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0章 静默期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地点:城西康宁养老院 许清歌在养老院门口下了出租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是桂花糕,老字号那家的,早上七点第一笼。纸袋底部洇了一小块油渍,糕点的热度透过三层包装纸捂在她手指上。 前台的护士认出她。这次没有说“何阿姨在后院晒太阳”,只是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交接班记录。 许清歌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关着,只有尽头活动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电视机里放着同一档戏曲节目,声音比平时调低了一格。她在何母房门口站住,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把门推开。 何母坐在床边。没有躺,没有靠在床头,只是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腿上搭着那条旧毛毯,毛毯上的烧洞还是那几个。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子。头发梳得很整齐,黑发夹别在耳后。 她抬头看到许清歌,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等待的人终于等到敲门声的眼神。她等了好几天。 “你来了。”何母说。声音比上次哑了一点,但语调还是一样平。“进来。门别关。” 许清歌走进房间。她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纸袋底部碰到柜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白开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子旁边是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手里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舟舟。 “何阿姨。我带了桂花糕。热的。” 何母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伸手。她把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半寸。 “上次你来找钥匙。这次不用找了。他的东西你们已经拿走了。登记册、档案、名单、视频。都拿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指责,也不像认输,像是在念一份她自己已经背熟了的清单。 许清歌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和上次一样的椅子,和上次一样隔了两步的距离。 “都拿走了。还剩一样东西在他妈这里。” 何母把手从毛毯上抬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手指碰到那个旧相框的边缘但没有拿起来。她看着照片里的男孩,手指在相框边缘来回摸了两遍。 “他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省重点。他爸走得早,没人给他签字。他拿通知书回来让我签,我不识字。他就把着我的手在通知书上描了一遍我的名字。描完了他说,‘妈,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的字写得比我描的还像。后来他每次让我签东西都握着我的手描。我从来没自己签过,我的名字是他画的。他出事以后我才慢慢明白,他让我描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他自己。他从小就习惯把着别人的手做他想做的事。” 许清歌看着相框里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亮,下颌的线条还没有变硬。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何阿姨。他让我吹笛子的时候也这样。他不用把我的手。他只需要把摄像机放在书架第三格。他知道我自己会吹。他从小到大把过太多人的手。后来他不用了。他只要把东西放在对的位置,别人就会自己按他的顺序做。” 何母把相框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照片朝下,压在毛毯的烧洞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清歌,眼睛里的光不是泪,是某种被压在很深处很久之后终于浮上来的东西。 “你说还剩一样东西在我这里。是什么。” 许清歌从牛皮纸袋里把桂花糕拿出来。糕还热着,包装纸揭开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白气。她把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何母手心里,一半留在自己手里。 “上次您给我倒了一杯热水。不是茶。您自己喝白开水,给儿媳妇倒热水。那是四年里我唯一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换的热水。今天我带了糕。不是还。是我想告诉您,您儿子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带走了。以后这里不会有人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来吃您做的饭。但您可以自己吃。” 何母把那一半桂花糕举到嘴边。她的手在发抖,糕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毛毯上。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瘪下去又鼓起来。 她把糕咽下去。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淌,从眼角的皱纹里一层一层往外溢。她没有擦。 “他上次来看我是十二月初,不是最后一个周末。提前来的。那天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跟我说‘妈,我可能有一阵子不能来看你。你在养老院好好吃饭。’他说完以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他把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端起来自己喝了。然后他走了。他从来不喝凉水,从小就胃不好。他那天喝了凉水,因为他知道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我给他倒的水大概已经不是热的了。他是来喝最后一杯的。” 许清歌把手里的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走到何母面前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两个字:舟舟。 “这把钥匙我今天还给您。不是放在杂物间衣柜里。是放在您手里。您帮他藏了六年。现在不用藏了。” 何母低头看着那块红布。她把红布从许清歌手里接过来,手指摩挲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绣字。红线已经褪色了,但每一笔都还在。 “这块布是我从他穿不下的旧棉袄上剪下来的。他十六岁那年穿的最后一件棉袄。我剪了一个角。他不让我扔那件袄子,说穿破了也能盖在被子上压风。我在那块布上绣了他的小名。舟舟。” 她把红布叠好压在相框底下。然后她把手伸向床头柜抽屉拉开,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许清歌。是一支旧钢笔,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黄铜,笔夹松了,歪在一边。 “这支钢笔是他上初中那次作文比赛拿的奖品。他从小到大只有这支笔是自己挣来的。剩下的都是别人替他写的。他把这支笔留在我这里,说‘妈,这支笔我不用。放在你这里。万一我以后写字写歪了,你把这支笔拿出来看看,就知道我本来可以写直的。’后来他写的字越来越正,越来越工整,但写的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你帮我把这支笔带给他。不用说我给的。就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许清歌接过钢笔。笔身很轻,墨水早已干涸。她把笔放进口袋。 “何阿姨。您给他倒的那杯热水,他没有喝,不是不渴。是他在走之前想让自己记得,还有人给他倒热水。他喝完凉水走了,是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热水不是给他的,是给您自己的。” 何母把毛毯拉高围在肩膀上。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半截被拆得只剩树桩的橘园。有只麻雀落在树桩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许清歌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母已经把相框重新摆在床头柜上,照片朝外。十六岁的舟舟站在红砖楼前面,眼睛很亮。 她轻轻带上门。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曾茂生办公室 姜晚棠坐在曾茂生办公桌对面。桌上的保温杯还是那个,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翘起了一个角,和上次一模一样。 曾茂生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放在她面前。文件夹封面是建工集团的logo,蓝底白字。翻开,里面是一份项目审批进度表,最后一栏盖了一个红章:已审批。 “你爸那个被何维舟拖了一年多的项目,今天早上批了。不是我批的。是根据厅里临时工作小组集体审议过的。何维舟被带走以后,能源处现在由副处长暂代,原来压在他办公桌上的十七份待批件全部重新上会了。你爸的项目排在第三位。” 姜晚棠翻开进度表。第三行,项目名称是“江城西区棚改配套市政工程”,申报单位是建工集团。申请日期是去年九月。审批日期是今天。 “一年零三个月。” “对。何维舟压了一年零三个月。不是项目有问题,是他在等你爸答应去政协。你爸不答应,他就把项目放在最底层不往上递。每次开会问他,他说还在评估。没人敢催他,因为都知道项目背后是他和你爸的博弈。” 姜晚棠把文件夹合上。她看着曾茂生办公桌上那个保温杯。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边缘已经卷了毛边,但照片里女孩的脸还是圆圆的,戴着一顶毛线帽。 “曾叔。上次你说何维舟给你留的套是签收单上的签名。你后来把自己签过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没有。” “过了。从二〇二〇年到今年十一月,我和何维舟一起签过的文件有二十一份。其中十二份是常规会签,没有合规问题。剩下的九份里面有四份的附件我在签字时没有逐页核对。这四份里面有他的脚注。” “什么脚注。” “他在附件里夹了能源处向部委申请特殊审批的内部备忘。备忘上写的是‘经请示省发改委分管领导同意’。我当时没有分管能源处。但我在副处长会议室里做过一次发言,说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口头请示。他把那次发言变成了一张空白支票,把我的名字写在了‘分管领导’那一栏上。” 姜晚棠把保温杯往曾茂生面前推了半寸。 “这张空白支票现在在哪。” “在宋尧手里。昨天我把二十一份文件全部复印交给了纪委。宋尧说这四份脚注构成了何维舟以他人名义获取内部审批授权的证据链的补充材料。但他也告诉我,因为我的签字是真实的,附件我没看也是事实,所以我本人的责任不能在何维舟案里被全部免除。” “最坏的结果。” “行政记过。不是撤职。宋尧说主动提交和被动被查出在处理上有明显区分。我主动交了,纪委会在调查报告里注明‘主动配合调查’。这一行字值一个处分等级。” 姜晚棠站起来。她把建工集团那份审批进度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曾叔。上次你在何维舟签名旁边点了一个蓝点。今天那个蓝点从你身上挪到了你自己签的文件上。蓝点不是标记别人。是标记自己哪一步开始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曾茂生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盖上女儿的笑脸正对着姜晚棠。 “你爸今天下午去工地。你去找他吧。他上次跟我说,‘我女儿一个人在扛,我知道。她不让我帮忙。你帮我看着她,不是帮她,是帮我看。’”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时间:下午两点整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办公桌上的白板已经擦掉了上半部分。何维舟案的十七条证据链被整理成了一张A3纸的缩略图,每一环旁边标了对应卷宗编号。白板下半部分是何岳年案的新条目,目前只有四条:登记册记录、代号笔迹鉴定、会所座谈会主持记录、划掉考察名单的铅笔笔迹。第五条还空着。 沈渡坐在他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手指在笔夹上轻轻掰了一下又松开。 “何岳年在谈话室里承认划掉了三个人的名字。他的措辞是把‘滥用职权’压成了‘加快用人节奏’。但王维真拿登记册把他的措辞击穿了。接下来何岳年案会进入什么节奏。” “何岳年案已经进入正式审查阶段。审查期通常三到六个月。在此期间他不能离境,不能接触涉案人员,不能动用任何职务资源。但有一点不同,他是副省级干部,审查程序需要报中纪委备案。中纪委备案之后,省纪委的审查范围会受到部级指导组的审核。”宋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盖了中纪委办公厅的蓝章。“今天早上到的。中纪委对何岳年案的初步意见,‘建议扩展审查范围至其在省发改委任职期间经手的所有重大项目的审批合规性。’重大项目不是何维舟经手的那七个风电项目。是何岳年自己当副主任期间签过的所有项目。这等于把他的整个职业生涯纳入了审查视野。中纪委不是来帮我们收尾的,是来追加调查范围的。他们在何岳年身上看到了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京城部委层面的审批链条。周秉义四次到访会所的记录已经转给了中纪委驻国家发改委纪检组。周秉义目前已经调任央企,但纪检组对他离任前经手的全部审批档案启动了回溯审查。回溯范围从二〇一七年会所开业那年开始。也就是说,何维舟案现在变成了一个省部联动案的其中一环。” 沈渡把圆珠笔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后颈枕在椅背边缘,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被暖气管道漏水洇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周秉义取走的那几页附页。孟知遥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今天早上孟知遥发来的消息。终稿档案盒里第三册第一页缺失。档案盒封面上的页数标注是三十七页,实际只有三十六页。缺失的那一页就是刘副司长写备注的那页。孟知遥说他在档案调阅单上签了备注,‘档案不完整,缺页待查’。这句备注写进了档案室的正式记录。周秉义取走附页这件事,从今天开始不再是猜测。是档案室里的一条正式缺页记录。” 沈渡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他看着宋尧白板上何岳年名下那空着的第五条。 “你第五条打算写什么。” 宋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第五条的位置上写了三个字:周秉义。然后在周秉义下面画了一道虚线,虚线另一端指向中纪委。 “这条线目前还不闭合。但档案缺页记录和会所登记册上周秉义的四次到访签名,加上孙岳在深圳调到的酒店会面记录,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中纪委驻发改委纪检组已经可以对他启动初步核查。初步核查不是立案,但周秉义已经离任去了央企。离任央企高管被纪检组启动核查,意味着他的新单位会在三个月内收到一份‘建议调整岗位’的内部函件。他不是安全的。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宋尧把记号笔笔帽拔开,嗒一声合回去,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顾云帆跟你谈了轮岗。