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9章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6-22 14:06 已读12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 第25章 收网

  📆日期:十二月十日

  ⏰时间:上午八点整

  🏝️地点:省纪委信访接待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发颤,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回来。许清歌坐在信访接待室门外的长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外套,扣子全部扣好,领口露出半寸浅灰色高领毛衣的边。笛子布袋搁在腿边,斜靠在椅子扶手上。

  宋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份空白笔录纸和一支黑色水笔。

  “可以进去了。”他在她面前站住,没有催。

  许清歌站起来。她把笛子布袋拿在手里,手指扣住布袋的系绳。系绳是深绿色的,和笛子布袋的颜色不一样,是她四年前自己缝上去的。原来的系绳断了,何维舟说不用换。她自己用缝衣针穿了三次才把新绳子穿进去。

  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温水,纸杯,杯口还冒着热气。窗外的天灰白,窗户开了一条缝。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纪检干部,短发,戴黑框眼镜。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空白笔录纸,旁边放着一支已经拔开了笔帽的钢笔。

  宋尧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他没有翻开文件夹。他只是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文件夹上面。

  “许清歌同志。今天请你说。不是说给我们听。是说给你自己听。你开始。”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放在桌上。系绳压在纸杯旁边。她看着那个纸杯。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第一次去会所是四年前的十一月。”

  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样长。

  “他提前一周告诉我。说省里来了几个部委的领导,需要有人弹琵琶。我说我不会弹琵琶。他说不重要。他让我吹笛子。笛子我是会的。他让我在会所二楼东侧那个房间里吹。那个房间只有一扇窗户,窗帘常年拉着。墙上贴了吸音棉。吹完之后一只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太安静了。”

  女纪检干部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了一阵,停了。

  “频率。”

  “前两年一个月一次。第三年开始少了。最后一年只在重要场合叫我去。他在削减频率。不是放过我。是他在培养别人。”

  “别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我只见过其中一个。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很旧的羽绒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她在会所走廊里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不是怕。是还在想办法。”

  宋尧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自己计时。

  “何维舟每次让你去会所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具体的要求。”

  “有。每次都有三个要求。第一,穿他指定的衣服。不是裙子。是特定的颜色和款式,每次都不一样。他衣柜里有十几套,尺码全是我的。第二,到了之后先在休息室等。等他发消息再进房间。第三,房间里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进来谁出去,笛声不准停。他说只要笛声停了,他的面子就丢了。他丢面子,我就会丢回去的东西。”

  “什么回去的东西。”

  “最开始是一份离婚协议。他放在保险柜里。我看到过封面。上面的条款是他手写的。第七条写着,‘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组织检举男方。’如果我在会所里停了笛子,他会说我在检举他。他就可以用那份协议反过来告我。后来他把协议从保险柜里拿走了。他说他撕了。我不知道他撕没撕。”

  宋尧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何维舟保险柜硬盘里的视频文件目录截图,日期排列整齐,最早的一条距今四年零三个月。

  “这些视频里有没有你在场的。”

  许清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在日期栏上停了片刻。手指从笛子布袋上移开,放在照片边缘但没有碰。

  “有。第三个日期。第五个。第九个。第十一到第十五个。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后来不让我看他拍的东西。”

  “他拍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用的是一台很小的摄像机,放在书架第三格里。镜头对着房间正中间。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没看到。第二次才看到。看到之后我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不是在偷拍。他是在让我知道他在拍。他每次放摄像机的时候都让我看到。不是忘了藏。是让我知道我在被拍。知道之后就会更配合。”

  女纪检干部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许清歌,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不是怜悯,是一种职业化的专注。

  “他有没有在拍摄期间对你说过什么。”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的系绳扯开又拉紧。系绳在布袋口子上勒出一道浅印。

  “每次吹完之后他都会过来。先关摄像机。然后站在我背后。不说话。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放大概十秒。十秒之后说,‘辛苦了。’然后他走。他在那个房间里跟我说过的话只有这一句。四年。每一次。同一句。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比他让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更让我受不了。”

  宋尧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他侧了一下身,椅子的靠背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许清歌。你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入笔录。笔录会成为起诉材料的一部分。何维舟的律师会看到。法官会看到。将来有可能何维舟本人也会看到。你准备好承担这个后果了吗。”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的系绳拉紧了。她系了一个死扣。和沈渡在黑暗里给姜晚棠系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准备好了。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何维舟看到这份笔录的时候会发脾气。他发脾气的样子我见过。不是摔东西。是冷静。他发脾气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他会把笔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然后关上文件夹说,‘她写的。’就这三个字。他会用‘写’这个字,不会用‘说’。因为在他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在说话。是在写一份他审阅的文件。”

  女纪检干部的笔在纸上又响了很久才停。

  宋尧站起来。他把文件夹合上,走到许清歌面前。

  “还有一件事。何维舟在北京拿到的那份手写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吗。”

  “没有。”

  “那上面有谁。”

  “韩克俭。曾茂生。方荻。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省发改委一个副处长。还有何维舟自己。”

  宋尧的眼神变了一瞬。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何维舟保险柜里那份名单的翻拍,沈渡昨晚发给他的。

  “你确认这是你在保险柜里看到的原件。”

  “确认。第五行是方荻。名字后面的字母是FY-2018-11-03-K。”

  宋尧把照片收回去。他没有再问。他转身对女纪检干部点了一下头,然后开门出去了。

  许清歌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

  “笔录做完了。用了四十分钟。笛子在我腿上。”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笛子布袋拿起来抱在怀里。系绳上的死扣贴着她的大拇指根部。

  📆日期:十二月十日

  ⏰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何维舟办公室

  立案通知书是十点整送达的。

  省发改委办公室主任从宋尧手里接过通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今天江城气温跌到了零下三度,办公楼大厅的暖气坏了,已经在修,修了两天没修好。办公室主任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没拉,里面的领带歪了半寸。他把通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批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宋尧。

  宋尧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你们党组签收。原件留档。复印件发何维舟本人。他现在在哪。”

  办公室主任把通知书捏在手里。“他原定今天中午回办公室。航班改签过。但我们今天早上接到消息,他在北京又多留了一天。要明天下午才回来。”

  宋尧眼底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变化。“何维舟改签之前原定是今天中午到。改签是临时加的。临时改签意味着他在北京还有事没办完。他要赶在周秉义离岗之前把所有该拿的东西都拿了。”他把档案袋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走到电梯口,他把手机按开拨了沈渡的号码。

  “许清歌的陈述做完了。证据完全对上了。立案通知已经送达发改委党组。但何维舟改签了,要明天下午才回。他说周秉义的交接程序延期,他的行程跟着延期。不是程序延期。是说他要在北京等最后一份文件到手。”

  “那份文件不是附页。”沈渡说,“是别的。周秉义交接期延迟,延迟的这段时间里档案封存没有解除。何维舟拿不到附页。他留在北京不是为了附页。是为了名单。名单上的字母缩写不是用来归档的。是用来做二次开发。他在跟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的关系类型,可能是他早就铺好的一条暗线。周秉义走之前他要从周秉义嘴里确认下一步的联系人是谁。”

  “方荻在名单上是K。K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有没有判断。”

  沈渡那边停了一拍。“K不是K。K是Key。关键字。方荻不是他想要控制的对象。方荻是他用来测量别人的一把钥匙。”

  宋尧站在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进去。

  “测量谁。”

  “能碰方荻的人。他在找和她有关系的人。方荻的父亲是老组织部副部长。方荻本人一直在干部一处。干部一处掌握全省干部档案。何维舟想动的人事关系太多,他需要一个在干部一处里的入口。方荻不是入口。方荻是测量入口的钥匙。K在名单上单独出现,后面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金额。意味着他还没有找到那把锁。锁可能是她爸,可能是她未来会认识的人。六年。他记了六年,就是在等这把钥匙碰到那把锁。”

  电话那头传来沈渡电脑键盘轻轻响了两下的声音。他接着开口了,声音压到非常低。

  “何维舟明天回来。回来后立案通知限制期启动。但限制期启动到限制令送达本人之间有时间差。他落地到拿到立案通知,中间至少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是你手里最窄的缝隙。”

  “最窄的缝隙里你要做什么。”

  “在何维舟落地之前,我要拿到何维舟他妈那把备用钥匙。钥匙对应的老房子是他藏东西的地方。保险柜里的硬盘和U盘是第一部分。名单是第二部分。他发给姜晚棠的保险柜编号是第三部分。第四部分在老房子里。四部分全齐才能闭合。”

  宋尧转身从电梯口走回走廊,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闷。他路过接待室门口,门关着,里面许清歌在做最后的笔录签字。他停在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前面,窗外是一个封闭的天井,四面是楼,中间空着。天井里堆着一堆废旧办公椅,积了很厚的灰。

  “沈渡。明天何维舟的航班几点落地。”

  “下午两点五十分。”

  “限制令走程序要多久。”

  “案管室出限制令需要立案通知送达后至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传到机场公安。如果何维舟落地之后没有直出机场而是去了行李转盘,大概三点二十分出航站楼。机场公安收到限制令最快是下午四点半。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间隙。这一个多小时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把养老院的位置告诉我。”

  “城西。离机场开车四十分钟。方向相反。”

  “那他从机场直接去城西的时间是三点五十分到。这个时间窗口你比他早一个小时。何维舟回来后他的办公室已经被封了。回家发现保险柜的东西少了第一时间会找他妈。你必须在今天拿到钥匙。明天来不及。就今天,许清歌陈述笔录签完字之后马上开车去城西。”

  沈渡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两个字。

  “她怕。”

  “谁怕。”

  “许清歌。她怕的不是何维舟他妈。她怕的是见到他妈之后,她会心软。她说他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不是茶。那个老太太自己喝白开水,给儿媳妇倒热水。她说那是她四年婚姻里唯一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换的热水。”

  宋尧听完这句话,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把前额抵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玻璃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汽,和他握手机的力道紧在一起。

  “你陪她去。她怕的不是老太太。她怕的是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之后会因为一杯热水把不该给的承诺给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日期:十二月十日

  ⏰时间:下午三点

  🏝️地点:城西康宁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西郊外一个小坡上,三面环着拆迁剩下的半截橘园。正门很小。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的字描过很多遍。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气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迎面扑过来。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房门大多关着,只有走廊尽头那间活动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戏曲频道。

  许清歌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认识她。“何阿姨在后院晒太阳。今天上午精神不错,吃了一个馒头、半碗粥。你们去吧。”

  后院是一个很小的天井,铺了地砖,地砖缝里长着一丛已经枯黄的杂草。天井正中间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腿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个黑发夹别在耳后,脸很瘦,颧骨很高,但从颧骨往下到下巴的线条和何维舟几乎一模一样。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眯着眼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许清歌。

  “你来了。”她说。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许清歌在天井旁边的一把塑料椅上坐下。她没有坐得很近,隔了两步的距离。沈渡站在走廊口,背靠着墙。

  “何阿姨。我今天来是要拿一把钥匙。”

  老太太看着许清歌,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的手指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摁在藤椅扶手上。手指关节粗大、有些变形,指甲剪得很短。

  “杂物间那个旧衣柜里那把。我放在那里六年了。没人动过。你今天是第一个人来问它。”

  “钥匙对应的房子在城东。里面放的是何维舟的东西。”

  “对。他自己的东西。六年前他把它放在那里。我帮他藏的钥匙。不是我愿意藏。是因为他跟我说,他妈你如果不帮我藏,我这辈子就完了。他说自己这辈子完了的时候用的是儿媳妇那个眼神。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我挡不住。我不识字。他爸走得早。他十六岁就会帮我写单位补助申请,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我从头到尾只负责按手印。”

  老太太把手从藤椅扶手上收回去放在毛毯上。毛毯上有几个很小的烧洞,香烟烫的。

  “你拿钥匙去做什么。”

  “帮他。”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短,只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她把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指着许清歌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她。

