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6章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6-22 15:54 已读8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 第41章 立案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七点四十分

  🏝️地点: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会议室

  宋尧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半小时。走廊里的保洁员刚开始拖地,拖把上的水渍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灰痕。会议室里的灯全开着,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暖风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把窗帘拉开,窗外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光从省委大院东侧那排银杏树后面慢慢渗过来。

  桌上整整齐齐排着一组材料。韩克俭公司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每一笔异常转账都用荧光笔划了线。周秉义私章的复写底单,老城区印章店老师傅从铁皮饼干盒里翻出来的那份,红色复写纸已经有点褪色,但四枚篆体字的印样还很清晰。刘建民老婆陆敏签字画押的产权证说明材料,附件里夹了会所不动产权证复印件,附页上那行铅笔字,“何处用”,笔迹鉴定报告确认是刘建民本人所写。省环境监测站原始数据与终稿的比对表,两份项目的差值分别用红圈标出:3.1→3.2,3.2→3.3。马朴那份被红铅笔划过的调研报告复印件,第三条建议被竖着来回划了好几道,最后一页末是何维舟的手写脚注“说得对”。

  最右边是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许清歌的录音笔,银色,拇指长度。袋子上贴了标签,宋尧自己的笔迹:“证人许某提供,已核实。”录音笔里的内容他已经听过很多遍,每一段的时间点、对话内容、背景音都做了文字转录。何维舟在电话里说“你今晚穿那件灰的”。许清歌说“我不去”。他说“你想想你妈”。转录笔录上这一段的备注栏里宋尧只写了一个字:“胁。”

  他把立案通知书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纸张带着定影辊的余温,热得有点烫手。何维舟,男,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涉嫌滥用职权、受贿、伪造国家工作人员印章、组织卖淫、非法拍摄。五项罪名。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证据编号。伪造印章那一项附了郭技术员的鉴定报告结论,“送检印文与比对样本印文不具有同一性。印章系激光雕刻机分次烧制,非金石原刻。”宋尧把通知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那排材料的最前面,把全部材料收进档案袋封好。档案袋正面盖了两个鲜章,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

  座机响了。他接起来。王维真的声音。

  “宋尧,何维舟今天上午九点送达立案通知。你亲自带人过去。不要在发改委楼下搞排场。两个人进,两个人出。何维舟这个人不闹。但他不说话比闹更难处理。你要有准备,他可能全程只对你说一句跟案子无关的话。他说话的时候你别急着走。让他说完。”

  宋尧把电话挂了。他把档案袋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保洁员已经拖完了地,水痕正在慢慢变干。远处电梯口传来上班最早那批人的脚步声。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何维舟的办公室门关着。

  宋尧在门口站了片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不高不低,和平时接电话时说的“哪位”一模一样。推开门,何维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能源处的项目审批进度表,表格里每个项目的状态栏都更新到了昨天。他在收拾办公室。不是收拾私人物品,是收拾桌面上的文件和档案盒。档案盒一个个叠得整整齐齐,每个盒脊上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角度分毫不差。

  办公桌上已经空了三分之二。左角放着一摞已经整理好的审批流转单,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右角是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中性笔和一支钢笔。钢笔的笔尖上还残留着蓝黑色的墨水痕迹。中间是一张便条纸,上面已经写好了两行字。桌角那只手表还戴着,表面朝上,秒针在安静地走。

  宋尧把立案通知书放在他面前。

  何维舟没有低头看。他把最后一个档案盒放正,用指腹在盒脊标签上轻轻抹了一下,把一道细微的褶皱压平。然后他把通知书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签名栏。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拔开笔帽。笔帽脱离笔身时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他在每一份档案流转单上签的一样,每个字的间距一样,横细竖粗,撇特别长。签完之后他把笔帽套回去放回笔筒,把通知书合上推回给宋尧。然后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把西装外套拿下来穿好,扣上扣子。

  他把桌上那张便条纸压在键盘下面。便条纸上是他的字迹:“能源处今年的项目审批进度表在电脑桌面。密码是处室门牌号。”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走过宋尧面前,走到办公室门口。

  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不是看窗外,不是看停车场。看的是空调。老式挂壁松下,过滤网盖板的两个卡扣都扣得很紧。过滤网已经洗过了,格栅上不再积灰。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转过身走进走廊。

  走廊上三个处里的同事站着看他路过。综合科的小周手里拿着一份传阅文件,忘了往下递。张景文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的永久折痕被他的拇指来回摸着。何维舟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拍。张景文没有低头。何维舟也没有。

  何维舟继续往前走。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响着节奏没变的步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长。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手没有抖。

  宋尧跟在他身后半步。电梯门开了,何维舟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电梯门。电梯门是不锈钢面板,面板上照出他的脸。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宋尧听到了,但没有应。

  “空调过滤网。他洗了就好。”

  电梯门合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张景文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小周把传阅文件放在何维舟办公室门口的信箱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

  ⏰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地点:省委八楼第二会议室 / 走廊

  省委常委会散了。

  何岳年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公文包。深灰色羊绒背心里面的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扣得很紧。他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口,步伐比平时略慢了一点,但节奏很匀。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轮廓清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常委们陆续从会议室出来,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去电梯口。其中一串脚步声从嘈杂中分离出来,朝他的方向靠近。

  何岳年停住了。没有回头。

  “老何。”

  他转过身。顾文韬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拿文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公告栏边角啪啪响。顾文韬的视线很平静,不是打量。是一种在组织系统里泡了一辈子的人之间特有的对望。

  “何维舟同志今天上午被省纪委正式立案审查。通知已经送达省发改委。你是他的直接上级,也是他的父亲。这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何岳年把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在提手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开口时语调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一样。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在历次常委会上发言时一模一样。

  “顾书记。何维舟的事是他的事。我的问题我自己清楚。我建议组织部把换届考察的重点放在干部实绩上,不要被个别案件干扰。”

  旁边三个常委都听到了。组织部部长孙正声的视线在何岳年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另一个常委低头翻手里的笔记本。第三个常委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枝杈在灰白色天光里纹丝不动。

  顾文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何岳年,看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组织会全面客观地看待每一个同志。你个人的问题,省纪委会按程序处理。”

