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0集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6-22 15:22 已读12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 第35章 空调过滤网

  📆日期:一月六日

  ⏰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沈渡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何维舟在任,他代表办公厅来协调一份风电项目的文件流转。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何维舟被带走之后第二天,他和宋尧一起来封存能源处的审批档案。第三次是今天。

  办公室的门开着。门框上的名牌已经换了。亚克力板很新,灯光从背后打出来,“沈渡”两个字在走廊里亮得很安静。上一块名牌在何维舟被带走当天被办公室的人摘掉了,门框上留着一块灰色的残胶印子。新名牌的尺寸比旧的大了一号,刚好盖住那块残胶。

  办公桌上空了大半。电脑是新的,显示器保护膜还没撕。桌面上放着一份交接清单,列着十七份待复核的审批档案编号。档案已经搬到了隔壁档案柜里,柜门钥匙和清单放在一起。笔筒是空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曾茂生昨天下午端过来的,叶子很密,盆土还是湿的。

  沈渡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是新的,坐垫带着出厂时的硬度。他把交接清单翻开。十七个档案编号,每个后面都标了审批状态和原始经办人。前十五份的经办人是能源处副处长或科长。最后两份的经办人是何维舟本人,编号后面用红笔划了一道线,旁边写着“需从头复核”,笔迹是曾茂生的。

  他把清单放在一边,拉开办公桌抽屉。第一层抽屉是空的,垫底的旧报纸日期停在去年十月中旬。第二层抽屉里放着一沓空白审批表、一盒订书钉、一个旧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还显示着“0”。第三层抽屉卡住了。他拉了一下没拉开,使了点劲,抽屉弹出来一截。里面不是空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横着放在抽屉最深处。信封上没有字。他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铜钥匙,齿口磨得很光滑,和他之前在何维舟老房子里见过的那种一样。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条纸。字迹是何维舟的。横细竖粗,撇特别长。

  “空调过滤网后面。够不到的话去后勤领一把螺丝刀。”

  沈渡站起来走到空调前面。老式挂壁松下,外壳已经泛黄,出风口格栅上积了一层细密的灰。他伸手摸了一下格栅上方的过滤网盖板。盖板有两个卡扣,左边那个已经松了,手指一按就弹开。过滤网被拉出来半截,网面上糊着一层灰絮。过滤网后面不是蒸发器翅片。翅片前面横着塞了一个很小的黑色U盘,用透明胶带贴在蒸发器的铜管上。胶带已经老化,边缘翘起来,轻轻一拉就断了。

  他把U盘取下来。金士顿,很小,没有挂绳,外壳上没有任何标签。插进电脑。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readme.txt”。创建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日晚上,何维舟被带走的前一天。

  他双击打开。

  “沈处长。首先恭喜你调任能源处处长。这个位置我前后坐了六年,空调过滤网的灰从来没洗过。你上任第一件事如果能记得洗过滤网,说明你比我更适合坐在这里。以下是你能用到的几件事。不想知道也可以把U盘掰了冲进下水道,不影响外面那十七份档案。你大概不会冲。”

  空行。

  “第一件。编号WHZ-2020-01和WHZ-2021-03那两份审批档案,一个风电、一个光伏,数据缺陷在我任内就发现了,但改不了。改了等于承认之前的审批有问题。我怕。所以拖了几年。这两份档案的原始数据在省能源局三楼机房一台老式服务器里,服务器IP地址内网,密码在你左手边抽屉夹层里。这台服务器明年三月报废,数据不做迁移。你要复核那两份档案的话赶在三月之前去找。过了三月服务器拆了,死无对证。”

  沈渡把光标停在“我怕”那两个字上。单独成句。句号。然后立刻接“所以拖了几年”。他在这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左手边抽屉。抽屉里层贴着一个用胶带粘在抽屉底板上的牛皮纸小口袋。他撕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很小的便签,写着一串IP地址和一行密码。字迹不是何维舟的,更潦草,每个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肖正平。

  文件继续往下翻。

  “第二件。张景文的事。他是在四年前帮我跑过一次腿,后来走不掉了。他不会主动跟你说,但他每天都在等有人问他。你问他。”

  文件往下翻。最后一段。

  “第三件。许清歌的笛子。她带去你家那天我就知道她不会再回我这里。笛子她吹了四年,每一次都有摄像机在拍。第一次拍的时候她嘴在吹笛子,但眼睛在看窗外。不是我让她看的,是她自己想往窗外看。以后她再吹笛子,你让窗户开着。不是为她,是为我。我想确认一次,那个房间里有窗户。”

  文件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一行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回车符。

  沈渡把鼠标指针放在那个闪烁的光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关闭,U盘安全弹出,把U盘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重新启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他把过滤网拿去洗手间用水冲了。灰絮从网面上被冲下来,顺着水流转进了下水道,在水里散开,然后消失。他把过滤网甩干,重新装回空调格栅,扣上卡扣。

  然后他去敲隔壁张景文的门。

  📆日期:一月六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能源处副处长办公室

  张景文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衬衫领子熨得很挺。沈渡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

  “张处。何维舟留下的十七份档案里有两份需要从头复核,WHZ-2020-01风电和WHZ-2021-03光伏。原始数据在省能源局三楼机房的一台老服务器上,服务器明年三月报废。我需要你在报废之前配合提取数据。”

  张景文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拿起笔,没有写。他把笔放下,看着沈渡。

  “沈处。那两份档案的原始数据我去年试图调过。何维舟不批,说数据涉密,能源处不能越权调阅能源局后台。”他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你现在是新处长,我可以调。但WHZ-2020-01的复核结论如果涉及审批责任,可能会牵连到当初参与会签的副处长。那个副处长就是我。”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注意到张景文的笔记本封面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折痕,被指甲反复划过之后留下来的永久印记。不是一天两天,是以年为单位的重复。

  “你有没有参与过韩克俭围标。”

  张景文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从封面上拿下来。

  “四年前何维舟让我帮他注册一家空壳公司。我注册了。股东不是我,是我一个远房亲戚。那家公司在一轮风电招标中报了价,低于控制价两个点,第一轮就被刷了。刷了之后何维舟对我说,‘公司注销,这件事就完了。’我注销了。但没完。四年里我想过很多次去纪委交代,每次都走到纪委楼下绕几圈,绕够了回办公室继续看文件。”

  他把笔记本往沈渡的方向推了半寸,像是把一个放了四年的东西从自己手里递出去。

  “绕多了才慢慢明白。迈不过去的不是门槛,是承认自己帮人跑过腿。现在你问了。我去省纪委找宋尧说清楚。但不是今天。今天下午先调数据。调数据的时候我不进复核组,我坐在机房里等。数据和我不应该再有任何接触。”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张景文。

  “你刚才说迈不过去的是承认帮人跑过腿。我说不是。你迈不过去的是没人问你。四年里但凡有一个人问过你,你早就说了。”

  下午去省能源局之前,沈渡回了一趟办公室,把交接清单上的两个编号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已启动。然后他在办公桌前站了片刻,弯腰把左手边抽屉夹层里那张便签纸取出来放进口袋。关上抽屉时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拍。

  他拿起手机给许清歌发了一条消息。

  “他让我把窗户开着。”

  许清歌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

  “哪扇窗。”

  “你吹笛子那扇。我办公室的。”

  “你办公室没有笛子。”

  “以后有。你哪天下午没课,带笛子过来。不是吹给我听。是吹给窗户外面的人听。”

  📆日期:一月六日

  ⏰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地点:省能源局三楼机房

  机房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迎面扑过来。机架上几十台设备,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着绿色和橙色的光。最角落里那台老式服务器机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资产标签,条形码已经模糊了。李工站在机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台服务器是十年前装的,系统还是Windows Server 2008。明年三月机房搬迁,报废不迁移。你们要的数据在根目录下面,按年份和项目编号分文件夹。”她把显示器推到沈渡面前。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很老的命令行界面,黑底白字,光标在角落里一闪一闪。

  张景文站在机房门口没有进来。他把IP地址和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李工。“我不碰键盘。李工你帮他打开文件夹。”

  李工在终端里输入密码。文件夹展开。几十个项目的监测数据。她点开二〇二〇年一月的文件夹,找到WHZ-2020-01的原始监测数据。打开。表格,几十行数字。风速、发电量、环境评估指数。3.1。

  沈渡把手机里存的初稿终稿比对表打开放在显示器旁边。初稿环境评估指数3.1。终稿3.2。3.1变成3.2,0.1的差值让项目从“不予通过”翻成“予以通过”。原始监测数据写的就是3.1,没改过。何维舟在初稿阶段调用了真实的3.1,到了终稿签字之前直接改成3.2,从未重新评估。

  李工又打开WHZ-2021-03光伏项目的原始数据。同样的模式。初稿日照时长被上调了三个百分点,原始监测数据没有这三个点的增幅。

  张景文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机架上指示灯的绿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这两个数据差异我当时在会签的时候看到了。我在意见栏里写了一句‘建议复核原始监测数据’。何维舟把会签表收走了。他说他会复核。他没有。我也没有再追。”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这个动作很慢。然后他戴上眼镜转身面对沈渡。

  “沈处。原始数据已经调出来了。明天上午我去纪委。不用你安排。我自己进去。四年前我在那家空壳公司的注册文件上签了字。签字之后的第二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窗外。现在不用看窗外了。现在看屏幕。”

  张景文把老式服务器关机。关机的过程很慢,系统一个服务一个服务地在黑屏上打出红色停止提示。李工站在机架旁边低头填着墙上的温湿度记录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机房里的嗡鸣少了一层,剩下的服务器继续运转,指示灯还在闪。

  📆日期:一月六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进门的时候姜晚棠已经把排骨汤热好了。汤在灶上小火煨着,锅沿冒出来的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薄雾。她接过他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没有问“今天怎么样”,只是把他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很小的黑色U盘放在餐桌上。汤端上来了。两碗,藕片切得很薄,几乎透明。他坐下来把一个U盘推到她面前。

  “何维舟放在我办公室空调过滤网后面的。用胶带贴在蒸发器铜管上。U盘里就一个文件,三件事。两份审批档案的原始数据地址、副处长张景文四年前帮他跑过一次腿、还有一件事,关于许清歌。他说笛子她吹了四年,每一次都有摄像机在拍。第一次拍的时候她嘴在吹笛子,眼睛在看窗外。他透过摄像机取景框看到了玻璃的反光。然后他说,‘以后她再吹笛子,你让窗户开着。不是为她,是为我,我想确认一次,那个房间里有窗户。’”

  姜晚棠把汤碗端起来吹了两口。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脸上铺开。她放下碗,看着桌上那个没有标签的黑色U盘。

  “他在四年前就看见了。她往窗外看的那一眼,他录下来了。回放了。每一次回放都看到那片反光。但他从来没有开过窗。”

  “对。他不敢开。窗户开了等于承认那个房间需要窗户。他需要那个房间是个密闭的东西,这样他让她吹笛子就不是囚禁,是安排。”

  “现在他让你开。不是为她,是为他自己。”