  “你帮他。你四年前嫁给他那天,我坐在婚车最后排的位置上,车上没人跟我说话。我从后车窗看你,你站在民政局门口。你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不是婚纱,大衣口袋里有笛子,露出半截。我当时想,这个女的这辈子完了。跟我一样。”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放在自己膝盖上。拉开系绳,把笛子抽出来半截。笛身乌黑,接口处的黄铜管在冬日下午的淡光里闪着很钝的光。

  “他当时也看到了这把笛子。他说‘你带着笛子来跟我结婚,我就让你吹一辈子’。后来他真的让我吹了一辈子。不是在音乐厅。是在会所里。吹一次四十分钟,摄像机放在书架第三格。四年里每一次吹完,他站到我背后放十秒钟,然后说辛苦了。何阿姨你觉得这个叫一辈子吗。”

  老太太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了。她把掌心放回毛毯上,摁住毛毯上的一个烧洞,使劲搓了一下。

  “杂物间在走廊最里面。右边墙上有一台旧洗衣机,衣柜在洗衣机后面。柜子里全是淘汰下来的旧被褥,钥匙压在第三格最里面的褥子底下,用一块红布包着。你自己去拿。我腿不好,走不动。”

  许清歌站起来。她把笛子放回布袋,系绳没有拉紧,然后朝走廊走去。杂物间的门没锁,她推开,按亮手机手电筒,移开旧被褥,手指碰到一小块布。红布。包着一把钥匙,是很老式的铜钥匙,可能是八十年代的东西。

  她把红布打开没看钥匙,先看了红布。

  红布上绣着几个字,歪歪扭扭,是用红线绣的。笔画很细,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了。上面绣的是,舟舟。

  许清歌把红布叠好放进口袋。钥匙握在手心里走回后院。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沈渡站在走廊口,两个人的视线在许清歌脸上交汇。她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心,让沈渡看见那把钥匙。铜钥匙在日光下发暗,齿口磨得很光滑。

  老太太看着那把钥匙。“舟舟的红布。你没丢掉。”

  “我不会丢掉。这个布料是你从你自己的衣服上剪下来的。他六年前穿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一块补丁,布料和这块红的颜色一模一样。你把衣角剪下来包他的钥匙,不是帮他藏。是帮他记住,他妈还在。”

  老太太把毛毯拉高到胸口,手指攥着毛毯边,指节发白。她不再说话,眼睛看着后院外面那半截被拆得只剩树桩的橘园。有只麻雀落在树桩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许清歌转身离开后院,走回了沈渡身边。两个人穿过走廊,从前台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玻璃门走上大路。沈渡把手里一直在转的那一串车钥匙换个手。他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等许清歌坐进去,才绕到驾驶位,把方向盘握紧。

  “红布上绣的字什么意思。”

  “何维舟的小名。他小名叫舟舟。他十六岁以后就不让人叫了。他妈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叫他舟舟的人。她把他的小名绣在包钥匙的布上。不是记号。是她在红布上写,舟舟的钥匙在我这里。出了任何事,钥匙还在。命没丢。”

  沈渡把车发动,引擎的声音灌满了整条空荡荡的郊外小路。

  “明天。他落地之后会先去养老院。不是找你。是找这块红布。他找不到红布就会知道钥匙在你手里。知道之后他不会来找你拿,因为你手里有笔录取证,你不会躲。他会直接去那套老房子,把那里面的东西在你到之前销毁掉。所以你不能明天去。今天傍晚就去。”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去。等我从纪委拿完陈述笔录的签字页。宋尧说签字页盖了省纪委的章,可以作为材料附件入卷。我把材料拿了,然后去城东。趁今晚何维舟还在北京,在他落地之前把那套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清出来。”

  📆日期:十二月十日

  ⏰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

  🏝️地点:城东老居民区 / 何维舟老房子

  城东这片居民区是八十年代省发改委的家属楼。五层,红砖墙,每层楼走廊朝外挂满了晾衣杆。何维舟的老房子在三楼最东头,门牌号308。楼道里灯坏了。沈渡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钥匙孔,铜钥匙插进去,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很响。

  两室一厅。客厅很小,堆着旧家具,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挂历,画面上是一只站在礁石上的鹰。主卧室门关着,次卧室门开着,次卧里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台灯。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遥控器放在电视机顶上,电池盖不见了,电池用透明胶带粘着。厨房里有一只已经干涸的水槽,水龙头锈迹斑斑。

  沈渡和许清歌分头行动。沈渡负责主卧和客厅,许清歌负责次卧和厨房。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个角落,沈渡发现主卧的衣柜底层有几个旧纸箱,其中一个纸箱封得很紧,打开盖子,里面是以年按份装订的文件夹。第一本。二〇一六年。封面上四个字,能源备忘。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何维舟的手笔:“关于省发改委能源处审批流程中可优化环节的梳理。”内容看不完,太多。他拉出来第二个纸箱。最下面压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右下角盖了档案室的蓝章,C-2019-087。

  他把纸袋打开,抽出里面所有的东西。第一份是二〇一九年何维舟升任处长前,能源处原处长马朴写的一份《关于能源处新任处长人选的三点个人建议》,第二页的建议第二条赫然写着:“何维舟同志虽在副处长岗位上表现积极,但其在审批流程上过于依赖个人关系网络,建议组织在考察中给予充分注意。”

  这份建议从来没有被提交到党组会。它被压在了一个私人纸箱里,压了七年。

  许清歌在次卧找到了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放在单人床底下,比主卧的那两个箱子更旧。箱子里是十几本手写笔记,封面分别标注了年份,从二〇一三到二〇二〇。许清歌打开二〇一八年那本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了一页上。那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字,“方荻。干部一处。档案查阅。23:40。”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着一个字母:K。

  何维舟不是在她调阅方望平档案时注意到她的。他在六年前方荻还是科员的时候就把她记进了笔记。他把每个人的脆弱点和可利用点做了标记,分门别类,归档编号。方荻的K不是指钥匙,K,是King。他在布局,他在找每一盘棋里的王。

  沈渡把何维舟二〇一八年笔记本上那一页摊在手机镜头下拍照。

  “他把每个人当成棋子在盘上标位置。你是笛子。方荻是王。曾茂生是S,签字方。韩克俭是A,关联方。他自己名字后面打一个问号。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盘棋上是将还是兵。”

  许清歌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把整个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房间正中间。

  客厅里的光线已经非常暗了,沈渡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胶带,把三个纸箱的开口全部封好,每个箱子上用记号笔写了编号。他接着说:“这些箱子今晚全部搬上车。带到宋尧办公室。宋尧今晚加班。我们把东西给他,让他在何维舟落地之前把最后的证据入库。”

  两个人把三个箱子分批搬下楼,装进后备箱。沈渡发动车,开出这片老家属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308的窗户黑着,和他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日期:十二月十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的办公室在省纪委大楼三楼走廊最里面。晚上八点整栋楼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宋尧蹲在地上把箱子翻了一个底朝天,翻到马朴那封被扣下的个人建议时,他把纸举到头顶光管下面看了半天。

  “马朴写了建议。建议组织注意何维舟的问题。这份建议没送到党组会。被截了。截留这份建议的是谁,是何岳年本人。只有他能截住处长人选的建议信。他就是党组书记。”

  沈渡坐在宋尧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了的速溶咖啡。

  “截留处级干部考察建议,加上上次方荻翻出来的便利贴和划掉三个人的考察组名单,加上会议纪要里那句‘省去考察环节’,全部放在一起。何岳年不是纵容。何岳年是这台机器从源头上最核心的那根推杆。”

  宋尧站起来从办公桌下层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柜的钥匙,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档案盒。“沈渡。这些东西收进证据库之后,何岳年被带进来就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个时间不能在明天。明天只能先动何维舟。何岳年是副省级干部,立案要上省委常委会。顾文韬书记不下指令,纪委不能越级。”

  “我知道。明天何维舟落地,限制令生效。周五省纪委约谈何岳年第一次。约谈不是立案,约谈是问他对何维舟案相关情况的说明。只要他开口,不管答什么,都能从他的回答里找到立案的新线头。宋尧,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连同那份名单一同做证据闭环,何维舟的案子就真的是铁案了,但是这里面少了最核心的一个东西。”

  “什么。”

  “他不在这堆档案里。也不在保险柜的硬盘里。名单涉及七个人,他给每人留了编号和字母,给方荻标了K。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三日夜里十一点四十分,那是他最早一次注意到方荻的时间。那一条记录不上证据链,法庭上他的辩护人就可以说名单是道听途说整理出来的。有了这一条,就能证明他不是道听途说,他在系统性地、针对性地、用组织部的调阅记录来给每个潜在目标定位。”

  “何维舟自己留的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什么跟你有关的事吗。”

  沈渡把何维舟那本二〇一八年笔记翻到自己刚才拍过照的那一页,把它摊在桌上。

  “没有。他的笔记里从头到尾没出现过我的名字。”

  “那就更值得注意。他要打的每一个人都在名单上。你是挡住他所有路的人,他却没有划进网格里,他不跟你摆棋。”

  “他等我入局。”

  📆日期:十二月十一日

  ⏰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大厅

  何维舟的黑色迈腾停在发改委办公楼南门。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登机箱,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围巾是深灰色的,大衣是深蓝色的,皮鞋上沾了北京机场跑道除雪剂的痕迹。他推门进了办公楼大厅,暖气扑面而来。大厅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多数科室还在午休。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

  宋尧和另一个穿深蓝西装、胸戴党徽的年轻人。

  宋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最上面一行字是“立案通知书”。

  何维舟看着那份文件,把登机箱放在了脚边。

  “何维舟同志。经省纪委立案审查,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现依法对你进行立案通知送达。请你配合。”

  何维舟把登机箱靠在电梯壁上。他把围巾解开,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页通知,动作很稳,从宋尧手里抽过去的时候,纸页的边角在空气中轻轻抖了一下。他把通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落款和日期。看完了他把通知叠整齐放回文件袋,递还给宋尧。

  他说:“行。我跟你们走。”

  三个字。平时说“辛苦了”那个语调,不多,不少,不轻,不重。电梯门在他们三个人身后合上了。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保安岗的台灯亮着,灯下的进出登记簿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空白。

  📆日期:十二月十一日

  ⏰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沈渡的手机在茶几上连续震了好几次。全部是宋尧的工作消息,一条接一条清简、刻板,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第一条:限制令已落地。他出航站楼之前机场公安已接到通知。第二条:何维舟被带走后半小时,省发改委党组召开紧急会议,决定暂停其能源处处长职务。第三条:老房子里的材料已经在证据库登记入库。马朴建议信和手写名单同日归档。第四条:方望平无罪结论今天下午落到邻省纪委的正式回执上。方荻已经拿到回执复印件。何岳年案省纪委目前按照程序推进,相关材料已呈报省委常委会。

  最后一条:许清歌今早的陈述材料全案归档。受害人身份确立。她的名字在起诉材料里不会以“证人”出现,而是以“受害人”。

  沈渡看完最后一条,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茶几上。

  姜晚棠从厨房里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许清歌坐在沙发角落。笛子布袋放在沙发扶手上,系绳是松开的。

  姜晚棠把碗放在茶几中间。“冰箱里只剩这个了,明天去买菜。方荻拿到了她爸的无罪结论回执。她发消息给我说,她把手表换掉了。”

  沈渡抬头。许清歌也抬起头。

  “换了。她戴的是你送的那块新的。旧的那块存进了宿舍抽屉最里面那一格。她说旧表上的裂痕不是磕的,是她自己每天早晚对表的时候指甲划在同一条纹路上,划了十年。现在不用了。”

  许清歌把腿蜷起来蹬在沙发垫上。赤脚踩的沙发,脚趾微微缩了一下,把笛子布袋从扶手上拿进怀里,手指插进布袋口子,碰到笛身的铜接口。她看着沈渡。

  “何维舟被带走的时候,说了三个字,行。我跟你们走。在北京多留一天不是周秉义要留他,是他自己不想回来。他知道回来就是这个结局。”

  # 第26章 清场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 / 沈渡办公室

  沈渡推开办公室的门,冷空气跟着他一起灌进去。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把外面灰白色的天光滤得更淡。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衣帽架上,走到窗前用手掌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霜化开一小片,透出对面组织部那栋楼模糊的轮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宋尧。