  他说完转身走回了会议室。何岳年站在原地,把公文包重新换回右手。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手指戳在按钮上,位置很准。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电梯门。电梯门是不锈钢面板,面板上照出他的脸。他看着自己的脸,看了片刻。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孙正声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何岳年的步子从那扇不锈钢门前消失之后,大家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

  ⏰时间:下午三点整

  🏝️地点:建工集团总部 / 姜海声办公室

  姜海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关于建工集团三笔资金转账的主动说明材料”,下面盖了建工集团的公章。他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在桌上,把文件合上推给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姜晚棠。

  “这份材料今天下午送到省纪委。三笔转账,每一笔的来源、金额、审批过程都写清楚了。不是别人查出来的,是我自己交的。你爸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交过任何说明材料。这是头一回。为什么交,不是为了保建工集团。建工集团这三笔转账每一笔都是干净的,不怕查。怕的是何维舟当年在能源处卡项目审批的时候拿这些转账做把柄。他把正常款项写得像见不得人,卡在你手里不敢翻。我今天把它交上去,让他以后拿不出任何能吓人的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姜晚棠。他看着她背后的窗户。窗外是江城市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和省发改委停车场上方那片是同一片。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他还是穿着一件旧棉坎肩,坎肩的扣子已经不齐了,中间那颗掉了还没钉上,棉花从扣眼里露出来一小撮。

  “你妈问你去哪里了。我说你忙。她不知道你忙什么。你自己找个时间跟她说。说什么。说你帮的那个男人姓沈。”

  姜晚棠把文件拿起来放进自己包里。她看着姜海声棉坎肩上那颗缺了的扣子,从包里摸出一枚备用的黑纽扣和一截针线放在他桌上。不是新买的扣子,是从她自己备件盒里拿的旧扣子,和他坎肩上的其他扣子几乎一模一样。颜色只深了一个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妈问过我。我说我跟他在一起。她说,‘是沈鹤亭的儿子吗。’我说是。她说,‘你小时候他翻院墙进咱家来找你,你爸在客厅里装睡。他趴墙头往里看,我把你爸眼睛捂住了。’”

  姜海声低头捏起那颗扣子凑近了比了比颜色,似笑非笑地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妈捂我眼睛。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根本没睡。那小子膝盖磕破了还在我围墙上趴着往里看,我从眼角缝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当时想,这孩子的膝盖骨以后肯定要落病。后来听说他散打比赛右肩也骨裂了。两样都占齐了。”他把扣子在指尖上转了半圈,从针线里捡出针,把线头放在嘴里抿湿了戳进针眼。他低头把扣子摁在坎肩原来的针脚孔上,大拇指压着扣面,针从里往外穿了一下,又从外往里拉回来,线在他粗糙的指节上缠了几道。“你帮他把何维舟的能量处端掉了,这件事不用你妈知道细节。但有一件你得让她知道:你跟沈渡在一块,不是因为我认识沈鹤亭。是因为他膝盖摔破了还趴在墙头上看你。”

  姜晚棠把那份说明材料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会儿。

  “你的坎肩缝好了。扣子钉歪了,左上角翘了一点。你把线拆了重新钉。我不在家,你自己学。以后每年除夕前给我看一颗新扣子。”

  她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她的鞋跟在花岗岩地面上敲出一串均匀的脆响。姜海声低头看着坎肩上那颗钉歪了的扣子,用大拇指把它压平了又翘起来。他把针举到光线下对着针眼重新穿了一次线,这次线头戳进去很顺。

  📆日期:一月二十一日

  ⏰时间:晚上八点整

  🏝️地点:许清歌公寓

  许清歌把笛子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桌上铺了一块软布,是她从省文化馆带回来的旧谱架垫,绒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几道折痕。她把笛身每一节都拆开,铜质接口在灯下泛着很钝的黄光。她用擦布从笛头到笛尾一孔一孔地擦,布面沾了笛孔边缘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细微灰尘,每擦一下都在绒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灰痕。

  笛孔边缘有她吹了无数遍磨出来的极浅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对应着一个手指摁过千百遍的位置。第一个孔,食指的位置,凹痕最浅。第二个孔,中指。第三个孔,无名指。第四个孔,拇指托孔。第五个孔,小指辅助孔。第六个孔,最高音孔,凹痕比别的孔都深一点。

  不是因为她最喜欢那个音。是因为那个孔被他摸过。那天在书房里,何维舟把笛子从她手里拿过去,手指顺着笛身从第一个孔摸到最后一个,摸到最高音孔的时候停下来按了两下。他说:“这个孔最小,最难吹。最适合你。”从那天起每次吹到这个音她都停一拍。曲子里在这里应该是一气呵成的连贯音阶,但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在那个位置多停一下。后来她在沈渡办公室窗前把那拍拆掉了,手指滑过去,没有停,嘴唇没有收束,气息没有压缩。冷风把最高音从窗户卷到灰白色天空里,散了,没回来。今天她擦到那个孔的时候没有留指甲,直接用指腹轻轻抚过去,把孔口边缘的灰尘捻掉。指腹能感觉到那个凹痕还在,但她没有再往下按。只是擦过了。

  她把六节笛身重新套好,铜质接口旋紧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金属摩擦声。她把笛子横着托在手心里看了看。笛身乌黑,接口管严丝合缝,六个音孔边缘干净。她把笛子放回帆布袋里,帆布袋口系紧,系绳拉了两下才打上结。不是死扣,是一个很紧的活结,手指一拉就能开。

  手机在桌上震了。她划开屏幕。

  沈渡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天的事想好了再说。不想好的不用说。每一句你说出去的话都会被人用另外一种腔调重复无数遍,在你不在场的场合。你说的时候别想着我在不在。想着你自己。”

  许清歌把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低头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把那块擦过笛孔的软布叠好放在桌上,布面上的灰痕叠成了很细的几条横线。她拿起手机拨了沈渡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明天你去纪委之前,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的时候不要你在场。你在场有些话我说不出来。哪些话。脏的那些。他让人在我身上做过的事,那些细节我说的时候不想任何我认识的人听到,不是怕丢人。是我看到你们的脸就会想收住。收住了就说不全。说不全他的罪证就封不紧。”许清歌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飘起了很细的雪,今年冬天的第五场。雪片很小,落在窗玻璃上立刻化了,变成很小一滴水然后滑下去。“我今晚把笛子擦干净了。明天穿你上次帮我挂进衣柜那件大衣,厚灰的那件。笛子不带去。廖处问什么我就说什么。不问的我也会说。不是为了治他的罪,他罪已经是铁案了。是为了我以后不用再在任何地方重复这些话。这一次说完了就封在档案盒里,以后谁问我都不用再说了。”

