住了。 “这里。齿轮对位的回位震颤。像笛子的音孔被堵住半孔之后放开的那种振。” 她的手指在密码盘上停了三次。每次停顿她都把左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在自己膝盖上画了一个数字。三个数字画完,她把手重新放回他掌心。继续转。又停了三次。又是三个数字。 六次停顿。六个数字。 沈渡在手机上记了下来。六个数字和她上次记的顺序不同,但规律完全一致。前三位连续,中间停一次,后三位镜像翻转。锁芯换了,齿形没变。 “密码他改了。规律没有改。”许清歌把右手收回来,五个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感官过载。她的手指在四分二十秒里感应到了密码盘内部九套齿轮的全部啮合节律。 “这个密码你记在脑子里。不要写下来。”沈渡说。 “我已经记住了。六个数字一进我脑子就跟笛子的六个孔对上了。我不会忘。” 保险柜打开之后,沈渡没有动里面的钱和文件。他找的是传阅签收单。何维舟把它夹在一本《风电项目审批材料汇编》的活页夹里,放在第三层。签收单上有三个签名:何维舟、韩克俭、曾茂生。签收日期是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七日。传阅文件:W-2024-037初稿。 沈渡用手机拍了照。然后他把签收单放回原处,保险柜关好,密码盘归位。全程三分二十秒。 现在他坐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手机里存着那张签收单的照片。邻座的省委办公厅法规处副处长佟立群正在翻一份会议议程,纸页哗哗响。佟立群四十出头,戴一副纯钛框眼镜,说话前习惯先摘眼镜擦一下。这次去北京对接能源审批权限下放的事,顾云帆批了沈渡同行,理由是“秘书处对文件细则更熟”。 沈渡对佟立群说“去趟洗手间”。佟立群点了一下头,继续翻文件。 沈渡从座位起身,走过窄道,拉开洗手间的折叠门。锁上门,他没解手。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许清歌昨晚发的一条消息。 “何维舟周三晚上七点落地江城。他落地之后第一通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省发改委值班室。他说下周能源口的传阅记录要全部归档。归档日期提前了两周。” 归档提前两周。何维舟要把传阅记录从系统里抹到更早的时间段里。归档之后,近期的调阅记录就会隐入历史档案,检索难度增加。他在清理痕迹。 沈渡把这条消息删了。冲了水,打开门,回到座位上。 佟立群把议程合上了。“沈处,你之前去过发改委法规司吗。” “没去过。”沈渡把安全带重新系上。“但我听过一个人的名字。法规司有一个姓孟的正处,叫孟知遥。” 佟立群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孟知遥。我知道这个人。他是周秉义司长的大学同学。在法规司压了七年没提。他的审批意见在司里被周秉义挡过至少三次。有人说周秉义走了他就有机会上副司,也有人说他熬不出头不是周秉义的问题,是他自己太不站队。” “哪种说法更准。” “都准。”佟立群把眼镜戴回去。“不站队是事实,周秉义挡他也是事实。这两件事互为因果。” 佟立群重新翻开议程。沈渡转头看向窗外。云层很厚,飞机正在穿云,舷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 📆日期:十二月二日 ⏰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地点:北京 / 国家发改委附近“拾光”咖啡厅 咖啡厅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深绿色的帆布帘子,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沈渡在靠窗的卡座坐下,背对着门。桌上摆了一杯没动的美式咖啡,热气已经不冒了。 孟知遥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他进来的时候沈渡一眼就认出了他。金丝眼镜、灰蓝色鸡心领羊绒衫、黑色公文包夹在左腋下。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走过来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不是放在旁边空椅子上。 “沈处长。”他说。语气很平,每个字之前都有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孟处长。”沈渡把菜单推过去,“你喝什么。” “不用。我说完就走。”孟知遥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像是习惯,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做一个起手式。“你们省的情况,宋尧通过中间人跟我讲了一部分。何维舟这个人,我在部里听到过。不多,但够。” “够什么。” “够我判断他不是在跟你们玩审批程序。他是在玩审批权限。程序和权限是两回事。程序是明面上的流程,权限是流程背后谁能签字的资格。周司长下个月调任,何维舟这次来北京,不是为了走程序。他是为了在权限转移之前把签字的有效期全部用完。” 沈渡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冷透了,酸味很尖锐。 “你说他听到过何维舟。具体听到过什么。” 孟知遥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的水渍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手指尖没有碰到水,只是悬空比划。 “去年八月,周司长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过一句。他说江东省下面有一个处长,在能源口很能干。审批材料报上来永远不超期,附件永远填得很全。周司长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表扬。他说,‘有的人干事太完美了,你挑不出毛病,就一定有毛病。’” “他在暗示什么。” “他不是在暗示。他是在敲打。那年八月正好是你们省两个风电项目审批终稿签字的前一个月。周司长在那次会议上还说了另一句。他说,‘初稿的数据和终稿的数据,能对得上才是审批。对不上就是别的。’” 沈渡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瓷杯碰瓷碟,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玻璃上。 “他说的初稿。你有没有见过。” 孟知遥的指尖停在那个水渍圈旁边。“我没见过正文。” “封面呢。” 孟知遥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公文包上。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沈渡注意到了。他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像是包里有某个东西需要确认还在不在。 “封面我见过。”孟知遥说。“W-2024-037。档案编号在封面右上角。下面一行是项目名称:江东省江风1号、2号风电场审批评估初稿。下面再一行是评估结论。四个字:不予通过。”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这个编号在脑子里跟手机里那张签收单上的编号对了一遍。W-2024-037。完全一致。 “终稿的结论呢。”沈渡问。 “终稿的编号改了。W-2024-037被删掉,换成了另一个编号。终稿的结论也改了。从不予通过改成予以通过。改动的地方不是结论页,是第三章的第一节。3.1改成3.2。3.1是风电场的环境评估指数,3.2是经济评估指数。两个指数换了一个位置,项目的综合评分就从不及格变成了及格。” “这两个数据是谁要求改的。” 孟知遥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放到桌子底下,放在两脚之间夹住。然后他抬头看沈渡。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集中,是一种在部委干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聚焦方式。 “我不知道。审批流程上显示的是周司长的签字。但周司长在签字之前,有一个会签环节。会签环节的意见记录在终稿的附页里。附页在档案室。你的权限拿不到。” “你拿得到吗。” 孟知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沈处长。我不参与你们省的事。我今天来,是帮一个朋友的朋友问一句话。这个朋友的朋友要问周司长在江苏那边的过往关系。我没有告诉他。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你说。” “周司长这次交接,有一份文件他不想留在部里。不是初稿。初稿他有权力带走。他想带走的是会签附页。会签附页上有两个人的签字。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会签人。会签人是分管能源审批的一位副司长,姓刘。刘副司长签字的时候在附页上写了一行备注,‘数据变更未经评估复核,建议保留初稿结论备查。’” 沈渡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寸。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 “周司长想把这张附页带走。” “对。附页上那句话如果留在档案里,以后有人翻出来,终稿的合法性就成了问题。流程上签字是合法的,但签字人在备注里自己否定了自己签的字。这在部委内部叫‘阴阳签’。刘副司长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保留这段备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退了一步,备注被保留在了终稿附页上,没有被删。