  “何维舟在留置室待了十六个小时。一个字没开口。不是对抗审查那种不开口,是另一种。问什么他都说‘记不清了’。”

  沈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把百叶窗叶片拨开一条缝。

  “记不清这三个字是他最安全的回答。不说没做过,不说做过。不说冤枉,不说有罪。四个不,纪委没法拿他的口供做突破。”

  “对。但我们已经不需要他的口供。老房子里的纸箱、保险柜里的硬盘、马朴的建议信、手写名单、方荻的K标记、许清歌的陈述材料,韩克俭公司的银行流水,全部入了证据库。”宋尧的声音很稳,但尾音里有一点疲惫,是连续加班三十多个小时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钝。“他不开口反而是好事。不开口,律师就没法说他配合调查。量刑的时候少一个从轻情节。”

  沈渡的手从百叶窗叶片上收回来。窗外有只灰喜鹊落在空调外机上,爪子在铁皮上刮出很细的声响。

  “何岳年那边呢。”

  “今天下午省委常委会。顾书记在会前给纪委打了电话,问何维舟案的进展。我给他报了十七条证据链的闭合情况。顾书记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何岳年同志在会上的发言,你们好好记。’”

  沈渡把手从窗台上拿开。顾文韬这句话不是在问何岳年有没有问题。是在告诉宋尧,下午的常委会上何岳年会说什么、用什么口气说、说的时候看谁不看谁,都会被观察和记录。

  “何岳年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肯定知道。他儿子昨天下午在他办公室楼下被带走,他今天上午照常参加了省发改委的一个专题会议。主持会议的时候他穿了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得很紧。讲话稿念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改。讲完还跟曾茂生握了个手。”

  “握手的力度呢。”

  “曾茂生说跟平时一样。不重不轻,手掌干燥。握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跟在走廊里响的节奏没变。曾茂生说比平时快了一个拍子。只快了一个拍子。”

  沈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宋尧在描述何岳年的时候用了曾茂生的观察通道,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何岳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可以被量化的破绽。他只在一个拍子里把自己暴露了。

  “下午常委会几点。”

  “两点半。在省委八楼第二会议室。你不需要去。但你要在办公室等。会后顾书记可能会找你。”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百叶窗合拢,坐回椅子上。桌面上摊着一份待批的简报,钢笔搁在简报旁边,笔帽没套。他把笔帽拿起来,套上,放在笔记本旁边。嗒一声。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间隔很短。

  “进来。”

  方荻推门进来。她今天没穿组织部统一的深蓝制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两寸。手腕上那块新的上海牌手表在日光灯下反着清亮的光。表盘没有裂痕。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沈渡桌上。文件封面是邻省纪委的红头,右下角盖了公章。公章很新,印泥还是湿的,边缘微微洇纸。

  “我爸的正式结论。昨天下午传真到省纪委,今天早上原件寄到了。结论八个字。”方荻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结论栏。“‘未发现违纪违法事实。’”

  沈渡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邻省纪委第二审查调查室的落款。签批人是姓刘的副主任。结论干净利落,没有“但书”,没有“保留意见”,没有“移交其他部门进一步核查”。

  “你把这个给孙全亮看了吗。”

  “还没。我把复印件放在他办公桌上了。他上午不在。等他回来看到,上次他找我约谈用的那份OA操作日志就成了一页废纸。”方荻把手撑在沈渡办公桌边沿上,手臂伸直,肩胛骨微微往后夹。“我爸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方荻,你妈腌的咸菜今天开坛了。第一筷子夹出来是给你的。下个月她给你寄。”

  沈渡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回给她。

  “你妈腌的咸菜。这个细节比你爸的无罪结论还有用。”

  方荻把文件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帆布袋上印着“江东省委组织部”几个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她拉好拉链,把袋子挂在肩上。

  “沈渡。我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不是休息。是去我爸的老房子里帮他收拾东西。他的书房里有几箱旧笔记,是我小时候看他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写的。他出事之后那房子一直没住,窗户漏风,门锁生锈。我带了机油和新的锁芯。”

  沈渡站起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拆过包装的铜锁芯放在桌上。锁芯是他昨天中午趁午饭时间在单位门口的五金店买的,包装袋上的标签还没撕。价格五块八。

  “锁芯换掉。旧的那把钥匙配不上新锁。”

  方荻低头看着那个铜锁芯。她把锁芯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昨天何维舟被带走的时候,你在哪。”

  “在办公室。看窗外。”

  “看了什么。”

  “看楼下他停在发改委南门的黑色迈腾。车在那里停了一整夜没开走。今天早上还在。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霜。发改委的人没人敢动那辆车。不是怕他,是怕碰了他的东西之后被当成同案。”

  方荻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沈渡。何岳年今天下午在常委会上会被顾书记敲打。敲打完了,他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主动向省委交代他在何维舟升任处长过程中的违规行为,争取从轻。第二个,把儿子的所有事全部割掉,切割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我不知情’都不说。只说,‘我管教不严,愿意接受组织批评。’管教不严是纪律用语里最轻的一种自省,不构成处分依据。他在省里三十多年的经验会让他选第二个。”

  “你分析得很准。”

  “不是我分析得准。是我在组织部干部一处待了六年。六年里我见过太多被约谈的干部。级别越高,切割越快。他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就会开始切割。不是在约谈的时候切,是在会上。当着顾书记的面,当着所有常委的面。切割给所有人看。”

  方荻拉开门。走廊里有人搬着文件柜经过,滑轮在地上刮出一串闷响。她侧身让开,然后走了。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

  🏝️地点:省委八楼第二会议室

  常委会开了二十分钟。

  顾文韬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首位。他面前摆着一份今天早上省纪委送来的汇报材料,封面是何维舟案的证据清单摘要。他没有翻开。他让所有人看着这份材料坐在那里。

  何岳年坐在长桌左侧第四个位置。他今天确实穿了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得很紧。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

  顾文韬把汇报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各位。省纪委昨天下午正式对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何维舟立案审查。罪名是受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证据涉及省发改委审批流程、风电项目数据篡改、与不法企业利益输送,今天早上又补充了一批新的物证,来自嫌疑人的一处私人房产。案子还在查。但有一点今天每个人都可以看到。”

  他用手指在汇报材料上点了两下。

  “何维舟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到二〇二〇年一月期间,未经组织考察程序,从能源处副处长提任处长。考察组名单原本有四个候选人,三个被划掉。划掉名单的人不是组织部。是省发改委党组当时的负责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从流动变成了静止。

  何岳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很稳。茶杯放回碟子上的时候,杯底碰在瓷碟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这个声音在安静到极点的会议室里反而成了唯一在动的东西。

  “何岳年同志。”顾文韬没有转头看他。目光平视着对面的窗户。“当年何维舟升任处长的时候,你在发改委党组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你说何维舟同志在能源处副处长岗位上工作表现突出,建议直接提任处长,省去考察环节,以加快能源口工作推进效率。你当时是发改委党组书记兼主任。你的建议被党组会议通过。你个人对这件事有没有需要说明的。”

  何岳年把两手从桌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在会议室里只有坐在他对面的人能看到。对面坐的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孙正声。孙正声看到了,眼睛没动。

  “顾书记。当年何维舟提任处长的程序确实存在从简的情况。作为发改委党组书记,我当时对组织程序重要性的认识不够充分。在这个问题上,我诚恳接受组织批评。”

  沈渡在办公室接到宋尧的短信时,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何岳年说的不是“我承担领导责任”,也不是“我违反了组织纪律”。“认识不够充分”是学习问题,“接受组织批评”不构成处分。他把整件事压进了最轻的那一档表述里,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顾文韬在会上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老何。四天之后省纪委会约你谈话。你回去准备。”

  “四天之后”这个时间不是随口说的。四天之后是十二月十六日。何维舟的案子在立案后有七天黄金调查期,十二月十六日正好是第四天。顾文韬在告诉何岳年:你的时间只有四天。

  会议散了。何岳年从会议室出来,沿着走廊走向电梯。走廊很长,顶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在裤袋里摸了一下。可能是摸手机,可能是摸烟,也可能是摸别的什么东西。但他的裤袋是空的。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何岳年收回手,按了电梯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的脸正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表情和走进会议室之前一样。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走廊 / 沈渡办公室门口

  顾云帆的秘书出现在沈渡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没拿东西,语气很平。

  “沈处,顾秘书长让你过去一趟。”

  沈渡放下手里的简报。站起来,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好。走过走廊的十二步路里他把今天下午常委会的几种可能走向又过了一遍。何岳年只挨了一记轻敲,四天后约谈。何维舟在留置室不开口。何岳年切割儿子的同时一定也在切割他留在省发改委的痕迹。

  顾云帆的办公室比沈渡的大一倍。窗外的视野从省委大院正门一直延伸到老干部活动中心那排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一片不剩。

  顾云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没有套笔帽的钢笔,笔尖悬在纸上。他让沈渡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沈渡。何维舟案目前查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和办公厅没有直接关系。但省发改委审批口和办公厅秘书处之间的文件流通,我让法规处的人做了梳理。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十一月,何维舟经手过的审批文件里,有六份在流转过程中经过了秘书处。这六份文件的流转记录我看了。每一份都是正常流转,没有违规。但何维舟在上面都做了脚注。”

  沈渡接过文件夹,翻开。六份文件的复印件。每份文件边缘都有何维舟用铅笔写的脚注,字迹很轻。脚注的内容不是审批意见,是人名。六个不同的办公厅工作人员的姓名,其中有一个是秘书处去年借调过来的年轻科员。脚注写的是,“此人档案存放于干部一处。档案编号XXXX。直系亲属中有一人曾任职省发改委能源处,已退休。”

  沈渡把文件夹合上。

  “他不是在脚注文件。他是在给办公厅的每个人做档案索引。”

  “对。借调科员、机要室副科长、法规处老科员,他标的全是在秘书处文件链条上能接触到他项目审批的节点。六个人,每一个人的背景都摸透了。不是查你一个人。是在整个办公厅埋了一张网。”顾云帆把钢笔笔帽套上,放到桌角。“沈渡,你的秘书处科长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他调回原单位。他不是何维舟的人,是被动的信息节点。档案里的直系亲属关系何维舟查到之后没有利用,但说明何维舟确实在盯他。他在秘书处待着对他本人不安全,对秘书处也是个隐患。调回去之后原单位安排什么位置不要降级。”

  “可以。你拟一个建议,我批。”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顾云帆在后面说了一句。

  “沈渡。何岳年只剩四天。四天里你不要再查任何东西了。把手上已经有的东西整理清楚,交给宋尧。现在这个阶段,最危险的不是查不到新东西,是查到新东西之后被定性成越权。”

  “明白。”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五分

  🏝️地点:沈渡公寓

  走进家门时沈渡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排骨炖藕。藕是粉藕,淀粉足,炖久了汤发白。

  许清歌系着一条从厨房挂钩上找到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围裙本来是蓝色的,洗得多了已经褪成了灰蓝。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眉头皱了一下。加了一小撮盐。

  姜晚棠坐在餐桌旁边剥蒜。蒜是新蒜,皮黏在蒜瓣上不好撕。她用指甲从蒜瓣根部掐进去,一瓣一瓣地把白皮撕干净。蒜瓣在她手边堆了一小堆。方荻还没到。她说要先回家换身衣服。她从她爸老房子里回来的时候手上有铁锈和机油,洗了两遍没洗掉。说不想让自己手上的铁锈味混进汤里。

  沈渡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姜晚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蒜瓣推进碗里推到灶台边。许清歌把蒜倒进锅里,锅铲翻了几下,蒜香混着排骨的油脂味一下子炸开了。

  方荻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柜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玻璃瓶放在餐桌上。瓶子里是深褐色的咸菜疙瘩,泡在酱色的卤汁里,瓶盖上贴了一小条胶带,上面写着“方荻”两个字。