  沈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清歌能听到他的呼吸,很稳,尾音没有延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说。”

  两个字。不是“我在”,不是“别怕”,不是“我陪你”。是“你说”。把说话的位置让给她。今晚多说一点,明天在纪委就少说一点。今晚是在家里,对面是他在听。明天是在谈话室,对面是廖处和笔录纸,和那支亮着红灯的录音笔。

  “他第一次拍我是在结婚第三个月。在他婚前自己买的一套房里。他架了一部摄像机,说是夫妻之间留个纪念。我没有同意。他说夫妻之间不需要同意,这话他在审查笔录里一定不会说。他会说是我同意的。但当时我没有点头。他把拍完的录像在电脑上放了一遍,每次放到我的身体特写他就暂停,然后说‘这里好看’。那套房子产权证上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姓刘的人,刘建民。后来他知道我知道他拍我以后就不再问我了。以后每次带人去会所之前只说两个字,‘笛子。’笛子就是那天。笛子拿起来,摄像机就开了。四年。他没有一次换过位置,每次都是书架第三格。每次拍完之后他走到我背后,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十秒,然后说辛苦了。最后那次他摸完我的音孔跟我说,这个孔最小,最适合你。”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雪还在下,很细,落在玻璃上立刻化。她把窗帘拉好,靠在窗台上。

  “在想什么。”沈渡问。

  “在想明天廖处问我第一次被拍的细节时,我会不会停下来。以前每次想起那些东西都会自己先停,不想往下想太多,怕整个人陷进去。现在不会了。你把过滤网洗了,我把窗户推开,笛子不闷尾音了。他摸过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洗掉、推开、拆掉。只剩最后一件,记忆。明天说完了,他说‘辛苦了’那句,以后有人问我,我就说已经写在案卷里了。自己看。”

  沈渡那边没有立刻说话。许清歌能听到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像在用手指肚翻过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平。

  “你明天进去之前,把茶喝了。宋尧说他们谈话室只提供一次性杯子,你自己带一杯茶。省文化馆旁边那家老茶行的大红袍,上次方荻放在我那,你明天泡好,放在保温杯里带过去。进去之前喝一口,然后不要再喝。每次觉得嘴干了想拿杯子,你就看一眼那个杯子。那个杯子上有你自己挑的保温套,深绿色的,那是你颜色。不是他给你挑的任何一件衣服的颜色。”

  “好。”

  她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笛子帆布袋立在沙发扶手上,系绳松了一截,活结垂在扶手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窗外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地上立刻化了。窗台上有一只灰鸽子缩着脖子站着,脚爪踩在铁皮上发出很细的嗒嗒声。她把茶从茶罐里拨出来装进保温杯,没有注水,只是把干茶叶放好盖紧盖子,放在茶几上准备明天泡。

  # 第42章 证词

  📆日期:一月二十二日

  ⏰时间:上午八点五十分

  🏝️地点:省纪委谈话室

  许清歌在省纪委大楼门口站了片刻。今天没有下雪,但风很大,把她大衣下摆吹得往一侧翻。她穿的是那件厚灰色大衣,沈渡上次帮她挂进衣柜的那件。领口翻出半寸浅灰色毛衣的高领,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很紧的发髻,没有碎发散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深绿色保温杯,杯套边缘磨得有点起毛。

  宋尧在门厅等她。他今天没有穿制服,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许清歌,他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许清歌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但握力比宋尧预想的稳。

  “廖处在三楼谈话室。今天只有她和我在场。你做陈述,我做记录。全程录音。录音笔在你左手边桌上,红灯亮着就是在录。你可以随时要求暂停。要求暂停就说‘请暂停’,不用说原因。我们停下,你喝口水,然后你说继续我们再开。这是你的权利,不是请求。”

  许清歌把手抽回来放在大衣口袋里。她跟着宋尧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把她切成好几个碎片,每一片都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拎着深绿色保温杯。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唇干得起了一道很细的白印。她抿了一下嘴,白印消失了。

  三楼走廊很安静。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牌上写着“谈话室一”。宋尧推开门,侧身让许清歌先进。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子靠墙一侧摆着一台录音设备,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白开水,纸杯,杯身没有任何标志。桌上已经摊开了一份空白笔录纸,封面印着“中共江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询问笔录”,页边码印得很整齐。

  廖处坐在桌子对面。四十五岁左右,短发,戴黑框眼镜。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支已经拔开笔帽的钢笔,旁边是一份何维舟案的证据目录。她看到许清歌进来,站起来伸出手。许清歌握了一下,廖处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力不重不轻。

  “许清歌同志。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廖敏。今天请你来是就何维舟案做一次正式陈述。你的陈述将作为本案证据的一部分。你在陈述中提到的所有内容都会记入笔录,笔录经你签字确认后具有法律效力。你明白吗。”

  “明白。”

  “请坐。”

  许清歌在桌子靠里那侧坐下。她把保温杯放在笔录纸旁边,拧开盖子,茶香从杯口漫出来。大红袍的醇厚混着保温杯不锈钢内胆的极淡金属味。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深绿色保温套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沉的暗绿色。

  廖处把钢笔放在笔录纸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她的语气不紧不慢,每个问题之间的停顿都一样长,像是在心里数了拍子。

  “我们先确认你的基本信息。姓名。”

  “许清歌。”

  “出生年月。”

  “一九八七年三月。”

  “工作单位。”

  “省文化馆。群艺馆编制,民乐指导岗位。”

  “与何维舟的关系。”

  许清歌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还有昨晚擦笛孔时留下的极淡的红痕。

  “婚姻关系。分居。未办理离婚手续。”

  “分居原因。”