周司长不能删备注,只能把整张附页拿走。拿走附页,档案就缺了一页。” “他拿走了吗。” “目前还没有。交接程序走完之前,所有档案都在档案室封存。他不能单独调走一页。但他可以在交接清单上做一个处理,把所有‘能源审批附件’打包成一个整体档案盒,整体移交他个人留存。这个操作在程序上是合规的。” “什么时候封存期满。” “下周三中午十二点。十二点一过,刘副司长签字接收的那一刻,周司长就不再是法规司司长。届时他的交接清单已经生效。档案室的封存自动解除。他有二十四小时取走档案盒。” 沈渡把桌上的糖包捏在手指间来回搓了两下。 “所以他必须在周三中午十二点之前,把会签附页从档案盒里抽出来。不抽,以后就会被人查到。” “不一定是他抽。也可以是他让何维舟做一件事。让何维舟在地方上制造一个理由,要求调阅那份档案盒。调阅之后档案离开档案室,运输过程中附页丢失。这不是第一次。” 沈渡把糖包放回桌上。他看着孟知遥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咖啡厅天花板的暖黄色灯光,把他的眼睛掩在光斑后面。 “初稿编号W-2024-037。终稿附页上有刘副司长的一句备注,‘数据变更未经评估复核,建议保留初稿结论备查。’”沈渡重复了一遍。 “对。” “这些信息我可以向省纪委报。” “你报的时候不能说是我说的。” “不用你说。我手里已经有传阅签收单。初稿上有你们三个人的签名。何维舟、韩克俭、曾茂生。” 孟知遥的眼镜片动了一下。不是眼镜动了,是眉毛抬了一下,把镜框往上推了半毫米。 “你拿到了签收单。” “照片。” 孟知遥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脚边的公文包拿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他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推到沈渡面前。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W-2024-037附页 3-1。 “这是附页在档案盒里的编号。3-1。第三册第一页。你如果以后能拿到这个档案盒,翻到第三册第一页。那页上就是刘副司长的备注。” 沈渡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 “孟处长。你帮这个忙,不是因为我朋友的朋友。是因为周秉义走了你才有空间。” 孟知遥站起来。他把公文包夹回左腋下,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动作在他手里很慢,眼镜布的每一下擦拭都覆盖了整个镜面。 “沈处长。在部委混了十几年,我学到了一件事。帮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人。也可能是你敌人的敌人。你不用谢我。你只要记住,如果我哪天需要你们省纪委帮我查一个人,你把这顿饭的人情还给我。” 他把眼镜戴回去,转身走了。深绿色的帆布帘子在他身后落回门框。 沈渡坐在卡座里。他把冷透的美式喝完。苦,但脑子比刚才更清醒了。 📆日期:十二月二日 ⏰时间:晚上八点三十五分 🏝️地点:北京 / 出差驻地酒店房间 沈渡把窗帘拉上。北京的夜景被挡在厚绒布外面,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他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 宋尧接电话的第一次呼吸就很清醒,不像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我拿到了。”沈渡说。 “孟知遥给你的。” “初稿W-2024-037,终稿附页编号3-1,刘副司长在附页上的备注,‘数据变更未经评估复核,建议保留初稿结论备查。’周秉义下周三中午十二点交接完。交接之后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取走档案盒。附页在里面。他现在还没拿到。” 宋尧那边沉默了。沈渡听出这个沉默不是思考,是他在记。宋尧记东西的时候不写字,只在脑子里刻。 “传阅签收单上三个签名。何维舟、韩克俭、曾茂生。签收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初稿编号W-2024-037。他们三个人看过初稿。何维舟和韩克俭看了初稿之后做了什么,保险柜硬盘里应该有。但硬盘里的视频只拍到韩克俭,没拍到数据修改的环节。修改环节在哪一步,要看终稿的审批档案。审批档案在北京。北京的东西我动不了。” “你动不了。但我能动。”宋尧说。 “你怎么动。” “省纪委不能调阅部委档案。但省纪委可以申请协查。协查的对象不是周秉义,是周秉义审批的项目在省发改委的执行情况。执行情况里会涉及档案调阅。调阅的时候,可以要求部委提供原件比对。这个比对在技术上是省档案局和部委档案室之间的公务对接。公务对接不需要你级别够。只需要程序对口。” “程序怎么对口。” “你让方荻在组织部里查一下,江东省档案局和国家发改委档案室之间有没有直接的档案协查协议。如果有,省纪委可以顺着这条线走。”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就让方荻起草一份。组织部干部一处经办跨省干部档案协查,能接触到档案局对接流程。她在这个位置上,签一个内部协调函不是问题。” 沈渡把床头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房间里的阴影扩大了一圈。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从腰部以上都是黑的。 “宋尧。何维舟在走之前,让许清歌去会所。她没去。” “没去是什么意思。” “何维舟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跟她说,十二月一日周司长最后一次来江东,让她去会所招待。许清歌回了他一句,‘我去不了。’三个字。何维舟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身体不舒服。何维舟没有追问。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你把笛子留好。以后还有人听。’” 宋尧在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 “他在暗示另一个时间。” “对。不是取消。是延期。他延期到从北京回来之后。周三晚上他回到江城,下一步就是让许清歌去会所。周三到周末,他会选一个晚上。周秉义走了,但何维舟的会所不止一个客人。” “许清歌的笛子还在她那里吗。” “在。她没带去沈渡那边。她说如果笛子离开何家,何维舟会提前动手。她把笛子留在原来的柜子里,柜门开着。” “开着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每次关柜门。关门的动作是何维舟教她的,关门的时候要听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她这次把柜门开着,何维舟看到了但没有说话。” 宋尧的声音压低了一层。“他在算计她的反抗。你不在的这几天,他在观察她。看她是不是接下来会自己把柜门关回去。如果她关回去,说明她的反抗到头了。如果她一直不关,说明她找到了别的支撑。” “她不会关回去。” “你这么确定。”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她在我身边睡着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沈渡,我今晚不关灯。’她以前跟何维舟做的时候从来不开灯。她说这句话不是要光亮。是在告诉我,她不再把自己藏在黑暗里。” 宋尧没有说话。沈渡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很轻,但尾音比他平时吸气多拉了半秒。 “你什么时候回。”宋尧问。 “后天下午。航班是下午两点。到江城大概四点。何维舟也在同一天回来,他的航班比我晚两个小时。我落地的时候他还在天上。这两个小时我可以先去许清歌那里。” 宋尧把这个时间窗口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他说:“沈渡。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周五,也就是你去北京之后第二天,方荻被档案室的张副主任叫去谈了一次话。不是约谈。是口头提醒。张副主任说,‘小方,你最近调档案的频率比平时高,虽然不是违规操作,但建议你注意节奏。’” “张副主任是谁的人。” “不是何维舟的人。也不是何岳年的人。他是顾云帆的人。顾云帆让档案室提醒方荻,不是要查她。是要她收一收。顾云帆可能在保护她。” “也可能是顾云帆收到了什么风声。方荻查的档案里有周秉义在本省的留痕。她查完之后我给你发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四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省发改委原副主任,三年前退休的。这个人叫马朴。马朴在二零一九年接待过周秉义来本省考察。考察记录现在在方荻手里。” “马朴。我知道这个人。”宋尧说。“他退休之前在发改委分管法规处。法规处是曾茂生老曾的上一任。”宋尧说完自己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马朴和周秉义在二零一九年有过直接接触。而他的退休时间和何维舟升任能源处处长的时间重合。” “对。二〇一九年十二月马朴退休。二〇二〇年一月何维舟从副处长升处长。中间间隔四十天。四十天里能源处处长位置空缺。何岳年当时是发改委主任。他提名何维舟接任处长。审批流程走了三十三天。从他提名到何维舟上任,没有任何组织考察程序。” “你确定吗。” “方荻在组织部档案里查到的。何维舟的人事档案里,副处升正处的考察材料只有一页纸。正常考察材料至少六页。一页纸的考察材料,内容只有三段。第一段写何维舟在副处长岗位上的工作表现。第二段写省发改委党组推荐意见。第三段写拟任职务。