  “我妈今天早上让我爸寄的。走冷链。到了还没化。”她把瓶子放在餐桌正中间,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瓶子,好像它放在那里这个场景就完整了。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排骨藕汤、蒜蓉炒菜心、一碟咸菜、四碗米饭。米饭是姜晚棠蒸的,水量刚好,米粒分明。许清歌用筷子夹了一块藕,藕丝拉得很长,她在碗边绕了两圈才绕断。方荻说她在组织部食堂吃藕从来不拉丝,是品种不一样。姜晚棠说不是品种问题,是食堂的藕切完之后泡了水。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方荻把筷子搁在碗上。她看着沈渡,眼睛里没有前几周那种紧绷的光了,但她要说的话显然不是随口聊天。

  “何岳年在常委会上说的那两句话,今天下午传遍了整个组织部。孙正声部长从会议室回来之后让人调出了何维舟的人事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的不是何维舟。翻的是档案袋上每一次调阅记录。他想知道档案在七年里被谁调过、调的时候签了谁的名字。”

  沈渡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脆,嚼起来咯吱响。

  “调阅记录里有何岳年的名字吗。”

  “没有。他从来不在档案上调阅记录上签自己的名字。但六年里每次档案被人调阅之前,干部档案管理系统里都会有一条‘查阅申请’。申请人是干部一处的科员。申请理由是‘干部考察’。何岳年不签调阅记录。他让别人替他签。替他签字的人是谁我不知道,那几份申请落到组织部档案室电脑里的时间全是深夜。”

  “深夜申请,早上调阅。何岳年不是自己查。是有人替他查好了放在桌上等他看。替他查的人就是六年里在深夜签字的那只手。孙正声也一定已经注意到这个细节了。”

  方荻重新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他注意到了。而且这个人是谁他一定猜得到。”她把饭咽下去。“因为深夜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能接触到干部档案,有干部一处的系统权限,能在任何时间登录OA不触发异常。组织部里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干部一处处长本人。另一个是档案室主任。”

  沈渡把筷子放下看着方荻。方荻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档案室主任姓肖。肖正平。下个月退休。他的字迹很好认,每个字的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明天我去档案室翻那几年的查阅申请,对一下字迹。”

  📆日期:十二月十二日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 客厅

  方荻走了。许清歌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轻,碗碟在水池里碰出瓷器的声响。

  沈渡和姜晚棠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落地灯开的是最暗那档。

  姜晚棠把腿缩上来,盘在身下,家居袍的下摆盖住脚踝。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方荻留下的玻璃瓶,咸菜瓶子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何维舟被带走的第二天。何岳年只剩四天。方荻明天去对字迹。许清歌的受害人身份已经立了。方望平无罪结论下来了。保险柜里的硬盘、老房子里的名单、马朴的建议信、何岳年划掉三个人那页档案,全部入了证据库。你现在手里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沈渡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

  “江商银行那个保险柜。何维舟在我办公室送病历复印件的时候附了便条。七个数。像电话号码但不是电话。一串银行保险柜的编号。那份病历他已经夹在复印件里给我看过了。他在那个保险柜里还放了什么。”

  “病历复印件是第一层。保险柜编号是第二层。他要引你去开那个保险柜。开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把你卷进一层你还没看见的新线索。这是他最后一步棋。他自己已经被立案限制了,但他在限制之前布的那颗棋子还在。保险柜里的东西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你准备的。”

  姜晚棠从沙发那头挪过来一点。她挪的距离不大,只是从靠垫上直起腰,把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

  “你说过不去开。”

  “现在不去。宋尧立案之后,保险柜可以走正式的协查程序。”

  “那就好。因为他在江商银行的那个保险柜里一定放了一封东西。一封他专门留给你的信。”

  沈渡没否认。他看着姜晚棠的眼睛,她眼角的弧度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柔。但她说的内容一点不柔。

  “他留什么,程序都会先翻第一页。不是我先看。是宋尧先看。”

  姜晚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家居袍领口松开了一点,锁骨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道很浅的阴影。她头发放下来了,垂在他肩上,发梢蹭着他的手背。

  “沈渡。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我家客厅,我把灯关了跟你说的那些话。”

  “记得。”

  “我说我藏的不是身体,是你。今天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沈渡等她说完。

  “十七年前。你翻院墙摔下来磕破膝盖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留你。不是因为刚做完手术身体不行。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不是比我更漂亮、更年轻、更怎么样。是比我更完整。那时候我以为我不是完整的人。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她把手从他手背下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觉得,完整不是身上少没少东西。是你能不能把那个窟窿露给别人看。我露给你看了。你还在。”

  沈渡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不是推开,是反过来包住她的手。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食指和中指贴住她的手腕内侧。脉搏在跳。

  “晚棠。你说十七年前你觉得自己不完整。那你现在觉得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家居袍腰带上。手指捏住腰带的一头,轻轻拉了一下。死扣变成蝴蝶结,蝴蝶结松开,腰带从扣子里滑出去。家居袍的领口从锁骨往下滑,露出一侧肩膀。

  “现在让你自己看。”

  她把家居袍从肩膀上褪下去。不是全部脱掉,只是褪到胸口以上。她的肩膀在落地灯的暗光里是一小片暖白色。锁骨下面、胸口上面有一道疤。很细,很旧,已经在皮肤上变成了比肤色略浅一点的银白色。不是手术切口的位置。手术切口在腹部。这道疤在胸口。

  “这道疤。你上次在我家没看到。因为它不在锁骨下面,在胸口上面。位置很偏,平时内衣盖住了。”

  沈渡伸手,手指肚贴在那道疤的边缘。没有直接按上去,只是贴着边缘。疤的形状是一条细长的弧线,像被指甲划过之后留下来的永久印痕。

  “怎么来的。”

  “二十二岁那年。不是十七岁那年。离我们分开之后两年。我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快两米高。胸口先着地,地上有一截钢筋头,划了一道。不深,但是夏天发炎了。那时候没人照顾我。我爸在外地。我自己在医院住了六天。护士每天过来换药的时候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我说没有的时候自己不觉得什么。护士走了之后我把床单塞进嘴里堵住声音,然后哭了大概一分钟。不是疼哭的。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只能这样了,每次受伤,护士问家属,我说没有。以后老了也会是这样。”

  沈渡的手指从她疤痕的边缘移到疤痕的正中间。指腹贴在银白色的疤面上,很轻。

  “你是怕一个人。”

  “对。不是怕不能生。是怕这辈子什么坎都只能一个人过。”

  沈渡把她的家居袍拉回肩膀。不是盖住那道疤,是把布料整理好,让领口合拢,然后把腰带重新系上。这一次他没有系死扣,也没有系蝴蝶结。他把腰带的两头交叠在一起,放在她膝盖上。

  “你自己系。系什么扣都可以。死扣、蝴蝶结、活扣、不系都行。十七年前你在我面前没留我,是因为你觉得你该一个人扛。现在不用了。不是因为我让你不用。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不用了。”

  姜晚棠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两根交叠的腰带。她伸手把腰带拿起来打了一个结。不是死扣。不是蝴蝶结。是一个很简单的活扣。手指一拉就能开。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不是在沙发上等他靠近。是她在拉他。

  “沈渡。上次在你家客厅,灯是我关的。今天灯是你开的。你把灯开到最亮。”

  沈渡伸手把落地灯从最暗档拧到了最亮档。啪嗒一声,灯泡跳到了最高瓦数。整个客厅被暖黄色的光铺满。姜晚棠站在他面前,家居袍腰带系着活扣,领口合拢。她的眼睛被强光照得微微眯了一下,瞳仁缩成很小的点。

  “我要在亮的地方看你。不是看你不穿衣服。是看你看着我的样子。”

  沈渡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家居袍的领口上。手指慢慢往下走,把领口从锁骨上推开。布料滑过肩膀,滑过胸口,滑过那道银白色的旧疤,滑过小腹。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很薄的棉质背心。背心下摆刚好盖住肚脐。

  沈渡伸手放在她背心的下摆上。不是往上推。是把下摆整理了一下,让它盖得更整齐一点。

  “你不脱。”

  “等你说。”

  她把背心的下摆从沈渡手里拿过去,自己往上卷。卷到肋骨的位置,停住了。腹部露出来。小腹平坦,皮肤上有一道横向的手术切口旧疤。比胸口那道更深,更宽,愈合之后在皮肤上形成了一条微微凹陷的浅沟。

  “这一道。十七年前的手术留下的。位置很低。平时穿裤子能全部盖住。但是脱了衣服就能看到。我讨厌这道疤讨厌了十七年。每次洗澡低头看到它,就想起手术台上的灯光。那些灯很亮,比你现在开的落地灯亮十倍,是那种让人无处可躲的亮。今天我想在你面前不躲。”

  沈渡的手从她手里把背心接过来。他没有往下卷,也没有往上推。他把卷起来的背心放回原位,盖住她的小腹。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小腹上的那道疤的正上方。隔着棉质背心。嘴唇的重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她的腹部在他嘴唇下轻轻痉挛了一下。不是疼,是那个位置太久没有被人碰过。十七年了。

  他的嘴唇从她小腹上移开。移到她的肋骨。移到那道银白色的旧疤。移到锁骨。然后他站起来,把她的脸捧在手里。两只手的大拇指分别贴住她耳朵下面,四指分开放在后脑勺上。

  “这个你在看什么。”

  “看你想不想躲。”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没有躲。”

  她的手指放在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上。不是解。是按。手指隔着扣子压住他的胸骨。

  “沈渡。那天晚上我在黑暗里跟你说了十七年没说的话。今天你在亮的地方看了我十七年没给人看的疤。两件事都做完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沈渡把手从她脸上拿下来。他把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不是她解的。是他自己解的。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右肩露了出来。肩膀上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是一小片不规则的骨痂痕迹。和她那些疤不一样。他的疤是钝的,像是被钝器砸开之后愈合的。她的疤是锋利的,是割伤。两种疤不是一类。但都是被人碰过以后留了印记的地方。

  姜晚棠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手心贴在伤疤上,不揉,不按。只是贴住。这个动作和她在黑暗里做的一模一样。

  “你这里。十七年前在院子里抱我的时候我碰到过。当时我不敢问。因为我觉得你还小,你还没经历过被人打伤的事,我问了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散打决赛。对方肘尖砸的。肱骨骨裂。医生说可能恢复不到正常力量。我不信。每天做康复做到手发抖。”

  “现在呢。”

  “力量恢复了八成。下雨天酸。但今天没有下雨。”

  “对。今天没下雨。”

  她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不是解扣子,是把下摆从裤腰带里往外抽。手指碰到裤腰带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到位。

  沈渡把手按在她手上停住了。

  “晚棠。等一下。”

  她停住了。她的手放在他的裤腰带上,没有动。

  “怎么了。”

  “今晚你可以碰我。但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渡把她的手从裤腰带上拿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再说‘没有家属’四个字。你现在有。”

  姜晚棠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强光下被照得很亮。然后她把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推开。不是推开他,是把他的手反过来翻到她的手背上。让她自己变成了在握的那一方。

  “我答应你。现在你不要动了。今晚你说了‘等一下’。上次你对许清歌说过同一句话,‘今晚可以,但只是手指’。这次我不是她。我不等。”

  她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衬衫掉在地板上,布料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的手指从他的锁骨往下走,走过胸口,走过肋骨。每到一个位置都停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确认。确认这个身体在她面前真实、温热、没有躲。

  沈渡把自己交给她。不是被动,是主动交出控制权。他这辈子跟人打过无数次,控制权从来不让。今晚他把控制权放在了她的手心里。他腿前一弯,膝盖轻轻落在沙发垫子上,身体在她面前滑下几寸,直到额头能靠到她的小腹。她棉布背心下的体温隔着一层薄料贴在他额头上。

  姜晚棠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往后梳。

  “你头发硬。”

  “从小就是硬的。”

  “我知道。十七年前你翻墙进我家院子,头发上全是灰,我帮你拍过。当时我心想这孩子头发真扎手。”她手指从头发里退出来走到他耳根后面,指尖停在他耳垂下方。脉搏在那个位置跳得很清楚。“今天不扎手,你不用动,我来。”