  “何维舟手中有我本人的隐私材料。在他在能源处处长任内四年间,多次拍摄我的隐私视频,并在会所中安排我吹笛子,利用我的羞耻心要求我不要举报、不要提离。他最后一次试图用这些视频对我施加影响是在去年十二月八号。我没有去。从那之后我离开了他的住处。”

  廖处把这些问题问完之后没有立刻往下问。她看了许清歌一眼,把钢笔放在笔录纸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许清歌同志。接下来我要请你详细说明这些隐私材料的内容、形成时间、以及何维舟使用这些材料的具体方式。从最早一桩开始说。你不必怕。我们不是在审你。你的证词会被用在何维舟的案卷里,帮助我们锁定他几项罪名。你每多说出一个细节,他就多被锁紧一层。你不说,他的辩护人就有空间说‘证据不足’。明白吗。”

  “明白。”许清歌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保温杯旁边伸开又收回,握住了杯身。深绿色保温套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里。“第一次被拍是结婚第三个月。不是你们找到的那些视频里最早的那段。还要早。在他婚前自己买的一套房里。产权证上写的不是他名字,是刘建民。”

  许清歌把地址门牌号一个字一个字报出来。廖处的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快但很稳。宋尧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备份笔录纸,笔握在手里没有动。他在看许清歌的手。许清歌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了,放在了桌上,手指微微分开。

  “那天他提前在卧室里架了一部摄像机。黑色,手持式,型号我不认识。他说是夫妻之间留个纪念。我没有同意。他说,‘夫妻之间不需要同意。’拍完之后他当着我的面把录像接进电脑,放了一遍。从头到尾。放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每一处我的身体特写他都暂停,然后告诉我,‘这里好看。’他没有问我觉得好不好看。他在教我。教我怎么看自己被拍出来的样子。”

  “他说‘这里好看’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没有说话。我从床上坐起来,去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冷那档冲了脸。他隔着洗手间的门在外面站着,我没看见他,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他很近。门板和门框中间那条缝下面能看到他的拖鞋,斜着放的,脚尖朝门,他一直在等。等我出来,等我先开口说刚才那段可以不删。”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没说那段话。他递了一杯水给我,说,‘下次拍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这次更好看。放松更能出效果。’那是第一次。后来他再拍的时候就不再问我了,只在带人去会所之前说‘笛子’。说完笛子,他的摄像机就开了。四年。每一次都是书架第三格,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每次拍完他把摄像机收进保险柜最下面那层夹层,锁好。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背后,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说‘辛苦了’。”

  廖处的笔在“辛苦了”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句号,然后停住了。她抬头看着许清歌,目光很平静,不是审视,是确认。

  “你刚才说他每次拍完都做同一个动作,手放在你后脑勺上。放多久。”

  “十秒左右。不长。但每次都放在同一个位置。手掌贴上来的角度一样,五指分开的宽度也一样。他的手表有一次在我后脑勺上磕了一下,凉得我一激灵。他发现了,以后每次拍之前都把手表摘掉。放在玄关鞋柜上。每次放的时候表面朝下,表链叠成三折。”

  廖处把这个细节记在笔录纸上。表链叠成三折,表面朝下。她记完之后翻了一页,继续问。

  “接下来请你描述去年十月在酒店的那次。那次现场有两名男性,其一是何维舟本人。你的陈述会直接帮助锁定何维舟‘组织卖淫’和‘非法拍摄’两项罪名。请你按时间顺序逐段说。”

  许清歌把手从桌子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并拢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并拢。然后她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何维舟提前几天告诉我那个周末有个局。他说穿灰色那条裙子。我没回答。他说那几个人需要‘招待’。我到了酒店房间才知道里面有另一个男人。他不认识我,我也没有见过他。何维舟介绍说是他的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朋友,是某能源集团驻江东的负责人。他们先喝了酒。何维舟让我坐在那个人旁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回忆那个房间的格局。沙发靠窗,床在房间左侧,床头对着门。茶几上有三个玻璃杯,何维舟的杯沿有一小片柠檬,那个男人的杯沿有口红印,她的杯子里是白开水。

  “那个人把手放在我腰上。隔着裙子布料,他先是手背试探了一下,然后手心整个贴上来,指尖从腰侧滑到了腹部侧面。我挪了一下。何维舟说,‘别动。人家是客。’”

  廖处的笔在笔录纸上飞快地移动。“别动。人家是客。”她把这六个字写在笔录纸中间单独成行。写好以后她没有抬头,只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下一个词。

  “然后。”

  许清歌说到“然后”的时候,她的手在膝盖上进行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两只膝盖从并拢变成微微分开,又立刻合上。分开是被记起的身体感觉带的,合上是她自己意识到之后把腿并了回去。她合上膝盖之后继续往下说,声音没有颤,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拍。

  “那个人把我内裤从大腿上褪下来,到脚踝。我没有弯腰捡。何维舟在旁边站着,他在拍。摄像机挡了他半张脸,但能看清他的眼睛。他一边拍一边对那个人说,‘她说疼的时候脸会皱起来。你看到没有。这里。’那个人从我身后做了一次冲击,我跪着,手撑着床沿。我的脸朝着床头柜正好被拍进镜头,何维舟的镜头推进了我下巴的褶皱。那个人听完以后笑了。说,‘何处长你能拍到皱脸的角度真刁。’何维舟说,‘角度不刁。拍多了就知道她在哪个瞬间脸皱。颧骨往上推两毫米。’”

  廖处的笔尖在“颧骨往上推两毫米”这行字上停了一拍。她把这个细节圈出来,备注了一行小字:“加害人表现出对受害人生理反应的熟悉程度,表明长期重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清歌。

  “那个人侵犯你的时候,你的身体有什么反应。”

  “干燥。疼。阴道口内侧有轻微撕裂。事后第二天我去了省人民医院妇科开了外用药膏。病历上写的是‘外阴磨损’。没有写原因。何维舟陪同去的,他把病历从医生手里要过去拿走了,说他帮我去药房取药。”

  “他拿走了病历。”

  “对。以后每次我去妇科他都有机会收走我的病历,后来他真正拿去威胁别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把我每一次的诊治时间、科室、医生名字都记在了一个文件里。不是病历原件,是他自己手写的一份汇总表。我见过一次,在保险柜最下层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表头上几个大字,‘许清歌’。下面列出了日期和药品。后头一栏写的是费用,他连挂号费的钱都记下来。最下面一行写的是,‘总计:四年共几次妇科门诊,外阴磨损用药总金额多少元。’”