  姜晚棠把筷子搁在碗口上。窗外起了风,路灯把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何岳年给他留了一份交代材料,每条措辞都踩在最窄的纪律线边缘。他留给你的是一把铜钥匙、一个U盘、一个过滤网的位置。他爸写的是怎么躲。他写的是怎么接。”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汤端起来慢慢喝。藕片在齿间断得很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

  “今天下午在能源局机房。张景文站在门口没有碰键盘,让李工帮他开的文件夹。他说四年前在会签意见栏里写过‘建议复核原始监测数据’。何维舟收了会签表说他会复核,他没有。张景文也没有再追。他把这个未完成的复核扛了四年,扛到今天我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追查结束了,但审批复核才刚刚开始。两年期从今天算起,从洗那个过滤网算起。”

  # 第36章 新日常

  📆日期:一月七日

  ⏰时间:上午七点五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沈渡比上班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到办公室。走廊里的保洁员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渍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灰痕。她看到他走过来,把拖把往墙边让了让。沈渡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关。新风系统还在运转,空调出风口送出很轻的暖风,过滤网上已经没有灰絮了。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是昨天下午打印的复核意见,标题写着“WHZ-2020-01风电项目审批复核初步意见”。他昨天写到一半停在了“未经合规流程的数据变更”这几个字上。措辞选了三遍。第一遍写的是“人为修改”,第二遍改成“未经批准的数据变更”,第三遍定在“未经合规流程”。他要用一个可以被核验的词。合规与否,有流程记录可以对证,不是形容词,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比的东西。

  他把文件夹翻开,继续往下写。复核意见第二部分是“建议处理措施”。这部分的措辞更加需要小心。何维舟已经进去了,但这个项目涉及的不止他一个人。会签栏里还有韩克俭公司的名字、省环境监测站的原始数据编号,以及当时参与评审的三个专家签字。三个专家里有一个人是马朴。马朴在退休前写的建议信里说何维舟“过于依赖个人关系网络”,但他自己在风电项目评审意见栏里签了“同意”。沈渡把马朴当年那份评审意见从档案里调出来摆在桌上,又把马朴的建议信复印件放在旁边。两样东西出自同一个人。一份是公职行为,一份是退休前的私下警告。公职行为里他签字同意了,私下警告里他说这个人有问题。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纸上写了相反的东西。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和昨天一样,但云层底部透出了一层极淡的亮光,像是云上面有太阳但现在还出不来。停车场里的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微弱的晨光里一动不动。没有风。那个何维舟的停车位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了,只是地面上有一片被盐粉反复融过又反复冻胀之后形成的灰白斑块,远看和周围的地面没有区别。

  座机响了。他接起来。对方是曾茂生,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是急。

  “沈处。张景文今天上午去纪委之前先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他把女儿的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我桌上,说,‘曾主任,我今天去纪委交代事情,可能回来得很晚。这张照片你帮我保管一天。如果明天我没回来,你把它交给我老婆。’我说你老婆知道你的事吗。他说知道。四年前就知道了。他注册那家空壳公司的当天晚上回家就把事情告诉了他老婆。他老婆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去纪委我不拦你。你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在家等你。’他等了四年,今天去。”

  沈渡把复核意见的笔放下,后背靠进椅子里,把听筒换到另一侧耳朵,然后问曾茂生张景文什么时候走的。

  “十分钟前。走的时候把保温杯放在我桌上,说不用泡茶了,那边有水。”

  曾茂生停了一拍。沈渡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把什么东西放下来,可能是他那个杯盖上贴着女儿大头贴的保温杯。

  “沈渡。张景文这件事你知道吗,你昨天下午在机房里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参与过韩克俭围标’。他跟我说你问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你说的是法律上的‘参与’还是道德上的‘参与’。后来他想明白了。你说的是同一种参与。他迈不过去的那道门槛不是帮人跑过腿,是四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天稍微亮了一点,云层底部那层亮光比刚才更厚了。他把马朴的评审意见收进档案袋,在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昨天从省能源局机房拷回来的原始数据表,把WHZ-2021-03光伏项目的数据从头到尾逐行比对。日照时长被上调了三个百分点。原始数据里冬天的最低日照时长是3.2小时,终稿里变成了3.3。0.1的差值。和风电项目一模一样。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复核意见第二页的边缘空白处。字很小,笔锋很硬。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停车场边上那排银杏树的枝杈在云层底部那一小片亮光里变成了很细的剪影。没有风,树一动不动。

  📆日期:一月七日

  ⏰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张景文从纪委回来的时候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他直接推开了沈渡的门。推门的方式和昨天一样不重不轻,但推完之后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沈处。交代完了。宋尧让我签了笔录。他说今天下午会把我的交代材料和韩克俭围标案的证人证言做比对。比对结果出来之后,如果完全吻合,他会建议对我免于刑事追究。行政处分跑不掉,记大过,可能调离现岗。”

  他在沈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时候后背没有靠椅背,腰板挺得很直。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肩膀是往前塌的,像一个人扛了一袋很重的东西站了很久终于坐下来,但东西还在肩上。今天的肩膀是往后放的,靠住了椅背。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戴上。

  “昨天下午在机房里我说四年前在会签意见栏里写过一句‘建议复核原始监测数据’。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每次都卡在后面的部分,‘何维舟收了会签表说他会复核,他没有。我也没有再追。’今天宋尧问我为什么没有再追。我说因为怕。宋尧说怕什么。我说不是怕何维舟。是怕我自己。怕我追下去查出来数据真的是错的,我就得承认自己参与了围标的前期工作。参与围标和配合注册空壳公司之间法律上差一个量级。我怕的是那个量级。”

  沈渡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停车场上已经有几辆公务车开进来了,车身在灰白色天光里反射着很淡的光。

  “你在审查期开始之前主动交代的。时间点卡在省纪委还没有把围标案调查范围扩张到你身上之前。这个时间点是你拿记大过换来的。不是运气,是你自己选的。”

  张景文把眼镜往下推了一点,没接话。也站起来走向窗边,看了外面一小会儿。他的影子被灰白的天光投在地板上,和他本人一样瘦。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喝了,搁回桌上。

  “沈处。原始数据已经调出来了,我的事也交代完了。你现在手上那两份复核档案,如果还需要我配合,我随叫随到。但复核结论我不过问。那是你的权限,不是我的。”

  他重新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看向沈渡的眼神和昨天一样直接,但少了一层挡在里头的东西。那个挡着的东西在纪委那间小隔间里自己散开了。

  “还有一件事。何维舟在保险柜里留了一份能源处特殊审批流程备忘录。那份备忘录里有我签过字的一页。签字的内容是‘同意能源处在紧急情况下可向省环境监测站直接调取原始数据’。我当时签字的时候何维舟说这是流程优化。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一个字都是他一年前就在准备的免责牌。万一围标案被查出来,他可以拿我签过字的备忘录说数据调取是合规的,是副处长同意的。我昨天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觉得这件事必须告诉你。因为你手里那两份复核档案的数据就是从省环境监测站调出来的。用了我签过字的那条通道。”

  沈渡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右手边最下层抽屉拿出一张便签纸。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复盘张景文刚才的话,然后搁下笔靠进椅背。

  “何维舟这套免责牌和围标案没关系。他给风电和光伏项目安排了紧急调阅数据的审批通道之后才开始盯数据。盯完数据发现数据是真实的,真实数据不能通过审批,真实数据让他拿不到审批好处。所以他改了。不是改数据,是直接在终稿上把3.1写成3.2。备忘录不是你签漏了一条。是何维舟写备忘录那天就已经替所有可能失控的环节布置了后手。而他之所以能布置这些后手,靠的是最开始的那个人,何岳年先同意了快速通道。”

  张景文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住了,回头看着沈渡。

  “沈处。你把那条特殊审批通道从能源处的内部备忘录里删掉。你签字,现在就废掉它,你上任第一天就该删了。你不要犹豫。”

  沈渡没有犹豫。他把那本特殊审批备忘录从档案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到张景文签过字的那页,在旁边空白处写下:“针对风电及光伏项目设立的紧急审批通道,自本日起终止。上述项目所有数据调取均需经由正常流程重新审核。”署名,落日期。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备忘录推给张景文看。

  张景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坐下去,只是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好,转身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日期:一月七日

  ⏰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许清歌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笛子布袋。

  她今天在省文化馆上午有两节课,教社区民乐团几个刚入门的孩子吹长音。她形容有一个小男孩叫小胖,手指特别短,笛孔全按时指尖压不实,声音漏气,吹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口水从笛子膜孔边上吹出一个小气泡。她说那一刻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个笛子老师。老师也姓许,是省戏曲学校的退休老师,上课的时候会从老花镜上面看她。她说她跟小胖说,漏气没关系。你先把不笑练会。

  她说下课后她坐地铁过来,在地铁上把笛子布袋放在膝盖上。旁边一个老太太问这么长是什么。她说是笛子。老太太说姑娘你学笛子多久了。她说很久了,从小。老太太说那你吹一段呗。她说下次吧。不是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吹,是不想把笛子从布袋里拿出来,地铁车厢里人多手杂,她怕碰坏接口管。但更怕的是,地铁上那么多人围观,她会习惯性地先摁一下最高音孔。那个音孔被他摸过,每次只要笛子离开布袋,她的拇指会不自觉往它靠拢,她今天在老太太问完的瞬间发现自己的拇指动了一下。她把拇指压在布袋系绳上,对老太太说下次吧。老太太点点头,什么都没讲,好像她知道下次的意思不是拒绝,是还没到那个对的地方。

  许清歌的羽绒服上沾了几粒还没化的雪粒,在暖气里很快变成了很小很小的透明水珠挂在面料表面。她把笛子布袋放在办公桌上。布袋的系绳是松开的。不是路上松的,是她今天出门时就没系紧。她说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系绳,拇指还残留着摁孔的记忆,但她没系。她觉得现在不需要再把打结当作一个必须的仪式。

  沈渡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用手背贴了一下窗玻璃,冰凉。他把窗户推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桌上那份复核意见的边角吹起来翻了一页,又落回去。空调还在运转,暖风和冷风在天花板下面搅在一起,形成了很小的温度差,窗帘在有温度差的气流里轻轻动了一下。

  许清歌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笛身乌黑,接口处黄铜管在灰白色天光里泛着很钝的光。她走到窗前,把笛子举到唇边。但她没有把嘴唇贴上去。她先伸手摸了一下窗框边缘积的那条灰,然后把笛子放下。

  “等一下。我先做一件事。不是不吹。是先把这里擦干净。”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把窗框边缘那条积了很久的灰擦了一圈。擦的时候她的手指顺着窗框轨道慢慢往前推,推到最深处那个角落,纸巾变黑了。她把纸巾揉成团丢进门边的废纸篓。

  然后她重新拿起笛子。第一个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像几个月前他在自己公寓里第一次听她吹笛子时那个悬在黑暗里的起音。但这次窗外有光,楼下停车场里有刚下车的发改委科员,远处大街上有公交车的刹车声,更远的地方有建筑工地的打桩声。她的笛声从这些声音中间穿过去,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