三段之间没有民主测评结果、没有考察组意见、没有公示期反馈记录。” 宋尧沉默了很久。沈渡听到他在那边打开了某个抽屉,拿出一支笔。 “这份材料如果能拿到复印件。”宋尧说。“再加上保险柜里的硬盘数据、初稿传阅签收单、何岳年妻妹私户的银行记录,这个案子就不再是何维舟一个人的问题。是何岳年在二〇一九年违规提拔自己儿子的问题。” “违规提拔的证据链缺一个环节。二零一九年能源处处长空缺的时候,何岳年有没有收到过其他符合条件人选的报名。如果收到了但他没有提交组织考察,就是刻意排除。如果没有收到,是程序设置问题。两个性质不一样。” “这个环节在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工作档案里。方荻能查。” “她现在被口头提醒了。再查要冒风险。” “她自己怎么想。” 沈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的右手在床头柜上轻轻敲了三下,指节碰到木头,声音闷闷的。他想起方荻上周在他的办公室里把表摘下来放在桌上那个动作。那道秒针走过裂痕时的停顿。 “她会查。但我要先问她。” “你回来之后找她谈。” “对。” 宋尧在电话里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最后再说一个事。省纪委内部的立案程序已经走完了。何维舟正式立案。通知还没发。我在压。压的时间窗口是到下周底。也就是十二月八日之前,必须发出立案通知。压太久了程序上交代不了。” “你压的这六天够用。” “够不够不在我。在你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和方荻从档案里找到的东西。” 沈渡把床头灯关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那就够。” 📆日期:十二月四日 ⏰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地点:江东省江城市机场 / 沈渡车内 航班准点落地。沈渡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信号条一格一格亮起来。 第一条消息是佟立群发的:“沈处,辛苦了,下周见。” 第二条消息是方荻的。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他还在天上。 “马朴的干部档案里有一张表格。表格右上角被人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写的人是何岳年。七个字,‘不必考察,直接提。’便利贴的贴痕是胶棒,现在已经干了,但贴痕周围的纸面上有何岳年左手无名指的指纹。档案纸很旧,指纹印上去的时间点距今已经七年。七年间没有人翻过这张表格。” 沈渡站在行李转盘旁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的时候,行李转盘上的第一只行李箱开始转动。 第三条消息是许清歌的。发送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二分。 “何维舟的航班提前了。他四点半落地。比你早半个小时。”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到达大厅的电子屏。首都飞江城的航班状态栏上,何维舟那班CA1483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预计到达”字样。时间:16:02。已经落地了。 他把围巾紧了一圈,拉起行李箱,快步走向停车场。 📆日期:十二月四日 ⏰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地点:许清歌公寓楼下 沈渡把车停在公寓楼后侧的临时车位。这个车位的视线被楼体的拐角挡着,从大门口看不到车身。他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把手机拿起来。 许清歌接得很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害怕,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保持某种克制的信号。 “他到家了。” “到多久了。” “十分钟。进门换了拖鞋,去书房打开保险柜。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现在他在洗澡。他洗澡一般十几分钟。洗完之后会给我打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他在北京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时间一样,晚上七点。今天他提前到家了,电话可能会提前。他会问我在哪里。”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告诉他你在家。” “我在家。他知道我在家。” “你现在下楼。不进我的车。你走到对面菜市场里等我。从你楼下走过去大概七分钟。菜市场里面人多,声音乱。你在卖豆腐的那个摊子前面等我。” 许清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说:“我现在下来。”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车掉头,开进了菜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路边停了几辆三轮车。他把车挤进去,熄了火。 菜市场的气味从巷口灌进来。生姜混着冻豆腐的清水味。他下车,走进菜市场。 许清歌站在豆腐摊前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有几缕碎发从发髻上散下来,贴在耳朵前面。她的脸在菜市场暖黄色的灯泡下面显得很白。 她看到沈渡,没有招手,没有笑。她只是往豆腐摊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沈渡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宽度。 “他在保险柜里放了什么。”沈渡问。 “一个信封。黄色的。不是公文用的那种,是普通文具店买的那种纸质信封。他在北京用了三天,这个东西不是他带去的。是他在北京收到的。信封背面被人折了一下。他很小心地放进保险柜第二层。” “第二层放什么。” “法律文书和公证材料。全部是大额合同的副本。” 沈渡把这条信息存在脑子里。 “他跟我说要提前回北京。不是下周三。是下周一再去一次。”许清歌说。“他说他要回去送一个老领导。送到之后,他就不再去了。” 沈渡转过身看她。菜市场里有一阵很响的油炸声,从他的左侧灌过来。他往许清歌那边靠近了一点。 “他和周秉义在北京见上了。” “我觉得是。他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洗澡的时候在哼歌。” 许清歌说到“哼歌”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自己的围巾上来回搓了一下。何维舟洗澡的时候从来不哼歌。他在家里所有的动作都是安静的、克制的、目的明确的。哼歌意味着他在某个目标上到达了他想要的位置。 “他说不再去北京。意思不是他要收手。是周秉义走了之后他在北京没有人替他签终稿。”沈渡说。“他要赶在下周一再去北京一次。那个时候周秉义已经完成了交接,他的档案盒封存期正好打开。他要亲眼看周秉义把附页抽走。或者他亲自替他把附页抽走。” 许清歌把围巾的结扣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扣结上停了很久。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在洗澡之前。他说,‘清歌,十二月八号晚上你去会所。这次不是弹琵琶,是用你自己的笛子。’” 沈渡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收紧了。十二月八号是下周四。距离现在还有四天。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不去。” “他怎么回。”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进了书房。” 菜市场的油炸声更响了。沈渡往出口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菜市场的铁皮棚子顶上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灯光在许清歌脸上来回晃动。 “十二月八号。这个日期他选得很具体。”沈渡说。“下周一他再去北京,回来是周一晚上或周二早上。回来之后他会有两天的时间准备。十二月八号是周四。他想在周末之前把这件事做完。做完之后,周末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不会让我去的。” “对。但他会用别的方式。他现在手上还有你的东西。不是视频,是别的。他在北京拿到一个信封。那里面可能是之前你没有见过的东西。” 许清歌没有追问。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拉链牙咬合的声音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几乎听不见。 “沈渡。我想把笛子拿到你那里去。不是今晚。是他去北京的那天。下周一。他不在的时候我把笛子和保险柜里的所有东西全部带走。不留一样。”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神和上周在他的办公室里吹笛子时一模一样。她当时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从笛孔上离开,停在半空中,然后把手放在他膝盖上。那个动作是她在说,我准备好了。 “你做得到吗。”他问。 “做得到。保险柜密码我知道。密码盘的手感我记住了。他不擦密码盘了。他以为我上次没敢碰。” “你怎么知道他不擦了。” “因为他今天开保险柜的时间比平时长。