  她把他从沙发垫子上拉起来往卧室走了几步。不是拽着走,是拉着走。他在她身后,手被她牵着,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脚都很稳。卧室里的窗帘没拉,窗外是小区里面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看不到对面,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夜。

  姜晚棠把家居袍从身上褪掉,连同背心一道脱下来放在床尾。她坐在床上,把双腿稍微分开一点,然后抬头看着沈渡。

  “过来。”

  沈渡走过去站在床边。她伸手把他的裤扣解开。裤链拉下来,裤子滑到脚踝。然后是内裤。他从上到下全部袒在她面前。阴茎还没完全硬,贴在她脸侧,马眼刚好碰到她的颧骨。

  她把脸贴住他小腹,鼻尖压在那一小丛从肚脐往下延伸的毛发上。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他的龟头。不是急切的,是慢慢包上去。嘴唇包住冠头的一瞬间,有一小股很热的气流从她喉咙里泄出来,直接打在他阴茎最敏感的那个面上。

  沈渡的腹部肌肉绷了一下。髋骨不自觉往前顶了一寸,立刻收回。她的手按在他臀侧,不是推也不是拉,只是按着。她在告诉他可以但不用急。

  她含着他。口交的节奏不快。吞吐的幅度也不大。但是每一次往下走的时候她的嘴唇都包得很紧,上唇贴着海绵体,下唇贴着系带,舌头压在口腔底部让阴茎在舌面上滑动而不是直接插进喉咙。她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干呕,也知道怎么让他爽到腿软。不是技术好,是她对他的身体研究了二十分钟就已经比任何女人都知道他在哪里会抖。

  沈渡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没按。只是放在那里。五根手指分开,架在后脑上,指腹贴着头皮。

  她抬眼看他的时候嘴唇还含着他。这个眼神他之前见过。她站在曾茂生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他那个眼神的升级版。不是挑逗,是确认。确认他也在看着她,而且是她的,全部。

  他把阴茎从她嘴里退出来。龟头从嘴唇间脱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湿响。他蹲下来脸和她平齐。

  “躺下去。”

  姜晚棠往后靠进被子里。他把她双腿分开,膝盖跪在她两腿中间,俯下身。他的手放在她大腿内侧。不是摸,是按住。拇指贴住股沟最上面的那个点,四指分开压在腿根外侧。她的阴道口已经湿得很厉害了,内裤裆部有一块深色的湿痕,棉布糊在皮肤上。

  他把她的内裤褪下去。手指从脚踝一路摸到大腿根然后停在她阴唇外侧没有进去。只是手指平贴在那里,指腹的纹路压在阴唇的纹理上。她整个人的呼吸从胸口往上提了一寸,大腿内侧开始发抖。不是高潮,是等了十七年的身体终于被这个人碰到了。

  他的中指从她阴唇外侧慢慢往里滑。滑到阴道口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不进去。是等她点一下头。

  她点了。

  手指滑进阴道。中指的第一节,第二节,全部进去。内壁贴上来裹住他的手指,紧但不是痉挛式的紧。是有弹性的包合。湿热,滑。水多到他的掌根一下就湿了。

  他的拇指压在她的阴蒂上。不是揉,是轻轻压住,用拇指腹的螺旋纹在上面微微滑动。阴蒂在他的拇指下从软变硬,从米粒大小胀成豆子大小。同时他的中指在她阴道里轻轻弯了一下,指腹勾住内壁前侧大概一个硬币大小的粗糙触感区域。她的身体从腰部往上浮起来,头往后仰,颈椎压在枕头上,嘴唇张开往外漏了一声很轻很短的气流。不是叫,是被击中那个点之后的不自主反应。

  “这里。”他说。

  “对。别停。”

  他把手指从阴道里退出来。手指上沾满了她的透明分泌物,指尖离开她身体时拉出一根很细的丝。他把手放低,阴茎的龟头对准她阴道口。柱身在她缝口上下蹭了两下,把她的润滑涂满自己。然后顶进去。

  没顶到底。只进了三分之一。

  姜晚棠吸了一口气,很短,像是吸气吸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下。她的阴道口在接纳他的一瞬间缩紧,然后慢慢松开。不是痛,是太久没有人进来过。十七年。不是没有性,是没有人。

  沈渡停住没动。

  “等一下。”她说。

  他等。

  三秒。她自己把臀部往上挪了半寸,让龟头滑得更深。

  “好了。”

  沈渡把阴茎推到底。龟头顶到宫颈口的一瞬间,她的大腿内侧肌肉猛地收了一下,膝盖夹在他腰侧夹得死紧。不是疼。是满了。

  他把抽送节奏设定得很慢。不是怕她受不了,是让她感受每一次进入和退出时阴茎从阴道内壁上滑过去的全过程。退到只有三分之一在里面的时候,内壁会有一瞬间的空虚感,然后他推回去,重新把内壁顶满。每次推进去的时候他耻骨会轻轻压在她阴蒂上,压一下又分开。她闭上眼睛。不是不想看他,是在用全身其他地方吸收这个感觉。

  “睁开。”他说。

  她睁开眼。

  “别闭。我要你看。”

  她看着他。他在她里面。进。出。进。出。节奏从慢变快,抽送的幅度从浅变深。他的腹肌在她视野里是收紧的,胸口微微泛红,汗从锁骨中间往下淌。她的视线从他的脸往下走到他的胸口,走到他右肩那道旧伤疤,她的手指抠在他肩头那个位置,压住那片不规则的骨痂不放。

  “你这里酸不酸。”

  “现在来不及酸。下面很胀。”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那道银白色旧疤上。他在她里面加快了几下,手指贴住疤的位置,指腹感觉到她的心跳从疤痕底下一层层透过皮肤撞出来。

  “沈渡。”

  “说。”

  “我在亮的地方看清了你的眼睛。刚才你第一次抵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变了。不是变了。是有控制没掩住的那种想。你以前看我的时候一直在控,刚才没控住。”

  他没回答。他把阴茎从她阴道里抽出来,龟头慢慢退到最外面,只留半个头在里面。然后腰一沉猛地推到底。她的后背从床单上弹起来,抱住了他的肩,小腹紧紧贴住他,整个人缠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她抱在上面。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嘴唇压住她脊柱沟最深那个位置。然后一手扶着她的胯骨往下按,一手把阴茎从后面重新插进去。后入。体位换得很自然,不像在做爱,像是她从上面滑下来的时候刚好回到他怀里。

  阴道的角度变了。龟头从后方顶进去的时候推在了内壁最靠后靠近直肠的位置。她的身体往前一倾,撑着床单,臀部贴住他小腹。他抽送了几下,她忽然伸手反过去按住他的大腿外侧。

  “等一下。”

  他又停了。

  她从他身上转回来,重新面对面,把腿分开跨在他髋骨上方,自己伸手扶住他的阴茎把龟头放回阴道口,自己坐下来。坐到最底。

  “刚才后入的时候碰到一个位置不是不舒服。是我还没准备好被你看那个位置。现在准备好了。正面。”

  她把身体完全交给他。他托着她的臀在低位上慢慢推,幅度不大,但每次往上顶的时候都刚好顶在宫颈口边缘。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前,一低头发梢就扫过他的锁骨。她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手指在他耳朵后面收拢。

  “想不想在里面。”

  “想。”

  “不用出来。”她的声音在他耳朵后面说完这句话,然后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鼻尖顶住鼻尖。“我已经没有可以再失去的东西了。十七年前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你,还有这个家的三个人。不用出来。”

  沈渡把她的腰往下压,同时自己往上顶。几个人撞在一起。她的阴道内壁开始有节律地收缩,从宫颈口往下像波浪一样一层层推过去。高潮。不是喊。是整个人绷住,阴道夹紧他的阴茎,她的手指抓着他不放,指甲陷进他后背。然后慢慢松开,像被人一层层拆掉之后重新组装回去。

  他也在她放开之前松了。精液射进她体内的时候他整个人埋在她肩窝里,嘴唇压在她锁骨的凹陷处。她的锁骨上多了一圈浅浅的齿印,不重,但他留的。

  姜晚棠没有立刻从他身上下来。她在他身上趴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还连在一起,只是他的阴茎在她体内慢慢软了下去,从阴道口往外滑了一点。

  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渡。你今晚说了两次等一下。第一次是你让我等一下。第二次是我让你等一下。两个等一下合在一起是一个字。好。我等了十七年。现在不等了。”

  他把她的头发从她脸颊上拨开别到耳后,手指停在她耳朵后面没有拿下来。然后凑过去吻她额头正中。嘴唇贴住的皮肤上沾了一点汗,咸的。

  “不等了。”他说。

  # 第28章 登记册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

  ⏰时间:上午九点零五分

  🏝️地点: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档案室

  协查函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签发的。宋尧拿到函件之后没有回纪委,直接开车去了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档案室在辅楼三层,走廊里的暖气比主楼差一截,他的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留下一串很快的节奏。

  档案室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戴袖套。她从宋尧手里接过协查函,对着光看了公章,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

  “东郊那家会所的物业登记册。你们要的是哪一年的。”

  “全部。从开业到今年十一月。”

  管理员把他领到档案架最里面一排。架子上码着十几本硬壳登记册,封面印着“江城东郊物业管理台账”,每本脊背上贴了年份标签。她从最旧的那本开始抽,抽一本递一本。宋尧接过来堆在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堆了十二本。

  “这些册子平时有人调过吗。”

  “有。去年省发改委来过一次,调的是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二年的。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姓何,一个我不认识。”

  宋尧把推车推到档案室角落的阅览桌旁边。桌上有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他把台灯打开,光打在第一本登记册的封面上。二〇一七年。会所开业第一年。

  登记册的格式很统一。每页十行,每行五个栏:日期、到访时间、访客签名、接待人、备注。字体五花八门,有人写得很潦草,有人一笔一画。墨水的颜色从纯黑到发蓝到褪色的灰,时间越早字迹越淡。

  他翻到二〇一八年三月那一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日期:3月17日。到访时间:20:15。访客签名栏里签的不是名字,是一个字母。H。接待人签名是何维舟,全名,字迹很清楚。备注栏空着。

  他继续翻。二〇一八年五月,H又出现了一次。六月,一次。八月,两次。每次接待人都是何维舟,每次H的签名笔迹都一样。横细竖粗,撇特别长。何岳年的字。

  宋尧从公文包里拿出何岳年在发改委党组会议纪要上的签批复印件。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台灯下面。H那一竖的起笔有一个向左的小倒钩,收笔的时候往外撇了一下。何岳年签“同意”的“同”字第一竖也是同一个起笔、同一个收笔。同一个人。

  他把登记册翻到二〇一九年。何维舟升任处长那一年。H出现了七次,集中在三月到十一月之间。每次备注栏都空着。但十一月三日那次,备注栏里有了字。不是何维舟写的,字迹更轻,笔锋更软。四个字:名单初拟。

  宋尧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日期和时间他在方荻送来的OA查阅申请审批单上见过同一个日子。肖正平深夜调阅四位处长候选人档案。何岳年在同一晚会所里签了一个H。备注栏写着“名单初拟”。

  他把二〇一九年这本登记册单独抽出来放在推车最上面一层。

  二〇二〇年。H出现了五次。二〇二一年,三次。二〇二二年,两次。频率在递减。不是何岳年不去会所了,是他开始用代号。从二〇二二年开始,H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代号:Q。签名笔迹和H完全一样。

  宋尧把二〇二二年那本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内容。不是字,是一个很小的指纹。沾了印泥按上去的,指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Q到访确认。接待人:H。”这次H不是何岳年,是何维舟。何维舟在自己父亲的代号旁边按了自己的指印。

  他把十二本登记册全部翻完,整理出一份清单。从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何岳年(包括H和Q两个代号)在会所登记册上总共出现二十三次。何维舟作为接待人出现了三十一次。韩克俭作为访客出现了八次。肖正平出现了两次,都是二〇一九年,一次签的全名,一次签了一个“肖”字。

  还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四次。字迹很陌生,瘦长体,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翘。签名栏里写的是:周秉义。