你填了发改委能源口。时间点是年后。现在是十二月中旬,离过年还有不到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静默期。何维舟案侦查阶段不公开,何岳年案审查期不对外,周秉义核查不通报。外面的人只知道何家父子被带走了,但不知道案子牵连到了哪些人。这段时间里省直机关会有一波人事调整。你在这个静默期里不要主动去碰任何新线索,但你手里所有已经查清楚的东西必须在轮岗之前全部归档。归档之后你就不再是何维舟案的经办人之一,你是下一个岗位上的新人。” “我知道。轮岗之前我把手上的简报和材料全部移交给你。” 宋尧坐回椅子上。他把面前的档案盒一个一个叠好,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他从最上面那个档案盒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何维舟保险柜里那封写给沈渡的信的复印件。 “何维舟的信里说保险柜编号那七个数不是保险柜编号,是病历上的一项检查项目代码。我让技术科的人查了。那七个数确实是代码。但不是一个项目的代码。是七个。七个代码对应七项不同的检查,全部涉及生育功能评估。他把姜晚棠十七年前那本病历上所有的检查项目代码全部背下来了。写在便条上给你看。” 沈渡看着那封信的复印件。何维舟的字迹工整到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模一样。横细竖粗,撇特别长。 “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用最后一种方式让我知道他手里有过什么。他把代码给我看,不是要我去查姜晚棠的病历。是要我知道他查过了。他连代码都背得出来。” “他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你了。是他在留置室里还剩下什么可以交代的东西。他至今不开口,不是因为还在对抗。是他在里面整理自己手里那些还没被查出来的关系。他以为有人会来找他。周秉义不会来找他。他爸给他写了一封信放在‘何门转交’那个信封里。信里有一句话,‘以后你可能用不上。但你记住位置。’”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时间:傍晚六点三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许清歌从养老院回来以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的羽绒服还穿在身上没有脱,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那支旧钢笔,笔夹歪了,笔身很轻。 姜晚棠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你还好吗”。她的手放在许清歌的膝盖上,不是拍,不是揉,只是平贴在那里。手掌的温度透过许清歌的裤子布料传到膝盖上。 许清歌把那支钢笔放在茶几上。 “何维舟十六岁那年用这支笔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他妈不识字,他把作文念给她听。念完以后他妈说,‘舟舟,妈听不太懂,但你念的时候声音好听。’他把这句评语写在了作文本封面背面。他在十六岁的时候还会给妈妈念作文。” 她把钢笔拿起来翻了个面。笔身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江东省初中作文比赛一等奖。一九九四年。字迹已经很模糊了,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他后来再也没有得过任何奖。不是因为他写不出好字。是因为他不再写自己的东西。他把所有人的手都放在自己手底下,但他自己的手从来没有被人放开过。除了他妈。他妈是唯一一个不被他把着手的人。” 姜晚棠把许清歌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拿起茶几上那杯温水放在许清歌手心里。 “他妈今天哭了没有。” “哭了。在看到那块红布的时候。她说舟舟从来不在她面前哭。十六岁那年念作文的时候也没哭。她说她等了他这么多年,就是想看到他哭一次。不是心疼他。是想确认他还有眼泪。” “他有。他在留置室里洗了十分钟的冷水。那不是洗手。是他在哭。他不会让人看到眼泪。他在冷水里把眼泪冲掉了。” 许清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她在养老院拍的。何母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嘴里,一半放在相框前面。给照片里那个十六岁的男孩。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时间:晚上八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 客厅 方荻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另一个袋子里是一瓶镇江香醋,标签贴歪了。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把醋瓶拎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标签。 “超市今天打折。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买一送一。我拿了两袋。” 姜晚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接过塑料袋翻了一下。她把香醋瓶盖拧开闻了一下。 “这个醋不是镇江的。标签贴歪了,但味道比镇江的冲。” “你会闻醋。” “我不会闻醋。但我会闻标签。标签贴歪了说明是小厂灌装的。小厂灌的醋度数比大厂高两度。” 方荻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餐桌旁边坐下了。 沈渡从书房出来。他把手上最后一份简报放在鞋柜上,走到餐桌边坐下。许清歌把茶几上的旧钢笔拿起来放进口袋,也坐到餐桌边。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电磁炉在餐桌正中间,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方荻把速冻饺子拆开倒进盘子里,一个一个码整齐。姜晚棠把醋倒进小碟子里,一个碟子倒满,三个碟子倒了三分之二。许清歌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在每个人面前。 “今天养老院的事办完了。明天建工集团那个项目的施工许可证要重新打印。后天方荻要把组织部最后一轮档案清理做完。大后天许清歌去省文化馆报到,省文化馆的民乐指导岗位,不是演奏员,是指导老师。省文化厅上周批的,编制在群艺馆下面。每周去三个半天,教社区民乐团的孩子吹笛子。” 姜晚棠把最后一个碟子放在许清歌面前,醋倒得比前三个碟子都满一点。 “多倒了一点。你从小学笛子,现在教孩子们吹。不是替你那个圈子的人把笛子拿回来。是你自己的笛子,教给没被任何人碰过的人。” 许清歌低头看着那碟醋。醋面在碟子里轻轻晃了一下,灯光在醋面上折出一小圈油光。她拿起筷子蘸了一点醋放在舌尖上。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醋真的很冲。” “冲才好。冲的醋能把饺子里韭菜的腥气压下去。淡醋不行。”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方荻用漏勺捞起来分进四个碗里,每个碗里装了八个,不多不少。她把香醋瓶放在桌子正中间,瓶身上的歪标签对着沈渡。 “何岳年案从今天起静默。何维舟在留置室不开口。周秉义那边中纪委启动了核查。这三条线都在走,但不再需要我们推动。静默期要做的事在静默期里做。吃饺子,蘸醋,等轮岗通知。” 沈渡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韭菜的鲜和醋的酸在口腔里撞在一起。他把饺子嚼完咽下去。 “不是等。是把已经做完的事封好。许清歌明天去省文化馆报到,把笛子从何维舟手里彻底拿回来。姜晚棠的项目今天批了,建工集团明年开春可以进场施工。方荻组织部的档案清理做完之后,干部一处的系统里不会再有任何深夜登录记录。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件事在收尾。” “你呢。”姜晚棠看着他。筷子夹着半个饺子悬在空中。 “我手上的简报还有三份。明天写完交办公厅归档。归档之后,何维舟案在办公厅这边的所有流转痕迹全部封存。然后等年后轮岗。” 姜晚棠把那半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完以后她端起面前的醋碟把最后一点醋底倒了。不是蘸,是直接喝了。酸得她眼角皱了一道很细的纹,但她在笑。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笑,是她眼睛先动,然后鼻翼两侧的纹路往里收了一点。 “饺子蘸醋是许清歌的主意。她说冬至虽然还没到,但静默期要提前吃。因为真正的冬至那天你可能已经不在这个公寓里了。” “为什么。” “轮岗通知下来以后你会去发改委。发改委在城东,这间公寓在城西。上班通勤一个半小时。你一定会搬。” 沈渡把筷子放在碗上。他看了姜晚棠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向许清歌。许清歌正低着头用筷子夹一个破皮的饺子,饺子馅从皮里漏出来,韭菜碎漂在汤面上。 “我还没搬。就算搬了,这间公寓不退。” 方荻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进自己碗里。她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吞下去以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爸今天下午自己把门修好了。没用我买的锁芯。他说‘你留着自己用’。我说我住宿舍用不上。他说,‘你现在用不上,以后不一定。’沈渡,你爸当年在政协办公室说的那句‘退出不让你解脱,承认才是’,我爸说,那是一九八几年你爸和何岳年在一个会场里说的。当时他们都在台上,我爸在台下。他说他当时觉得你爸是个太硬的人,后来才慢慢看出来你爸不是硬,是正。”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筷子放在桌上,坐直了身。餐桌正上方的吊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养老院那边何母今天吃完了半块桂花糕。她让护士给我带了一句话,‘你以后不用再来。不是我不想见你。是你不用再来了。你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姜晚棠把椅子往许清歌那边挪了半寸。 “那你以后还去吗。” “去。等到桂花糕凉了,我再去送一盒。不是跟他有关系。是跟她。她认得我的脸。上次说我是她儿媳妇。下次去的时候让她看看,不是了。但糕还是热的。” 电磁炉关了。锅里的水从沸腾变成静止。饺子吃完了,醋碟空了两个,还有两个碟子底上各剩了一小口。窗外起了风,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枝杈在路灯下晃了几下又归于静止。 📆日期:十二月十七日 ⏰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 卧室 姜晚棠靠在床头。家居袍的腰带系着活扣,领口微微敞开。床头灯开在最低档,光把她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两半。沈渡走进卧室,把门虚掩上。 “你上次说轮岗之后会搬。发改委在城东。你搬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你把这里的行李打包。不是替你整理。是跟你一起整理。每一件衣服叠好放箱子里,每一本书用报纸包好,每个抽屉清空之后用抹布擦一遍。这里是你住了六年的地方。何维舟的脚注从这里翻过去的,方荻的第一次约谈记录是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写的,许清歌吹笛子那天落地灯开了最暗档。这些都不带走。但打包的时候我会记住。” 沈渡走到床边坐下。他伸手把她家居袍的腰带拉松了半分。不是解。是调整。活扣的余量刚好够她的身体在床头靠得更舒服一点。 “你不用记住。这些不会丢。轮岗不是离开。” “我知道不是离开。但以后每天晚上在这里等我回来的人不是我了。是城东的新公寓。” 沈渡把手从她腰带上拿开。他躺下去,头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额头开始往下走,走过眉心,走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指腹贴住他下唇中间,轻轻压了一下。 “你今天没什么要说的。” “有。何维舟记住你那本病历上所有检查项目代码。他把七个数字写在便条上给我。不是威胁。是他在那条走到头的路上还舍不得丢掉的最后一个东西。他记住了所有代码。” 姜晚棠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住了。 “他记住代码不是因为威胁你。是因为他在研究我怎么被定义成不能生的。他把我的身体翻译成一组数字,以为掌握了数字就掌握了我。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写过我的名字。我在他的名单上排在哪。” “你不在名单上。他记你病历的代码,记许清歌按手指的顺序,记方荻在档案系统里的登录时间。他把所有人翻译成数据,唯独不写名字。因为写了名字,说明他承认这些人对他来说不止是可以被整理的信息。” 姜晚棠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他额头上有一道很细的疤,小时候摔的,早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住了。 “这道疤你说是小时候摔的。何岳年划掉了三个人的名字,你在轮岗之前说你不想去纪委也不想去组织部,选的是能源口。你不是在换工作。你是在把何岳年划掉的东西一个一个捡回来。”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胸口。隔着羊绒衫,心脏跳动的频率没有变化。 “我选能源口不是因为要把谁的东西捡回来。是因为那三个人被划掉之后分别去了地市、私企和副巡视员。何维舟坐了七年的那个位置,本来是他们三个中某一个人的。我填轮岗意向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把那个房间打开窗户。” 姜晚棠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把床头灯关了。卧室陷入全黑。她在黑暗中把家居袍的腰带解开了。活扣松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她把家居袍从肩膀上褪下去,和上次一样,褪到胸口以上。握住他的手放在她胸口那道银白色旧疤上。 “上次在亮的地方你已经看过这道疤了。今天不用看。今天你摸。这下面有一根肋骨在十七年前断过。从脚手架摔下来的时候就断了,不是后来发炎的时候,是当时。医生用钢丝把它和旁边的肋骨绑在一起。后来长好了,但每次变天这里先酸。不是右肩那种酸,是骨头记路的那种酸。” 沈渡的手指在她疤痕下面慢慢按下去,摸到了肋骨。他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她的身体在他手指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疼,是一个太久没人摸过的位置被认出来了。 “你今天去过工地。” “去了。工地上的人还在。我爸今天下午站在工地边上跟我说,那个脚手架当年拆掉之后他把钢管卖了废铁,拿着那点钱给我交了住院费。他没有说对不起。他说,‘晚棠,那时候我以为你在工地上摔下来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后来才知道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之后自己在医院扛了六天。最对不起你的是我没去医院看你。’我说你没来是因为没人告诉你。他说不是。有人告诉他了,他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没进去。不是因为不疼我,是不知道进去以后怎么面对那张床。” 沈渡在黑暗中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抱,是把两个人的身体从锁骨到膝盖贴在一起。她的家居袍已经褪到了腰际,胸口贴着他的羊绒衫。两层衣服之间是两个身体的温差。她偏凉,他偏热。 “你爸昨天去找了我爸。” 姜晚棠的身体在他怀里静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沈鹤亭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姜海声在你出事的第三天终于走进了你的病房。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去护士站问了一句话。