这说明他没有一次性转对密码。他在试。他习惯了自己的新密码。一个习惯了自己密码的人就不再防别人了。” 沈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翻到方荻那条关于黄色便利贴的消息,给许清歌看了一眼。 “这张便利贴是何岳年七年前写的。贴在何维舟干部档案的表格上,上面七个字,‘不必考察,直接提。’这是何岳年给自己的儿子开后门的物证。何维舟的处长是违规提拔。不是程序瑕疵,是违规。一旦认定,他从升任处长那一天起的全部审批都有问题。” 许清歌看着那七个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用这个位置批了多少项目。” “风电只是其中一个。方荻在接着查。但我们已经有了最关键的东西。他在二〇二〇年一月升任处长。四个月后,二零二零年五月,韩克俭的公司拿到了第一个风电环评项目的合同。从处长到合同,中间四个月。这四个月的审批路径明天宋尧开始查。” 许清歌把沈渡的手机还给他。 “十二月八号之前。他会被立案吗。” “宋尧说最晚十二月八号必须发出立案通知。但他立案的范围目前是何维舟本人。如果违规提拔的证据链闭合,立案范围可以扩大到何岳年。到那个时候,何维舟再去会所就没有意义了。他是在被查的状态下,不是在进攻的状态下。” 许清歌没有说话。她把羽绒服拉链从上往下拉开一寸,又拉回去一分。这个小动作来回做了三次。然后她把手从拉链上放开。 “那就十二月八号。我等他去北京的这两天,把保险柜清空。十二月八号他来叫我,我没有一把笛子可以带去会所。” 沈渡伸出一只手,把她的围巾末梢塞进羽绒服领口里。这个动作和丁薇上次在走廊里帮他整理围巾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角色换了。 “十二月八号不是你一个人去。那天我跟你一起去。不是去会所。是去纪委。” 许清歌的瞳孔在菜市场暖黄色的灯光里缩了一下。 “去纪委做什么。” “去做一个陈述。你是何维舟案件的受害人之一。你的陈述和证据同步交。在他被立案之前,你先说出来。不是让他们来问你。是你主动去说。” 许清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豆腐摊的老板娘从摊子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但沈渡听到这个字的尾音里有一个极细的、不易察觉的颤。不是害怕。是许清歌每次在重大决定落定之后,她身体里那股长时间绷着的力会短暂地失控一瞬间,然后重新被收住。 他转身走出菜市场。许清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交替响着。快到他车边的时候,许清歌停住了。 “沈渡。” 他转身。 “我在北京那两天。你去姜晚棠那里。她需要你。” 沈渡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发动机点火。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许清歌还站在巷口。白色羽绒服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很显眼。 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开远。 📆日期:十二月四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二分 🏝️地点:姜晚棠别墅 姜晚棠给他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家居袍,腰带系得很紧。头发是湿的,刚刚洗完。她的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 “曾茂生给的。”她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 沈渡换上拖鞋走过去。茶几上是一份复印件。传阅签收单。上面三个签名印得很清楚:何维舟。韩克俭。曾茂生。签收文件:W-2024-037 初稿。 “他怎么给你的。” “我没跟他谈。在他办公室坐了十分钟,他主动把复印件从文件柜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他说,‘晚棠,你爸和我一起进发改委的。这份东西我给你。但你拿回去之后不要再找我。’”姜晚棠把家居袍的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檀木手串。手串是很旧的那种,珠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他没提女儿。” “他没提。但他把他女儿的B超照片放在办公桌上。照片朝他自己。我进门之后他在整理桌子的时候把照片转过去了,转朝我。不是给我看。是告诉我在他心里什么东西是软的。” 沈渡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签收单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纸张的纹理很清晰,三个签名的墨迹有细微的洇纸痕迹,不是激光打印,是碳素墨水笔签字后复印的。 “他给我这个的时候说了句题外话。他说复印件上有他故意用钢笔点过的一个点。那个点在何维舟签名的左下角。”姜晚棠伸手指了一下。 沈渡把复印件凑近看。何维舟签名的左下角确实有一个极小的蓝点,针尖大小。不是复印瑕疵,是原件上被人用钢笔尖点了一下之后再复印出来的。 “曾茂生说,那天签这个字的时候他在场。何维舟签完名字之后,韩克俭签字,曾茂生最后签。三个人签完了,何维舟把签收单收走了。后来曾茂生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他在复印件上点了一下何维舟的名字。他说,点这一下的意思是,‘我看过你签的东西了,以后如果出事,别说我没看见。’” 沈渡把复印件放回茶几上。他看着那个针尖大小的蓝点。 “他不是怕。他是在给自己留证据。” “对。他等何维舟倒等了很久。这次不是他帮我们。是我们帮他自己。” 沈渡靠进沙发里,头枕在靠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落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姜晚棠的脸削成一片很柔和的明暗。 “许清歌今晚被何维舟叫回去了。”他说。 姜晚棠坐在沙发另一头,把脚缩上来盘在身下。家居袍的下摆从膝盖上滑下来,露出半截小腿。她没有说话。 “何维舟让她十二月八号去会所吹笛子。” “她怎么回的。” “她说她不去。” “何维舟呢。” “没说话。进了书房。” 姜晚棠把茶几上的复印件收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动作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 “你怕不怕。”她问。 沈渡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里轮廓很深,鼻子和下巴的线条像被光线切割出来的。 “我怕的不是他去会所。我怕的是他把许清歌逼到最后一步,他手里有一个许清歌到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那个东西比视频更能把她打碎。” “你怎么判断有这个东西。” “因为何维舟今天回来之后在保险柜里放了一个信封。信封在北京拿到的。他放进去的时候很小心。第二层,和合同副本放在一起。” 姜晚棠把手从封口上拿开,信封放在了茶几角上。 “你觉得信封里是什么。” “可能是许清歌当年在会所的某一份体检报告。或者是她签过的某一份文件。许清歌自己都不知道她签过什么。何维舟让她签过东西,每次都是放在一堆文件中间让她签。她说她从来不仔细看,连看都不看,何维舟手指点在哪里她就在哪里签字。” 姜晚棠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她挪的距离不大,大概两个手掌宽。她的膝盖隔着家居袍碰到了沈渡的腿。 “你要在何维舟去北京那两天把保险柜清空。” “许清歌提了同样的方案。” “因为她是聪明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保险柜里的东西对她的杀伤力有多大。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密码。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时间窗口。” “周一。”沈渡说。“何维舟周一上午飞北京。下午到。许清歌中午进书房。保险柜第三层是韩克俭的视频和对账单,第二层是合同和那个信封,第一层是现金和护照。许清歌把所有东西全部带走。不是拷贝。是原件。带走之后直接交到宋尧手里。” “原件拿走之后何维舟回来会发现。” “他周一晚上回来或者周二早上回来。发现的时间点最早是周二晚上。保险柜他不会每天开。他最快发现的时间是周二晚上。发现之后他第一个质问的不是许清歌。是我。” “因为他知道许清歌拿不动这些东西。她拿得动密码,拿不动后果。” “对。” “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一旦发现保险柜空了,他在本省的牌就只剩下那张病历。病历是他现在对我能打出的最后一张牌。” 姜晚棠把头靠在沈渡肩膀上。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一种不带任何香精的草本气味。她把家居袍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整条小臂。手臂上有几道很旧很淡的烧痕,是十几年前她在工地做饭时油锅翻倒留下的疤。 “那张病历我早就准备好了。”她说。“你不欠我什么。何维舟再拿那个威胁你,你就把病历的事说出去。不是让他说出去。是你自己说出去。我自己说出去也行。说完了,我不怕被人知道我不能生孩子。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沈渡伸手把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些旧烧痕。