  宋尧把登记册上所有出现过的签名逐一拍照,上传到省纪委内网证据库。然后他合上最后一本登记册,把十二本册子全部装进证据袋封好。他站起来的时候,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色。他连续加班好几天的疲惫在台灯下显出来了,但他的手指在封条上压下去的时候力道很稳。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沈渡把登记册清单从头看到尾。宋尧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个已经凉透了一次性杯子,没喝。

  “何岳年二十三次。何维舟三十一次。韩克俭八次。肖正平两次。周秉义四次。”沈渡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点在周秉义那行。“周秉义四次到访。时间。地点。接待人。他的四次到访里有没有一次是今年下半年的。”

  “有一次。今年九月。备注栏写的是‘送行宴’。”

  “周秉义今年九月就知道自己要走。他走之前来江东省最后一次,不是见何维舟。是见何岳年。他在‘送行宴’上一定把一些东西交代给了何岳年。不是审批项目。项目归何维舟管。他交给何岳年的是人事关系。周秉义在部委层面铺了这么多年的网,他走之后这张网需要一个接手的人。何岳年就是那个人。”

  宋尧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那面贴满工作进度表的白板前面。板上钉着何维舟案证据链的每一环。十七个证据条目用黑色记号笔写在磁贴纸上,连成一条从左上角到右下角的弧线。他在第十七条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磁贴纸。写上:会所登记册。何岳年到访二十三次。周秉义四次。

  “周秉义四次。这四次到访登记加上孙岳在深圳调到的酒店会面记录,周秉义和何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止是审批通道。是一个延绵多年的利益交换网络。周秉义在部里签字,何维舟在省里执行,何岳年在上面兜底。三层的防火墙。现在何维舟进去了,何岳年被谈话了,只剩周秉义还在北京办他的交接。”

  “周秉义的交接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宋尧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条消息。消息来自北京那个孟处长的中间人,落款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昨天下午周秉义正式离岗。档案封存期今天中午十二点解除。孟知遥说他昨天傍晚看到周秉义一个人拎着一个黑色公文袋从档案室方向出来。公文袋很薄,不像装了整盒档案。像只装了几页纸。”

  沈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拆开。几页纸。不是整盒档案。周秉义没有取走整盒档案,只取走了其中几页。是哪几页。风电项目初稿终稿之间的附页备注。刘副司长那句“数据变更未经评估复核,建议保留初稿结论备查”。他取走附页之后,终稿档案里就再也没有人质疑过那0.1的差值。

  “孟知遥有没有办法在档案封存解除之后申请调阅那份终稿档案。”

  “他申请了。今天早上以法规司内部流程优化调研的名义申请的。申请理由写的是‘核查能源项目审批档案的完整性’。如果附页还在,他会告诉我们。如果附页不在了,他会告诉我们档案缺了一页。一页纸的缺失本身就是证据。”

  宋尧把白板上的磁贴纸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周秉义那一条从角落挪到了何岳年旁边。

  “登记册已经在证据库入库。现在证据链上何岳年这一环有了二十三次到访记录和他的代号签字笔迹鉴定。加上肖正平手里的OA登录记录、指纹鉴定报告、何维舟手写名单、马朴建议信、划掉三个人的红铅笔笔迹,何岳年违规提拔和在会所秘密会面的证据已经闭合。现在就剩最后一个环节,银行协查。”

  “江商银行那个保险柜。”

  “对。江商银行的保险柜编号不是何维舟给你的。是他专门留给你的。他用病历复印件引你去开那个保险柜。你以为里面是威胁你的东西,他以为你会去开。你们两个都不动,保险柜就放在那里,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动。”

  宋尧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批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今早从银监局转回来的。关于申请对江商银行江城分行何维舟名下保险柜进行协查的批复。盖了银监局和省纪委两个章。

  “明天上午协查令生效。保险柜在银行营业部地下一层。九点整银行开门,我们进去。你在外面等。不看里面是什么,你也会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不管是给你留的什么,它现在的接收人是省纪委。”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

  ⏰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何岳年办公室

  何岳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文件已经收走了大半,只剩下一摞装在蓝色档案盒里的会议纪要。窗外的天依旧是灰白色,远好于昨天暗沉的中午。他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最里面一间,平时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传不进来。今天传进来了。脚步声比平时多,方向不是朝他的办公室,是从他的办公室门口经过走向电梯口。省发改委党组今天下午在开一个专题会,讨论的是能源处在何维舟被立案之后的过渡时期工作安排。何岳年没有被通知参会。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不是会议通知,是一份用词极其谨慎的个人说明草稿。纸上用钢笔写了十二行字,其中第三行的措辞改过三遍。第一次写的是“辞去省发改委副主任职务”。第二次改成“申请辞去现任职务”。第三次改成“恳请省委批准本人提前退出领导岗位”。

  他拿起钢笔,把第三行又划掉了。重新写:因个人健康原因,申请不再担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党组副书记职务。

  他把这份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草稿折好放进去。信封上写好收件人: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转省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发改委南门的停车位已经空了。何维舟那辆黑色迈腾昨天被省纪委拖走了。停车位上只剩下一块没有融化的薄冰,车压过的地方冰面碎成了白色的粉末。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留在办公桌上,拿起大衣和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碰到了曾茂生。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三步。曾茂生手里端着他的保温杯,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在日光灯下微微翘起了一个角。何岳年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

  曾茂生腾出端杯子的手跟他握了一下。

  何岳年的手掌干燥,力度和平时一样。握完他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他的皮鞋跟在走廊地面上响着节奏没变的步伐,走向电梯。但他按电梯下行键的时候手抬了两次。第一次按空了,手指戳在电梯门的不锈钢边框上。第二次才对准了按钮。

  曾茂生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盖上的大头贴在他嘴唇边翻了一下。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许清歌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萝卜是白萝卜,切滚刀块,炖久了呈半透明色。她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撇浮沫的时候,姜晚棠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不是超市那种用保鲜袋装好的精品柑橘,是菜市场门口一个老太太摊子上买的。皮还很青,但剥开之后橘络白得发亮。

  姜晚棠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把橘子放在料理台上。她看了一眼许清歌手里的勺子。

  “浮沫撇干净了。”

  “嗯。撇了三遍。”

  姜晚棠靠在厨房门框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衫。脖子上没有戴围巾。锁骨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她看着许清歌的背影,没有帮手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许清歌。”

  “嗯。”

  “你上次吹笛子的时候我在外面听。你说那首曲子的第三段最高音你每次都会停一拍,因为那个音孔被他摸过。今天你再吹一次。不是现在。吃完饭之后。这次我坐在你对面。”

  许清歌把勺子放在锅沿上。转过身看姜晚棠。两个人之间隔着厨房里一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萝卜排骨汤。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在薄薄的水汽里。

  “上次你在外面听。这次你坐我对面。你每次靠近我一步。”

  “对。因为第一次你吹笛子我在外面给你泡茶。第二次你吹笛子我在客厅门口听你那段停音。第三次我要跟你面对面,看着你的手指。不是检查你吹得好不好。是帮你把最后那点闷回去的习惯改掉。”

  许清歌把灶火关小了一点。汤从大滚变成微滚,咕嘟声从急促变成缓慢。

  “他今天下午递了提前退休申请。何岳年。不是辞去副主任职务,是用健康原因申请退出领导岗位。他的措辞选得很窄,留在纪律处分门槛外面。下午宋尧告诉我登记册已经入了证据库,何岳年二十三次到访记录每一行都对上了他的代号签字。他大概已经知道了登记册在我们手里。他在登记册被公开之前主动先退了一步。”

  姜晚棠把橘子从塑料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她没有剥皮,只是用指甲在橘子皮上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他退了之后就不再是副省级干部。但退出领导岗位不等于免除法律责任。如果他以为退了就没人追究登记册的事,那是他在赌省委会看在老面子上停手。但顾文韬书记不会停手。因为何岳年在常委会上只说了六个字,认识不够充分。然后转身就去调方望平的档案。顾书记需要给所有站在会议室外的人一个交代。”

  “沈渡也这么说。”许清歌把炖锅的盖子盖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她今天还是穿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长到指尖,但神情和一个月前站在书房门口等沈渡时完全不同。她的肩膀很放松,后颈从毛衣领口里挺直了。她看姜晚棠的眼神里没有试探。

  “姜晚棠。沈渡说你在何维舟拿病历威胁你的那天晚上,在他面前关过一次灯。当时我不在场。后来你在他公寓里又关了一次。那次我也不在场。但我今天要问你一件事,你的那本病历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姜晚棠把手里正在划的橘子放下了。料理台上橘子皮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她刚才划得很用力,指甲痕比平时深了一倍。

  “诊断结论。手术记录。术后并发症。还有一行主治医生的备注,写的是,‘建议终止妊娠后需注意后续生育功能评估。’备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不是我的问号,是医生自己的问号。意思是‘能不能恢复,不确定。’十七年过去了,那个问号没有变成句号。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变了。”

  “我是说,你在沈渡面前把灯关了才说。十七年前那天晚上你也在他面前关灯了吗。”

  “十七年前那天晚上我没有关灯。因为那天晚上他翻院墙进了我家,我让他看到我的脸了。但是我没让他看到病历上那行字。”

  许清歌把灶火全关了。抽油烟机的扇叶慢慢停下来,厨房里只剩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响。

  “你今晚不用关灯。病历上那行字我已经从宋尧那里看到了。不是他给我看的。是我自己问他要的。我是何维舟案的受害人之一,我有权查阅案卷里涉及他对我进行过的所有威胁手段。而他用你的病历威胁沈渡这件事已经写进了调查笔录。我看完那本病历之后想跟你说一句话,不是同情你。是想告诉你,他拿你的病历威胁沈渡的时候,也拿了我吹笛子的视频威胁我。他以为我们都是按一下就软的人。你不是。现在我也不是了。”

  姜晚棠看着许清歌。她把料理台上的橘子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然后缓缓剥开。橘皮从果肉上撕下来的时候,青绿色表皮上曝出的油珠溅在指尖上。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许清歌手心。

  两个女人隔着厨房里的萝卜汤蒸汽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然后姜晚棠把橘瓣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甜的。虽然皮是青的,但里面是甜的。”

  许清歌把她那一半橘子也塞进嘴里。她刚嚼了一下,眼角马上就眯了起来。不是甜的。是酸的。她的腮帮子被酸得抽搐了一下,但没吐出来,硬吞下去了。

  “你骗我。这个是酸的。”

  姜晚棠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标准微笑,是她眼睛先动,然后鼻翼两侧的纹路往里收了一点。她笑了大概两秒然后收住,伸手从料理台上又拿了一个橘子掰开尝了一半,另一半递给许清歌。

  “这个甜。我尝过了。”

  许清歌接过去嚼了,半眯的眼睛慢慢睁开。甜的,这个真的甜。

  📆日期:十二月十四日

  ⏰时间:晚上九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 客厅

  方荻没有来。她晚上在组织部加班,孙正声部长让她把干部一处近五年所有深夜查阅档案的OA记录重新整理归档。不是查她,是要她帮忙清理肖正平留下的痕迹。

  沈渡坐在客厅沙发上。落地灯开在中间档。茶几上放着姜晚棠剥好的橘子皮,装在搪瓷小碟子里面。许清歌在洗手台旁边刷牙,水声隔着半开的洗手间门传过来。姜晚棠在卧室里铺床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何岳年那份提前退休申请的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措辞很干净,每一段都压在法律纪律线边缘内,寸步不让也不多跨一寸。他在“健康原因”四个字旁边用钢笔点了一个很小的蓝点。不是做记号。是按下笔尖的时候停了一拍。

  姜晚棠从卧室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她把家居袍的下摆拢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他笔尖点过的那四个字。

  “健康原因。”

  “对。他没有写‘身体原因’。健康是医学用语,身体是事实用语。健康可以不去医院开证明,只要他说自己血脂高、血压高、失眠,任何一项都可以作为健康原因的合理陈述。但如果说身体原因,就要求他有实际身体残缺的诊断。他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被证伪的理由。”