  廖处把这个信息逐字记下,然后在旁边标了新的证据线索:“保险柜下层黄色信封·手写汇总表·可能独立入卷”。她把笔放下来,做了审讯进行到现在为止唯一一句带上了个人气息但不逾矩的回应。

  “这笔医药费将来算进他的追赃款项,由法院来判。你今天说的这些记忆,在医学上都够得上伤害鉴定。”

  许清歌把保温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她放下杯子,窗外天井里那只灰鸽子从旧办公椅上飞到对面楼顶落下。隔着玻璃,翅膀扑棱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廖处。他还做过一件事。去年十一月上旬,他把我带到东郊会所。钢琴包厢里面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加上他三个。那天他没有拍。他把摄像机放在沙发对面的角柜上,故意让我看到他在放,灯是灭的,没有在录。但他让我看到那个摄像机在那个位置,和每次拍之前的位置一样。他说,‘今晚不用录。录音就够了。你吹笛子。’我一直吹。吹了两个小时。曲子重复了不知道多少轮,嘴吹麻了以后手指还知道唇孔在哪。其间那两个人从沙发上起来走到我背后做了几次手脚,我没有停下来。何维舟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他只是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打节奏。打完节奏他说,‘换首曲子。这一首第二段高音上不去,是你的毛病。以后吹这首白天多练一遍中音收尾。’”

  廖处把这段话一字不漏记下来,一字未改。她记完以后把钢笔放在笔录纸旁边,看着许清歌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把钢笔帽轻轻转了三圈,不是无意识的动作,她是在控制自己听完所有话之后继续像平时一样保持专业距离。转了三圈之后她把笔帽拔下来套上,重新拿起笔。

  “许清歌同志。你今天的陈述持续了这么长时间。我需要你确认,你刚才所说的全部内容是否属实。”

  “属实。”

  “你是否愿意在笔录上签字确认。”

  “愿意。”

  “签字之前,你有权对笔录内容提出修改或补充。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许清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录纸。纸面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何维舟说的那些话单独成段,引号里刻着他的措辞。

  “有一件。不是补充,是想确认一遍。笔录里有他说‘辛苦了’那三个字吗。”

  廖处翻到前面那页,手指点在笔录中间一段。她把这行字指给许清歌看。许清歌低头凝视了一番那三个字,然后抬起脸不再往下看了。

  “有了。我签字。”

  她把笔从廖处手里接过来,在笔录最后一页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每一笔都是自己写的。签完之后她把笔还给廖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保温杯拿在手里。深绿色保温套上有她拇指留下的一个极浅的水印,很快在室温里挥发得看不出痕迹。

  # 第43章 何岳年的最后防线

  📆日期:一月二十三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省纪委谈话室

  何岳年走进谈话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公文包。这是他第二次进这间屋子。上一次是十二月十六日,王维真对他宣布立案审查,他在那张桌子前面把两手平摊在桌面上,说“我配合”。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被约谈过很多次,写过很多页交代材料,每一页上的措辞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今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和前几次不一样。暖气还是那个老式铸铁暖气片,每隔一阵子自动咣当响一声。窗户外面还是那个封闭天井,天井里的旧办公椅在除夕前被保洁员清走了,现在只剩空荡荡的水泥地。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盒,封面上贴了标签:“何维舟案·许清歌陈述笔录”。标签上的日期是昨天。

  王维真坐在桌子对面。他旁边是一个年轻的纪检干部,面前摊着笔录纸。王维真没有翻开档案盒,只是把手放在盒盖上,看着何岳年。

  “何岳年同志。你儿子何维舟的前妻许清歌同志,昨天在省纪委做了一份正式陈述。陈述内容涉及何维舟在与你共处期间长期利用能源处处长职权对许清歌实施的侵害行为。部分侵害行为发生在何维舟以发改委名义组织的活动场合。你作为他的直接上级和父亲,对此是否知情。”

  何岳年把两手从桌下拿上来,平放在桌上。这个动作和他每次开始回答问题时一样,手指交叠,左手盖在右手上,刚好遮住左边无名指那枚被鉴定出指纹的位置。

  “许清歌的陈述内容我不了解,也没有人向我汇报过。何维舟在家庭生活中的行为是他的个人隐私,我从不过问。”

  王维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把档案盒打开。他把手从盒盖上移开,从档案盒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是何维舟手写名单的复印件,右下角标了指纹鉴定编号。他把名单放在何岳年面前。

  “这份名单是何维舟在保险柜里保存的。名单右下角检测出了你的指纹。名单上有一个条目是‘肖主任:调阅记录中凡涉及能源口档案的,请注明干部考察’。你之前说你没有印象接触过这份名单。我们现在有指纹证据表明你确实接触过。请你再次确认。”

  何岳年看着那份名单。他的左手无名指在右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正是指纹鉴定报告上标注的指纹采集点。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这份名单我见过。何维舟有一次回家时放在茶几上,我无意中拿起来看了一眼。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后来他收走了。”

  “你拿起来看了一眼。看了多久。”

  “记不清了。大概几分钟。我没有逐条细读。”

  “你没有逐条细读,但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纹留在了名单右下角。指纹的位置在名单落款处附近,不是在纸张边缘。人拿起一张纸的时候,手指通常捏在边缘。你的指纹落在右下角的落款附近,说明你当时不是‘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把名单摊平在桌面上仔细看过。”

  何岳年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时语调依旧很平。

  “我可能当时确实仔细看过。时间太久,细节记不太清楚了。但我对名单上的内容没有留下深刻印象,也没有就此向何维舟追究。”

  王维真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档案盒里抽出第二份文件,二〇一八年省发改委党组会议纪要的复印件。纪要第七条是何维舟写的那段话:“在快速通道项目中,干部监督程序由干部监督处负责对接。”这句话旁边有四个字的手写脚注:“同意试行。”笔迹鉴定确认是何岳年亲笔。