不是‘我女儿怎么样’。是‘她自己扛了几天了’。护士说从进来第一天就是你自己在扛。姜海声听完以后没有进去看你。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把病历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他把病历反扣在椅子上,走到消防通道里蹲下去。那个姿势是一个当爸的扛不住了自己的身体先垮了。他蹲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回到病房门口。你当时在睡觉。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你睡觉,看了很久。他没有叫醒你。不是不敢。是觉得你已经不需要他了。其实你一直需要。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晚棠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五指分开,指腹贴着头皮。不按,不推。只是放在那里。这个手势和他在黑暗里第一次听她说出秘密时的位置一样。 她把头埋在他肩窝里。鼻尖压住他右肩旧伤的位置,呼出的气透过羊绒衫洇了一小块湿热。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部交到了他身上,不是靠,是交。像一个人终于从自己手里松开了一样扛了很久的东西。 “沈渡。以后我不一个人扛了。” 沈渡没有说“好”。他把她的头从肩窝里捧起来,在黑暗中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贴住皮肤的那一刻,她的额头是湿的。不是汗。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之后流到了额头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在脸上淌,从眼角到耳根,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锁骨窝里。 “轮岗之后你搬去城东。我也搬。” “搬去哪里。” “你隔壁。不是同一间公寓。是你隔壁。你有你的门,我有我的门。晚上你不用一个人回去。我在隔壁。不是住在一起。是住在你听得见敲门的地方。” 沈渡把她身上的家居袍从腰际往上拉回肩膀。在黑暗中把腰带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系好。这次他系的是死扣。和第一次在她客厅里一样。打得很紧。 “死扣。你上次说死扣代表什么。” “不给你解开。” “不是。是不用解开。” 姜晚棠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自己腰带上。摸到那个死扣,没有拉。她把他的手从腰带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脸颊上,然后往右移了两寸。他的手指碰到了她下颌骨最尖端的位置。她把他的手指按在那里。 “你摸。我的下颌骨是宽的。我爸的下颌骨也是宽的。他蹲在消防通道里的时候,我其实醒着。我从门缝里看到他的后背。他的肩胛骨从衣服底下凸出来,像一个不懂怎么弯的人突然被人折了一下。他没有进来。我也没有叫他。我们父女俩就是这种人。他用抽半包烟来准备敲门,我用装睡来等他敲门。今天你把这道门从墙里翻出去敲开了。不是敲他的门,是敲我的。” 窗外的夜已经完全静了。只有很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环卫洒水车的低嗡,响一阵又消失。卧室里两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姜晚棠的头重新靠回他肩窝,死扣在她腰上贴得很紧。 “静默期有多久。”她问。 “两个月。年后轮岗通知下来。通知到了,何岳年案的第一阶段审查结果也差不多会出来。” “两个月里你不用再查任何东西。” “不用。但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何维舟他妈那支旧钢笔交到何维舟手里。不是我去交。是走宋尧的渠道,当证物递进留置室。递进去的时候不用附任何话。他看到那支笔,就知道他妈还留着。” 姜晚棠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不需要看。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放在被子外面,然后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后背贴进他胸口。 “你背过去。今晚就这么睡。你明天要把最后三份简报写完。年底了,办公厅要归档的东西不止你这一桩。睡吧。” 沈渡把她后背贴得更紧一点。他的手臂从她腰上环过去,越过那个被她压着的死扣,最后把掌心平平地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家居袍隔着十七年前那道横向切口,他的掌心温度很慢很慢地渗进她的皮肤。她把他手背按紧,埋头在枕头里,呼吸渐渐慢了,他听着她呼吸里的最后一丝颤意终于慢慢消失了。他闭上眼睛。 📆日期:十二月十八日 🏝️地点:(次日凌晨) 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沈渡睁开眼。姜晚棠在他怀里没有醒。他把胳膊从她腰间慢慢抽出来,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眼睛。沈渡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宋尧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新线索。正文很短。 “周秉义今天下午在北京约谈了孟知遥。不是纪检组约谈,是周秉义本人主动约的。地点在部委食堂二楼角落。周秉义对孟知遥说了一句话,‘你帮我带个话给江东省那个姓沈的。他赢了我一个儿子。但不是我亲生的。我亲生的那个在部里。’” 沈渡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屏幕在黑暗中灭了。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他躺回去,把姜晚棠重新拉进怀里,闭上眼睛。 # 第31章 备忘录 📆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姜晚棠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很薄,封口没粘,只折了一道。文件袋的一角被雪水洇湿了一块,深褐色,像一滴咖啡滴在纸上慢慢往外晕。窗外在下小雪。雪片很小,落在玻璃上立刻就化了。 沈渡从她手里接过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姜晚棠把驼绒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一件浅灰色高领羊绒衫。她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插进头发里从前往后梳了一把。发梢上沾着的雪水已经化成水珠,挂在发尾上。 “韩克俭今天下午交的。他说何维舟被带走之前给他打过最后一个电话,让他把这个东西给我。” 沈渡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四页纸。不是打印件,全部是手写,纸面上有长期折叠之后留下的三道竖痕。纸张边缘微微发黄。字迹是何维舟的。横细竖粗,撇特别长。 第一页抬头写的是“备忘录”。下面一行小字:甲方何维舟,乙方周秉义。再往下是一行一行的约定条款。每一条前面都有数字编号。第一条,“乙方在部委审批环节对甲方提交的风电项目给予必要配合。”第二条,“项目建设单位在获得审批通过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指定的咨询公司支付技术服务费。金额为项目总投资的百分之二。”第三条,“乙方指定收款方:北京明远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沈渡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四个风电项目,四个审批日期,四个数字。金额从七十六万到一百三十四万不等。每一页末尾签名栏里,何维舟签的是全名,字迹与他笔记本上出现过的每一次签名一样。周秉义没有签名。他的名字旁边盖了一枚极小的红色私章,章面比小拇指指甲还小,印出来是四个篆体字。太密,不容易辨认。 沈渡把这四页纸摊在茶几上排成一行。四只小红章像四个句号,锁在每页纸最右下角。他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在第一页那枚章上,调焦距放大。四个篆体字:周秉义印。 姜晚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羊绒衫的袖口已经拉到了手腕以上,露出半截小臂上那几道旧烧痕,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里很淡。 “他为什么没有签名。” “因为签名可以笔迹鉴定。私章不容易鉴定真伪。他可以一口咬定章是别人偷刻的。但何维舟在备忘录第一页写了一个细节,‘乙方当面以私章确认本备忘录所列条款。’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当面看着周秉义盖的章。有这句话在,私章和签名的证据效力一样。” 沈渡把四页纸收好放回文件袋,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抽屉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宋尧交过来的韩克俭硬盘数据拷贝、许清歌画的保险柜键盘图、方荻从组织部档案室翻出来的考察组名单复印件。他把文件袋放进去,抽屉合上。抽屉快放不下了。 姜晚棠站在沙发前面没有坐下。她看着他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 “加上这个,你现在手里有四样东西。何维舟的保险柜硬盘、马朴的建议信、方荻的考察组名单和这份备忘录。四样东西都能指向何岳年和周秉义。为什么还不亮。” 沈渡转过身。他靠在书桌边沿,双手交叉在胸前。落地灯的光打在他背上,脸落在阴影里。 “因为备忘录上何岳年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周秉义用了私章而不是签名。何岳年可以说备忘录是何维舟伪造的。他可以把一切推到儿子身上。何维舟已经进去了,他替他爸扛下来没有任何损失。何岳年在外面留着,还能替他照顾他妈。” 姜晚棠把驼绒大衣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披在肩上。大衣领子立起来,围住她的脖子。 “周秉义明天几点走。” “高铁。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姜晚棠在客厅里走了半圈。她的家居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落地灯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转过身面对沈渡。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颧骨下面的阴影拉得很深。 “你明天没有身份去高铁站拦他。你是省委办公厅的人,你拦不住一个部委副司长。他去高铁站是正常出行,你没有任何合法理由不让他上车。” “我知道。” “我能。” 沈渡从书桌边走回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她大衣领子上的驼绒蹭到了他的衬衫纽扣。 “你不能。何岳年还在外面。你拦了周秉义,何岳年会拿你爸的建工集团往死里打。你爸虽然拒绝了政协,但建工集团的项目审批还是要经过发改委。何岳年现在还是省发改委副主任。” “我爸已经被推荐去政协了。打不打都一样。周秉义一走,他不会再回江东。他本来就是部委的人,回来只是出差。他的私章不在备忘录上,人在,章就在。人走了,章就彻底没了。何岳年可以说章是何维舟偷刻的,死无对证。你要他那个章,我帮你去拿。我不是省委的人,我拦他不用汇报。”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衬衫纽扣上拿下来放在她肩膀上。隔着驼绒大衣,她的肩膀很窄,肩峰在掌心下有很清晰的骨感。 “你拦了他之后说什么。” “说我是姜海声的女儿。建工集团去年有一个项目在被何维舟压着的时候,我去发改委找何维舟说过一次话。他当时说了一句话,‘你可以去找周司长。他在北京。’我知道他不是说漏嘴。他是在告诉我,你爸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还有人。明天我见了周秉义就说这句话。就这一句。” “他听完这一句就能把私章给你?” “不会。但他会停。停下来看我。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乎什么。他在乎的不是我。是他临走之前最后一天还有没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他只要在乎,就会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你在备忘录上盖的私章。我不要原件。我要你当面再说一遍,那四个章是你自己盖的。’” 沈渡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到了她后颈。手指穿过头发,掌根贴在颈窝最上面那块微微凹陷的位置。她的颈动脉在掌根下跳得很稳。 “你到了高铁站。周秉义在安检口外面。你拦他只需要三十秒。但这三十秒如果被人拍了呢。” “谁来拍。何岳年的人都在省发改委。周秉义自己在江东已经没有手下了。何维舟进去了。韩克俭被带走了。肖正平在纪委排队等着交代问题。他身边没有人。他现在是一个人。”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很轻地响了一下又消失。姜晚棠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沈渡的手背上。她按住了他的手,压在颈后。 “沈渡。你在何维舟家里拿硬盘的时候,你让许清歌去摸密码盘的时候,你让方荻深夜翻档案的时候,你每一次都把别人放在前面。这一次轮到我自己。我手里没有公职,没有纪律。只有我爸的名字和建工集团三十多年的老面子。周秉义不用怕我,但他一定会停下来听。因为我是姜海声的女儿。姜海声在江东商界站了三十年,他骂过省发改委、骂过能源处、骂过好几个主管审批的副省长。他从来没有骂过周秉义。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周秉义一直躲在部委的壳子里。明天他不在壳子里了。他在高铁站。” 沈渡把手从她后颈上慢慢放下来。她的手指还按在他手背上,跟着一起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你明天几点去。” “下午一点半。提前一小时到高铁站。在东进站口等他。高铁站东进站口外面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种了一排月季。冬天不开花,叶子都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我站在花坛旁边,他走过来就能看见。他认得我。见过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和何维舟一样,不是看女人,是看障碍。”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宋尧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周秉义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高铁。东进站口。”第二行:“姜晚棠去拦。不用安排人。不要跟。”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嗒一声,屏幕压在玻璃面上灭了。然后姜晚棠把灯关了。 📆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 ⏰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五分 🏝️地点:沈渡公寓 / 卧室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沈渡站着没动。窗外很远处有一盏路灯,光透过窗帘的边缘在卧室里铺了一层极薄的灰蓝色。适应了几次呼吸的时长之后,他才能分辨出面前姜晚棠的轮廓。她站在他前面半步,驼绒大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肩上滑下去搭在了沙发扶手上。羊绒衫的浅灰色在暗光里变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白。 她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两步。