  笛声往上走,走到那个最高的音孔时她没有停。那个音孔被他摸过,按过,在那个位置停过无数次。她今天从那个音孔上直接滑过去了。手指没有停顿,嘴唇没有收束,气息没有压缩。音从笛孔里出来,从窗户飞出去,从二楼的高度散到灰白色的天光和冷风里。楼下停车场里刚下车的一个科员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没找到是哪扇窗户。笛声已经散了。

  曲终。

  她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来。手指没有发抖。办公室里的暖风和窗外的冷风还在天花板上交错。她把窗户关好,窗框落回原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

  “以前我把他的习惯一个一个拆掉,摄像机。关灯。关柜门。闷尾音。停一拍。现在拆最后一个。不是他的习惯,是我自己的。我每次吹完笛子都会先摁一下那个最高音孔,不是因为还需要确认它还在,是因为摁下去以后才能把它从心里松开。今天没摁。地铁上那个老太太问我吹多久了,我的拇指动了一下,我自己感觉到了。到刚才吹上去那一刻才发现原来那个音不需要准备。它自己就能进。”

  她把笛子放回布袋。系绳依旧是松开的。她隔着办公桌看着沈渡。

  “他想要确认这个房间里有窗户。他当时透过摄像机取景框只能看到玻璃上你的影子。你现在从这个窗户里吹出去的笛声他能听到吗。他听不到。但窗户开过了,你开了一次,我开了一次。两次。”

  许清歌低头看着笛子布袋上那根系绳始终没有再拉。她说系绳是她四年前自己缝上去的,原来的断了,何维舟说不用换,她自己用缝衣针穿了三次才把新绳子穿进去。四年来她系了无数次。每一次去会所之前系死结,每一次吹完之后系活结,每一次下决心离开他的时候把系绳在手指上绕三圈然后松开。今天什么都不用系了。

  “我现在要把这根系绳拆掉。不是今天,是回去以后自己慢慢拆。不是剪断,是把针脚反过来挑开。每一针都是我缝的,每一针自己缝的东西,自己拆。”

  她把笛子布袋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盯了很久。不是看风景。

  📆日期:一月七日

  ⏰时间:晚上七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方荻今天在研究室第一天正式开会,新领导让她负责干部队伍结构分析的课题。她说下班之前去了一趟档案室,按研究室的课题申请流程填了调阅单,把何维舟的人事档案从封存架上调出来复印了一份。在走廊里她碰见了孙全亮。

  “他从纪委刚回来。纪委让他暂时停职,但没撤。他跟我说他被停职之后在家整理材料,把何维舟案里所有涉及他自己的违规记录全部手写了一份清单交给纪委。他说交完之后他觉得那层楼忽然高了,不是天花板高了,是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那个天井比之前亮。”

  孙全亮走后又回来问了一件事。何维舟刻的那枚孙全亮印,按程序要放进案卷随物证归档,但纪委鉴定完了之后说章没被用过,不作为刑事物证,建议销毁。他想问沈渡能不能在销毁之前帮他把那枚章要回来。他打算把它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锁进办公室抽屉。

  沈渡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抬头看着方荻。“告诉他,要那枚章可以自己去找宋尧申请。我不经手何维舟遗物。除了空调过滤网后面那个U盘,那东西是他给我留的,不是遗物。”

  方荻把帆布袋拉过来,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把锁芯,五金店蓝色包装盒。上次沈渡给她爸买的,她爸没用,她一直留在包里。

  “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留到现在,不是记着它没用。我把它从我爸老房子带到宿舍,再从宿舍带到新工位。每天帆布袋里都有它。没派上过用场,但我还是要留,因为在我心里它已经不再是备用锁芯了。它是你给我的。它锁的是门,没锁的是我以后都要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去档案室调卷、一个人写课题、一个人修自己办公室的窗户。你想不到的是你给我的这东西转了不晓得多少手,从五金店到我爸老房子到宿舍再到研究室工具抽屉里,搁了这么久,它自己一直没生锈,还亮。”

  她把锁芯盒放在茶几正中间,转过来对着他自己重新剥了个橘子放进沈渡手心。他低头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腮帮子鼓着,甜得眯了一下眼。

  姜晚棠从厨房里端了砂锅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排骨藕汤,藕块炖得半透明裹住骨头。她把袖子卷到肘弯,蒸气从锅沿冒上去模糊了灯罩边缘。她给每人盛了一碗,说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工地,建工集团那个去年被何维舟拖了一年多的棚改项目拿到了复工许可证,正式进场。推土机已经平整完地面,年前能打到正负零。

  “我爸说能源处新处长是我女儿的同一个人。他在电话里笑了,不是恭喜你升官,是笑他在能源口做了这么多年,最后这个口子的新主管是从他女儿手里递出去的。他说只用一句话交代你,何维舟压了一年多的建工项目解冻以后有人在省发改委走廊里说过,新处长批他岳父的项目是利益输送。我爸说当时有人劝他别接新项目,等换届完了再开工。他说不等。因为沈渡不是何维舟。他会在第一份复核档案上签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签过字的每一页复核意见全部公开放进档案盒。公开最干净。”

  沈渡把方荻放在茶几上的锁芯盒拿起来掂了掂。蓝色包装盒,没拆过。

  “你爸说错了。建工集团不是我的项目。我签复核意见的时候如果碰到建工的项目,我会找曾茂生替我签。在能源口,瓜田李下这种事不需要解释,只需要避嫌。这不是何维舟碰过的棚改需要避嫌,是规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该避的就得避。”

  姜晚棠伸手把他后颈的衣领翻下来整理了一下。不是亲昵,是顺手。

  “随你。反正我爸说你是他见过最让他头疼的女婿,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他几十年来习惯了在审批口上找人打招呼,现在这个人坐在审批口上,他连电话都不能打。我告诉我爸:‘你以后不用再找他帮忙拿项目。因为你想不到的是,他在自己的办公室背后留了整整一层抽屉来放他签过字的复核报告,每一份都不会被人找到借口。’”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放在茶几上,系绳还是松开的。她说今天下午在沈渡办公室吹笛子之前擦了窗框上的灰,窗框最里面那一块积了很久她用手指托着纸巾推进去擦,纸巾黑了,她揉了揉丢进废纸篓。她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横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下午在车上跟老太太说下次吧,她点了头。她好像知道下次的意思不是拒绝,是还没到对的地方。那个老太太的点头跟何维舟他妈给我倒热水是一样的东西。有些人不需要你解释。他们就是知道你现在做不了。他们等你。”

  窗外起了风。路灯把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影子投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辆夜归的车轮碾过路面残冰,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消失。茶几上四个空碗叠在一起,醋瓶标签还是歪的,笛子布袋搁在旁边系绳松着。姜晚棠把灶台抹了一遍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方荻的帆布袋搁在脚边。沈渡把最后一点汤底倒进碗里,抬起头对她们说,明天接着干活。

  # 第37章 旧档案(上)

  📆日期:一月十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沈渡把WHZ-2020-01风电项目的复核报告终稿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四页纸,带着打印机定影辊的余温。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报告放进档案盒。档案盒封面上的标签换过了,旧标签上何维舟的笔迹被一张白色新标签盖住,上面印着“复核结案·归档”,下面是日期和沈渡的签名。

  十七份档案里的第一份。

  昨天下午他把复核报告初稿发给了省环境监测站,请他们对原始数据做独立核验。监测站今天早上八点发来回函,只有一行字,“3.1无误。”他把回函打印出来附在复核报告最后一页后面,用订书机订好。订书钉穿透四页纸和一份回函,在最后一页背面弯出两个整齐的铁脚。

  座机响了。他接起来。能源处综合科的小周。

  “沈处,档案局那边来电话了。何维舟任内还有一批旧档案没有移交,存在省档案局三楼储藏室最里面一排架子上。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清点。”

  “什么档案。”

  “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的。风电项目前期论证材料。不是正式审批档案,是论证阶段的专家意见、选址勘察报告、环评草案。这批材料当时没有归档,在何维舟办公室的旧铁皮柜里放了几年,后来清理办公室的时候被人搬到了档案局。档案局说这批材料没有编号,没有目录,需要我们自己去清点分类。”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压了第五天,不落雨也不放晴。停车场上的银杏光秃秃地支着,一动不动。

  “今天下午我去。”

  他把WHZ-2020-01的档案盒锁进档案柜。柜子里现在只有一份归档复核报告,剩下十六份还是原封不动的旧档案。WHZ-2021-03光伏项目的复核还在进行中,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光伏项目数据表,最小日照时长从3.2被改成3.3,0.1的差值,和风电项目一模一样。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姜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纸杯,食堂楼下新装的自动咖啡机里打的。她用胳膊肘轻轻推开门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

  “你电话里说要去档案局。我下午没事,跟你一起去。”

  “工地那边呢。”

  “今天上午竣工验收。我爸在工地上盯着,不需要我。”她把咖啡杯盖掀开,热气升上来在她脸上铺开一层很淡的白雾。“他说昨天下午有几个以前跟何维舟有业务的人到工地找他,说一个风电项目的设备采购最近被能源处卡了。不是你的能源处,是省发改委另一间办公室的人。他们想让我爸托人找你通融。我爸说,‘能源处现在的处长是我女婿。你们找他之前最好先想想他上一任怎么进去的。’说完那几个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跟被什么东西追了一样。我爸说他这辈子帮人打过招呼,也被人找过无数次,但这是头一次有人找他说情的时候他报了对方的死讯。他说这是他当老丈人最自豪的一次。”

  沈渡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食堂的自动咖啡机磨豆太细,萃取过度。他把杯盖盖上放在桌角。

  “你下午跟我去档案局。不是帮我搬档案,是帮我看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何维舟在二〇一九年冬天写过一份风电项目论证纪要。这份纪要不在正式档案里,在旧铁皮柜那一批未归档材料里。曾茂生说他对这份纪要有印象,何维舟在纪要里夹了一份手写的数据分析,分析了风电项目的环境评估指数。曾茂生说他只见过一次,何维舟给他看完就拿走了,再也没归档。如果这份纪要还在那堆旧档案里,里面会有他在改数据之前自己写的分析。”

  姜晚棠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没有追问。她看着他桌上那份刚归档的档案盒,盒脊上的标签贴得很正。

  📆日期:一月十日

  ⏰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地点:省档案局三楼储藏室

  档案局的储藏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走廊里两根日光灯管已经不亮了,剩下几根发着很弱的灰白荧光。管理员把门推开,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起来,黄光打在几十排铁架子上。空气里有旧纸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何维舟那批旧档案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的,能源处旧铁皮柜清出来的。”管理员指了指储藏室最深处。“我在外面等。东西太多的话叫我,我让人推一辆小推车过来。”

  沈渡和姜晚棠走到最后一排架子前面。架子上的档案盒大小不一,有标准公文盒,有牛皮纸文件袋,还有几个很旧的硬纸板箱,箱盖上积了一层很厚的灰。沈渡从最上面一层开始翻。二〇一九年三月,风电项目第一次专家论证会会议记录。二〇一九年五月,预选址勘察照片和现场记录。二〇一九年八月,环评初稿草案。二〇一九年十月,设备采购方案比选。每一份材料都没有正式编号,但何维舟在每份材料封面右上角都用铅笔写了很小的字,日期、项目代号、参与人。他把这堆没人管的旧档案整理得比正式档案还整齐。