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把布料往下拉了半寸。 “不说。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这件事不归他碰。” 姜晚棠没有说话。她把手心贴在他手背上,贴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灯泡微微闪了一下,房间里暗了一瞬然后复明。 “沈渡。你觉得何维舟在北京跟周秉义要的那个信封,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沈渡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灯泡闪了一下之后留下的残影,在视网膜上慢慢消褪。 “不是许清歌的体检报告。也不是她签的字。是一份名单。” “名单。” “和何维舟在同一个系统里进出过的人。何维舟要在周秉义走之前,从周秉义手里拿到这份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下一步。许清歌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他要的不是许清歌,他要的是名单上所有人的把柄。” 姜晚棠把手从他手背上拿起来。她在茶几下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就是她上次在电话里录何维舟那个同款。银色,很小,拇指长度。 “周一。许清歌去保险柜。我在楼下。不是接应。是录。何维舟在楼里有保安,万一保安上来说话,我在楼下能拖住。你不去周一。你在北京。你不在的时候,我和许清歌把事办完。”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始键。红灯亮了。 “你在录什么。” “这句话不用录。你刚才说你和许清歌把事办完,这句话不用录。你只说一次,我记住了。” 他把录音笔关掉放在桌上。 姜晚棠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笑,是她眼睛先动,然后嘴唇闭着,鼻翼两侧的纹路往里收了一点。这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她把家居袍裹紧。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她别墅后面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枝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雪。月光把雪照成了灰蓝色。 “何维舟周一去北京。周二回来。周三许清歌交东西给宋尧。周四十二月八号。宋尧发出立案通知。” “时间卡得很紧。” “紧才有用。不紧,他在北京拿到的东西就有时间发出去。他拿到的是名单。名单上的每个人都会接到他的电话。” 沈渡也站起来。他走到姜晚棠身后,从背后看她的肩膀。她的肩胛骨隔着家居袍仍然能看出轮廓,很直,没有驼。十七年了,她还是站着的时候肩背最直。 “那他周二回来。保险柜空了。他打电话给许清歌,‘东西在哪。’许清歌不回他。然后他打电话给我。” “他会问你,你把人藏到哪去了。” “不是。他会跟我说,‘沈渡,我给你的女人留了一个口子。让她自己回来。回来之后保险柜重新放满。不放满,名单上第一个打电话的对象不是她。是你爸。沈鹤亭在省政协三十二年,我手里有东西。’” 姜晚棠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你回他什么。” “我回他,‘我等你。’” (本章完) # 第24章 三线收网前的平静 📆日期:十二月九日 ⏰时间:上午七点四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沈渡翻过身,屏幕亮光在灰蒙蒙的晨色里刺了一下眼睛。方荻的消息,发送时间七点三十八分。 “马朴的档案里不止一张便利贴。便利贴后面钉着一份考察组名单。名单上四个人的名字,三个被划掉了。划掉用的是红铅笔,笔迹和便利贴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何岳年的。划掉的三个名字是当年符合能源处处长竞聘条件的另外三个副处长。三个人分别来自综合处、法规处、电力处。综合处的那个后来调去了地市。法规处的那个辞职去了私企。电力处的那个还在任,现在是副巡视员,不掌实权。” 沈渡坐起来。后背靠住床头板,把这条消息读了第二遍。四个人,划掉三个。留下的那一个叫何维舟。 他下床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毛巾擦干,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方荻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第一条,间隔不到一分钟。 “考察组名单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不是何岳年的字。字迹更轻,笔锋更软。写的是,‘何主任嘱:能源处人选不宜过多,以一处长为宜。’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这个日期往前推四天,是马朴正式退休的日期。往后推二十九天,是何维舟升任处长的日期。中间三十三天没有考察程序。‘不宜过多’四个字把竞争机制从根上掐掉了。” 沈渡把手机放在洗脸池边上。牙刷塞进嘴里。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扩散开。他一边刷牙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不宜过多”。三个字看起来是句轻飘飘的建议,写在纸上比任何红头文件都重。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漱口。擦了嘴。 打字回复:“名单原件在你手里?” 方荻秒回:“在。凌晨三点翻到的。档案室灯不敢开太久,用手机手电筒拍的。原件已经归位。照片有九张,每张都有档案袋编号在边角上。证据链完整。” “发我。” 九张照片逐一弹出来。沈渡坐在床边,把每张放大仔细看。便利贴。考察组名单。四个名字。三个被红铅笔划掉。铅笔字的备注。日期。档案袋编号。纸张泛黄的程度均匀,边缘的钉孔锈迹一致。没有伪造痕迹。 他给宋尧发了其中三张。附了一条文字:“何岳年七年前亲手划掉三个人。第四个人是他儿子。” 宋尧没回。这个时间他通常已经在纪委办公室了,不回意味着他在看。 沈渡穿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住了。他想起许清歌今天要从何维舟的公寓里把东西全部带走。何维舟在北京。航班是昨天下午的,此刻他正在国家发改委的某间会议室里等着见周秉义最后一面。 他拿起手机拨了许清歌的号码。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安静,没有街道噪音。 “你在哪。” “在家。收拾东西。” “他什么时候落地回来。” “原定今晚七点。昨晚收到一条短信,说周司长的交接程序延迟了半天。他改签到明天中午。” 沈渡把这个时间窗口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何维舟明天中午回来。从现在到明天中午,许清歌有二十多个小时把保险柜清空。 “硬盘和U盘。姜晚棠说用快递。” “我已经寄了。早上六点半。快递柜在小区后门。寄的同城,收件人写的是宋尧在省纪委的办公室地址。寄件人没写我的名字。写的是‘省委办公厅后勤服务中心’。” 沈渡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寄件人落款是她自己想的。 “你怎么想到用后勤服务中心。” “上次你让我清理保险柜的时候,我看到你笔记本上记过一个细节,后勤服务中心每天往省纪委送办公耗材。他们的快递不用过传达室。” “快递单号发我。” “发过了。你手机应该有两分钟延迟。”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单号果然弹了出来。他把单号转发给宋尧,附了一句:“快递今天到。硬盘和U盘。许清歌寄的。” 然后他回到和许清歌的通话。 “保险柜里面除了硬盘还有什么。” “何维舟从北京拿回来的那个信封。我打开了。” 沈渡握着手机的力度紧了一度。 “里面是什么。” “一份名单。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小字的内容我看不懂。不是项目名称,也不是金额。是一些缩写。有字母有数字。”许清歌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低了一度。“名单上第五个名字。是方荻。” 沈渡从床边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个灰蒙蒙的阴天,云层低得压住了对面居民楼的楼顶。 “方荻的名字后面跟着什么。” “FY-2018-11-03-K。字母和数字之间用短横线连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前面四个名字是谁。” “第一个是韩克俭。第二个是曾茂生。第三个我不认识,姓郑。第四个也不认识,姓孙。第六个是省发改委一个副处长,我在能源处见过。第七个是他自己写的,何维舟。他的名字后面没有缩写。打了一个问号。” 沈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曾茂生说过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曾茂生没说的是名单上还有方荻。 “你把名单拍照发我。拍完放回原处。这个信封何维舟回来之后如果发现不在了,他会提前动手。” “我拍完了。信封放回了保险柜。硬盘和U盘已经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合同和公证材料。我没有动。