  许清歌从洗手间出来。她换好了睡衣,是沈渡的另一件旧棉质衬衫,领口洗得发软。她在沈渡另一侧的沙发角落坐下,把脚缩上来蹬在沙发垫子上。笛子布袋放在沙发扶手上。

  “何维舟在被带走那天晚上,他妈有没有再找过我。”

  “没有。自从我们拿钥匙那天之后她没有联系过你。”

  “她今天托养老院的护士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护士说她这两天不怎么吃饭,人瘦了一圈。但是今天中午忽然自己去了食堂,点了一碗面,全吃完了。吃完以后跟同桌的老太太说了一句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饿得早了。’护士说她说完以后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不习惯笑的老人忽然笑了,脸不太会动,但眼睛眯了。”

  姜晚棠把姜晚棠的手从沙发椅背边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儿子没有了消息。不是出差。不是开会。是忽然消失在所有人的嘴里,没人跟她说,但她知道。她说的‘饿得早了’不是真的饿。是松了。松开了一个扛了几十年的东西。”

  许清歌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她说饿了我就在想,何维舟现在在留置室每天也会有人给他打饭。他吃着留置室打来的饭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瞬间觉得饿得早了。但是我说不准。因为他不是那种会松下来的人。”

  沈渡把何岳年的退休申请放回沙发上,侧脸看向许清歌。

  “何维舟不会松。他至今在留置室不开口,不是沉默,是保持他自己的秩序。他进去的前三天按每日作息时间表管理自己的时间。每天六点钟起床,叠好被子,坐得笔直,问调查人员所有程序问题都只用三个字,‘记不清’。他唯一失常的那个瞬间是在听到登记册入库的消息之后,在留置室里面的水龙头洗手洗了很久,洗到水冷了自己没察觉。值班的人说他把手插在冷水下面冲了十分钟,抽回来的时候手指泡得发白,然后他在裤子两边慢慢擦干手掌,坐到床边把手放在膝盖上,再也没开口说过任何话。”

  姜晚棠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也给许清歌倒了一杯。她把水放在许清歌那边,没有递,只是把杯子轻轻推过去。

  许清歌拿起水杯暖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慢慢滑下去,喝了一小口又含了半秒才吞。

  “明天何岳年的退休申请要被省委讨论了。他退出的时候会说什么。”

  沈渡把何岳年的手写草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最后一句上。最后一句写的是,“在职期间,始终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认真履行岗位职责。如有工作不足之处,恳请同志们的批评帮助。”

  “他会说和这句话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不改。何岳年最后的体面不在常委会上,在这页纸上。”

  姜晚棠把橘子皮从搪瓷碟子里收进手指团成一团,盯着沈渡。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淡淡地嘘出一声:“那我明天就等着看。”

  📆日期:十二月十五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江商银行江城分行 / 地下保险柜区

  九点整,银行开门。

  宋尧和两名纪委工作人员穿过营业大厅走向地下一层。保险柜区在楼梯下面,温度比大厅低了好几度。墙上嵌着几十个不同尺寸的保险柜,每个柜门上有一块铜质编号牌。何维舟的柜子编号是00217,位置在右侧第三排中间,柜门不大,约两张A4纸拼在一起的尺寸。

  银行工作人员核对了协查令,用主钥匙转动锁芯。宋尧把副钥匙插进去顺时针拧到底。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柜子里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不是公文用的标准制式,是普通文具店买的那种,纸面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品牌标志。档案袋没有封口。

  宋尧戴上手套取出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五页纸。第一页是一封手写信,信纸很旧,横格纸,抬头竖着写着省委办公厅的暗红大字。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何维舟的笔迹,每个字的间距一样:

  “沈处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栋楼里了。保险柜里除了这封信什么都没有。没有病历,没有视频,没有名单。这些东西在立案之前我已经全部交给了纪委。信封正面上写的七个数不是保险柜编号。是病历上的一项检查项目代码。你看懂了就不用来追我。看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追到了。”

  宋尧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第二页是一份省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单复印件,上面几行编码当中有七个数字在纸面中央打印成了粗体。第三页是江商银行自动柜员机打印的一张空白凭条,背面被人用黑笔画了一个圆圈,旁注小字:清歌,笛子留好以后还有人听,这句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下一半没告诉她。以后不会有人再听。这是我唯一没有对她撒的谎。

  第四页是一份已经发黄的会议记录复印件。

  第五页是一张按了红指印的声明,上面只有两句话:“本人何维舟,在此确认向省纪委全部移交先前个人保管的案件相关材料。移交完毕。”落款日期是十二月十一日,也就是他在电梯门口被带走的前一天。

  宋尧把五页纸连同原件放回档案袋封好。他站起来,把档案袋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黑色证据箱。证据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机械咔哒声,在温度偏低的保险柜区里回荡了很短的一瞬。

  📆日期:十二月十五日

  ⏰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

  🏝️地点:省委八楼第二会议室

  何岳年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深灰色羊绒背心里面的白衬衫第一颗扣子依旧扣得很紧。他坐在会议桌左侧第四个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叶全部沉在杯底。

  顾文韬坐在首座。他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何岳年昨天递交的提前退休申请,另一份是省纪委今天上午送来的会所登记册证据摘要,封面上盖了密级章。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食指压在第一份上。

  “何岳年同志昨天向省委递交了提前退出领导岗位的个人申请。申请理由写的是健康原因。省委常委今天要对这个申请进行审议。在审议之前,我先宣读书面材料,然后请何岳年同志自己现场作个简短说明。”

  何岳年把两手从桌下拿上来,平放在桌上。这个动作和在常委会上面对顾文韬第一次敲打时完全一样,但今天他右手的无名指指尖在左手背轻按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快的轻触。

  “顾书记。感谢组织的关心。我的健康情况确实不太好,医生建议我减轻工作负担,我慎重考虑之后认为退出领导岗位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我个人健康负责。至于工作期间如果有任何不足之处,我愿意诚恳接受同志们的帮助。”

  顾文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手边第二份文件,登记册证据摘要,翻开了一页。

  “何岳年同志。你在东郊会所的物业登记册上签过二十三次到访记录。其中十五次签的是H,六次签的是Q,还有两次签了你的本姓,一个‘何’字。省纪委已经完成对你这些签名的笔迹鉴定,确认都是同一个人即你本人的签字。你在会所的接待人大部分时候是你的儿子何维舟。”

  何岳年的手在桌上摊着没有动。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会所本身尚未定性,但你在登记册上的二十三次签名与何维舟被立案调查的七个项目审批日期有对应时间线重合。你在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晚上的签名旁边,备注栏写的是‘名单初拟’。同一天晚上,你让组织部档案室主任肖正平调阅了四位处长候选人的档案。何岳年同志,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会议室里的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响声过后,会议室静得像一个被抽过真空的玻璃罐。

  何岳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左手重新盖住了右边无名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文韬,嘴唇张了一下,合上了。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扣好扣子,走到会议室门口,没回头。走出去之后把门轻轻带上了,带上门的时候没有发出锁舌弹进去的声响,门没有关到底,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和上次从会议室出来时一样急,但今天节奏不一样。上次是快了一个拍子,今天脚步不均匀,快了两拍又慢了一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在裤袋里摸了一下再次摸空,然后他按了电梯下行键,手指戳在按键上,电梯门开了。

  📆日期:十二月十五日

  ⏰时间:晚上七点十五分

  🏝️地点:沈渡公寓

  晚间新闻在电视上播了一小段关于省纪委通报何维舟案进展的简讯,画面切到他的办公室那扇已经贴了封条的房门,白色封条上盖了省纪委的蓝章,边角被胶水洇得微微发皱。

  许清歌站在电视机前面看了两秒,把遥控器拿起来关掉了画面。

  姜晚棠从厨房里端了三碗稀饭出来放在茶几上。稀饭是小米粥,稠得刚好能托住勺子在表面堆出一朵浅浅的凹窝。方荻今天也来了,坐在沙发角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干部一处的工作手册。她今天下午把组织部所有深夜档案查阅记录全部重新归档完毕,肖正平的OA权限已经被冻结。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茶几上除了稀饭还有一碟方荻妈妈这次又寄来的一瓶酱萝卜,瓶盖上的胶带这次写的是“方荻和她的朋友们”。方荻把胶带撕下来,贴在玻璃瓶侧面。

  许清歌夹了一筷子酱萝卜嚼了两下,仰起头看沈渡。“我想去养老院看一次何维舟的妈妈。不是送回钥匙。是给她带一盒桂花糕。她上次见我给了我一杯热水,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这次我想留一样东西。”沈渡说好,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许清歌说就明天,在她知道儿子的事被正式通报之前,说完把空碗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姜晚棠看着沈渡。她手里的小米粥端了很久没喝,碗底的半圈凝了一圈薄糊。

  “登记册的最后一页你已经从宋尧那里看到了。何岳年在走之前把提前退休申请留在顾书记桌上,关会议室门的时候没关到底。他下楼梯的时候摸裤袋摸空了两次,不是摸手机,他漏了东西在会议室,是他的印鉴章。他办公桌上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墨盒。明天早上省纪委正式宣布对何岳年立案,和他谈话的不再是宋尧,是上边直接派组来,级别更高。接下来三天不会有任何消息。你要做的就是等。”沈渡把她手里那碗凉了的粥抽走,换了一碗热的。

  窗外起了风,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枝杈在路灯下晃了几下又归于静止。姜晚棠把腿盘上来侧靠在沙发上,方荻依旧坐在沙发角上拿工作手册压住自己的膝盖。许清歌从洗手间出来时笛子已经从布袋里拿出来了,搁在沙发扶手上。她们的呼吸渐渐变得很轻、很齐,像四个人在等着同一件事发生。

  # 第29章 何岳年的最后体面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时间:上午八点整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何岳年办公室

  何岳年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的保洁员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渍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灰痕。她看到何岳年走过来,停下拖把往墙边让了让。何岳年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了。

  他办公室的门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关到底。那条门缝还在,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推开门,暖气已经停了,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发干。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还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整片天空像一块被洗干净晒干了的旧床单。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很少了。蓝色档案盒昨天被办公室收走了。笔筒里剩两支笔,一支钢笔没套笔帽,笔尖已经干了。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放回笔筒。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墨盒。墨盒是空的,印泥早已干涸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他把墨盒放下,和昨天散落在桌上的回形针对齐放好。

  然后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三封信。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都没封。第一封写给省委组织部,标题是“关于本人提前退休的补充说明”。第二封写给省发改委党组,标题是“工作交接备忘录”。第三封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何门转交。

  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在办公桌正中间。然后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扣好扣子。他走到门口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窗外的风景,是看桌上那三封信。信放得很正,信封的底边和桌沿平行。

  他伸手把电动开关上的办公室名牌灯灭了。名牌是他自己写的姓名和职务,“何岳年”三个字在亚克力板上已经挂了十几年,灯光从背后打出来的时候每次都会把那个“岳”字中间的竖笔照得特别亮。现在灭了。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地点:省政协办公楼 / 退休副主席沈鹤亭办公室

  何岳年推开省政协三楼一扇不起眼的门,里头光线偏暗,沈鹤亭摘了老花镜搁在摊开的旧报纸上。他前年正式退休后只偶尔回来坐坐,窗台上那盆铁线蕨是姜晚棠年初送来的,浇得很润。

  何岳年在沈鹤亭对面坐下。两个人在省直机关共事超过二十年,从省计委时期开始,中间隔着换届、机构改革、职能调整。一个去了发改委,一个去了政协。两家孩子的事,他们从来没有当面谈过,但现在也不必谈了。

  “老何。”沈鹤亭把老花镜收进眼镜盒,靠在椅背上。“你今天不是来找我叙旧的。”

  “我来跟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三年前退出领导岗位之后写的那份工作总结。不是公开发表的那份,是你锁在政协档案室里的那一版。我听说你在那一版里写了你不方便公开说的话。”

  沈鹤亭看着何岳年。他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嘴了,但他端着杯子没有放下。他看了何岳年几秒,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铁皮文件柜前面,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很旧的小钥匙打开了柜子。翻了一会儿,从最下层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他把文件放在何岳年手里。