  姜晚棠从架子底层拖出一个硬纸板箱。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2019.11-2020.01”,笔迹是何维舟的,记号笔墨水已经褪色发灰。她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二〇一九年十一月的能源处内部流转单。第二份是二〇二〇年一月的风电项目审批进度跟踪表。她把最底层那份抽出来,一份用牛皮纸封面手工装订的纪要,封面上没有标题,只贴了一张很小的蓝色便利贴。四个字,何维舟的笔迹,横细竖粗,撇特别长。

  “别给别人。”

  姜晚棠把便利贴揭下来对着光看。纸面有点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晰。

  “他贴便利贴的时候知道这份纪要能让很多人出事。他自己也在里面,他把不该批的理由全写在这里头了。”

  沈渡接过纪要翻开。第一页是何维舟手写的会议记录,二〇一九年十二月的一次风电项目内部论证会。参会人:何维舟、韩克俭、张景文,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记录内容是正常的技术论证。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是打印的风电项目环境评估指数分析表。表格左栏是省环境监测站的实测数据,右栏是何维舟手写的分析结论。

  “实测数据:环境评估指数3.1。根据《风电项目审批技术标准》第三章第二节,环境评估指数低于3.2的项目不满足审批条件。建议:不予通过。”

  字迹端正,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在这段结论下面,何维舟用红铅笔画了一条很直的分割线。分割线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上面轻了很多。

  “或建议修改审批技术标准中环境评估指数的阈值。阈值从3.2调整为3.0,可释放省内约六十万千瓦风电建设指标。”

  沈渡把这一页放在箱盖上。

  姜晚棠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他在同一页纸上写了两种结论。第一种,数据不行,不予通过。第二种,改规则,规则改了同样的数据就能放行。他先写了合规结论,然后画了一条线,在线下面写改规则的建议。”

  “不到一个指数的刻度。”

  “对。但他在第一版结论里已经知道这个项目不该批。他写‘不予通过’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

  沈渡把这一页拍照存进手机,把整份纪要放进带来的证据袋里封好。继续翻箱子里剩下的材料。箱底还有一份二〇二〇年一月的光伏项目论证纪要,格式和风电那份几乎一样。第一页正常会议记录,中间几页数据分析,最后一页是何维舟手写的结论。同样是两条。第一条:“日照时长不足,建议不予通过。”第二条分割线下面:“建议与省能源局协商调整日照时长统计口径。”

  姜晚棠把两份纪要的最后一页并排放在箱盖上。两份都是同一个格式,同一个记号笔的红色分割线,同一个从“不予通过”到“改规则”的逻辑跳跃。

  “风力发电选址和光伏日照都有国家标准。他分割线下面写的那些建议表面上像技术论证,其实是在绕国家标准。”

  沈渡把光伏纪要也装进证据袋。他在证据袋封面标签上写了日期和发现地点,签了名字。然后弯下腰继续翻其他几个纸箱。大多是设备采购比选方案和施工合同草稿,还有一些发黄的旧报纸和过期能源杂志。没有异常。

  姜晚棠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密密麻麻的档案架。

  “这层储藏室还存着别人留下的旧档案吗。何维舟的东西放在最里面,如果还有人往这儿塞东西,可能箱子上也是光秃秃的连标签都没有。”

  沈渡直起腰,把隔壁那排架子上的一个档案盒翻开来。二〇一八年省发改委法规处的一份内部调研报告,作者是马朴。报告标题:《关于能源处审批流程存在问题的调研与建议》。他翻开第一页,马朴写了四条建议。第一条:“建议废除快速审批通道,所有能源项目需经过正常程序。”第二条:“建议将能源处特殊审批权限收回发改委党组。”第三条被红铅笔划掉了。不是横线,是竖着来回划了几道,用力很重,笔迹和何维舟在论证纪要里画分割线用的是同一支红铅笔。第四条没有被划掉,内容是“建议加强能源处内部轮岗”。

  何维舟看过这份报告。他不仅看了,还把马朴最致命那条建议划掉了。但报告没有被销毁,而是压在隔壁架子上一放好几年。

  姜晚棠从他手里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马朴的签名和日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手写脚注,不是马朴的字,是何维舟的。

  “说得对。”

  她把这一页转向沈渡。手指点在三个字上。

  “他把马朴最要命的那条建议划掉了。但保留了整份报告,还在末尾写了这三个字。”

  沈渡把马朴的报告也装进证据袋。他拉好证据袋的封口拉链,把公文包从架子上拎起来。储藏室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光线偏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住。他站在架子前面没有立刻走。

  “风电论证纪要、光伏论证纪要、马朴调研报告。全部是他自己保留的。每一份都能钉死他自己,但他不毁。他留着这些,不是当免罪牌,是把它们当标尺。他知道自己不该批。他把不该批的证据和项目材料锁在一起,封了很多年。”

  姜晚棠把箱盖重新合上。箱盖上的记号笔字迹在黄光里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不是遗忘。是留着。”

  📆日期:一月十日

  ⏰时间:傍晚六点整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从证据袋里抽出两份论证纪要逐页翻了一遍。翻到风电项目那页分割线时停住了。

  “他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就知道不该批。亲手写了结论。然后自己在结论下面画红线,在线下面写怎么把不该批改成可以批。他改不了数据,改不了国家标准,所以绕了一圈最远的路。直接改终稿数字。3.1变成3.2。”

  他把两份纪要并排放在桌上。风电左边,光伏右边。两份最后一页的格式完全一样,上都写着不予通过,分割线下方都写着怎么绕过去。

  “两个月后他在终稿上改了数字。不是笔误。是同一个人先用红笔在纸上给自己划清界限,然后跨过去了。”

  沈渡从公文包里把马朴的调研报告抽出来放在宋尧桌上。翻到被红铅笔划过的那一页。

  “马朴这份报告是二〇一八年写的。何维舟把第三条划掉了。但他留了报告,在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宋尧对着灯光看末尾那三个小字。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马朴现在在何维舟案牵连名单上。他那份风电评审意见签了同意,凭那份签字他就有责任。但何维舟在这份报告上的红杠和‘说得对’表明马朴在审批之外说过相反的话,何维舟自己确认了。这个当口发现这份报告,马朴的定性要重新走。”

  宋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何维舟名下添了两行:“二〇一九年十二月风电论证纪要·知情自证”和“马朴报告附注”,后面只写了一个等号,没有结论。他把笔帽合上放在白板凹槽里,转过身。

  “风电和光伏两份纪要明天入库。原始数据你已经调了,加上这两份纪要里他自己写的判断、他自己画的红线,比他改过的终稿证据都齐。复核下结论之后,何维舟案里关于数据篡改的部分就可以结。”他停了一拍。“你那十七份档案还剩多少。”

  “风电复核今天归档。光伏还在比对。”

  “张景文那一页特殊通道签字已经撤了。剩下的别忘了。”

  沈渡从公文包里拿出何维舟在二〇一九年起草的一份特殊审批流程备忘录,九页,每页末尾都有签字。前三页后面挂着张景文的名字,最后一页会签栏有韩克俭作为第三方咨询方的单据备份。

  “张景文已经撤了他的三页。剩下八页涉及的签字人我都已经通知,三天内到能源处签废止确认书。不来签的,按程序视为同意废止归档。”

  宋尧把备忘录接过来翻了一趟,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一个签名上停住。“这个地方的签字人不是何维舟,是能源处综合科前任科长,姓顾。这人调去省能源局了。让他自己来签。不来就再追一份函过去。”

  宋尧记下名字,把备忘录合上。他看着对面墙上已经被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上面何维舟名下的证据条目已经够多了,但真正致命的那几条都不在数字上,在纸上。

  📆日期:一月十日

  ⏰时间:晚上八点二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方荻今天加班到七点。研究室第一份课题报告框架搭好了,她负责的干部队伍结构分析需要调阅近十年省委机关各部门轮岗记录。她为了查能源处历任处长的任职周期,把何维舟的人事档案重新调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副处长到处长的时间节点、从发改委到能源处的跨岗年限、档案袋上每一次调阅记录的签字人,全部整理成了一张表。

  整理完之后她发现何维舟档案里有一份自己以前从没注意过的薄薄几页纸。二〇一六年何维舟刚升副处长时填报的个人岗位意向书。意向书最后一行是:“本人愿意到能源口工作,并主动承担相关项目推进责任。”

  她把意向书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二〇一六年。他写这句话的时候离能源处第一次启动快速通道还有两年,离他第一次改数据还有三年。他那时候还没碰数据,但他已经在意向书里写了‘主动’。这不像是被迫写的。他走了三年才从意愿走到第一个0.1,但三年里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往哪走。”

  许清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她今天把笛子布袋的系绳彻底拆掉了。拆下的旧绳子放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根新穿进去的绳子。颜色还是深绿色,和原来那根一模一样。她把笛子布袋拿起来,新系绳拉得很平,没有打结。

  “我今天在地铁上又碰到她。就是上次问我能吹一段吗的那个老太太。这次她没问。她看到我,认出来了,在人群里对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笛子布袋的新系绳在食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慢慢松开。系绳平整地铺在布袋上,没有任何痕迹。

  姜晚棠从厨房端了刚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把腿盘上来。家居袍下摆盖住脚踝。沈渡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转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小茶杯。

  “今天下午在档案局储藏室里翻何维舟那份风电论证纪要,最末页夹着一小块素描纸。不是正式文件。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风电场草图,旁边写了几行字,‘测风塔位置不对。风向变了。去年冬天这个地方的风速比前年冬天快。再测一年吧。’日期是二〇一九年十二月。”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橙子的清甜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知道再测一年会有什么结果,更不利的风场数据,更不可能批。所以他不能等。他不等不是因为不信数据。是因为信。信到要把再测的结果提前推出来写在这张纸片上给自己看。然后赶在数据变坏之前改结论。”

  # 第38章 旧档案(下)

  📆日期:一月十一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沈渡把昨天从档案局带回来的两份论证纪要复印件摊在办公桌上。风电左边,光伏右边。两份最后一页的格式完全一样:上面写着不予通过,中间一道红铅笔分割线,下面写着怎么绕过去。

  他把风电纪要最后一页翻到背面。昨天在储藏室拍照时没注意,今天在日光灯下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铅笔头钝了,每个字的边缘都微微洇开。

  “张景文今天下午来签备忘录。我让他把那页拆了。”

  何维舟写的。日期是二〇二〇年一月,光伏项目终稿签字的前一周。

  沈渡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何维舟让张景文签字同意能源处在紧急情况下可直接调取原始数据,签字之后又在纪要背面写“我让他把那页拆了”。他不是在记录工作。他是在记录自己怎么把一个有顾虑的副处长一步一步拴在快速通道上,先让他签字,然后在心里把那页纸拆掉。签是真的,拆是心里的。备忘录留存,签字有效,将来出事张景文跑不掉。但何维舟自己在纸背上写下“拆了”,像是在对自己证明,这个人其实我放了他一马。