动了合同他马上会知道。” “笛子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他听到她站起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柜门打开的声响。 “笛子在柜子里。柜门开着。他上次看到我没关柜门,没说话。今天笛子不在柜子里。在我手边。” “带过来。今天就来。不用等到明天。” 许清歌没有回答。他听到她的呼吸。很轻,但尾音比平时长。 “沈渡。” “嗯。” “上次在你那里。你打开窗户让我吹了一段。那是我四年里第一次在不是他指定的地方吹笛子。今天我把笛子带走。不是带走。是拿回来。” “你什么时候能出门。” “半小时。箱子已经收好了。”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你到小区门口接我。不要让司机开进去。我不想让这栋楼里的任何人看到我拎着箱子上别人的车。” 她把电话挂了。 沈渡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外有只灰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爪子踩在铁皮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他退回床边把衬衫剩下的扣子扣完。从衣柜里拿了件深灰色开衫套在外面。然后他给姜晚棠发了条消息。 “许清歌半小时后到。你在哪。” “你家楼下。车停在你们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门口。我买了豆浆。两杯。她喝甜的还是咸的。”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甜的。” 📆日期:十二月九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地点:沈渡公寓楼下 / 小区门口 许清歌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很细的雨。不是雪,是冬天里那种介于雨和雾之间的湿气,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会在衣服表面结一层亮晶晶的水膜。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长款羽绒服,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高,一只手拎着一个不大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细长的黑色布袋。笛子。 沈渡在小区门口等她。他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箱子不重。她把笛子布袋抱在怀里,没有递给他。 “箱子里的东西。除了换洗衣服就是一些文件。我四年前搬进何维舟那里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四年后出来,还是这个箱子。东西没有多。少了一些。”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方的水雾变成了一小片白汽,很快散开。 沈渡拎着箱子往小区里走。许清歌跟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交替响着。小区里的绿化带刚被物业浇过水,泥土的腥味混着冬青叶子的苦味浮上来。 “姜晚棠在楼下。”沈渡说。 许清歌的脚步没有停。“她买了豆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消息里说的。姜晚棠如果在你家楼下等,她一定会带东西。不是豆浆就是糕点。她不是那种空着手等人的性格。” 沈渡没有说话。走过单元门的时候,姜晚棠靠在她那辆黑色皇冠的车头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到许清歌,没有迎上来。只是把塑料袋举了一下。 “甜的。沈渡说你喝甜的。” 许清歌停下脚步。她从姜晚棠手里接过塑料袋,手指碰到姜晚棠手指的时候停了极短的一瞬。 “谢谢。”她说。 “不用谢。两杯都是甜的。因为我也喝甜的。我不替他省一杯糖。” 电梯里三个人各自站在一个角。沈渡拎着箱子靠在左侧。姜晚棠站在右侧,后背贴着电梯壁。许清歌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笛子布袋斜靠在肩膀上。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把三个人切成好几个碎片,拼在一起又分开。 进了公寓,沈渡把箱子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许清歌站在玄关换鞋,弯腰解开靴子的拉链时,她的羽绒服下摆拖到了地板上。姜晚棠伸手把她的下摆提起来。 “你衣服湿了。” “毛毛雨。” 许清歌换好拖鞋,抱着笛子布袋走进客厅。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上次来的时候,她在这个客厅里吹了一段笛子,沈渡站在窗口。窗外的天是黑的,窗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今天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落地灯没开。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均匀地照亮了。 她把笛子布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笛子从布袋里滑出来。乌黑,接口处是黄铜色的金属管,笛身上有长年累月指腹磨出的光泽。 “上次在这里吹的时候,你说随便吹一段短的。”许清歌说。 “今天你可以吹长的。”沈渡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姜晚棠走到客厅门口站住。“沈渡。你上次跟我说许清歌吹笛子的时候,你说她的笛声里面有很细的断崖。不是技术问题。是每次收尾之前都有一瞬间的收束。我今天想听那个位置。” 许清歌转过身看姜晚棠。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客厅对视。许清歌的眼睛里有某种被辨认出来的安静。不是惊讶。是确认。 “那个收束的位置不是我故意的。是在他那里练出来的习惯。吹到最后一句之前把笛孔全按住,把声音闷回去。因为他不喜欢尾音太长。他说尾音太长了像是在等人。” “那今天你不用闷。我等他回来。” 姜晚棠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毯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角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外面的餐桌旁坐下。她没有开餐桌上的灯。她坐在那里,侧面对着客厅的方向。 许清歌把笛子举到唇边。 第一个音起来的时候,沈渡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落下去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轻。以前她吹笛子的前三个音总是带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感,每个音都像是被校准过的。今天的前三个音没有校准的痕迹。音色偏软,但穿透力比平时更强。 她吹的不是上次那首短曲。是一首更长的、沈渡没听过的曲子。旋律线在低音区盘桓了很久,然后忽然往上走,走到一个高音的时候停住了。不是技术上的停。是她自己决定停在那里。笛声在高音上悬了不到一秒,然后慢慢落下来。 姜晚棠在餐桌旁把豆浆放在桌上,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她没有看许清歌。她闭着眼。 曲子的第二段从那个高音的落点重新起步。这一次节奏比第一段快,但每一个音都落得比第一段更稳。许清歌的身体开始随着笛声轻微地前后摆动。肩膀从紧绷到松弛只用了两个小节的过渡。手指起落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倍,指腹离开笛孔的时候不再贴着笛身,而是微微弹起来。 第三段。她吹到了一个沈渡上次没有听过的音区。极高,极细,几乎悬在笛子音域的边界上。她的腮帮子绷得很紧,喉咙口的气流在笛孔边缘被切成了极薄的片。这个音区她以前吹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把眼睛闭上。今天她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手指在最高音孔的半孔上微微调整了两次。 曲终。 最后一个音没有闷回去。她让它在客厅里自然消散,像水渗进沙子里,从有到无,没有边界。 她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官过载的余波还没散。 姜晚棠从餐桌旁站起来。她走到客厅门口停住了。不是犹豫。是她要等许清歌先看她一眼。 许清歌转过脸。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客厅中间相遇。姜晚棠嘴角动了一下,推开客厅的门走进来。 “你的尾音没有闷回去。”姜晚棠说。 “因为这里不是那里。” 姜晚棠走到茶几前面。她没有碰笛子,只是低头看着笛身上那六道指腹磨出的光泽。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被无数次按住的音孔。 “这首曲子的第三段。那个最高的音。你在那里停了一拍。为什么停。” 许清歌把笛子放回茶几上。她的手指从笛身上离开的时候,指尖在最后抹了一下。 “因为那个音的音孔被他摸过。不是我的手。那天他在书房里看我的笛子,手指顺着笛身从第一个孔摸到最后一个,摸到最高音孔的时候停下来按了两下。他说,‘这个孔最小,最难吹。最适合你。’那天之后每次吹到这里我都要停一下。不是停给他看。是停给他听。