两步就到了他面前。她没有伸手去摸他的脸。她先把他的右手从身侧拿起来,放在自己左胸上。隔着一层羊绒衫,她的乳头已经在布料下面硬起来了。不是刚硬的,是已经硬了一阵,顶出一个很明显的突起。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把他手掌按实。 “上次在我家。你手就放在这里。然后我说你心跳比你说话快。” 她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往上摸到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发丝从指缝间梳过去。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梳了两次,然后收紧,把他的头往下拉。嘴唇贴在他眼角,停了一拍,然后滑到嘴唇上。她吻他的方式不是方荻的撞,也不是许清歌的贴。是含。上下嘴唇把他的下唇整个包住,用自己嘴唇内侧最软的那片黏膜含着他。含了片刻松开,嘴唇离开时带出一根极细的唾液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两个人的嘴唇都感觉到了那一下微凉的断开。 她的手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动作不慢不急,每解一颗手指就贴着刚露出来的皮肤往下滑一寸。解第一颗的时候指腹擦过他的喉结。第二颗,指节划过胸骨上端那个凹陷。第三颗,掌根压在胸口正中。她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推掉,棉布落在地板上没有声响。 她的嘴唇从他的嘴唇往下走。喉结。胸骨中间。然后停在胸口。她吻的位置不是乳头,是乳头左上方两指,心脏的正上方。嘴唇贴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动,贴着,呼吸的热气一团一团打在他皮肤上。她的嘴唇在这个位置停了很久,久到沈渡感觉自己的心跳隔着皮肤开始推她的唇。然后她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轮廓由窗外的微光照出来,看不到眼白,只能看到瞳仁的位置。 “你今晚不准动。” 她这个指令和方荻那晚在床上说的“我不动了”形成了特定的对照。方荻那天晚上说的是“我不动了”,把控制权交出去。今天她说的是“你今晚不准动”,把控制权拿过来。但拿过来不是因为要掌控,是因为她要替他做一件事,用身体告诉他,他可以不用在任何时候都顶着。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床边坐下。她跨坐在他腿上。不是方荻那种正面骑上去的姿势。她是侧身坐上去的,然后一条腿一条腿地抬起来跪好位置。动作像一个人仔仔细细地在替另一个人整理床铺。她的大腿内侧贴在他髋骨外侧,腿根的温度隔着裤子布料透过来,比他的体温低一点。 她把羊绒衫从下摆拉过头顶脱掉。脱的时候静电噼里啪啦响了几下,她的头发有几根被吸起来贴在羊绒衫上又被扯直了,在黑暗中闪了一瞬间的很细的蓝光。里面是一件黑色蕾丝边内衣,前扣式。她两只手伸到胸前,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子两端同时轻轻一掰。扣子弹开,乳房从罩杯里同时滑出来。乳房的重量落到自己身上时她胸口的皮肤微微颤了一下。乳房在黑暗中轮廓饱满,乳头挺得很高,边缘清晰。 她开始解他的皮带。她的方式和许清歌的慢、方荻的快稳都不一样。她用手掌整个包住皮带扣的金属面,拇指卡进去弹开,然后把皮带从皮带环里一节一节抽出来。抽皮带的时候她低着头,赤裸的上身随着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乳房在暗光里划出一小段圆弧。她把他的裤子从腰上褪下去。内裤也褪了。阴茎弹出来打在她的手背上,茎身已经充血得很硬,从根部往上微微翘起,龟头圆钝饱满。 她的右手握住茎身根部。手心的温度比他体温低一点,摸上去的瞬间他的腹肌紧了一下。她握的方式不是在抚弄,是在端量。四指在下方托住茎身,拇指在上方横着压住。她没有上下动,只是握着,感受这个器官在她手心里的形状和脉搏。她的拇指在茎身侧面那根凸起的静脉上轻轻按下去又松开,静脉在她的拇指下一跳一跳地鼓动着。 然后她弯下腰,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她说话之前先在他耳垂上呼了一口热气,那口气从耳廓蔓延到耳道,沈渡的后颈一阵发麻。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十七岁那年我就该把你拉上床。” 沈渡的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放在她腰上。她的手立刻从他耳朵上移到他的手背上,把他两只手按在自己腰侧按住了。不是推开。是定住。 “我说了。今晚不准动。” 他把手放回身侧。 她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她把内裤从腰上褪下去,不是他脱的,是她自己脱的。她抬起一边的膝盖一个一个脱掉,然后是另一边。她用膝盖在床单上往前挪了一下,让自己的阴道口对准他的龟头。她伸手在黑暗中摸了一下他的阴茎,手指从茎根往上滑到龟头顶端,用拇指和中指轻轻夹住龟头冠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马眼正对着自己的阴道口。 龟头碰到阴唇的那一刻,她停了。她的身体所有动作全都静止,只留下她的阴道口贴着他的龟头,阴唇被撑开一条缝但还没有进。这个停顿不是为了让他准备,是为了让她自己记住这一刻的感觉。等了十七年,想在这一刻多停一小会儿。 然后她往下坐。 龟头撑开阴道口,阴唇往两侧推开。她的阴道内壁从四面围上来,湿热,滑,紧但不是生涩的紧,是有弹性的包合。她每往下坐一寸,阴道内壁都会刻意收紧一下又松开。不是生理反射,是她自己在控制。她用自己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确认他在她体内。唇口撑到最满时她下腹深处传来一阵闷胀感,不是疼,是满。 “你在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对他说,是在给自己的触觉做同步的标注。进到根部时两个人的小腹贴在了一起。她的阴毛蹭在他的耻骨上,卷曲的毛发互相交缠。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会儿,调整了呼吸。她的阴道深处还在适应他的尺寸,内壁在尝试着放松但每放松一下就会重新被龟头撑开,几个来回之后才终于不动了。 然后她把双手撑在沈渡胸口上开始自己动。 她的节奏起得极慢。抬起来,退到只剩龟头在阴道口,阴道口箍住冠头下方的沟槽,内壁的黏膜在往外抽动时被带得轻微内吸,那一下真空感让沈渡的头皮发紧。然后她慢慢往下坐回去。往下坐的时候她的大腿肌肉发力,大腿内侧绷出一条很硬的肌肉线,把他整根吞回去。龟头顶到宫颈口的时候她会停半拍,宫颈口那圈肌肉在龟头上软软地压一下然后松开。 几个来回之后,她的节奏忽然变了。不是渐变,是从慢直接切到快。前后的反差大到沈渡的呼吸直接被她的节奏打乱。她把双手从他胸口移到沙发靠背上,身体前倾,乳房悬垂在他面前,乳尖随着身体的晃动在他胸口反复扫过。她用胯骨的摆动把整根阴茎快速套进套出。每一次吞进去的时候她的臀肉都撞在他大腿上,发出来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脆,每次撞击间隔不到半秒。 她在这个节奏下很快就到了一次高潮。 阴道内壁突然绞紧,不是一层而是全部,从宫颈口往下每一圈肌肉都同时收缩,紧到沈渡在里面被夹得动弹不得。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牙齿咬住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和上次在沙发上咬的位置几乎重叠,但这次咬得更用力,齿痕陷进皮肤里,他感觉到了一瞬间的锐痛。她身体在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抽搐,阴道内壁的痉挛从宫颈口开始往外推,推出一波一波的湿热液体包围着他的茎身。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黑暗中她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高潮时身体里挤出来的生理性潮湿。 “我到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把身体里正在散开的那层东西惊跑。 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喘了片刻,然后从他身上下来。她在床单上翻了个身跪着,面朝沙发靠背,臀部往后送。她的腰窝在黑暗中凹下去两寸,脊柱沟从腰椎一路往上延伸到肩胛骨之间。她把头低下去,后颈的骨节一粒一粒凸出来。 沈渡从她身后握住她的胯骨。她身体前倾把腰塌下去,臀部抬高。他从后面重新进入。这个角度比刚才的女上位进得更深,龟头直接顶到了宫颈口。姜晚棠的宫颈口被顶到的时候没有叫,只做了一个动作。她右手反手往后伸,抓住沈渡放在她胯骨上的手,把他的手往前拉到自己小腹上,按在肚脐以下两指的位置。 “你摸。你在这里。” 沈渡的手按在她小腹下面。能感觉到自己阴茎在她体内的轮廓。隔着腹壁,每一次推进去,她小腹上的皮肤会微微往外鼓一下,抽出来时鼓包缩回去。他的手按着那个位置没有放。推入。鼓一下。退出。平回去。反复。反复。反复。 他的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发出有规律的脆响。她臀部的脂肪层在这种撞击之下不规则地颤动,两个人的结合处已经湿透了,每一次撞击都伴着细微的液体粘连声。她的阴唇从后面看被撑成了很薄的椭圆,紧紧箍住他的茎身根部。 他感觉到自己快要到了。腹肌一阵猛烈收缩,从腰眼一路向下扯紧。他想退出来。手收紧胯骨往后拉,龟头退到阴道口。她在黑暗里反手按住了他。 “不用出来。我今天不怕。” 他的手停在她胯骨上没有动。 “上次我说了,我现在不怕了。我以前怕的现在都不怕了。进去。” 沈渡重新推到底。龟头重新顶住宫颈口,宫颈在他最后一次冲击下微微张开了半拍,然后精液推了进去。他射精时整个人埋进她的背沟里,胸口贴着脊柱,嘴唇压在她后颈正中间那粒凸起的骨节上。她的阴道在他射精的同时又绞紧了一次,不是高潮。是在接。 他把阴茎从她阴道里慢慢抽出来。精液混着她分泌物的液体,从阴道口边缘一圈白浊慢慢渗出来,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流。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姜晚棠翻身坐起来。把纸巾塞在腿间擦了一下,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丢进床头柜旁边的废纸篓。她伸手把床头灯拧开了。最低档的暖光。她赤身坐在床上,头发散了,锁骨周围一圈浅浅的红,是他的嘴唇和胡茬刚才反复碾过的痕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伸手在刚才他按过的位置上自己按了一下。 “十七年前。手术做完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自己按过同一个位置。当时按下去是空的。不是因为子宫没了。是因为我觉得空了。我今天按下去不是空的。你刚才在我里面。” 沈渡把她拉过来,把被子从床尾扯上来围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右肩旧伤上来回画着圈。那个骨痂在暖光下泛着极淡的白。 “你明天去高铁站。记住一件事。” “什么。” “周秉义不是何岳年。周秉义是部委的人。部委的人在体制里泡了一辈子,他们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拍了之后说不清楚。你拦他三十秒就够了。多一秒都是在给他时间反击。你说完那句话就走。不要等他回应。他不回应,他自己心里更慌。” 姜晚棠把手指从他肩膀上收回去放在被子外面。她把床头灯拧灭,在黑暗里翻身背对着他,把后背贴进他胸口。他把手臂从腰间环过去,绕到她小腹上。她小腹上那道横向切口旧疤在被子下面隔着棉布睡衣微微隆起。他的手指摸到那个位置停住了,没有进去。 “以后我不一个人扛了。我说过的。” “嗯。” “明天下午我去高铁站。你不在场。你在办公室写你的简报。等我电话。电话响了你会接。” “会。” 📆日期:十二月二十八日 ⏰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地点:江东省高铁站 / 东进站口 高铁站东进站口外面的风很大。花坛里的月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姜晚棠站在花坛旁边,驼绒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提前一小时到了。在花坛旁边站了几分钟,她走进进站口大厅看了一眼电子屏幕。G128次,北京南,两点四十五分,准点。候车室在二楼A区。她从安检口外面绕了一圈,在进站口东侧二十米的位置站定。这个位置是所有从停车场走过来的人的必经之路。 一点五十分。她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落客区。车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排下来。深灰色大衣,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头发往后梳得整齐。他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车门关上,奥迪开走了。 周秉义。 他一个人的步子不快,往进站口方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了花坛。扫过了站在花坛旁边的姜晚棠。然后停住了。 他认出了她。上次见面是在省发改委走廊里。她去找何维舟,他正好从何维舟办公室出来。两个人迎面走过,何维舟在后面追出来说了一句,“周司长,这位是姜总的女儿。”当时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不是看女人,是看障碍。今天他的眼神和那次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瞬间的警觉。 姜晚棠没有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周秉义走到离她三步的距离,自己先停了。 “姜总的女儿。建工集团。” “周司长。您记得我。” “姜总在江东商界三十多年,我怎么会不记得。不过我今天赶高铁。你有事可以改天联系我北京的办公室。” “就一句话。” 周秉义看着她。他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说。” “去年我爸的项目被何维舟压着。我去发改委找他谈。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可以去找周司长。他在北京。’现在我来找您了。您在北京。但今天在江东。” 周秉义的脸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头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姜晚棠看到了。他在测试拉链头还在不在该在的位置。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项目审批是能源处的日常工作,我这边是部委法规司,不直接插手地方审批。” “您不插手审批。您插手的是审批之后的百分之二。备忘录上四个项目,四个数字。七十六万到一百三十四万。何维舟签了全名。您签的不是名。是私章。这么大的章,小拇指指甲盖大,四个篆体字,周秉义印。” 风忽然大了一拍。花坛里的光秃枝条相互撞击发出比刚才更急的沙沙声。周秉义没有看花坛。他盯着姜晚棠。公文包在他手里从右手又换回了左手。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 “谁告诉你这些。” “没人告诉我。我看了备忘录。原件现在在省纪委证据库里。何维舟在立案之前自己交出来的。他交的不是您。但您是备忘录上的乙方。我今天来不是替省纪委找您。省纪委有省纪委的程序。我来找您是为了我自己。我爸那个项目如果没人压着,按正常流程去年秋天就该批。您知道是谁压的。您也知道为什么压。我今天就想听您说一句,那四个章是不是您自己盖的。” 周秉义把公文包放下来拎在手里。他的手指在提手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看着姜晚棠,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手指间又放了回去。 “姜小姐。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我比你大十岁多。我在部委干了二十年。你来找我,我知道是为什么。不只是为你爸的项目。你是为了那个姓沈的。何家的案子把他拖进去了,他在那滩事情里耗了太久,他需要我的章来给案子收口。但章不在我身上。章在北京我家的书房里,锁在一个铁盒里。我来江东出差从来不带。” “您带了。” 周秉安的手指在香烟纸上停住了。 “我带什么了。” “习惯。盖章的习惯。您在备忘录上盖了四个章。