  “这份纪要是二〇一八年八月的。你在旁边签了‘同意试行’。这条纪要的内容是何维舟提议把干部监督处纳入快速通道审批流程。你签了同意。但你在交代材料里说,你不知道何维舟在利用审批流程做手脚。这次你知情吗。”

  何岳年看着那行脚注。他自己写的四个字。笔迹端正,每一笔都和他签了几十年的“同意”一模一样。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重新放回桌面,这一次没有交叠,是分开平放的。

  “这份纪要我签了。当时能源处提出建立快速通道是为了提高审批效率,我作为分管领导签批同意是职务行为。但何维舟后来利用这个通道做了什么,我确实没有及时发现。这是我的监督失职。”

  王维真把第三份文件推过来。这一次他没有逐页翻开,直接把整份文件放在何岳年面前。文件是姜海声昨天下午送到省纪委的《关于建工集团三笔资金转账的主动说明材料》,封面盖了建工集团的公章。

  “你认识姜海声吧。”

  “认识。”

  “你儿子何维舟在担任能源处处长期间,曾以姜海声女儿姜晚棠的病历复印件威胁姜海声的女儿,要求她离沈渡远一点。病历是何维舟通过一家信息技术公司从省人民医院地下库房调出来的,这家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是韩克俭。你对此是否知情。”

  “不知情。”何岳年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用“记不清了”或“没有印象”。用的是“不知情”,这三个字在他嘴里很用力,不是愤怒,是一种把门关死的不容置疑。

  王维真看着他。暖气片又咣当响了一声。天井里那只灰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水泥地上啄了几下然后飞走。

  “何岳年同志。你儿子何维舟在四年间利用能源处处长职权进行了多起违法行为。我们今天摆在你面前的三份文件,名单、纪要、病历,每一份都和你有关联。你说你对名单上关于干部监督处的内容不知情,但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纹留在了落款处。你说你不知道何维舟利用快速通道做了什么,但‘同意试行’那四个字是你亲手写的。你说你对何维舟用病历威胁姜晚棠的事不知情。我们目前不要求你今天就回答。你可以回去想想。但有一点你要清楚,何岳年同志,你的撤职只是纪律处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三份文件已经让问题从纪律线延伸到了刑事线。你是明白人。”

  何岳年把手从桌上放回膝盖,又拿上来。动作很慢,但没有停顿。他把那三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名单、纪要、病历说明。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叠整齐放在桌角,抬起头看着王维真。

  “我回去想想。如果我有新的补充,我会主动联系你。”

  他站起来。羊绒背心的下摆从椅面上带起来时被椅背边角刮了一下,线头拉出一根很细的毛。他没有低头去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身后把他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轮廓清晰。他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空着的手。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一下下行键,手指戳在按钮上位置很准。

  📆日期:一月二十三日

  ⏰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地点:何岳年住宅 / 书房

  何岳年坐在书房里。他回家之后把羊绒背心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换了件旧棉衬衫。衬衫领口已经洗得发软,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磨损痕。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他手写的交代材料底稿、一支钢笔、一个墨盒。墨盒里的印泥还是干涸的,暗红色的薄壳边缘翘起来,裂成了不规则的碎片。他上次打开这个墨盒是在走之前那天早上,保洁员目睹了他的手在盒盖上停了很久。

  他把钢笔拿起来,旋开笔杆。墨囊里的墨水还有半管。他在交代材料底稿的最后一页下面加了一段话。字迹比他平时写得更慢,每一笔都像是斟酌了两遍才落下去。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底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墨盒盖上,放进抽屉。

  他妻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山药排骨,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她把碗放在书桌角上,没有问“你今天怎么了”,只是把他的老花镜从书堆上拿起来放在碗旁边。

  “汤炖了很久。山药快化了。你趁热喝。”

  何岳年端起来喝了一口。山药确实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把碗放下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用黑发夹别在耳后,和当年他第一次带她去单位食堂吃饭时一样。他已经记不清那是多少年前了,他只记得那天食堂烧的是红烧肉,她吃了一口说太咸,他说不咸,正好。

  “今天上午纪委给我看了一份材料。许清歌的陈述。”

  他妻子没有接话。她把书桌旁边的废纸篓清空,站在书房门口等着把垃圾拿出去。她等了好一会儿,何岳年又开口了。

  “她把舟舟做的事都说了。每一件。我签过同意的那份纪要,每一个字都是舟舟写的。我在上面写了‘同意试行’。王维真问我,你知情吗。我说我当时只知道通道能提效。这不是假话。但也不是真话的全部。我签那四个字的时候确实没有问舟舟这个通道以后会用来做什么,不是忘了问,是不想问。”

  他妻子把废纸篓放在地上,走到书桌前面。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底稿,看了很久但没去碰。她开口了。

  “你以前带他上班。他坐在你办公室外面那张木头沙发上,腿太短够不到地。你让他看连环画,他不看,翻你桌上的文件看。我问你怎么不叫他别翻。你说随他翻。他翻文件翻了一个下午,把一份批复函的措辞改成四个字,‘同意试办’。他改对了。你当时骄傲了多久。”

  “很久。”

  “你以前不肯说自己错了,现在你也不用跟调查组说。但你今晚得吃两碗饭,把我炖的汤喝完。”

  何岳年把碗端起来搁到唇边,汤已经不烫了。山药从筷子夹起来的瞬间断成两半,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没再说话,她把废纸篓拿起来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何岳年一个人,面前是半碗山药排骨汤、一份加了最后一段补充的交代材料底稿、一支墨囊还剩不到半截蓝黑墨水的旧钢笔。他把底稿合上放进抽屉,和那个干涸的墨盒放在一起。

  📆日期:一月二十三日

  ⏰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和沈渡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了,里面只有几页纸。何岳年今天下午主动补交的那份交代材料的翻拍件,最后一部分,他在书房里加的那段话。

  沈渡逐页看下去。依旧是那道笔迹,每个字间距一样,横细竖粗。措辞还是何岳年一贯的精确。但有一行的墨明显比前面浓了一些,蘸了墨停过笔,再落下去起头那一横带着一点犹豫。那句话是:“在签署二〇一八年八月党组纪要对‘同意试行’的脚注时,我未向综合处或法规处征询书面意见。该项签批客观上为何维舟后续在快速通道中的不当行为提供了制度便利。我对此负有直接签批责任。”