让他知道我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姜晚棠在沙发上坐下。她把茶几上那杯没拆封的甜豆浆推到许清歌面前。 “今天你也停了一拍。” “对。但今天的停不是给他听。是给我自己听。让我自己记住,这个孔是笛子自己的。不是他按过的那个孔。” 姜晚棠把豆浆的吸管拆开插进杯子里。推得更近了一点。许清歌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糖水在口腔里扩散开,甜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沈渡从窗边走过来,在许清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名单上第五个名字是方荻。方荻名字后面的那串缩写。你拍照了吗。” “拍了。在你手机上。我进电梯之前发给你了。” 沈渡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打开。照片里是何维舟那份手写名单的第五行。方荻的名字,笔画端正,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名字后面跟着一段小字:FY-2018-11-03-K。 他把照片放大。FY。方荻的缩写。2018。六年前。11月03日。K。 K是什么意思。考察。考核。举报。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姜晚棠。姜晚棠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道极细的纹。 “FY是方荻。2018年11月3日。方荻在六年前的这天做了什么。” “方荻在二〇一八年是组织部干部一处的科员。”沈渡说。“那年十一月她参与过一次遴选考察。考察对象是谁,她不记得了。她说那次考察里她第一次见到了何维舟。何维舟当时已经是能源处处长,到组织部来办一个什么手续。不是被考察对象。是路过。” 姜晚棠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在接触到玻璃的一瞬间自动灭了。 “K不会是路过。K后面没有别的字,就是一个单独字母。说明在何维舟的记录系统里,字母本身就是分类。其他的缩写呢。” 沈渡把许清歌发来的其他名字逐条念出来。每念一条,他都在心里单开一格。 “韩克俭。HKJ-2020-05-12-A。A。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是韩克俭公司拿到第一个风电环评合同的日子。A可能是甲方的意思。曾茂生。ZMS-2020-03-17-S。S。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七日是曾茂生在签收单上签字的日期。S可能是上级的意思。郑某。ZJH-2021-07-22-W。W。孙某。SYC-2022-01-10-P。P。然后是省发改委副处长。HY-2023-04-03-L。L。最后是何维舟自己。HWZ-?。问号。” 他念完了。客厅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咣当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水迹正在慢慢变干,颜色从深灰褪成了浅灰。 “这些字母是在给人分类。”姜晚棠把靠垫从身后抽出来抱在怀里。“不是按名字分类。是按何维舟和每个人之间的事务性质分类。A可能是甲方或关联方。S可能是上级或签字方。W、P、L各代表不同的关系类型。K,可能是方荻在二〇一八年那次遴选考察中无意间触碰了某个何维舟不想让人触碰的东西。” “或者反过来。”许清歌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转向了她。“何维舟在二〇一八年那次路过组织部的时候看到了方荻。K不是她做的事。K是他给她定的位置。” 沈渡把许清歌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何维舟给名单上每个人定位置。韩克俭是A,关联方。曾茂生是S,可以替他签字的人。方荻是K。K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何维舟在六年前就注意到了方荻,并且把她放进了一份手写名单。六年后方荻成了沈渡的人,何维舟才拿方望平的案子来打她。 “他打方荻不是在打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对手。”沈渡说。“他早就在等这一天。六年前他路过组织部那一次,不是路过。是去组织部调他的干部档案。那个时间点他升任处长才一年多,他在看自己的档案里有没有对他不利的东西。方荻在那天做了什么让他注意到了,他把她记进了名单。记了六年。” 📆日期:十二月九日 ⏰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 客厅 宋尧的电话在傍晚打来。 沈渡接起来,宋尧的第一句不是打招呼。 “起诉建议书已经拟好了。何维舟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立案通知明天上午印发。下午送达省发改委。分三个渠道同时走。省纪委立案通知送达发改委党组。省检察院提前介入。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同步启动干部监督程序。” 沈渡靠在沙发扶手上。许清歌坐在沙发另一头,笛子已经收回了布袋。姜晚棠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证据清单你列了多少条。” “十七条。风电项目审批数据篡改。韩克俭公司涉嫌围标。银行对账单异常转账四笔。何岳年妻妹私户。保险柜硬盘视频内容。传阅签收单初稿终稿数据比对。跨省协查酒店记录。何岳年违规提拔何维舟考察程序缺失。总共十七条。证据链闭合度已经过了起诉标准。” “罪名里有没有一条是针对他逼许清歌去会所的。” 宋尧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沈渡听到他翻了一页纸。 “这一条很难单独成立。视频里的女方是许清歌本人,视频拍摄没有她的明确拒绝。在法律上,婚内性行为的视频录像不构成犯罪。除非能证明拍摄方对拍摄对象施加了强制。你说她每次去会所都是何维舟提前一周告知的。这个告知本身在司法上会被理解成告知和同意的模糊地带。很难打。”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厨房里的水壶咕噜声越来越高。 “但有一条可以打。”宋尧说。“名单。何维舟的手写名单上有方荻的名字和缩写。如果把这个名单和何维舟约谈方荻的时间线对上,可以证明他在利用职权对在职干部进行系统性监控和威胁。这一条加上他调阅姜晚棠病历的手段,可以构成滥用职权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这条能不能立案。” “能。韩克俭那家信息技术公司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是支付给省人民医院的。付款事由是‘病历数字化服务费’。金额不高,七千二。但付款时间刚好在何维舟拿到姜晚棠病历之前一个月。这条轨迹不能直接证明何维舟调阅了姜晚棠的个人病历,但能证明他为调阅做了准备。准备工作本身就是证据。” 水烧开了。姜晚棠把水壶从灶上拎起来,咕噜声戛然而止。 “你在起诉建议书里把这条加上。”沈渡说。 “加过了。第十八条。”宋尧又翻了一页纸。“沈渡。明天立案通知一发出,何维舟就不是自由人了。他的护照会被收回,他的办公室会被封存,他的银行账户会被监控。这个从立案到逮捕之间有几天的时间差,纪委内部通常是一到三天。这一到三天里他可以销毁证据,可以打电话,可以做任何还在自由人范围内的事。你要准备好他在这一到三天里的反应。” “我已经在准备了。” “许清歌现在在哪里。” “在我旁边。”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宋尧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没有变。 “她手里有没有何维舟的保险柜钥匙。” “没有钥匙。她知道密码。” “保险柜里的东西呢。” “硬盘和U盘今天寄出了。名单拍了照,原件放回。合同和公证材料没动。动了合同他会发现。” 宋尧沉默了一下。沈渡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支笔被拔开又合上的轻响。 “沈渡。许清歌在立案之前还有最后一次主动。如果她愿意在立案通知发出之前,主动到省纪委做一个受害人陈述,她的陈述可以和起诉建议书里的第十八条对接。对接之后她就不再是何维舟案的调查对象,而是受害人。受害人的身份比证人更强,在法庭上她的话可以直接作为证据。” 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许清歌一眼。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 “宋尧说的是受害人陈述。去纪委。不是约谈。是你主动去说。明天立案之前。” 许清歌把交叠的手慢慢松开。她把膝盖上那杯豆浆的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空杯子的底部在玻璃桌面上磕出很轻的啪一声。 “我去。明天几点。” 沈渡对电话那头说:“她问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省纪委信访接待室。不是谈审查,是陈述。她会坐在我办公室对面的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杯水。她可以带东西。笛子。围巾。任何能让她在那把椅子上坐得住的东西。” 许清歌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她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 “宋尧。我是许清歌。明天上午九点我去。我带了笛子。不是吹。是放在桌上。放在桌上能让我坐得住。” 她把手机还给沈渡。