每一个章都盖在名字正下方,边距一样,印泥均匀。盖章的人如果不是随身带着章,不会盖得这么精确。您是盖惯章的人。您的章在您公文包里。” 周秉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姜晚棠意外也不意外的动作。他把公文包放在花坛边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个很小的锦囊。红绒布,抽绳。他把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的圆柱体。铜质的私章,章面上沾着已经干了的红印泥。 他把私章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锦囊系好,把锦囊托在手心里。 “这个章。我用了十几年。以前放在家里,后来放在公文包里。不放包里不行,部里有些文件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批复,没章签不了字。你爸的项目我确实知道。何维舟压了一年多,不是我让压的。是何岳年要用那个项目把你爸请进政协。我没参与。但我知道,我没说。我没说就是默许。” 他把锦囊拢回手心,手指收紧,然后他摊开手掌把锦囊递了出去。姜晚棠没接。 “周司长。您不用把章给我。我要的不是章。我要的是您当面再说一遍,备忘录上那四个章是您自己盖的。我录了音。不是给纪委的。是给我自己留个底。” 周秉义把锦囊收回包里,看着姜晚棠。风从他背后灌过来,吹乱了他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吹下一缕散在额头上。 “备忘录上那四个章是我自己盖的。何维舟起草的备忘录我在场。四个数字是我亲眼看了对账单之后写的。我不回避。” 姜晚棠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右手握着一支录音笔,银色,拇指长度。她当着周秉义的面把录音笔关了放回口袋。 “谢谢您。您的高铁还有四十分钟。东进站口安检不用排队。再会。” 她转身走了。她的鞋跟在站前广场的花岗岩地板上敲出一串均匀的脆响。从花坛到停车场这段路不长,她没有回头。周秉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摸出刚才没点的那支烟,还是没有点。他把烟夹在嘴唇间,低头看着手里的公文包拉链。拉链没拉,锦囊的红色抽绳垂在夹层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姜晚棠坐进自己的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开到最大。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刚才整个人绷得太紧,松下来的瞬间肌肉还在惯性回弹。握方向盘的手几次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拿到了。不是章。是录音。他亲口说了,‘四个章是我自己盖的。我不回避。’我放手了。我没有逼他把章给我,他回去以后这条录音就会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嗓子眼,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宋尧转到中纪委驻发改委纪检组的材料里已经有孟知遥确认的档案缺页记录。你的录音补上之后,周秉义在三个不同程序中都被卡住了。省纪委的登记册记录、驻部纪检组的档案缺页记录、加上他自己的口头承认。这三条线索一闭合,中纪委就可以从初步核查升级成正式初核。他现在还在高铁上。到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上车了吗。” “上车了。他上了车,但他的章永远留在江东了。” # 第32章 私章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 ⏰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 🏝️地点:省纪委技术鉴定室 宋尧把备忘录原件放在鉴定室的扫描平台上。平台上的冷光灯管发出很低的嗡鸣声,机器预热了三次才稳定下来。他戴上白手套,把四页纸依次摊开,每页右下角的红色私章在冷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朱砂色。 鉴定室的技术员姓郭,四十出头,在省纪委干了十二年文件鉴定。他从宋尧手里接过放大镜,对着第一页的私章看了片刻。 “这个章的印泥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印泥。颜色偏暗,含油量很低。普通印泥盖上去之后会有油渍洇出边缘,这个没有。” 宋尧把周秉义在部委档案室留存的几份签字文件复印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三份文件,每份末尾都有周秉义的亲笔签名,旁边附着一个很小的红色私章。章面比备忘录上的略大一圈,篆体字的笔画也更粗。 郭技术员把两份印样并排放进比对显微镜。两只目镜同时亮起来,他调整焦距,手指在调焦轮上来回拧了好几次。然后他把显微镜下的图像投到旁边的大屏幕上。 “宋主任,你看。备忘录上的章,四个篆体字的笔画连接处有细微的断口。真正的金石印章盖出来的印文笔画应该是连续的,因为印章是整块石头刻出来的,笔画连着笔画。但这个章在显微镜底下能看到笔画交叉处有极细的叠加痕迹。不是一次刻成。是用激光雕刻机分次烧出来的。” 宋尧看着大屏幕。两个章并排放大到整个屏幕,差异肉眼可见。备忘录上的“周”字最上面那一横的收笔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而部委档案里的原件上没有这个凸起。 “激光雕刻机。不是手工刻的。” “对。手工刻章是一刀一刀刻,刀痕是连续的。激光雕刻是电脑控制,激光头在笔画交叉的地方会停顿重新定位,停顿的地方就会留下这种微叠加痕。这个章百分之百是机器刻的。而且不是一台好机器。” 郭技术员把显微镜画面定格,用光标在叠加痕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一件事。印泥的成分我刚才简单测了一下。不是传统朱砂印泥,是化工合成的快干印油。这种印油在江东省内的印章店里很常见,北京那边反而很少用。因为北京气候干,快干印油容易结壳。江东潮湿,快干印油才好用。” 宋尧把备忘录原件从扫描平台上取下来放回证据袋。证据袋封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封条上压得比平时重。 “这个章是假的。何维舟在江东找了一家印章店,用激光雕刻机刻了周秉义的私章,然后在备忘录上盖了四次。周秉义在高铁站跟姜晚棠说他从来不用私章,他上车之后第一时间给省纪委传真了一份书面声明。声明上说,他在部委二十年从未使用过私章,所有需要个人确认的文件一律用亲笔签名。这个声明如果是真的,那么备忘录上那个章就是何维舟伪造的。” 技术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刻假章,这个罪比行贿更硬。行贿可以说对方没收到,刻假章是行为犯,刻了就构成犯罪。” 宋尧把证据袋锁进铁皮柜,转身出了鉴定室。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 ⏰时间:上午十点半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沈渡坐在宋尧对面。桌上摊着郭技术员刚打印出来的鉴定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栏里只有一行字:送检印文与比对样本印文不具有同一性。 “不具有同一性。不是‘存在差异’,是直接否定了。郭技术员在结论里写得很保守,但他口头跟我说的是,这个章百分之百是伪造的。激光雕刻,快干印油,江东本地工艺。”宋尧把报告推给沈渡。“备忘录本身是真的。何维舟和周秉义之间那四个项目、百分之二的服务费、北京明远咨询公司,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但何维舟没有让周秉义在备忘录上盖章。他自己刻了一个假章盖上去。为什么。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他伪造了周秉义的章,将来如果事情败露,他可以把自己说成受害者,‘周司长私刻假章陷害我’或者‘我替周司长背了锅’。不管哪种说法,假章都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 沈渡把鉴定报告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激光雕刻机那行字上停住。 “何维舟刻假章不是为了骗周秉义。周秉义不需要被骗,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真实的利益输送。那份备忘录是何维舟给自己留的底。四个项目,四个数字,加上一个假章。万一将来周秉义翻脸不认,何维舟可以拿出备忘录说‘你看,章是你盖的’。周秉义说不清楚,因为他确实收了钱。但章是假的。何维舟用一个假章锁死了一个真腐败。两个人被铐在一起,谁都挣不开。” “对。但假章本身也是一个漏洞。何维舟必须找人刻这个章。刻章的人见过周秉义的名字。只要找到这个人,何维舟私刻假章的事实就单独成立一罪。再加一条,伪造国家工作人员私章,情节严重的话最高可以判到十年。” 宋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江城市所有在省工商局注册的印章刻制商户,一共几十家。 “昨天周秉义的声明传真过来之后,我让孙岳连夜拉了一份商户名单。江东省内在册的印章店有几十家,其中有激光雕刻机的只有几家。这几家里面能做篆体私章定制的更少。老城区有一家老印章店,店主姓什么不知道,但孙岳在工商档案里找到的记录显示,这家店三年前接过一批‘篆体私章定制’的业务。订单上留的客户姓何。” “手机号呢。” “空号。但地址写了。江城市某个小区,不是何维舟常住的那套。是他名下另外一套不常去的房子。” 沈渡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方荻的门禁卡有效期还剩三天。今天让她最后一次登录组织部档案系统。查一个人。刘建民。何维舟会所的挂名产权人。这个人十年前在省发改委当过一年临时聘用人员,聘用表上的推荐人签名是何维舟。如果能拿到这张聘用表的档案扫描件,刘建民和何维舟之间的雇佣关系就落了实证。加上印章店主手里的订单复写联,两条线可以并行推进。” 宋尧把他的座机话筒拿起来拨了个号,接通后对那头交代了几分钟,要求立即派人去老城区那家印章店摸底。挂了电话他把面前的档案盒一个一个叠好,最上面放上郭技术员的鉴定报告。 “沈渡。鉴定报告和印章店的底单如果能对上,何维舟案就从受贿加滥用职权变成了受贿加滥用职权加伪造国家工作人员印章。三个罪名叠加,他那个‘记不清’的口供也没用了。物证链不接受‘记不清’。” 沈渡站起来把大衣穿上。走到门口时宋尧在后面追加了一句。 “方荻的门禁卡还有三天。过了元旦,她的调令就正式生效。从干部一处到研究室,档案系统的权限会被全部收回。” 沈渡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 ⏰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 🏝️地点:省委组织部档案室 方荻把门禁卡放在读卡器上。机器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三行字:验证通过。有效期剩余:3天。权限范围:干部档案查询(全库)。 她推门走进档案库房。今天是周六,档案室里没有人。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嘶嘶轻响,恒温恒湿机在墙角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她走到二〇一四年那排档案架前,手指在档案盒脊背上一个个点过去。临时聘用人员档案。发改委。T字头。 她抽出刘建民的档案盒。盒子很薄,比正式干部的档案盒薄了一半不止。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个人简历,初中学历,身份证复印件已经泛黄。聘用合同,期限十一个月。然后是一张聘用审批表。 审批表的最后一栏是“推荐人意见”。栏里有几行手写字,字迹工整,每个字的间距一样。横细竖粗,撇特别长。 “该同志在发改委工作期间吃苦耐劳,责任心强,建议予以聘用。何维舟。” 方荻把这张表放在档案盒上拍了照。然后她把档案盒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解聘通知,日期是聘用后第十一个月的最后一天。解聘原因栏里只写了一个词:岗位撤销。 她把解聘通知也拍了照。然后她把档案盒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档案架的金属横档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没有管,拿着手机走出了库房。 走廊里,她的脚步在塑胶地板上响了片刻,然后她在消防通道门口停住,靠在墙上给沈渡发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何维舟签字的聘用审批表。第二张是刘建民的解聘通知。附了一行字: “推荐人是何维舟。聘用期十一个月。岗位撤销,不是撤销,是刘建民被何维舟从临时工变成了挂名法人。这张聘用表是何维舟控制刘建民的第一步。” 沈渡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 “刘建民现在在哪。” “去年出境去了新加坡。没有回来过。但他老婆在江城。姜晚棠说她住城东一个中档小区,每个月准时收到一笔从何维舟关联账户打出的劳务费。五万块。快两年了。” “他老婆手里有什么。” “姜晚棠说她手里有三家空壳公司的全部公章、何维舟签过字的空白授权书、还有会所的不动产权证。产权登记人是刘建民。但产权证附页上有一行铅笔字,‘何处用’。这三个字是刘建民自己写的。” 沈渡的回复又隔了一阵。这次的三行字方荻能感觉到他在逐字斟酌。 “明天去找刘建民老婆。今天下午你先去印章店。宋尧说老城区那家店找到了。店主保留了客户底单。何维舟三年前在那里定制了四枚篆体私章。一枚是周秉义。另外三枚是另外三个人的名字。” 方荻把手机放进口袋。她从消防通道门口直起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窗外飘起了很细的雪。今年冬天的第四场。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 ⏰时间:下午三点整 🏝️地点:老城区印章店 这家印章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修钟表的铺子和一家卖香烛纸钱的杂货店中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正章堂”三个字,描金已经褪得只剩轮廓。门口挂着一个很旧的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方荻弯下腰钻进去的时候,一股印泥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一副很厚的老花镜,镜片边缘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住了。他正在刻一枚很小的木质印章,刻刀在木头上推过,木屑从刀尖上卷起来落在垫在桌面上的旧报纸上。报纸是上周的,上面摊着几枚刚刻好的章。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方荻一眼。他的目光在老花镜上方越过镜片,扫过她身上的深蓝色制服外套。外套上没有肩章,但胸口别着省委组织部的徽章。他放下了刻刀。 “姑娘。你是哪里的。” 方荻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干部证摊开放在柜台上。老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证件,摘掉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上的裂纹。 “组织部来查公章备案?” “不查备案。查一批三年前的定制私章。篆体的。四枚。落款客户姓何。订单上的手机号是空号,但地址写了。” 老师傅把老花镜重新戴好。他没有说话,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很旧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订单底单,全部是红色复写纸,每一张都压得很平。他开始翻,手指在底单边缘一张一张捻过去。翻到第三十几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三年前。大冬天,腊月二十几。下午快关门的时候来的人。不是电话订的,是亲自来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之间没有多余的东西。他要刻四枚私章。全部篆体。给了我四个名字,写在便条纸上。我说年前做不出来,他说加钱。” 老师傅把底单抽出来放在柜台上。红色复写纸上印着订单信息。客户姓名栏里写的是“何先生”。