  宋尧在旁边又推过来一个信封,里面的A4纸只夹着两行调令草稿。

  “省纪委今天下午收到何岳年的补充交代后,报省委批准,对何岳年撤职并降为副厅级非领导职务,调离省发改委转省政协从事辅助性会务工作。生效日期是下周一。今天下午孙正声部长在组织部办公会宣读完草稿以后,曾茂生从会场出来跟我说了句话,‘他那个位置,当年给儿子划掉三个人的时候就在这间会议室里。现在替他遮太阳的只剩他自己那层旧窗帘。’”

  沈渡把文件推回去靠在椅背上,拿他那支随时写字的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桌上。

  “何岳年最后补交的签名和文件不是推脱责任。他在交代材料里第一次把‘我的签批’和‘何维舟的不当行为’放在同一段落里写,以前他写这两个人事永远是隔段的。这次他把这段话写在同一段里,而且第一次没有用任何转折词。他已经停职了,司法口子在接近。他这一补充不是为他开脱,是为了怕我这边复核完了之后再发现别的东西。那个内部通知,‘不再重复审查’,这件事,他还没主动说。”

  宋尧把两份文件收进何岳年专属的档案盒,又把一份新完成的笔迹鉴定复印件摞在最上面。钢笔放在笔筒边归位,然后拉出记事本忽然想起什么。

  “另外一件事。许清歌昨天陈述中提到的省人民医院妇科病历,我今天下午派人去查过。那家信息技术公司的服务器上确实有电子扫描备份,原始文件名从医院地下库房导出的编号里直接照搬了姜晚棠那本病历的文件序列。何维舟调阅了不止一本,但许清歌自己的病历不在里面。他把她前妻的威胁性材料放在完全不同的载体上,视频是硬盘,病历是手写汇总,笛子那段纯靠口头。说明他从来没有把许清歌的隐私交给第三方经手。他是怕别人碰她的东西,还是怕自己在外面丢下来不及给她留完整这谁也说不清。”

  # 第44章 调令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沈渡把第四份复核档案从柜子里抽出来。WHZ-2019-08,生物质发电项目的配套输电工程。档案盒比前几份都厚,里面除了审批流转单,还附了厚厚一沓施工合同、设备采购清单和并网调度协议。他翻开第一页,流转单上盖了六个章。何维舟最后一个签,前面五个,省电力公司并网技术科、能源处综合科、发改委法规处、省环境监测站、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单位:省国土资源厅规划处。

  他把原始数据从电脑里调出来逐行比对。输电线路长度、塔基数量、征地面积、林地占用补偿。前三项与终稿一致。第四项,林地占用补偿,原始数据是三百二十亩,终稿变成了两百八十亩。少了四十亩。四十亩林地,在审批文件上被抹掉了。

  他把原始数据和终稿并排放在桌上,用红笔在差额栏里画了一道线。然后翻开流转单看会签栏。省国土资源厅规划处那个签字人的名字他不认识,姓秦,签名很潦草,日期是二〇二〇年三月。省电力公司那个签字人他认识,就是上次被宋尧约谈的郑代表,已经被供出来替何维舟背书的那个。郑代表在这份流转单上也签了字。

  他拨了省国土资源厅规划处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规划处应该有人。又拨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说秦工已经退休了,去年办的退休手续。沈渡问有没有秦工的联系方式,对方犹豫了一下,说秦工退休以后去了外地儿子那里,手机号换了,规划处没有新号码。

  沈渡挂了电话,把流转单上秦工的签名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退休了。去年退的。何维舟的审批档案里又一个签字人在退休之后从纸面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潦草的签名和四十亩不知去向的林地。

  他把流转单放回复核档案盒,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加了一行备注:“林地占用面积差额40亩。省国土厅签字人已退休。需进一步核查。”然后把档案盒放在待复核那一摞的最上面。

  座机响了。综合科小周。

  “沈处,组织部那边刚来电话。张景文副处长的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省能源局法规处报到。平调,不是降级。调令复印件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小周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还有一件事。何岳年副省长的调令也下来了。撤职,降为副厅级非领导职务,调省政协从事辅助性会务工作。生效日期也是下周一。组织部那边说,何岳年本人已经签收了调令。他签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服从组织安排。’就这四个字。”

  沈渡把听筒换到另一侧耳朵。窗外停车场上的银杏枝杈在风里轻轻晃了几下,那辆银色丰田还停在那里,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

  “何岳年的办公室什么时候清空。”

  “今天下午。组织部派了两个人去清点,曾主任作为见证。清点完之后办公室的门上不再贴封条,换成普通门牌。那间办公室重新分配给新来的副主任。”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张景文的调令从邮箱里下载下来打印了一份,最后一栏写着“免去省发改委能源处副处长职务,任省能源局法规处副处长”。平调。他在这行字旁边写了一句备注:“张景文在任期间配合复核,主动交代,调任后继续跟进能源口法规工作。”然后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能源处副处长办公室

  张景文正在收拾办公桌。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笔记本、一个保温杯、一个相框、几本法规汇编。相框里是他女儿的照片,圆脸,扎两个小辫子,站在小学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奖状。他把相框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纸箱里,然后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放进公文包。

  沈渡敲门进来的时候,张景文正在把保温杯用报纸裹好。他抬头看到沈渡,放下杯子直起腰。

  “沈处。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去能源局。”他把桌上那份调令复印件拿起来放在沈渡面前。“我在能源处干了八年。副处长当了六年,其中四年跟在何维舟后面签了不该签的字。现在去能源局从头开始。老婆昨晚问我,去那边做什么。我说法规处。她说,‘那以后没人逼你签不该签的字了。’我说对。她没再说话,去厨房煮了一锅茶叶蛋让我今天带给处里的同事。”

  他弯腰从纸箱最下面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几个茶叶蛋,壳已经敲碎了,酱油色浸得很深,蛋壳上的裂纹每一条都清晰。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给沈渡。

  “最后一个给你。其他早上已经分给小周他们了。这个蛋壳裂得最多,味道最足。我妈以前说茶叶蛋要挑裂壳的吃,汁从缝里进去,蛋黄都有酱香。”