  他把光伏纪要翻回正面。分割线上的“不予通过”和分割线下的“调整日照时长统计口径”在同一张纸上对峙了五年。何维舟在正面写了怎么绕,在背面写了怎么拆掉良心。同一天写的。

  座机响了。他接起来。宋尧。

  “沈渡。马朴那份调研报告我今天早上重新看了一遍。报告第三条被何维舟用红铅笔划掉的内容是‘建议废除快速审批通道,所有能源项目需经过正常程序’。马朴写了四条建议,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操作方案。我让人调了二〇一八年法规处那批公文的归档底档,发现马朴这份报告的归档回执上有何维舟的签收签字。签收日期是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九日。”

  “何维舟签收了一份他从心底同意的报告,他在末尾批了‘说得对’,然后他说是‘对’的那句建议被他用红铅笔整条划掉了。签字和划线隔了多久。”

  “同一天。归档回执上的签收时间是上午,调研报告的传阅登记表上何维舟的签名时间也是同一天上午。他上午签收,上午划线。签字承认收到,划线反对执行。但签字是真的,划线也是真的。他在同一张办公桌上做了两件事,盖章认了,然后划掉。签字管的是公职,划线管的是自己的判断。他不是阳奉阴违。是签字时他知道对,划线时他知道自己不会按对的走。”

  沈渡把宋尧说的时间节点记在便签纸上。签字和划线同一天。签字确认收到了马朴的废除建议,划线把这个建议埋葬了。两件事都在同一个上午完成,间隔可能不到一小时。

  “宋尧。昨天在储藏室翻到的光伏纪要背面还有一行字。何维舟写的,‘张景文今天下午来签备忘录。我让他把那页拆了。’备忘录是特殊审批通道的授权签字,张景文签了。何维舟在纪要背面把张景文的签字在心里拆掉了。他用的不是‘取消’,不是‘收回’。是‘拆’。拆书页的拆。”

  “他没有销毁张景文签字的那页备忘录。他的话自己在心里拆的是良心,那页纸还是留着。张景文前天自己来签了真正的废止确认书,不是被拆,是他自己把那页纸从自己身上摘掉了。何维舟花再多时间在纸背上写心里话也不如张景文坐进纪委那把椅子认真说一次‘是’。张景文已经把那页废了,你不用再管了。”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光伏纪要翻到背面,在那行铅笔字旁边用钢笔加注了一个很小的“已废”和今天的日期。然后把两份纪要叠好放回复核档案盒里。窗外起了风,穿过停车场边上那排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发出很细的哨声。

  📆日期:一月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能源局三楼机房

  省能源局机房的服务器今天最后一次开机。

  李工把省环境监测站昨天送来的独立核验报告递给沈渡。核验报告只有薄薄几页,封面盖了省环境监测站的红章,里面是WHZ-2020-01和WHZ-2021-03两个项目原始数据的重新比对结果。报告结尾一行字,“3.1无误。3.2非实测值。”

  “监测站把原始数据重新跑了一遍。风速、发电量、环境评估指数、日照时长,全部和你们上次调出来的数据一致。3.1就是3.1,3.2不是从监测仪器里出来的。”李工把显示器转过来,电磁辐射频谱和风向切变统计在屏幕上滚了一阵,最后停在终端窗口里一行静态表格上。

  沈渡低头逐项对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那台老式服务器的机箱。机箱上的资产标签已经翘起了一个角,上面印着的报废日期是三月三十一日,倒计时两个多月。

  “这台服务器报废之后数据怎么处理。”

  “按规定,报废服务器里的数据要先做格式化,然后物理销毁硬盘。但你们省发改委可以申请数据迁移。在报废之前把原始数据转存到省发改委自己的服务器上。”

  沈渡在核验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报告翻回第一页。风电项目环境评估指数3.1,光伏项目日照时长3.2。两份原始数据锁在一起。他把带来的移动硬盘递给李工。

  “把所有风电和光伏项目的原始监测数据全部拷贝进去。不只复核的那两个。何维舟任内批过的所有新能源项目。数据迁移申请我今天下午送到省能源局办公室。”

  李工接过硬盘插上服务器。拷贝进度条在屏幕上慢慢推,期间偶尔波动几下。她站在机架旁边低头看着进度条,忽然开口了,但仍在盯屏幕。

  “沈处。这台服务器我维护了十年。十年前刚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间机房里待了整夜,把所有参数调完以后外面天已经亮了。那时候进来的人还很少,后来人多了,搬到城东。我不是舍不得这台机器,是舍不得这十年里存进去的数据没有被人动过。”

  她把拷贝完成的硬盘拔下来递给沈渡。硬盘外壳上贴了一张新标签,上面写了几行字:数据迁移备份。省环境监测站原始数据。日期。

  📆日期:一月十一日

  ⏰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马朴坐在沈渡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他比沈渡想象中老。头发白了七成,头皮透过发丝泛着很淡的肉色。脸上有几块很浅的老年斑,衬衫领子熨得很挺,但领口有点松,人比衣服缩了一圈。他退休三年,平时在老干部活动中心下围棋。对面人说是能源处的新处长,马朴说能源处三个字我已经三年没听见了。他坐下来的动作很稳,后背不靠椅背,两手放在膝盖上。

  沈渡把马朴二〇一八年的调研报告翻开放在桌上。第三页,四条建议。第三条被红铅笔来回划了几道,划得很用力。

  “马处。这份报告您还记得吗。”

  马朴低头看了一眼。老花镜从胸袋里摸出来戴上。

  “记得。写了两个通宵。交上去当天上午,何维舟来我办公室拿报告。他说马处辛苦了,我拿回去仔细看。下午他把报告还给我,说归档吧。我拿回来翻了一下,第三条被划掉了。我没问他是谁划的。不敢问。”他顿了顿。“但那天下午我重新翻这份报告的时候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字。三个字,说得对。我知道是他写的。他把我最要紧的那条建议划掉,又在末尾给我一句‘说得对’。不是讽刺我。是告诉我,不用再往下走了。”

  马朴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窗外停车场上刮过一阵风,银杏枝杈互相碰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

  “那年我退休之前,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报告里被划掉那条翻出来再递一次。我说递了也没用。何维舟划掉的不是建议。是建议背后的流程权限。那条你只要看过的,废除快速通道,把审批权收回党组。这两件事都需要何岳年批。何岳年不批,谁也动不了何维舟的审批权限。我被架在法条上坐了最后一年。”

  沈渡把调研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马朴的签名还在,日期还在,何维舟那三个字还在。他把马朴退休前几个月写的那份关于何维舟提拔时“过于依赖个人关系网络”的批评信放在调研报告上面,两样东西出自同一个人。

  “马处。您退休之前还写过另一份东西。何维舟升任处长期间,您写了一份建议信。信里说何维舟过于依赖个人关系网络,建议组织在考察中给予充分注意。这份信您后来也递了,但被人截了,根本没有送到党组会。”

  “是。那份信是何岳年截的。我递上去第二天,何岳年让我去他办公室。他说老马,你这个年纪应该安安心心退休,不要临走还给后辈添堵。他说‘后辈’两个字的时候我看了他的眼睛。他不是在跟你商量。”

  马朴端起桌上给他倒的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小口,杯子放回桌面停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

  “退休以后这些年我一直做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我好几次拿着被划掉的报告站在党组会议室门口推不开那扇门,每次醒来都觉得手还在推。前两天省纪委有人来调我那批旧材料,我交完之后对儿子说,那扇门好像开了一条缝。今天你让我来能源处再看这份报告,那扇门不是开了。是整扇门被卸掉了。”

  他在调研报告封面右上角轻轻拍了拍,把放在桌上的老花镜折好,站起来朝沈渡点了点头走了。

  沈渡把调研报告和批评信重新放回档案袋里。档案袋封面上马朴的笔迹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他把档案袋放进档案柜最上层,和其他已归档的复核材料排成一行。

  📆日期:一月十一日

  ⏰时间:下午四点半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把张景文的交代材料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证物袋里是一枚铜质私章,章面比小拇指指甲还小,篆体刻着“马朴印”三个字。和他上次给周秉义刻的那枚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快干化工印油,一样的江东本地工艺。

  “何维舟给马朴准备的那枚假章没有用过。他在保险柜里专门辟了一个夹层,把这枚章放在最里面。跟周秉义那枚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外面贴了一张黄纸条,‘备用。’他留它当定身符。但马朴在退休之前写的那份批评信不是被他用假章回击的,是被何岳年用党组名义截下来的。马朴一个人身上压了何家父子两件东西,何岳年的截留和何维舟的假章。他今天来你办公室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他在那份调研报告上敲的那几下不是真的知道门被卸掉了,他是猜到了。但假章这扇他最没想过的门,他还不知道。宋尧,马朴的那份报告背面那三个字,‘说得对’,有没有进案卷。”

  “进了。何维舟的遗言不影响案卷事实认定,但马朴的批评信被截留成了何岳年滥权的新物证。昨天王维真已经让人把批评信和他党组截短的流程登记表交叉比对过了。现在对何岳年的指控里会多列一条,滥用组织程序压制内部不同意见。还有一条,马朴那份报告上的划痕是红铅笔何维舟的,但你昨天在储藏室里发现时它夹在隔壁架子的旧档案里说明它没有被何维舟归档销毁。何维舟知道这条结论留着可能会对他不利,但还是没毁。我不给他定性‘放过’,只定性‘留着’。留着本身在案卷里就至少能多锁定一个时间点,划线和保留一样多。”

  宋尧把马朴那份调研报告的证据编号写进案卷索引,把证物袋锁进铁皮柜里。他转过身靠着柜门看向对面的白板,上面何维舟名下又新增了两行字。他没有写破折号,在第二条后面直接换行。“二〇一八年十一月马朴调研报告·签收与划线同日·附注‘说得对’,归档未销毁。”然后把记号笔放进了抽屉。

  沈渡靠在椅背上把双手交叠在腹部,盯着白板上那行新字。

  “他不毁。把告发自己的东西全留着,柜子里锁的每一项证据都是他自己的。宋尧,何维舟这辈子审过的项目改过三个数字,但留给自己辩白的只有一个办法,不毁。”

  📆日期:一月十一日

  ⏰时间:晚上八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许清歌今天没有把笛子带回来。下午在省文化馆排练结束后她把笛子留在了锁柜里,说从下星期开始教新一批的社区孩子初学按孔,让笛子在不上课的时候自己待一会儿。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给沈渡。

  “今天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小胖一个人在排练厅后面继续吹长音。前几周他还只能吹三拍,今天快六拍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进步。我问他为什么还在吹,他说,‘等我妈来接我,没事干。’他妈是超市收银员,晚班下班晚,每次来接的时候小胖已经把所有音阶都吹空了她还没到。他不抱怨。他只是在等的时候把笛子往嘴唇上多贴几次。”