手机号栏里填的号码后面被老师傅用圆珠笔划了一道线,旁边注了两个字:空号。地址栏写的是一个小区名字,和宋尧查到的那套不常住房子对上号。订单内容栏里写着:篆体私章定制,四枚,加急,三天取。 附页是四枚章的印样。老师傅做私章定制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枚章刻好之后先在底单附页上盖一个样,再交给客户。附页上有四个红色小圆圈,每个圆圈里是一个名字的篆体印文。第一枚:周秉义印。第二枚:孙全亮印。第三枚:韩克俭印。第四枚:马朴印。 方荻看着这四个名字。周秉义。孙全亮。韩克俭。马朴。四个人。一个是部委副司长,一个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处长,一个是何维舟的生意伙伴,一个是,何维舟的前任。四枚章,四个完全不同的身份,被同一个人放在同一张订单上。 “何维舟给孙全亮也刻了章。给马朴也刻了章。马朴是他前任处长,退休之前写了建议信说何维舟过于依赖个人关系网络,何维舟看了那封信之后没有反驳,只是给马朴刻了一枚私章。他从来没用到过这枚章,但他手里有。他在准备。准备万一马朴跳出来揭发他,他可以拿出一份盖了马朴私章的文件来反咬。” 方荻把底单拍了照。她把手机镜头凑到附页上,四枚印样一个一个拍清楚。拍周秉义那枚时,她的手在镜头后面稳了一拍。三分钟后沈渡收到这张照片,回拨的电话震得她虎口发麻。 “四枚章。一枚周秉义,一枚孙全亮,一枚韩克俭,一枚马朴。何维舟给四个人都刻了假章。周秉义的用在备忘录上,韩克俭的应该用在了他和韩克俭之间的借款担保合同上。孙全亮的章和马朴的章目前没用过,但在何维舟保险柜里一定找得到盖了这些章的文件。他不是刻着玩的。他在给每个人准备一份‘回执’。” “孙全亮知不知道何维舟给他刻了章。” “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不会在方荻的约谈记录上签自己的真名。他用真名签,说明他还不清楚假章的事。” 方荻把底单还给老师傅。老师傅把底单放回铁皮饼干盒里,盖上盖子。他看着方荻,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泡软了的明白。 “姑娘。你们查这个事,跟我没关系。但你们如果找到那位何先生,你帮我带个话。他订章那天加急费是二百块,他一直没来拿加急票。我说过了,三天做不出四枚。他说加钱。钱加了,票没拿。你告诉他,那张加急票我作废了。” 老师傅低下头重新刻起手上那枚小章,刻刀在木头上推过去的声音很细很慢。 📆日期:十二月二十九日 ⏰时间:傍晚六点 🏝️地点:沈渡公寓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第四场雪比前三场都小,雪片很细,几乎看不见白色,只在路灯的光柱里忽然亮一下又消失。 姜晚棠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她今天去找了刘建民老婆陆敏。沈渡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印章店底单的照片、方荻查到的刘建民聘用表照片、以及郭技术员的印章鉴定报告。三样东西并排摆开,纸上的每一个红圈都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染成暗朱色。 姜晚棠把陆敏的情况说了一遍,声音没有太多起伏。陆敏一个人住在城东一套一百多平的公寓里,丈夫刘建民一年半前去了新加坡没再回来。每个月五万块准时到账,逢年过节多两万。何维舟通过空壳公司打的钱。陆敏开始不配合,直到沈渡教她问的那句话递出去,何维舟为什么要用你老公的公司而不是你。 姜晚棠喝了一口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 “她听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抱出来一个铁皮钥匙箱。里面是三家公司的全部公章、财务章、何维舟签过字的空白授权书。最下面是不动产权证,何维舟会所的产权证。登记人是刘建民。附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刘建民自己写的,何处用。” 沈渡放下笔,把姜晚棠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老婆愿意把东西交给纪委吗。” “愿意。她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宋尧在旁边问她,你这份说明要送到省纪委,你老公回来之后可能会有麻烦。她说,他早不回来了。这些东西我替他藏了快两年。我现在替他交了。”姜晚棠说完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盘起来。“她交的不止是产权证和公章。还有一份何维舟手写的费用明细。每个月五万块的打款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没有断过。每一笔汇款附言都写的是‘劳务费’。但陆敏说她老公从来没有给何维舟做过任何劳务。那五万块不是劳务费,是封口费。刘建民替何维舟挂名会所产权,何维舟养他全家。”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杏枝杈上挂了一层很薄的雪,被路灯照成浅金色。 “何维舟给四个人刻了假章。周秉义的用在备忘录上,孙全亮的还没用过,韩克俭的用在对账单上,马朴的也没用过。但他最狡猾的地方不是刻了假章。是在刻假章的同时,还留了一套真人的傀儡,刘建民。如果有一天章全都被揭穿,他可以把所有事推到刘建民身上。说会所是刘建民开的,章是刘建民刻的,钱是刘建民收的。刘建民没有辩解能力,因为他不在国内。” 姜晚棠走到他背后,伸手把右手贴在他右肩旧伤上。手心很热。 “但刘建民的老婆替他辩解了。她交了产权证、公章、空白授权书、费用明细。她替那个不回来的人在江东留了一份底。” 沈渡转过身。他看着姜晚棠。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雪,已经在室温里化成了一滴水珠,挂在发尾上。 “明天把产权证和底单全部交给宋尧。然后等。” “等什么。” “等孙全亮知道何维舟给他刻了一枚他从来没见过的私章。” 姜晚棠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沈渡坐回她对面。 “许清歌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姜晚棠用手背碰了碰茶几上那杯水,确认还是热的,然后抬头看他。“她说何维舟在留置室里终于开口了。不是认罪。是问调查组一个问题。他问,‘我妈吃饭了没有’。调查组没有回答他。他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三遍。第三遍问完以后,自己说了一句,‘我知道她不缺饭。我就问问。’然后就再也没开口。” 沈渡没有接话。姜晚棠看着他的脸。 “他在留置室里最想知道的不是调查组手上有什么。是他妈有没有吃上饭。他给刘建民老婆打了三年劳务费,却没有给他妈留一个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 沈渡把茶几上的三份证据材料收起来,叠好放进了最下层抽屉,和其他几样东西并排锁好。抽屉推到底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拍。 “他给他妈留了一支笔。那支笔现在在许清歌手里。许清歌说她想把笔交到他手上。不是当面交。是走宋尧的渠道,当证物递进留置室。递的时候不用附任何话。” 姜晚棠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她仰着脖子凝视他。沈渡坐在那里没动。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次没有关灯。 # 第33章 方望平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地点: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办公室 方荻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对方是组织部办公室的人,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通知。“小方,邻省纪委的正式函件到了。你父亲方望平的处分决定书。电子版刚发到干部一处邮箱。纸质件下午寄到。” 方荻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点开邮箱。邮件标题是“关于方望平同志违纪问题的处分决定”。附件是一个红头文件扫描件。她把文件点开,光标从第一行往下拉。开头。正文。条款。然后停在最后一段。 “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她把光标在那行字上点了两下,好像双击能让字换一个排列。没有换。她把邮件关了。听筒里对方还在说什么,她已经没在听了。她把听筒放回座机,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对面桌的老周在翻一份干部考察表,纸张哗哗响。隔壁格挡的小刘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方荻的工位上只有键盘和显示器,还有桌角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省委组织部工会二〇一七年慰问”。杯子里是隔夜的茶,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碱膜。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味从舌根往上返。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她推门进去,没有上厕所,站在洗手台前面把水龙头拧到最冷那档。冷水从龙头里冲出来打在白瓷盆上,溅起来的水珠弹到她制服袖口上。她把两只手伸到冷水下面冲了一阵,然后捧了一把水拍到脸上。水很冰,从颧骨一路淌到下巴,滴进制服领口里。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眶没有红。嘴唇干得起了一道白印,和上次被孙全亮约谈那天一模一样。她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干,把嘴角那道白印用力抿了一下,抿到嘴唇恢复血色。 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给沈渡打了一个电话。 “我爸处分下来了。撤销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沈渡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她听到他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可能是钢笔。 “你在哪。” “办公室。” “中午我去找你。” “不用。我现在跟你说完就没事了。不是结果完了,是我心里完了。我不用再等了。不用等他们拿我爸跟我谈判。处分下来了我反而松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她说“松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瞬间的失力。不是哭,是声带在一个极低的位置上短暂地塌了一下,然后自己重新绷紧了。 沈渡沉默了一拍。 “今天下班我去你那。你表戴着吗。” 方荻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新表。上海牌。秒针正走过十二点钟位置,没有顿那一下。 “戴着。” “那等我。” 她把电话挂断。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翻开下一份待整理的干部考察档案。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 ⏰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孙全亮的办公室在走廊东侧。窗户朝南,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办公桌上。他正在批一份约谈记录,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进来的是干部监督处一个年轻科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截打印纸的边角。 “孙处。省纪委转过来一份协查通报。关于何维舟案的一个补充证据。纪委那边说需要您本人签收。” 孙全亮把钢笔放下,接过信封。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印章鉴定报告的副本,附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何维舟在印章店定制私章的订单底单,红色复写纸上印着四枚章的信息。第二张是附页,四枚章的印样。第一枚周秉义印。第二枚,孙全亮印。 孙全亮看着那枚印有自己的名字的章。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 “这个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今天早上。纪委那边说是昨天下午在老城区印章店查到的底单。何维舟三年前定制的。一共四枚。另外三枚是周秉义、韩克俭、马朴。” 孙全亮把文件放回信封里。动作和平时批文件一样稳,但信封放到桌面上的时候位置偏了半寸,信封角压在钢笔上,钢笔从笔托上滚下来掉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声。他把钢笔捡起来套好笔帽。 “通知处理一下。这份协查通报按程序归档。另外,你帮我查一下我名下在干部档案系统里的调阅记录。最近三年的全部。” 年轻科员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孙全亮靠在椅背上。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窗外阳光正好打在他的办公桌上那块磨砂玻璃台板上,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干部监督处全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第二排右起第三个位置,何维舟站在第一排左起第一个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四个人。他的手指在玻璃板上何维舟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把眼镜戴回去,把合影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放进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档案室吗。我是孙全亮。请帮我调一下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期间,何维舟同志提任能源处处长前后所有OA系统操作日志的备份。全部。”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 ⏰时间:下午两点整 🏝️地点:省委组织部档案室 方荻在档案室门口碰到了孙全亮。 两个人迎面走了几步,同时停住了。方荻手里拿着干部一处的档案交接清单,孙全亮手里拿着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一叠OA操作日志。两个人手里的纸张边角在走廊的空气里轻轻翻动。 “孙处。” “小方。”孙全亮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和上次约谈时不一样。约谈时他眼里有一种按部就班的笃定,今天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静的警觉,像一个在棋盘上发现自己的棋子被人挪了一格的人。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说。 “处分下来了。”方荻说。“撤销职务。留党察看一年。” 孙全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 “方望平同志在组织战线干了几十年。处分决定上的措辞我看过。没有经济问题,没有生活作风问题。压了一个考察负面信息没上报,这是职业判断上的失误。不是人品问题。” 方荻看着他。这句话从孙全亮嘴里说出来,和三个月前他代表何维舟来威胁她时说的话,是一张嘴里出来的。但音色变了。 “孙处。你上次说何副省长让我配合组织。今天你说我爸不是人品问题。你说哪句话的时候在替自己说。” 孙全亮把OA操作日志在手里换了一个方向。他的拇指在纸张边缘上来回搓了一下。 “小方。你进组织部第一天是我签的接收函。你在干部一处六年,我调过你三次档案。每一次都是因为你被人提名了优秀,我要看你的材料。前两次你评上了。第三次组织部名额不够,我给你写了推荐信,没用上。