手指在交还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的。 📆日期:十二月九日 ⏰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 客厅 姜晚棠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三杯。白瓷杯,茶汤的颜色偏深。她泡的是普洱。年份不短,茶汤表面有一层很薄的油光。 方荻的档案材料从沈渡的电脑里被打印出来,摊了茶几的一半。黄色便利贴照片。划掉三个人的红铅笔。那句“不宜过多”。还有她从干部一处档案备份里翻出来的何维舟升任处长时的党组会议纪要。纪要里有何岳年的发言记录:“何维舟同志在能源处副处长岗位上工作表现突出,建议直接提任处长,省去考察环节,以加快能源口工作推进效率。”记录人没有写名字。纪要的右上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同意”,落款是何岳年的印章。 “这页会议纪要里的‘省去考察环节’五个字不是随手写的。是故意写进去的。写进去就是为了将来有人翻旧账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会议程序下的正常加速,而不是个人指令。”姜晚棠把会议纪要用手指压住,从茶几这一头推到沈渡面前。 沈渡看了一眼。他把会议纪要和便利贴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是铅笔字写在黄纸上,一张是会议记录印在白纸上。相隔七年,同一个人的手笔。 “方荻明天把这份纪要的复印件交给宋尧。加上便利贴和考察组名单,何岳年违规提拔的证据链就闭合了。不是作风问题。是组织程序问题。组织程序问题在组织部眼里比经济问题更致命。” 许清歌从洗手间出来。她洗了脸,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鬓角湿了,贴着脸颊往下弯。她穿的是沈渡的一件旧棉质衬衫当睡衣,领口太大,锁骨露出来一截。她走过来坐在沙发角上,拿起一杯茶兜在手心里,没有喝。 “明天上午我去纪委。下午立案通知送达。何维舟明天中午落地江城。他到的时候他的办公室已经被封了。” “不是办公室被封。”沈渡说。“立案通知送达之后,他有一个限制期。限制期里他不能离开江城,不能出境,不能接触涉案人员。但他可以回家。他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保险柜。名单上第六个名字是省发改委的副处长。第七个是他自己。他要在名单被人发现之前把原件毁掉。” “但他不知道名单已经被拍过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保险柜里的硬盘和U盘不在了。他不会先发现名单。保险柜第二层放的合同没有动,他开保险柜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第二层。合同在,他会以为自己安全。第三层是硬盘和U盘的位置,他在最下面一层找东西的时候不会立刻注意到名单的事。发现名单还在保险柜里但硬盘和U盘不在,他要反应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够宋尧把立案通知送到他手里。” 姜晚棠站起来把茶具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下,她洗了杯子,擦干手。回来的时候她站在茶几侧面,低头看着摊开的证据材料。 “明天许清歌去做陈述。晚上何维舟到家发现保险柜空了。周三立案通知正式发出。周四何岳年被纪委约谈。周五,周五是什么。” “周五是方荻父亲方望平案子的跨省协查回执的最后期限。”沈渡说。“协查回执如果能在周五之前回来,方望平的事就有结论。结论如果是无违纪,何维舟打方荻的第三条线就彻底断了。” “如果回执周五回不来呢。” “那就先发立案通知。只要何维舟被立案,他之前对方望平案子的任何说法都自动失效。立案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转。” 许清歌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路灯亮着,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金色。 “沈渡。明天在我去纪委之前,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何维舟的妈妈。” 沈渡和姜晚棠同时转过头看她。 “何维舟的妈妈住在江城西郊的养老院。他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去看她。他知道明天他的办公室会被封,他知道我走了,他知道保险柜空了。他会在家发疯。发完疯之后他会去找一个人。不是来找我,不是来找你。是去养老院找他妈妈。因为他妈妈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后一个不会推开他的人。” 许清歌把窗帘拉好。转过身。她的脸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惨白,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我要在他去之前,先去跟他妈妈谈一次。不是谈案子。是谈一把钥匙。养老院杂物间里有一个旧衣柜,衣柜角落里压着一把备用钥匙。钥匙对应的锁不在养老院。在何维舟江城东边那套老房子里。那套房子他从来没带我去过。但我知道地址。那把钥匙是唯一能打开那套房子的东西。他妈妈藏钥匙的原因不是怕丢。是她知道他儿子的很多东西都放在那里。” 姜晚棠和沈渡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渡没有说“太危险”。他只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妈妈会把钥匙给你。” “因为她不喜欢我。但她更怕她儿子。她每次见到我都说同一句话,‘你走吧,别跟我儿子在一起。’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儿子。她以为儿子变成这样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如果她知道我有一个办法让她儿子不再犯更多的事,她会把钥匙给我。不是给我。是给让他儿子不再犯的那个人。”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许清歌面前。她穿着他的旧衬衫,领口的锁骨在灯光下有两个很浅的阴影。她的眼神不是上次在菜市场里那种克制的紧张。她现在已经不紧张了。她的决心刚过了一个从害怕到行动的临界点。 “明天早晨你去纪委。养老院的事不着急。何维舟回来之后肯定会被限制。他不能到处跑。你留几天时间,等立案通知送完,等宋尧给你反馈的受害人陈述材料。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养老院。” 许清歌抬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要说“我自己去”,但她没说。她把那三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了。 “好。你跟我一起去。” 姜晚棠从沙发另一头绕过来。她把自己带来的那袋甜豆浆里最后一杯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挂在塑料杯身上。 “明天许清歌去纪委做陈述。方荻把证据材料交给宋尧。立案通知发出。何维舟一家被限制。三条线同一天收网。沈渡,你在等什么。” 沈渡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豆浆端在手里。不是喝。是看着杯壁上水珠的凝结方式。 “我在等一个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邻省的。 沈渡接起来。 对方的声音很稳,是一个中年男人,普通话里带着很轻的西北口音。 “沈处长吗。我姓刘。邻省纪委第二审查调查室。关于方望平的案子,我方已收到贵省纪委的跨省协查申请。经审查,方望平同志在本案的调查中未发现违纪事实。正式回执明天上午传真给你们省纪委。”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谢谢。” “不用谢。程序上的事。另外有件事想提前跟你说一声,贵省发改委的何维舟同志,去年在我省也调阅过一批企业的档案,调阅理由和调阅方望平档案的理由一模一样。我们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沈渡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姜晚棠和许清歌。 “方望平无罪。正式结论明天上午送达。” 姜晚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没有笑。她只是把茶几上摊着的证据材料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成整齐的一摞。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三条线全收了。”她说。 许清歌从窗边走过来。她拿起茶几上那杯凉豆浆,撕开杯口的塑料膜,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凉透了。甜味在低温里变得很钝,但她喝的时候腮帮子没有停顿。 “明天我去纪委。不用带笛子。” “为什么不带。”沈渡问。 “因为不用带了。刚才吹完了。吹给姜晚棠听过了。吹给我自己听过了。笛声不是他的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的豆浆晃了一下,只有薄薄一层。“明天在纪委那把椅子上我能坐得住。不是因为桌上放了东西。是因为胸口没有东西压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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