  方荻坐在沙发角上,膝盖上摊着她的课题初稿,手边满满一杯凉透的拿铁已经喝到见底。她把初稿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头看着许清歌。

  “孙全亮今天下午在省纪委办完停职交接出来。纪委对他的处理是免职,不移送司法机关。他在楼道里跟我说交接材料最后一份是何维舟给他的那枚假章销毁回执。不是他把章交了。是在纪委那里当面看着机器把章碎掉了。他说碎的时候他以为会心慌,但是机器停了之后他觉得很饿。他看碎章看了大概几十秒,听见齿轮停转以后觉得胃里空得很干净。他下楼去了食堂,打了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他说之前他在档案室替何维舟调阅处级干部名单那天晚上宵夜点的也是这菜,但那一顿吃完总觉得嘴里有铁锈味。今天那碗饭吃完嘴里是米饭的甜味。”

  姜晚棠从厨房里把热好的排骨藕汤端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藕块半透明裹住骨头,蒸气沿着砂锅盖沿噗噗地响。她给大家各盛了满满一碗,然后把最后一碗放在沈渡面前。

  “今天下午建工集团棚改项目工地来了两个人。省审计厅的,拿了一份函调通知。函调对象是建工集团去年被何维舟压着的那批项目资金流向。我说请进,材料在桌上有问题你随时问我。他们查了两个小时,最后合上资料说要走的时候跟我爸说谢谢配合。不是场面话,是真的敬了一个礼。”

  沈渡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藕片在齿间断得很脆。他把碗放下,看着桌上四个人的碗底各自剩着半圈凝薄糊的汤印,开口了。

  “何维舟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七日凌晨往风机那张素描纸上写过几行字。最后一行是,‘再测一年。现在不能等。’那天凌晨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离他第一次改终稿数字还有一个月。他在纸上既算出了数据将来会更坏,又算准了自己不会等。留在纸背的铅笔字全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明知会错的决定推完了最后半步。今天我把那页素描纸锁进了已归档的复核档案。那堆纸现在全安静地躺在柜子里。他的证据。我的。”

  他重新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窗外起了风,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影子在路灯里晃了几下又归于静止。姜晚棠收起空碗摞进厨房水槽,许清歌把笛子锁柜的钥匙推到茶几边角,方荻合上课题报告最后一页。

  # 第39章 制度

  📆日期:一月二十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沈渡把第三份复核档案从柜子里抽出来。WHZ-2019-05生物质发电项目,何维舟任内批的第三个新能源项目。档案盒很薄,比前两份风电和光伏的盒子轻了一半。他翻开第一页,审批流转单上盖了五个章,最后一个章是何维舟的处长审批章。项目装机容量三万千瓦,投资额两个多亿,并网时间二〇二〇年三月。

  原始数据上周从省能源局机房那台老服务器上调出来了。他打开数据表逐行比对。燃料热值、年利用小时数、上网电价补贴、减排量核算。前三个数据与终稿一致。第四个,减排量,原始监测数据是每年四点二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终稿变成了四点七万。差了零点五万吨。

  零点五万吨。不是0.1的刻度差,是整整五千吨的虚增。他把原始数据和终稿并排放在桌上,用红笔在差额栏里画了一道线。然后翻开审批流转单看会签栏。五个人签字。何维舟最后一个签。前面四个人,省环境监测站一个工程师、能源处综合科前任科长(姓顾的那个)、发改委法规处一个副处长、省电力公司一个技术代表。四个人的签字日期集中在二〇二〇年一月,前后不超过十天。

  他认识其中两个。顾科长上周被韩克俭供出来,涉嫌替韩克俭挂名空壳公司,省纪委已经传唤过了。法条上他的问题在围标案那边,不在减排量虚增这边。但他在同一份档案上签了字,围标案里他替韩克俭挂名,审批案里他替何维舟背书。

  沈渡把顾科长的签字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人已经完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问题是另外三个还在职的签字人。环境监测站的工程师还在监测站,法规处副处长还在法规处,电力公司技术代表还在电力公司。三个人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每天上班下班,没有人问过他们四年前在这份档案上签的字是什么意思。

  他拨了环境监测站的电话。响了几声,对方接起来。他自报姓名,说能源处在复核何维舟任内的审批档案,问到WHZ-2019-05生物质发电项目的减排量核算数据。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沈渡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翻抽屉,纸张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

  “沈处。那个项目我当时只负责燃料热值的监测,减排量不是我的专业范围。何处长当时说减排量由能源处自己核算,监测站只出热值数据。我的签字只是确认热值部分。但我确实在整份流转单上签字了。我签的时候看见那个减排量数字了。数字不对。但我没说。”

  他问对方为什么不说。对方又沉默了一阵。翻抽屉的声音没有了,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因为当时能源处有一个内部通知,说特殊审批通道里的项目数据以处室终审为准。我只是监测站的工程师,我签的字在流转单上排在第一个,后面还有四个章。我前面的章只负责热值,我提了疑议只会被踢回流程再补一份签呈。再说何处长也从没有让我解释过为什么热值合格、减排量跳增。他不问,就是在给你机会不问。我当时已经在监测站干了快二十年,差几年退休。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签字了。”他顿了顿。“这几年每年年底整理旧档案的时候,我都能翻到那份流转单的复印件。每次翻到我都看一眼那个数字,四点七。然后放回去。一年一次。”

  沈渡把电话挂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停车场边上那排银杏。今天没有风,树枝一动不动。那个被他重新分配掉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银色丰田,综合科去年新进科员的车。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今天早上没有霜。

  他继续拨了另两个签字人的电话。法规处那位副处长接电话的反应和环境监测站工程师几乎一样。他说当时是快速通道项目,法规处的会签只是形式审查,不看技术数据。他签了好几个字在所有风电项目上,从没有逐份复核过原始数据。沈渡问他何维舟当时有没有口头交代他只看格式、不审实质。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沈渡说记不清是推脱还是事实。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大概是事实,签多了,记不清每一份的具体情况。但流程上没有违规,法规处对快速通道项目只做形式审查是当时的处室惯例。

  挂了电话之后沈渡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本省的《能源项目审批管理办法》。法规处对审批档案的会签职责写得很清楚:负责审查审批流程的合规性,包括数据来源、核算方法、技术标准的适用性。不是形式审查,是实质审查。但省发改委二〇一八年发过一个内部通知,说快速通道项目的技术审查可以由主办处室自行负责,会签处室只做形式备案。这个通知的起草人是何维舟本人,签批人栏里压着一个红章,何岳年。

  他把这份内部通知从系统里翻出来打了一份。通知内容不到一页。第三行写着:“快速通道项目的主办处室可在特殊情况下对技术数据进行独立复核,会签处室不再重复审查。”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为能源处提供效率保障,但实际效果是把所有会签处室的审查权限全部架空。数据对错、核算真假,全凭主办处室,全凭何维舟一个人说了算。他把通知打出来放在桌上用红笔把“不再重复审查”五个字圈出来,在边上写了一个“废”字及今天的日期,然后把这份通知放进待废止文件夹里。

  座机响了。综合科小周。

  “沈处,能源局那边刚来电话。顾科长上周被传唤以后,今天上午主动交了第二份交代材料。他承认替韩克俭挂名的那家空壳公司之外,还替何维舟做过一件事,帮何维舟在省电力公司找了一个技术代表签过四份审批档案。他点名的四份档案编号和你手里这批复核档案中四份完全对应。宋主任那边已经在调对应的原始流转单了。”

  沈渡把手里那份生物质发电项目流转单翻到最后一页,电力公司技术代表的签名就在上面。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很端正。他问小周那个技术代表现在还在省电力公司吗。小周说在,省电力公司并网技术科副科长。去年刚提的。宋尧下午三点约他来纪委做个简单谈话,不是传唤,是让他自己先说话。

  挂了电话沈渡把流转单放回复核档案盒里。档案盒封面上他用记号笔加写了一条备注,“减排量虚增0.5万吨。签字人中有三人仍在岗。内部通知需废止。”然后把档案盒锁进柜子。柜子里现在有三份归档复核报告,风电机组和光伏的那两份已经归档,生物质发电这份还没动,还要等宋尧那边约谈电力公司技术代表的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停车场上的银色丰田发动了引擎,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科员下车拿了个文件袋又上楼去了。银杏枝杈在灰白色天光里纹丝不动,天还是很阴。

  📆日期:一月二十日

  ⏰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地点:省纪委谈话室

  宋尧把电力公司技术代表的约谈安排在纪委三楼靠走廊最里间的小谈话室,没有用正式审讯室。窗户外面是封闭天井,天井里堆着旧办公椅,和何岳年第一次被谈话时那间屋外的天井几乎一样。技术代表姓郑,四十出头,戴一副很厚的近视眼镜,坐下以后他把它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手在发抖。

  宋尧把WHZ-2019-05的审批流转单复印件放在桌上推给他。郑代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眼镜戴回去凑近了仔细看。他的手指在流转单上自己签名处停住。

  “这个字是我签的。四年前何维舟让我签的。他说电力公司的并网技术意见只是备案性质,不影响审批结论。我当时知道他在能源处的权限比较大,他说的话在省发改委基本上就是最终意见。我签字的时候没有核实过减排量,我不负责那个指标,但我也知道不该在整份流转单上签名。我只是不想得罪他。我当时在电力公司干了十四年还是普通技术员,去年才提副科。提副科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如果不签那个字,可能连现在这个职位都没有。现在省纪委来约谈叫我先说话,我觉得自己当年不是因为怕得罪他,是怕丢了还没到手的那个副科。”

  他说完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遍,这次镜片上没有灰尘。宋尧把笔放下,问他何维舟当年通过谁找的他,是不是顾科长。郑代表说对,顾科长约他在省电力公司楼下茶楼见的,何维舟本人没来。顾科长在茶楼里把流转单放在桌上叫他签。他签完之后顾科长把流转单收走,说以后再有类似项目还会找他。后来又有三次,都是在同一个茶楼,同一个人,同一叠流转单。签完就走。

  宋尧把笔录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他签了三个名字,每个都比平时写的更慢,最后一个“郑”字最后一笔往下顿了一下,纸上压出一道很深的凹痕。签完后他把笔还给宋尧,重新戴好眼镜,后背靠进椅子里,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窗外天井里有只鸟从旧办公椅上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

  📆日期:一月二十日

  ⏰时间:傍晚六点整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曾茂生办公室

  曾茂生的女儿昨天生了。顺产,六斤三两,女孩。办公桌上那个保温杯还在,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翘起了一个角,照片里圆脸戴毛线帽的女孩已经当了妈。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小包喜糖,红色塑料袋装着几颗大白兔和花生糖。塑料袋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曾主任,恭喜!,能源处全体同事。”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曾茂生正在把喜糖往茶杯旁边挪,腾出半张桌面。他的动作很慢,每颗糖摆整齐了大白兔挨着大白兔,花生糖挨着花生糖,不是在整理,是在摸。他的手指在糖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沈渡。