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对。你不会知道。因为没用上的推荐信组织部规定不存档。我写了两年。这两年中间何维舟让我做了一件事,深夜调阅四个处长候选人的档案,签肖正平的名字。我签了。不是何维舟逼我的。是何岳年当时还是发改委主任,他手里压着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编制核增。不批编制,我这间办公室就少一个人。我没扛住。” 孙全亮把OA操作日志放在走廊窗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这个动作和他一贯的形象不符,孙全亮在组织部从来不吸烟,他的办公桌上没有烟灰缸。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省纪委转过来的印章店底单。何维舟给我刻了一枚私章。三年前刻的,从来没让我知道。印章店底单上有我的名字,‘孙全亮印’。他不止刻了周秉义的假章。他给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回执’。” 方荻把档案交接清单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你知道他给你刻章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把我也拉到他那条船上去。万一他出了事,他会拿出一份盖了我私章的授权书或者审批单。我不知道他会写什么内容。可能是‘同意能源处特殊审批流程’,也可能是‘经干部监督处审核无违纪’。不管写什么,只要上面盖了那个章,我就说不清楚。因为我没法证明章不是我的,章上刻的是我的名字。何维舟做事从来留两份底。一份在保险柜里,一份在别人身上。” 孙全亮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他把OA操作日志从窗台上拿起来。 “小方。你爸的处分已经下来了。但处分决定书的落款日期是上周,那个时候何岳年还在位。他签字批的。用他在发改委的‘健康原因’退下来之前最后几天签了这个处分。他不是为了整你爸。他是为了在你调任研究室之后告诉你,你爸完蛋了,你在研究室也待不长。他打的是时间差。” “他已经不在位了。” “对。但他的人还在。你调去研究室以后,档案系统的权限被收回,你在组织部就只是一个普通科员。干部一处的人不敢再帮你调档案,档案室的人不会让你进库房。你自己有什么需要查的,只剩下最后几天。今天不算,到年底只有明天一天。” 方荻把交接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她的调离签字栏。名字已经签了。日期写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何维舟给我刻章这件事,我今天下午会主动向省纪委写一份说明。不是检举。是说明,说明我对章不知情。”孙全亮把OA操作日志夹在胳膊下面,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转过身。“小方。你在干部一处最后几天,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从我手里调的档案。” 方荻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走廊两头,中间是从窗外打进来的灰白色天光。 “有。刘建民。何维舟会所的挂名产权人。我查到了他的聘用表,推荐人是何维舟。但他的聘用合同上没有发改委党组的审批签章。我想知道当年是谁批准何维舟以发改委名义聘用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临时工。” “聘用合同上的审批签章应该在发改委档案室。你调不到。” “我知道。但组织部干部档案系统里有一个入口叫‘跨部门人事关联查询’。可以用何维舟的档案关联到他名下所有经手的聘用记录。这个入口我的权限能进。” 孙全亮看着她。他把夹在胳膊下的OA操作日志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何维舟提任处长之前的一次OA操作记录,操作人是肖正平,审批人签名是孙全亮自己的名字。他把这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把剩下的日志递给了方荻。 “你要查的东西在OA系统里有一个更快的路径。不要走跨部门关联,走干部档案的‘关联人查询’,输入何维舟的身份证号,系统会自动匹配所有与他有过人事关系的人。包括聘用、借调、考察、推荐。这个路径的登录权限在干部一处副处长以上。你现在是科员,但你手里还有门禁卡。门禁卡对应的是物理库房,库房里有一台没有联网的本地服务器。服务器上有OA系统的全部离线备份。” 方荻接过那叠日志。纸张边缘割了一下手指,一道很细的白印。 “孙处。你这是在帮我。” “不是帮你。”孙全亮把烟从烟盒里又抽出来,这次他点了。打火机的声音在走廊里很脆。“何维舟给我刻章这件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但他在三年前就知道。他从三年前就在准备栽赃我。我不反击,章就不是栽赃,是证据。你帮我查刘建民,我帮你保留干部一处最后几天的权限。这不是交换。是我在把何维舟给我的假章,用一个真的调查还回去。”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日光灯光线下翻了一圈,然后被通风口吸走了。 📆日期:十二月三十日 ⏰时间:晚上六点二十分 🏝️地点:方荻宿舍 方荻宿舍的门虚掩着。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桌上的电磁炉开着,一锅水正在烧。旁边放着一袋拆了封的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门没锁。” 沈渡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后站住。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手腕上新表的秒针走得一如既往地稳。她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沸水里,放完最后一个把袋子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转过身。 她的眼睛没有红。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没哭。 “你上次给我那袋芝麻汤圆还在冰箱里。今天吃饺子。处分下来的日子不适合汤圆。汤圆是团圆的。饺子是送行的。” 沈渡靠在书桌边沿。他把她桌上那块裂了表盘的旧表拿起来看了看。表盘上的裂痕还是那老样子。 “你妈这次有没有寄东西。” “寄了。今天中午到的。不是咸菜。”方荻从桌上拿起一个很小的盒子递给他。盒子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报纸上印着邻省省委机关报的报头。她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双鞋垫。手工纳的,针脚很密,密密麻麻几千针,每一针都拉得一样长。鞋垫面上绣了两行很小的字,“站稳。别歪。”字体歪歪扭扭,是她妈用针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方荻把鞋垫托在手心里。 “今天处分通知书到了以后,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知道了。她到邻省那边陪我爸。我爸那天在纪委谈话室里听完处分决定,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问他有什么要带回去。我爸说家里的旧柜子抽屉里有一份他自己写的工作总结,从县委组织部写到省委组织部,写了一辈子没写完。最后一篇是他调任邻省那年写的。你帮我看看最后那句怎么改。她说你爸不是在求你帮忙改。他是在告诉你他还没写完。” 沈渡接过鞋垫托在手心里,看着那几行针脚。针脚走得不够直,起头的地方有几针歪了,后面越走越稳。 “‘站稳。别歪。’你妈这四个字比你爸的工作总结更硬。” “对。她知道分寸。四个字就够。我小时候她教我缝扣子,我缝得一针大一针小,她说,‘扣子缝不好没关系,衣裳别缝歪了。’当时我不懂。后来在组织部坐了六年才懂。我爸那一代人,最怕的不是处分。是歪。” 锅里的水滚了。饺子一个一个浮上来。方荻用漏勺捞起来分进两个碗里,把镇江香醋从桌上拿过来放在碗边。和上次在沈渡公寓吃饺子时一样的醋瓶,标签还是歪的。 沈渡帮她把热汤从锅里刮进两碗,坐下。方荻用筷子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把筷子搁在碗上。 “今天下午孙全亮找我了。他收到了省纪委转过去的印章店底单。何维舟给他也刻了假章。他让我去档案室用离线服务器查刘建民和何维舟之间所有的聘用记录。他说这次他不替我,他在替他自己的假章找一个真的还手机会。我把他给我的那条路径拿去查了。服务器跑了一个小时。在后台搜索栏里输入何维舟的身份证号,匹配出来的人事关系一共九条。韩克俭是第一条,推荐的是某一笔环评合同。刘建民是第二条。第三条是肖正平。他们三个人在系统里被何维舟关联在一起,同一条证书挂靠的审核链。也就是说只要敲实其中一个人,剩下两个全都得浮出来。” 沈渡从碗里夹起饺子的速度慢下来。 “肖正平也在关联名单里。何维舟把他和韩克俭挂在同一条资金链上?” “在。系统匹配的依据是OA归档编号,一笔二〇一九年跨年劳务费的红冲审核凭证,端头审核处长签字是何维舟本人,可凭证的复核栏里两枚图章就叠在一处:肖正平和韩克俭。红冲凭证是省发改委财务处塞在档案最底层夹层的影印单,宋尧后来调原始凭单的时候发现纸页边角有一小截被撕掉的便签纸残骸,残骸上还剩两竖旁边一点,笔锋和何维舟便利贴上的字完全一致,写的是,‘处置’。何维舟废了这么大力气也没有去遮刘建民,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遮。他需要刘建民在明处替他挂名,让真正在暗处的肖正平不被注意到。” 方荻又从碗里夹起一个饺子。这次她没蘸醋。 “我明天最后一天在干部一处。手续全部交齐,连同门禁卡一起还给档案室,然后把桌上那盆铁线蕨搬去研究室新工位。今天下午我站在干部一处门口往外看的时候发现自己不难受,不是输了的感觉,是账平了。我爸那笔账平了,分数多少是评委的事,但他写在纸上的每一行都没歪。” 沈渡把筷子放在碗口上。饺子吃完了,汤还冒着一缕很细的白汽。 “你爸写的那份工作总结,以后是不是你替他写。” “我不会替他写。但我会在他写完的那页后面夹一页空白的纸。他想再写什么,不用跟组织申请稿纸。” 方荻把最后一口醋倒进嘴里抿了一下舌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碟,把电磁炉拔了,碗端进小厨房的水槽里。她拧开水龙头,水打在碗壁上啪啪响。洗了两个碗以后她把水关了,转过身面对沈渡。 “今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待。我爸的事在处分下来之后反而松了,但松了以后是空的。不是怕。是空。那些等的东西全部走了,最后收回来的不是结果,是一张红头纸。我留了一页空白等着将来给他用,但我自己今晚不知道该填什么。” 沈渡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把她刚洗干净的碗从沥水架上拿起来放在碗柜里,转身回到她面前。 “空是正常的。不用填。你扛了几个月不是为了把处分扛成无罪。是扛到你不用再扛。现在到了。处分下来了,你爸没事。他还在写他的工作总结。你今晚不用一个人。我在。” 方荻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上。和上次在他公寓里一样。不是进攻,也不是准备把铠甲卸给他看。只是卸。 “今晚不用汤圆。也不用饺子。” 沈渡伸手把她的手指从扣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把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慢慢解开。然后是第四颗。第五颗。他把她的衬衫连同内衣从肩膀上褪下去,扶着她在床沿上坐下。房间里的旧暖气片轻轻咣当了一声,窗外梧桐枝杈在夜风里刮过玻璃,发出细沙般的摩擦声。然后把落地灯拧到最暗档。 她锁骨下面那道自己掐的指甲印还在,红已经褪成很浅的淡褐。沈渡用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压了一下。她没有躲。他把嘴唇贴上去,不是吻,是贴着。她整个人松了一点胸腔的呼吸往外泄,腹肌一下子软下来。 他把她放平在床单上。身体贴住她身体。从他的锁骨到膝盖,一层一层压住她。他的重量全部交给她,她没有推,她的身体承接住了他全部的体重,腿把他夹紧在腰侧,把他整个人锁在怀里。 她抱住他的背,手指从肩胛骨中间那几节脊椎往下摸到腰窝。指甲轻轻在皮肤上划了极小的一段弧度。他没有抽送。只是在撞击的间隔里把嘴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爸的处分不是终点。是终点哨。” 方荻没有回答,她把头侧过去,嘴唇贴在他的颈侧。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树枝在玻璃上轻轻刮过去又弹回来。两个人在黑暗中贴在一起,躯体之间的空间被挤压到几乎没有,只剩下她贴着他颈侧的嘴唇和他被她锁住的呼吸。 # 第34章 空会议室 📆日期:一月四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七楼会议室 何岳年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白色封条交叉贴在门框和门扇之间,上面盖了省纪委的蓝章,日期是一月三日。走廊里经过的人会放慢一步,看一眼那两道白封条,然后继续走。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讨论。 曾茂生通知沈渡过来的时候说,何岳年留在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需要清点。按照规定,清点时需要有第三方在场见证。沈渡是办公厅派来的见证人。他在七楼电梯口站了片刻。走廊地面上的水渍已经被保洁员反复拖过,只有防火门边角还留着一小片没干透的水痕。何岳年办公室正对面的墙上,原先挂着一张省发改委组织架构图,现在架构图上何岳年的名字被一张黄色便利贴盖住了。便利贴上没有写字。 曾茂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他的保温杯,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翘起了一个角,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走到沈渡面前停住。 “封条是昨天下午贴的。办公室里面已经清过一遍了,文件、档案、电脑硬盘,纪委全部搬走了。剩下的是个人物品。一盆君子兰,一个笔筒,几本旧台历。还有一个墨盒。” 曾茂生把封条从中间撕开。推开门,办公室里的冷空气迎面扑出来。暖气在一月三日停了,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窗帘拉着,灰白色的天光透过布料滤进来,把所有东西都罩在一层很淡的灰调子里。办公桌上空了大半。蓝色档案盒全部搬走了,文件筐空了,电脑显示器搬走了,只剩一根电源线垂在桌沿下面。桌上留着三样东西。一个笔筒,里面插着两支钢笔。一盆君子兰,叶子还是绿的,盆土表面干得发白。一个墨盒。盒盖打开着,里面的印泥已经干涸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边缘翘起来,裂成了不规则的碎片。 曾茂生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过去拿起那个墨盒。“何岳年走之前最后一天,他在这间办公室里把墨盒打开看了很久。保洁员说的。她那天早上进来拖地的时候,看到何岳年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墨盒盖子打开,盯着里面看了五分多钟。保洁员问他何主任您今天来得真早,他说,‘嗯。来看看墨干了没有。’” 他把墨盒放回桌上。印泥干壳在盒底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渡靠墙站着,把视线从墨盒上移到墙上。墙上原先挂着一幅字,现在字已经取走了,只剩一个挂钩。挂钩下面有一小块墙面颜色比周围浅,是一个长方形印子。很多年挂同一幅字留下的。 “何岳年走之前给省发改委党组写了一份工作交接备忘录。你在纪委那边看到了吗。” “看到了。备忘录附录里有一份清单,列的是他任期内所有重大项目。一共十几个。每个项目后面都标了审批状态和后续需要跟进的事项。最后一个项目是城东棚改配套市政工程。何岳年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此项目由建工集团承建。前期审批中被无故拖延。建议新班子优先处理。’” 曾茂生把保温杯从窗台上拿下来端在手里。他坐进何岳年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平时是给来汇报工作的人坐的,今天他坐在那里看着空了的办公桌后面那把空了的皮椅。 “他在走之前把姜晚棠她爸那个项目解冻了。写了一行备注。不是忏悔,不是弥补。是他在算账。算他走之后什么项目最容易被翻出来。