  “我那一版里,有一段话是我退休那年写的。我说,‘在省直机关工作三十二年,最大的感触是很多人把退出当成解脱。其实不是。退出不让你解脱。承认才是。’你今天是来拿这个的。”

  何岳年接过文件,没有翻开看。他把文件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放在文件上面。

  “我大儿子的事,我没跟你说过。”

  “你不用说。你大儿子的事省里老一点的人都知道。你大儿子当年在省计委借调的时候何维舟才上初中。大儿子出了事以后你把这个小儿子护得特别紧,调发改委、升副处、卡住所有对他不利的东西。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你一直都是把你大儿子的影子放在何维舟身上,把两个人的债一起还在一个人手里。”

  何岳年没有回答。他把沈鹤亭的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手指点在那段话上。他低头把那段话从头到尾又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文件合上还给沈鹤亭。“这些字我都认得,但你写得出来,我写不出来。”

  沈鹤亭把文件放回铁皮柜里锁好。他没有说“你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有说“你早该这样”。他只是一边收钥匙一边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看向何岳年。“你去吧。你还有时间把你该做的事做完。”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地点:省纪委谈话室

  这间谈话室不是上次何岳年来过的那间。这间在走廊最里头,窗户外面是封闭的天井,天井里堆着废旧办公椅。房间里的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款,每隔几分钟会自动咣当响一声。墙上没有挂钟,但调查组组长王维真手腕上的石英表在笔录纸旁边走得很响。

  何岳年坐在王维真对面。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背心。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纸杯,和上次许清歌做陈述时用的是同一种。

  王维真把一份已经批好的立案通知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通知书最上面并列盖了两个鲜章,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

  “何岳年同志。经省委批准,省纪委正式对你立案审查。审查范围包括你在担任省发改委副主任、党组副书记期间涉嫌滥用职权、违规插手干部选拔、违规为亲属经营活动提供便利条件。立案通知从今天起生效。”

  何岳年把通知书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两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平放在桌面上。不是交叠在一起,是分开平放的。这个姿势和他在常委会上被敲打时的姿势不一样了,那把伞终于收了起来。

  “何岳年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何岳年沉默了片刻。茶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暖气片咣当响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语调很平,遣词造句是他在体制内训练了几十年的分寸感。

  “我愿意配合调查组把相关情况如实说明。第一,关于我儿子何维舟在能源处处长提拔过程中考察程序缺失的问题,我个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第二,关于我的个人作风问题,我在东郊会所有过多次不规范交往。第三,关于我亲属在省发改委管辖范围内的经营行为,我也有失察责任。”

  他用了三个词来盖住三件在法律上完全不同的东西。考察程序缺失的对应词是“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法律上和“滥用职权”之间还隔着一条很宽的解释区间。会所交往的前缀是“不规范”,不是“违法违纪”,定性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从刑事线降到了纪律线。亲属经营行为的落脚点是“失察”,不是“纵容”和“直接参与”。

  他不是在认罪,是在逐条给调查组画圈。

  王维真把笔放在笔录纸旁边。他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普通话里有很轻的闽南口音。他没有被何岳年的措辞带走。

  “请你详述在会所的交往。”

  何岳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羊绒背心的下摆上轻轻捏了一下。

  “会所的几次活动,我是以私人身份参加的。参加过程中有部分企业负责人也在场,我当时处理得不够审慎……存在不妥。”

  他用的是“私人身份”。不是“以公职身份”。不是“以职务名义”。私人身份参加会所活动在纪律层面上约等于“出入私人会所”,最高处分是党内警告。但如果他承认了以公职身份参加,那就直接对口了受贿和滥用职权。他在一个词里藏了整个防线。

  王维真听完没有追问。他把笔录纸翻到新的一页,然后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而已。

  “何岳年同志。你刚才说的第一点我们已经有证据。第二点你只说了以私人身份参加的部分,没有提到你在会所里主持过座谈会。你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在东郊会所主持了一次非正式会议,参会人有肖正平、何维舟和韩克俭。当天的会所登记册上有你的代号签字,备注栏写的是‘名单初拟’。你不是以私人身份去的。你是去把能源处处长候选人的名单定了下来。”

  何岳年的脸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羊绒背心下摆上停住了,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窗外天井里的风穿过废旧办公椅的缝隙,发出很低很细的呜咽声。

  “对。那天晚上的会议我主持了。是我让肖正平把四位候选人的档案调出来提前审阅。当时我觉得能源口在改革关键期需要用人,走正式考察太慢,所以……”

  “所以你亲自划掉了其中三个人的名字。”

  何岳年没有接话。他的嘴唇闭紧了又松开,松开又闭紧。这个动作在安静的谈话室里很细微,但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从桌上端起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喝了一口。纸杯边缘在他手指间轻轻抖了一下,纸杯太软,他捏得太紧,水从杯口晃出来一小片,滴在他羊绒背心的衣襟上,深灰色面料上洇开一小块更深的灰斑。

  他低头看着那块水印,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是。我划掉了。”

  王维真没有追问。他把笔录纸翻到最后一页,何岳年划掉三人名单那页档案原件的照片,红铅笔的粗线横亘纸面,笔迹鉴定编号在照片右下角清晰落地。何岳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没有再解释任何措辞边界。他把两手平摊在桌上,左手不再盖住右手的无名指。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地点:省委大院 / 顾云帆办公室

  顾云帆坐在办公桌后面。窗外银杏落光了叶子,枝杈在天光里落成素描线条。沈渡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初稿。简报的内容是何维舟案目前的调查进展通报,篇幅很短,措辞经过了法规处、纪委和办公厅三个口会签。

  “登记册入库以后何岳年就没有退路了。他在谈话室里最后认了划名单的事。但他在认之前还试图用‘私人身份’把会所座谈会盖住。”顾云帆把钢笔放在桌上,笔帽没套。“他没有成功。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来三个月的静默期。何岳年去职以后省发改委空出来的副主任位置会有一轮人事调整。何维舟空出来的能源处处长位置需要补充,组织部已经在准备新一轮选拔。何岳年留下来的整个关系网会在静默期里慢慢浮现,不在材料上,是在不同人的脸上。”

  沈渡把简报放在膝盖上。他知道顾云帆是在给他打预防针,何维舟和何岳年被先后带走后省直机关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消化这件事。有人会庆幸,有人会警惕,有人会远远避开沈渡这条线。宋尧、方荻和孙岳调查到的每一条记录都会在后续的整顿中被反复放大,而所有被放大的人都会追问一圈,是谁开的头。

  “办公厅这边呢。”

  “办公厅暂时不动。你现在还是秘书处长,继续把年底该走的文件走完。但何维舟之前在你经手的审批文件上做脚注的事,我已经让法规处重新核查,结论是那些脚注属于个人行为,你的流转手续没有问题。”顾云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叶片拨拢了一点。“不过有一件事你要提前准备。再过两个月,年后干部交流名单就要上会了。你在秘书处的位置上待了六年,下一轮轮岗去哪你自己有没有考虑过。”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没装订的材料放在顾云帆桌上,首页六个字,“个人轮岗意向”。顾云帆拿起翻了一遍,落款日期是上周五。“你在何维舟被带走的第二天就写好了。不留办公厅,不去纪委,不去组织部,选了发改委能源口。”

  “何维舟进去之后能源处在半年内会需要重新搭班子。不是去补他的位。是去把那条审批通道彻底理顺。我在办公厅看了六年别人交上来的项目审批材料,现在想去一线看看有没有人接着在材料上作假。”

  顾云帆看着他。他把沈渡的轮岗意向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轮岗是年后的事。你先把手上的静默期过完。”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地点:何岳年住宅

  何岳年从省纪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接他的车停在纪委后门。不是专车,是他自己打电话叫来的一辆黑色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以为他要去省发改委办公楼,他说“回家吧”。车子沿着老城区的梧桐道开了一路,街灯透过车窗打进几道断续的暖黄。他坐在后排没有靠椅背,身板挺得笔直。公文包放在腿上,两手交叠压在包上。到家之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和平时下班回来的动作一样。

  他的妻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播的是一档戏曲节目。她没在看,手里的毛线活搁在膝盖上,两根针插在毛线团里。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她已经知道了。她把毛线团放下来,走到厨房从灶上端出一碗热汤放在餐桌上让他趁热喝。山药排骨,炖了三个小时,山药块快要化在汤里。

  何岳年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以后我每天回来吃晚饭。你不用等人留菜。自己先吃。我今天不太饿,但是你先别关火,等会儿我自己再去舀一碗。”

  她顿了一下,眼眶有一圈暗暗的红。但她没有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滑下来,只是轻轻把他面前那碗汤重新推近了一点。“我等你。汤不会凉。”

  何岳年继续喝汤。窗外起了风,院墙顶上几片没被扫净的梧桐叶顺着街沿刮过去,沙沙地轻响了几下。他把一碗汤喝完了,自己站起来打开书房的门。书房里的灯亮了。

  📆日期:十二月十六日

  ⏰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沈渡从顾云帆办公室回来之后直接在沙发上坐到了天黑。

  姜晚棠今天没问他要不要吃什么。她进厨房把昨天剩的排骨汤重新热了一遍,锅底翻滚了几声咕噜,她用勺子把汤上的浮油撇掉掺进下面半锅暖汤里。许清歌靠在沙发另一头,笛子没拿,手里捧着一本很旧的曲谱翻动,但没有在看。

  方荻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是一块新锁芯的包装盒,五金店的蓝色包装。她指甲在纸盒边缘来回搓了两下。“我爸今天自己把门修好了,没用我买的那套。他说他自己会修,让我把锁芯退给你。”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方荻手里那个蓝色锁芯包装盒。他没拿,只用指节把它推回方荻面前。“不退。留着。你爸说他不需要你帮他修门,但是你以后会有别的门。”方荻把锁芯盒慢慢攥回手心,没有再推回来。

  姜晚棠把热好的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三碗。每碗里搁了一把白胡椒,汤面浮着几朵极薄的油花。她端起自己那碗吹了两口气。“明天我要回一趟工地,发改委那边的朋友说之前压在曾茂生桌上的几个转办件终于开始动了。其中有建工集团去年那份被何维舟拖了一年多的项目审批,我想去看看它解冻了没有。”

  许清歌把曲谱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从茶几上端起自己的那碗喝了一口,胡椒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抿抿嘴也开了口。“养老院那边我明天去。桂花糕我已经在地铁口那家老店订好了,明天一早去拿。沈渡说她上次喝白开水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把那杯热水还一盒糕给她。”

  三个人各自说着话,各自端着汤碗。窗外的夜安静地铺开,没有下雪也没有起大风。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省委大院的方向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有一扇是宋尧办公室那间朝南的大窗,光白得很执着。他把窗帘拉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向茶几旁边三个人,把声音放低了一档。

  “何岳年今天在谈话室里逐条按纪律线界定了自己的措辞,直到王维真把登记册和他的代号签字推到他面前他才认了。他把所有事压在了最窄的出口上,而那个出口已经关上了。但他最后做的一件事不是给自己减责,是写了一封给何维舟的信,放在‘何门转交’那个信封里。”沈渡看着许清歌。“信我看了复印件。里面有一句话。”

  许清歌的碗停在唇边。

  “舟舟,爸的印鉴在左边抽屉最下面一格。你记住位置。以后你可能用不上。但你记住位置。你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的路。不是我给你铺的路。那条路我从一开始就没铺对。”

  许清歌把碗放回茶几上。碗底碰到玻璃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她把笛子从沙发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插进布袋口子捏住笛身铜接口,轻轻紧了紧系绳。系绳是她四年前自己缝上去的那根深绿色棉线。

  “他只是想让他儿子记住印鉴的位置。不是把印交给他。只是记住位置。”

  姜晚棠把汤碗放下,用方荻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她走到许清歌旁边,把一个剥好的橘子放进许清歌手心。“你明天去养老院给他妈送桂花糕。他妈上次给你一杯热水,你这次还她一盒糕。不是替她儿子还。是你自己的。他写的信里没有他妈妈。你替他把那杯热水还了。”许清歌低头看着手心那半颗橘子,橘络白得发亮。她慢慢把橘瓣放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甜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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