  “沈处。何岳年在审查期快届满前最后做了一件事。他主动向省纪委写了一封关于二〇一八年内部通知起草过程的说明信。他承认当年那份通知是何维舟起草、他本人签批的,说他当时以为是为加快审批效率、没有意识到会被儿子利用来架空会签处室。措辞和他在职时一样谨慎,还是不肯承认主观故意。但这次他承认了至少一件事,他批过的这份内部通知实际造成了程序漏洞。他说他愿意承担签批责任。”

  沈渡在曾茂生对面坐下。桌上那包喜糖在日光灯下红得很鲜明,塑料袋上“能源处全体同事”几个字是小周写的,笔很粗,有几笔勾出来了一些细小的尾巴。

  “这份通知在程序上废掉要多久。”

  “法规处已经在走废止程序。需要上党组会。最快下周。”曾茂生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在他嘴唇边翘了一下。“顾科长的交代材料今天下午归档了。他承认帮何维舟联系了四份审批档案的签字人,包括电力公司那个郑代表。顾科长的案子现在已经完全和围标案合并,检察院提前介入。他主动交的第二份交代材料减免了部分刑事追责幅度,但行政上开除公职是肯定了的。”

  他放下杯子把桌角那份待废止通知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沈渡面前。纸张右下角盖了法规处的收件章,日期是今天。

  “你圈掉的‘不再重复审查’五个字,法规处副处长看过了。他说这四个字压在法规处头上压了四年,他在纸上陪签了无数次字,每一笔都是按快通过走。但他也说当年自己签的第一个字签完之后何维舟给他发过一条短信,‘辛苦,以后法条审查不用花太多时间。’他把这条短信存了几个月没删。后来换了手机,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好几年,直到上周清理办公室才翻出来。旧手机现在成了证物。”

  沈渡把通知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窗外暮色正在往下落,停车场上的车走得只剩几辆,新分配给他的那个科员还在加班,银色丰田停在车位上,车身上反射着路灯刚亮起来的光。

  📆日期:一月二十日

  ⏰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地点:江城市老城区 / 方荻父亲老房子

  方望平的老房子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沈渡把车停在巷口走到门口。门上那把旧锁已经换掉了,新锁是他上次买的那个铜锁芯,方荻自己装的,旁边门上还残留着上次方荻喷机油时溅出来的一小片油渍印子。

  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方望平不在客厅,在书房。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回来以后在书房里写东西。不打牌、不下棋。方望平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腰板很直,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时步子很快,没有一点迟缓。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翻出灰白色的棉布衬里。

  “沈渡。你轮岗以后我还没见过你。坐。茶是新沏的,不烫。”

  沈渡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坐下。书桌上摊着几张稿纸,是方望平手写的一份个人回忆草稿,钢笔写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顿。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处涂改。桌角叠着一份已经翻旧了的红头文件复印件,他的处分决定书。沈渡说今天专程来送一份东西,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WHZ-2020-01风电项目和WHZ-2021-03光伏项目两份复核归档报告的封面复印件。

  “方叔。这两份是您处长任上压了多年没批成的项目,现在归档了。第一份风电环境评估指数3.1,何维舟改成3.2。我复核完以后在归档报告结论里写的是‘未经合规流程的数据变更’。第二份光伏日照时长3.2,何维舟改成3.3。我把这两个项目都亲手签字归档了。您当年在能源处压了这么久没批不是您错过了机会,是何维舟故意绕开了您,您那关头没松是对的。”

  方望平把两份复核报告封面拿起来,低头看了很久。他看着上面那个3.1,那个他六年前在评审会上说不能批、然后被韩克俭围标、被何维舟在终稿上改成3.2让它过关的环境评估指数。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昏黄的光,他没有激动,把手按在其中一份报告封面上拍了拍,然后抬头看着沈渡。

  “沈渡。我女儿说你在开会的时候替她撑过腰。她说你帮她查清了那些深夜调阅记录不是她干的。她自己在组织部被人叫去约谈那天,你在办公室里听过她把她爸的话复述一遍又一遍。她今天没回来。她说今晚在研究室加班。你回去以后见到她,替我给她带句话,你爸写总结的时候发现自己这辈子帮过的干部有一个被查了。那个干部是何维舟从副处长到处长那一年他签过推荐函。他错在推荐了一个自己没完全看清楚的人,以后不会再犯。他知道你不需要他再推荐了。不是因为你比他强,是因为你比何维舟干净。能源处交给干净的人,我放心。”

  沈渡没有说“不敢当”或“我会努力的”。他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方叔。我把何岳年批的那份内部通知废了。那上面有他的签字和‘同意试行’。废止程序下周上会。法规处那边已经把原稿收进废件档案了。”

  方望平从椅上站起来顺手把那叠稿纸理好叠齐放进抽屉,然后摘下老花镜用棉袄下摆慢慢擦着镜片。他缩了缩脖子,肩窝里夹着的那副老花镜晃悠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回脸上。

  “他的字。他的字练了好多年,‘同意试行’,每一个字都漂亮。以前开会的时候我坐他旁边,他的手非常稳。好字,但写的不在理上。人一辈子写得再漂亮的东西,不是真东西,纸会替他说话。”

  沈渡走出老房子,巷子里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青石缝里长着干枯的青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换的门,铜锁芯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然后他走到巷口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荻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在哪,他说刚从你爸老房子出来。她问他还回去办公室不,他说不了,今晚回家。她说她今晚住宿舍,课题报告改到收尾了改完就睡。他说冰箱里还有姜晚棠冻的排骨汤,回去自己热。她把上次剩的那袋芝麻汤圆从冰箱冷冻层挪到冷藏了,说他回去就能煮,不用解冻。他说好。

  📆日期:一月二十日

  ⏰时间:晚上九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沈渡推开门,客厅灯没开。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把冰箱打开。冷冻层里姜晚棠冻的排骨汤还剩下三袋,每袋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了日期,排骨汤,几号几号冻的。冷藏层里方荻挪过来的芝麻汤圆已经解冻了,袋子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汤圆拆开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煮,汤圆一个一个浮上来,在沸水里翻了几圈,芝麻馅的香味从锅口飘出来。

  他把煮好的汤圆盛碗里端到客厅茶几上坐下。没有开电视。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把茶几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长方形光斑。他自己拿了一个咬开半个,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客厅里很安静。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不是朝下。然后慢慢把剩余的几个汤圆逐一吃完,汤也喝了,空碗放回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姜晚棠发了一张照片和一行字。照片里建工集团棚改项目工地上夜色中楼体灯带亮着,暖金色的灯带沿着封顶的二十四层楼一圈一圈绕上去,楼下堆场上一台塔吊的大臂还亮着锚位灯。照片右下角的水印日期是今天。

  “主体封顶之后开始挂灯带测试亮化,站在地面往上数到二十四层的光全是我爸和我盯着电工一层一层试出来的。还剩两层裙楼没挂完。年前可以全部亮。”她问他在不在家,他说在家。她又问自己煮了什么,他说煮了汤圆,上次方荻送的那袋芝麻的。她说别把水烧干了,上次烧干过一次。他说知道,火已经关了,碗洗好了。

  # 第40章 除夕

  📆日期:一月二十八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除夕。省委大院只上半天班。

  沈渡把WHZ-2019-05生物质发电项目的复核报告终稿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八页纸,带着定影辊的余温。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报告放进档案盒。这是十七份档案里的第三份归档复核。减排量虚增零点五万吨的问题已经在复核意见里写明了,原始数据四点二万吨,终稿四点七万,差额为人为篡改,四个会签人中有三人仍在岗。相关责任人已在省纪委留档,处理程序年后启动。他把档案盒锁进柜子里。柜子里现在有三份复核结案归档报告,十四份待复核。柜子还很空。

  座机响了。曾茂生。

  “沈处。何岳年案今天上午十点出正式结论。省纪委办公会刚结束,结论是开除党籍、取消退休待遇、移送司法机关。王维真亲自打的电话。他说何岳年在审查期最后几天主动补交的说明信没有被采信为从轻情节,但被采信为‘配合调查’的书面记录。不是减刑幅度,是量刑建议里的一个备注。”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停车场上那辆银色丰田还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色天光里纹丝不动。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很闷,不像放鞭炮,像什么地方在砸墙。

  “何岳年本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王维真亲自送达的通知。他说何岳年接过通知的时候手没有抖。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送达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用的还是那支钢笔。就是你上次在他办公室里看到笔筒里那支干了笔尖的。他自己带了墨水,签之前先吸了一管。笔尖干了好几年,今天又写出来了。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刻,最后一笔不能是签字笔,不能是圆珠笔,得用自己的笔写最后一次‘何岳年’。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这支笔用了好多年,今天写到头了。麻烦帮我给沈处长。不是留纪念。是最后一支还能写字的笔,放在能用的人手里。’”

  沈渡把听筒换到另一侧耳朵。窗外远处又响了几声闷闷的砸墙声。不是鞭炮,是城东棚改工地上冲击钻在打最后一道伸缩缝。除夕不停工。

  “他还有什么交代。”

  “他说他老婆在家等他回去吃年夜饭。他问能不能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王维真给了他电话。他拨了他老婆的号码,接通以后说,‘通知下来了。应该回不来吃年夜饭了。你把汤炖上,自己先吃。冰箱里还有山药,排骨化冻以后冷水下锅,放两颗红枣,不要放盐。你自己会做,我不用教你。’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何岳年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挂了电话。把手机交还给王维真,说,‘谢谢。我可以去了。’”

  沈渡靠在窗台上。窗外又响了一声闷响,冲击钻终于停了。棚改工地的伸缩缝打完了。他把电话挂了,把曾茂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箱里还有山药。排骨化冻以后冷水下锅。他不知道何岳年的妻子最后在电话里有没有说那句话,汤不会凉。他不想猜。

  他把何岳年在送达回执上签了最后一次名字这件事在心里反复掂了很久。那支笔在笔筒里放了好多年,笔尖干涸,最后被他自己重新吸了一管墨水写完三个字。现在那支笔要被送来放在他手里了。不是纪念。是最后一支还能写字的笔,放在能用的人手里。他靠在窗台上看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底部透出一层极淡的亮光,比前几周都要厚。可能快放晴了。腊月二十九的太阳总是这样,憋一整天,最后在傍晚露一下。

  📆日期:一月二十八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整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把何岳年案的正式结论通知书放在沈渡面前。通知书封面盖了两个鲜章,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何岳年的处分决定书、何维舟的起诉建议书、周秉义的立案通知,三份文件由同一个日期锁在一起。他把这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

  “三份全部今天归档。明天大年初一,案卷移交省检察院。年后开庭,何维舟案排在第一批。张景文免于刑事追究、行政记大过,年后去省能源局。顾科长移送司法机关,他挂名的空壳公司和围标案合并,不再单独羁押。马朴的定性重新走了,之前签字同意被记入档案,但不再追加处分。你上次从档案局储藏室翻出来的那份调研报告和他退休前写的那份建议信,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被采信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沈渡。信封里面是何维舟当年留给许清歌那支旧钢笔。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底,笔夹松了歪在一边。十六岁那年初中作文比赛一等奖的奖品,他唯一自己挣的笔。何母把笔交给许清歌,许清歌交给宋尧,宋尧今天交给沈渡。笔身很轻,墨水早已干涸。