他提前把这笔账清了。” “备忘录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句话。写在清单末尾。他说,‘以上项目审批过程中,部分程序存在从简情况。本人愿意承担相应责任。’他用了‘从简’,不是‘违规’。用了‘相应责任’,不是‘主要责任’。到最后一页纸,他还在选词。” 曾茂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楼下省发改委南门的停车位全部空着。何维舟那辆黑色迈腾被纪委拖走以后,那个停车位没有再停过任何车。车位线里面的冰化了一回又冻了一回,现在是一层很薄的灰白色冰壳。他把窗帘拉好,转身对着沈渡。 “沈渡。何岳年临走之前在我办公室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曾,你女儿快生了吧。恭喜你。’我女儿预产期是这个月下旬,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知道了。他在临走之前还记得恭喜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收集别人的信息,到最后一刻还在收集。但他用来做了一件跟权力没关系的事。” 沈渡从墙上直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半圈。从门口走到窗户,再走回来。何岳年办公室的面积和顾云帆办公室差不多,但朝向不同。顾云帆的窗户能看到大院正门和那排银杏树。何岳年的窗户看到的是省发改委的停车场和围墙外面一片拆迁待建的空地。 “何岳年在审查期里说了什么。” “交代了违规提拔的事。承认了会所签到。供出了韩克俭在风电项目围标过程中行贿的具体数额。认了自己知情,但矢口否认亲自安排过任何款项的私分。对周秉义的备忘录,他说是事后才知道的。省纪委判断这个‘事后’站不住,他把所有事情都往监督失职上引,从来不越过‘工作中存在失误’这条红线。但有一条他越了。他主动承认了自己在退休申请之前最后几天签批撤销方望平处分决定的签报。他说那件签报是他在了解全案材料之后按程序签的,不是因为私人恩怨。” 沈渡把笔筒里那两支钢笔拿出来看了一眼。一支笔尖干了,另一支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蓝黑色的墨水痕迹。何岳年用这支笔签了十几年的文件,从审批件到任命书到方望平的处分决定。笔尖上的墨水痕迹已经凝固成了很小的一粒蓝黑色晶体。 “他说不是因为私人恩怨。他自己信吗。” 曾茂生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杯盖上的大头贴在他嘴唇边翘了一下。 “这个问题纪委问过。他没有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这个问题我需要时间想想。”这就是他。连沉默都要包装成‘思考中’。” 沈渡把两支笔放回笔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个墨盒在灰白色天光下安静地放着,盒底暗褐色的印泥干壳裂成了不规则的碎片。很多年前何岳年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压下的第一枚红章用的是这盒印泥,最后一次批签应该也是。墨干了,章没了,只剩下这些开裂的薄壳。 📆日期:一月四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半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从办公桌下层抽屉里拿出何岳年在审查期间亲笔写的一份交代材料复印件放在沈渡面前。字迹端正,每个字的间距一模一样。横细竖粗,撇特别长。 “何岳年交代了违规提拔、会所签到、在韩克俭公司报销个人费用、对周秉义授意立项一事知情不报。但他矢口否认两件事。第一件,亲自安排风电项目环评数据篡改。第二件,知道何维舟给周秉义、孙全亮、韩克俭、马朴刻了四枚假章。他说造假章是何维舟的个人行为,他不知情。” 沈渡拿过来从头翻到尾。每个月多少天,几次会所,哪些谈话,他全部标注了日期。但日期链里有几个显著的空白。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三日晚上,他的代号签字旁边有肖正平的深夜档案调阅,但他只承认让肖正平“提前了解候选人情况”,不承认“名单初拟”是他口授的。二〇二〇年至二〇二二年之间一批风电项目,他承认参加了前期论证会,但不承认具体修改过任何数据环评节点。他每一次承认都止靠在“信息来源不足”“未及时核实”的纪律线边缘,把违法行为拆成了程序疏漏。 宋尧接着说:“省纪委对他这份交代材料的评价只有一个词,‘技巧性配合’。他把所有够得上刑事立案的部分全部推给何维舟。他说何维舟在发改委内部搞了一套自己说了算的审批机制,他作为分管领导没有及时发现,负有监督失职责任。监督失职,最高行政记大过。滥用职权,刑事立案。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窄的分界线上。” “但他踩不过一个东西。” “假章。那四枚章的订单底单是何维舟亲笔签名的。附页上的印样是四枚。但何岳年在交代材料里说,‘何维舟从未向我展示过上述印章,我对其私刻印章的行为不知情。’这一句话如果被推翻,他整个交代材料就塌了。但目前确实没有直接证据把他和假章挂在一起。何维舟在留置室里一个字不吐。让他作证等于不打自招,他更不会吐。没有那份证言,何岳年的交代材料就是一份精心裁剪的防御墙。” 沈渡把交代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何岳年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代号,不是私章,是他练了几十年的那三个字,何岳年。每一笔都端正,写在交代材料末尾像一份正式签呈的落款。 “方荻调任研究室的手续今天办完了。门禁卡交回了档案室。她在干部一处最后一天用离线服务器跑了何维舟关联人查询,一共九条。韩克俭、刘建民、肖正平之外,还有几个没查过的。她已经把查询结果全部转给你了。” 宋尧接过纸质表格扫了一遍。 “这九条里面最关键的还是肖正平。他用假评定让韩克俭公司中标的事,何维舟在备忘录里写了。现在除了肖正平自己交代之外,还需要另一个独立来源可以证明他确实配合何维舟操纵了围标。这个独立来源如果能找到,何维舟假章案,何岳年不知情的屏障就彻底撕开了。” 沈渡把一份省发改委党组会议纪要复印件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推给宋尧。纸张边缘已经发黄,上面是打印的会议记录。 “曾茂生今天早上给他的。何岳年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后面压着一个旧档案袋。档案袋里面是二〇一八年的党组会议纪要,内容是何维舟提议建立审批快速通道。纪要第七条写着,‘在快速通道项目中,干部监督程序由干部监督处负责对接。’这条是何维舟亲自写的。他在二〇一八年就在为二〇一九年让肖正平查候选人档案做制度铺垫。这条纪要有一条手写脚注,字迹是何岳年的,脚注就四个字,‘同意试行。’” 宋尧把脚注那一行看了两遍,然后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何岳年名下新增了第六条:“二〇一八年党组纪要第七条·监督通道放开·脚注同意试行”。然后他把记号笔笔帽拔开、嗒一声合回去,放在白板下面的凹槽里。 “何岳年说他对何维舟的审批机制不知情。但何维舟在二〇一八年八月那份党组会议纪要里亲自写了一条‘干部监督程序由干部监督处负责对接’,何岳年本人在旁边签了‘同意试行’。这条纪要连起来就是他批准何维舟在党组会上正式把干部监督处镶进了他的审批通道。这条纪要被压在字画后面很多年,曾茂生今天早上才发现。它不是新证据,但它把何岳年在交代材料里最核心的那道防线击穿了,他批了。” 📆日期:一月四日 ⏰时间:晚上七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方荻今天没有加班。从组织部办完所有交接手续出来,她把桌上那盆铁线蕨搬到研究室新工位上。新工位在省委大院另一栋楼,窗户朝北,看不到银杏树。她把铁线蕨放在窗台上浇了第一次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白色瓷托盘上洇开一小片。然后她把干部一处的门禁卡放在档案室桌上没有留任何话,直接拎着帆布袋走到公交站坐车回来。 此刻她坐在沈渡公寓的沙发角上。帆布袋搁在脚边,里面还装着今天新发的几样东西:研究室办公用品领用清单、一张新门禁卡、一本工作手册。 许清歌今天在省文化馆教了一下午孩子吹笛子。回来后把笛子布袋放在沙发扶手上,自己靠着扶手盘腿坐着。姜晚棠在厨房里切藕,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匀。沈渡从公文包里拿出曾茂生给的那份二〇一八年党组会议纪要放在茶几上。 “何岳年给何维舟打开监督通道时签了‘同意试行’。何岳年的交代材料把这四个字彻底翻了。他在审查期里写的每一行字都是按纪律线边缘裁的,但他批过的东西不会消失,字画后面压了很多年,今天早上被曾茂生翻出来。”方荻把纪要拿过来看了一遍,抬头看他。 “孙全亮今天下午给省纪委交了那份何维舟假章事件的书面说明。他在说明里写,他深夜调阅四位处长候选人的档案是受何维舟本人直接委托,当时何维舟手上有孙全亮签署过的一份‘干部监督处配合能源处特殊审批’的内部备忘录。这份备忘录孙全亮本人保留了一份影印件,今天下午一并交给了我。他交出来的时候说,‘保这份影印本来是想将来保我自己的。现在不需要保了。何维舟从一开始就在拿别人早就签过字的东西建造他的免责堡垒,把每一道环节都预先埋好了替罪羊,连私章都提前刻好。我替他当替罪羊当了三年。够了。’” 沈渡接过备忘录影印件放在茶几上,和党组会议纪要并排。前者是何维舟在二〇一九年拟好、让孙全亮签了字的。后者是何岳年在二〇一八年批了“同意试行”的。两件事隔了一年,但笔迹是同一对父子的。一个在制度上打洞,一个在制度上签字放行。 姜晚棠把切好的藕片下进锅里,锅铲翻了几下水汽腾起来。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今天下午陆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老公刘建民在新加坡换了住址,没有告诉她新的。她打不通他电话快两个月了。但她每个月五号还是准时收到一笔打款,最近一次是今天上午的。这次的汇款附言改了,不再写‘劳务费’,写了四个字,‘不用再打’。她把汇款截图发给我了,汇款人那栏不是何维舟的关联账户。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名字。” 沈渡把截图点开放大。汇款人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汇款时间是一月四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附言栏里的确是四个字,“不用再打”。姜晚棠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走过来,低头看着屏幕,锅铲的木柄上沾着藕的淀粉浆。 “何维舟给自己刻假章、养傀儡公司、在审批通道上打洞。但他每个月付陆敏五万块,不是为了封口,是养着刘建民他老婆。养了快两年,从没断过。他养他妈,养陆敏,养被他在脚注上摸过底细的借调科员。他把他觉得需要还的人,全都按月往卡里打钱。最后附言写的是‘不用再打’,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打这笔钱了。不是没人要他打。是他自己打了最后一次。” 许清歌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汇款截图上那四个字。 “那次他到他妈那里去,临走喝了一杯凉白开。他打给陆敏最后一次钱写附言,‘不用再打’。他用最日常的方式把欠别人的都还在了日常里。不是赎罪,是不欠了。” 姜晚棠回到厨房把火关了。把藕汤盛进四个碗里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藕片切得很薄,几乎透明。她端起自己那碗吹了两口,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脸上铺开。 “沈渡。何维舟的证言如果出不来,何岳年交代材料上那道铜墙铁壁就只能靠党组纪要和肖正平的评定往里面敲。但假章案本身已经可以单独闭环了,印章店底单、郭技术员的鉴定报告、孙全亮主动交出的那份签字影印本,这三样东西锁在一起,何维舟伪造国家工作人员印章的罪名就完全成形了。” “对。但何岳年的防线被击穿不只靠党组纪要。靠宋尧在白板上新增的第六条。他把何岳年批‘同意试行’和孙全亮交出的备忘录放在一起比对,这两份东西一对照就显示出何岳年在二〇一八年就已经知道何维舟在把干部监督处镶进审批通道。何岳年在交代材料里说他不知情,他批了。” 方荻把藕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藕片在她齿间断成两半,很脆。 “明天我去研究室第一天上岗。新工位看不到银杏树,但能看到档案室那栋楼的北墙。今天下午我把干部一处桌面清空的时候发现在办公桌右下角最下面抽屉的背面贴着半张布胶带,胶带底下粘着一页折得很小的便签。上面是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培训纪要。字迹很轻,是马朴写的,何维舟当上副处长那年,马朴按内部培训惯例带他做了一个月一对一带教,给他留过一句评语:‘此人对制度熟悉程度超乎常轨,非因敬,因能用。’” 姜晚棠放下碗,看着方荻。 “马朴当时就看出来了。不是因为他比何维舟年纪大,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了十几年人。何维舟在他眼里不是后辈,是一个已经被他量准了刻度的人。他给何维舟的评语没有道德判断,没说好,没说坏。只是定性:他熟悉制度不是为了敬,是为了用。” 沈渡把空碗轻轻搁在茶几上。 “马朴被何维舟刻了假章。但何维舟刻马朴的章之前,马朴已经把他刻在了一句话里。那句话他自己可能都忘了他写过。但那句话跟着档案留下来了,因为方荻在干部一处干了六年,翻遍了他那个年代的所有内部培训纪要。”他顿了一下,侧头看着方荻。“你爸的工作总结改完了没有。” “改完了。但不是改。是他自己在处分下来之后加的最后一页。”方荻把帆布袋拉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给沈渡。纸张边缘有长期折叠之后磨出的毛边。她把这页纸放在茶几上摊开。方望平的字迹很老派,钢笔写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顿一下。上面写了一段话, “‘方荻:处分通知下来以后,我翻了一遍自己写过的东西,从县委到省委,没找出什么遗憾。我这辈子帮过的干部大多数是称职的,只有少数几个后来翻了船。翻船的人里有一个是我推荐过的,我不辩解。组织看得比我清楚。但我对你的前程从未插手,以后也不插手。你比我走得远,不是因为时代,是因为你自己没有歪。你妈给你纳的鞋垫上四个字我看了半个小时,她说写错了,写稳不是歪。我告诉她没错,站稳别歪,你一辈子只要站得稳,就没人能让你歪。’” 沈渡把信念完,方荻把纸张折好放回帆布袋。她没有说话,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脚边。许清歌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把笛子放回布袋系好系绳。姜晚棠把方荻那碗已经凉了的藕汤端进厨房,换了一碗热的出来放在方荻面前,然后把自己那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 方荻端起热汤吹了两口,没喝。她把脸往沈渡那边侧了侧。 “你明天轮岗公示满期。顾云帆有没有跟你说过具体岗位。” “说了。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曾茂生今天下午正式给我发了通知。办公室就在何维舟那间隔壁。上任第一天要签字接手何维舟留下的未结审批档案。档案已经全部封存,一共十七份,十五份普通审批,两份是何维舟在脚注里动过手脚的。他处理过的那两份需要从头复核。” “两年期。” “对。两年。顾云帆让我把何维舟在能源处留下的所有审批漏洞全部堵上,十七份档案逐页查,每一份都用新的双人复核流程重新走。我爸去年跟顾云帆吃饭时说过一句,‘组织不怕烂一个位置,怕烂一个机制。’现在这句话落到我头上了。这个算不算替他完成了一点。” 姜晚棠把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角,重新坐回他旁边。她伸手放到他后颈上,手指往上推过发根,停在他耳垂后面的位置。她的指腹贴住他的颈动脉没有再动。 “两年不短。够你把何维舟铺歪的所有审批管道一截一截掰回来。” 窗外又起了风即将下雪。路灯把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茶几上四个空碗叠在一起,醋瓶放在碗旁边标签还是歪的。方荻端起新换的那碗热汤终于喝了一口,藕片在她齿间断得很脆。姜晚棠的手从沈渡后颈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没放。许清歌将笛子布袋的系绳拉紧,系了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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