  “何维舟他妈上个月在养老院走了。护士说走得安详,睡着以后没再醒。养老院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她床头柜里找到一封没寄出的信,收件人写的是许清歌。信里只有两句话,‘清歌:桂花糕我吃了。舟舟上次来喝凉白开那杯水我给他倒了热的,放在床头柜上。他没喝。你要是见到他,告诉他水还在那里。妈不会再倒第二次了。’”

  沈渡把钢笔轻轻放进口袋。窗外天井里那堆旧办公椅被除夕的保洁员清走了,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剩几道很浅的拖把水痕正在慢慢变干。他靠在椅背上,把手上转了很久的笔帽套回去,放在桌上。

  “许清歌今天上午去文化馆之前说了一件事。她说她从下周开始要把省文化馆民乐班的教材重新整理一遍,先把初级班孩子们用的练习曲谱翻新。以前那个版本用的还是十年前他高中时从音乐学院附中捡来的旧教程,扉页上留着何维舟帮她圈过的指法笔记。她说替孩子们换掉那些旧页,最后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她不准备扔掉。她在扉页边上补了一句铅笔字,‘此曲已教。圈改请忽略。许清歌。’”

  宋尧把桌上三份文件叠好放进档案盒,最上面那份是何岳年的处分决定书。他把档案盒锁进铁皮柜里,站起来把白板上何岳年和何维舟名下所有条目一条一条擦掉。记号笔的墨迹在白板表面留下来一些极淡的残印,他用湿巾轻轻把残痕抹净。白板恢复了空白。

  “何岳年在签字的时候让王维真告诉你,‘最后一支还能写字的笔,放在能用的人手里。’他这话和他儿子留给你的那封信最后那部分的用词完全相反。老何写的是怎么躲,小何写的是怎么接。现在笔到了你手里。”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钢笔放在桌上。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底。这是何维舟十六岁时自己挣来的唯一一支笔。很多年后他在留置室里不开口,但他想说的一切都在那封U盘遗言里,过滤网的灰、分割线下面的建议、许清歌往窗外看的眼睛。现在这支笔从何母手里交到许清歌手里,从许清歌手里交到宋尧手里,从宋尧手里交到沈渡手里。他不打算用这支笔签字,但会把笔放在办公桌左边抽屉和何维舟留的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宋尧把湿巾丢进废纸篓,把办公室窗户推开。除夕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本空白笔录纸的边角吹起来翻了几页又落回去。远处隐约响起第一挂正规鞭炮的噼啪声,从老城区方向传过来。他从怀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把窗关好转身对着沈渡。

  “何维舟在审查笔录里最后一次被问话时开口说过一件事。他说他小时候过年,他妈带他去城隍庙门口吃馄饨。他妈给自己叫了一碗素汤,给他叫了一碗虾肉的,虾肉一块五。他说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一次吃东西不记账。他还说他爸不管过年。他爸在发改委开会,年年除夕到初一都在发改委开着灯批文件。今年除夕他爸也回不去了,他爸此刻就在留置室隔壁的留置室。两父子隔着几堵墙各自吃年夜饭。他最后对调查组说,‘明天大年初一,你们帮我送两份红烧肉。一份给我爸,一份给我自己。’”

  宋尧把白板下面的记号笔放回抽屉里关好。窗外天井里的拖把水痕已经完全干了。他把三个人的结论文书重新在桌上排开,何岳年,开除党籍移送司法;何维舟,起诉;周秉义,立案。父子二人,一个在隔壁,一个在隔壁的隔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进抽屉,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

  📆日期:一月二十八日

  ⏰时间:傍晚六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姜晚棠下午从工地回来,大衣上还沾着棚改项目干挂石材切割扬起的白色粉尘。她站在玄关换鞋时把大衣抖了几下,石粉在空气里飘了一阵落在鞋柜上。然后她拎着从菜市场买的饺子皮和肉馅走进厨房。方荻已经在厨房里了,围裙系得紧紧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正在案板上切白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匀,每一刀都是脆生生一声。许清歌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缝着一根深绿色系绳,笛子放在膝盖上,新系绳穿进笛子布袋边沿的针孔之后她在绳尾打了一个很小的结,不是死扣,是一个可以随时拉开的活结。

  方荻一边把剁好的白菜挤干水分倒进肉馅盆里拌上,一边说起昨晚她爸打了电话说老家镇上的老街翻修了,以前那座老供销社改成了一家小超市,超市门口的水泥台上摆了整整一排新扫帚。她妈买了一把她小时候用惯的那种高粱扫帚拄在堂屋门背后。扫帚把上系着一截红布条,不是旧红布,是她妈今年新买的,特意挑了一截绒面的。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的系绳最后一针穿进去咬断线头。她说今天上午最后一次去养老院收拾何母的遗物,护士说何母走之前那天下午吃过一碗馄饨,虾肉的,护工帮她端到房间里。她吃了大半碗把勺子搁在碗里说吃不下了,护工说何阿姨你今天胃口不错。她说嗯,今天没想什么,只觉得饿得早。她把那支旧钢笔还给了何维舟,不是当面还的,是通过宋尧当证物递进留置室。但她说她放进去的同时宋尧帮她附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水还在床头柜上。妈不会再倒第二次了。笔还给你。”便条落款是许清歌自己签的。她说趁除夕把笛子布袋的旧系绳拆了换新,这最后一针穿完,以后笛子不用再系了。

  姜晚棠把饺子皮放在案板上开始擀。她手腕压着擀面杖在面团上转了半圈推出去,饺子皮从中间往外一圈一圈变薄,边缘捏出一圈圆滑的褶子。她擀完最后一摞皮子往上面均匀地撒了一层干面粉,跟方荻说建工集团棚改项目年前最后一罐混凝土昨天浇完了,工地留守的老张头在传达室门口贴了一副春联。上联:混凝土灌到二十四层不差一毫厘;下联:伸缩缝打到除夕傍晚没多一寸空。横批他写的是,等你们回来。她说老张头在工地上看大门看了十一年,送走了好几个项目经理,每一年除夕春联横批都是这四个字。

  沈渡从兜里摸出何维舟那支旧钢笔放在茶几上。笔帽上的镀金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底,墨管早就空了好多年。他把今天早上何岳年在送达回执上签了最后一次名字的事情告诉她们,那支笔在他笔筒里干了很多年,今天带着墨水吸了一管,三个字写完头又抬起来说“最后一支还能写字的笔,放在能用的人手里”。

  “何维舟这支笔是他十六岁那年唯一自己挣的。现在这支笔放在我抽屉里,和何维舟留给我的那把铜钥匙锁在同一个夹层。他留给我的就这几样,一把开老房子的铜钥匙、一个贴在过滤网后面的U盘、一小块素描纸上的测风塔、一句没听到的笛声。他爸今天说愿把最后的笔交出来。他的铜钥匙还放在抽屉里。两父子最后都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了他最不恨的人。不是忏悔。是交。何岳年交笔,何维舟交钥匙。一个在签字桌,一个在留置室。两个位置隔着整栋省委大院和半座城,但他们做了同一件。”

  姜晚棠把他手里那支旧笔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笔夹上的镀金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底,夹缝里还残留着极小一粒蓝色墨水渍。她把笔还给沈渡。“他爸的笔你收在抽屉里,他的笔你也收在抽屉里。两父子最后一个交出笔,一个交出钥匙。不是还债,是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答案。”

  方荻把包好的饺子在手心里一合捏紧花边排在案板上,馅盆见了底最后一点韭菜和肉渣她用勺子刮干净搁进灶台。她说她今天加班把研究室课题报告的最终稿交上去了,最后一页最后一段写的是:“干部队伍结构优化不是一轮轮岗就能做完。是每一任处长在位时没人偷偷改数字,档案室里的深夜登录全部能被追查,被约谈的人在椅子上能坐直了说我没有。”她把这几句话告诉沈渡,说这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当年那个在组织部被约谈时坐在椅子里用我爸的话回绝威胁的自己。报告交上去以后她一个人在研究室新工位上坐了一阵子。窗户朝北,看不到银杏树,但能看到档案室那栋楼的北墙,就是她前几个月深夜翻档案时那面墙上唯一一扇亮灯亮到凌晨三点的窗户。那扇灯是暗的,窗帘拉着。她说那扇窗户以后大概不会再为她亮了。但她知道那扇窗户里头柜子里所有的档案编号都归了原位。

  沈渡把醋瓶放在餐桌正中间,四人围桌站定。桌上的饺子还没下锅,电磁炉上的水正慢慢滚开,水面从中间开始翻出一小圈白泡。他把筷子一双一双放在每个人面前。

  “年后有三件事。第一件,何维舟案开庭。宋尧说许清歌的受害人陈述材料会被法庭采信作为量刑依据。第二件,能源处还有十四份档案等我复核,两年期今天才过去三周。张景文离岗之后新副处长年后到位,从地市调来,没经手过快通。第三件,我爸昨天退休。省政协今天上午给他开了欢送会。会上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这一辈子没留下什么。只有一样:沈渡现在坐的位置以前坐过两个姓何的。他坐下去之后,能源处的灯不用再在除夕亮着了。’”

  除夕的暮色从窗外透了进来。路灯还没开,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最后的天光里安静地站着,停车场上的车只剩最后一辆银灰色卡罗拉,综合科今年新来的科员今晚值班。远处老城区方向炸开一串很长的鞭炮声,空气中隐约飘过来硝烟味混着谁家煨了一天的高汤香气。姜晚棠把第一盘饺子拨进沸水里,饺子一个个浮起来,面皮在水里翻了几下然后定住不动。她往锅里加了一小勺凉水,抬头对沈渡说:“我下饺子。你去把那副新筷子洗一下。上次方荻她妈寄鞋垫的时候顺带寄了一副红筷子,说是她自己削的竹筷,没什么讲究就图个红。在冰箱顶上那个塑料袋里。”

  沈渡从冰箱顶上拿下那副红筷子,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用干布擦好,把它们并排放在空碗旁边。锅里饺子浮上来了,蒸汽扑上抽油烟机的风罩,厨房的光被雾模糊成暖黄色。姜晚棠用漏勺把饺子盛好分进四个碗里,每个碗里放了八只。醋已经分好在小碟里,蒜末漂在酱油面上。许清歌把笛子布袋横放在沙发扶手上,把新系的活结拉开再系紧,活结不是死结,是随时可以解开的那一种。方荻把那副红筷子摆在四个碗当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沈渡拿起红筷子从自己碗里夹出第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没有咬开。他把这个饺子放进了旁边空碗里,空碗没有标签,不知道留给谁。第二筷子他才夹起自己碗里的饺子咬开一个小口。韭菜的汁和虾皮的鲜混在嘴里。远处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

  窗外又起风了。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除夕暮色里轻轻晃了几下。停车场边上那个重新分配掉的停车位上,新来的科员那辆银色丰田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霜,没有冰壳,没有灰白色斑块。挡风玻璃上只有一层很薄的、均匀的灰,和周围所有的车一模一样。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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