  沈渡接过茶叶蛋在桌角轻轻敲了一下,剥开壳。蛋清上布满深褐色的纹路,酱油和茶叶的香味从裂口里渗出来。他咬了一口,蛋黄确实有酱香。他把蛋吃完,把蛋壳放在张景文桌上的废纸堆旁边。

  “张处。能源局法规处那边以前完全没有执法权限,何维舟在的时候法规处连传阅审批档案都要先经能源处办公室转。现在何维舟进去了,快速通道废了,备忘录废止了。你过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法规处的执法权重新建立起来。省能源局那台老服务器三月报废,数据迁移的申请已经批了,迁移到省能源局法规处的服务器上。你负责接收这批数据。不是保管,是让你管。”

  “这批数据包括何维舟任内所有新能源项目的原始监测数据。风电、光伏、生物质发电。全部。如果你在今后比对时找到同类型的差错,法规处可以直接启动内部审核程序。不需要再像四年前那样把意见写在会签栏里然后等何维舟收走。你写在会签栏里的东西,现在由你自己归档。”

  张景文把笔记本从公文包里重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在纪委谈话室里记下来的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和他平时规整的笔迹完全不同。他看了一下那几行字,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我四年前在会签栏里写了一句‘建议复核原始监测数据’。那句话被何维舟收走了,我等了四年没有等到回应。后来你在机房里问我,‘你有没有参与过韩克俭围标。’我当时想,这个问题我应该等了四年。现在我不用等了,你给了我这批数据。以后谁再在数据上动手脚,我在法规处直接启动内部审核。”

  他把纸箱抱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户朝西,上午没有阳光。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他女儿去年送的,叶子已经爬了半面墙。他走过去把绿萝端起来放在纸箱最上面。

  “绿萝我带走。这间办公室腾出来给新副处长,你之前说的那个从地市调来的,不认识何维舟,没签过快通,没被任何人在茶楼里堵过。他坐进来以后办公桌不用擦,我昨晚已经擦过了一遍。桌面有一点走油,是前任副处长留下的手肘印子。我沾着洗洁精擦了很久没擦掉。你让他别嫌,那不是脏,是上一任每天趴在桌上写报告留下来的印。”

  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综合科小周看到他,从工位上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鼓了鼓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张景文停下脚步,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电梯口走。他的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响着和平时一样的节奏。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

  ⏰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七楼 / 何岳年办公室

  何岳年办公室的门开着。组织部派来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清点物品,曾茂生站在门口监督。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和上次清点何维舟办公室不一样,那次气氛很安静,只有纸箱封胶带的嘶嘶声。这次有说话声,工作人员在核对物品清单,每一样东西都要登记编号。

  何岳年本人也在场。他站在办公室正中间,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手提袋。他已经被撤职,不再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但他的站姿没有变,腰板挺直,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看着工作人员把他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笔筒里那两支钢笔,一支笔尖干了,另一支墨囊里还有小半管蓝黑墨水。他把那支还能写字的钢笔从笔筒里抽出来,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的日程本、台历、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省计委一九八九年工会慰问”,上面的字已经磨得只剩模糊的蓝色轮廓。他把搪瓷杯拿起来看了一眼,也放进了手提袋。

  一个工作人员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是那个墨盒。盒盖打开着,印泥干涸成暗红色的薄壳,边缘翘起裂成不规则的碎片。工作人员回头看曾茂生,问这个墨盒怎么处理。曾茂生看了一眼何岳年没有说话。何岳年低头看了看那个墨盒。

  “那个不用登记了。印泥干了,没有使用价值。直接处理掉吧。”

  工作人员把墨盒放在待处理那一堆。何岳年看着那个墨盒被挪到角落里,然后收回视线。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把手提袋放在桌上,把墙上原先挂着的那幅字的挂钩取下来放进袋子里。挂钩下面那一小块墙面颜色比周围浅,是一个长方形印子。

  曾茂生从门口往里走了两步。他手里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翘起了一个角。他在何岳年旁边站住,没有靠太近。

  “老何。你的补充交代材料纪委收到了。最后一页你写的那段话,‘我对此负有直接签批责任’,王维真今天上午在办公会上说,这句话是你在审查期间第一次把‘我的签批’和‘何维舟的不当行为’写在同一段落里。以前你写这两个人事永远是隔段的。这一次没有隔。”

  何岳年把手提袋的拉链拉好。他转过身看着曾茂生,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老曾。我在能源口做了十几年。签过的文件数不清,每一份签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效率。效率两个字是真好用。不管什么事,只要说是为了提高效率,别人就不太好驳你。后来舟舟把这个词学去了,他比我用得好。他把效率写进了快速通道的内部通知里,把法规处的实质审查架空了。我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但我没改。不是因为改不了,是因为改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以前签错了。”

  他把手提袋拎起来。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在午后短暂地亮了一下,云层底部的亮光比早上更厚了一点。何岳年朝窗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对着曾茂生。

  “这些年,我帮你女儿出生的事恭喜过你。我知道你女儿哪天生的,哪天预产,哪个医院。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无所谓了。你在我手下当了四年副职,我替你挡过两次部委的问责,也替你压过你不想看的审批附件。我知道你在我办公室的座位上一共坐了七十三次,每次都是靠门那把椅子。你从来没坐过我桌子对面的那把皮椅,不是我不让你坐,是你不肯。你跟我的距离一直是对面加一把椅子的位置。”他把视线从曾茂生脸上移到他手里那个保温杯上,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我不指望你替我说话。我祝你女儿长大以后不要像任何人。就做她自己。”

  他把手提袋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窗帘拉着,灰白色天光透过布料滤进来,把所有东西都罩在一层很淡的灰调子里。办公桌已经空了,墨盒被收在角落那堆待处理的杂物里,印泥干壳在盒底轻轻晃动了一下。他转身走进走廊,皮鞋跟在塑胶地板上响着节奏没变的步伐。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手指戳在按钮上位置很准。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电梯门。电梯门是不锈钢面板,面板上照出他的脸。他看了自己这一生中不知道第几次在电梯门上的倒影,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

  ⏰时间:傍晚五点四十分

  🏝️地点:省政协办公楼 / 沈鹤亭办公室

  沈鹤亭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摊开的旧报纸上。窗台上那盆铁线蕨是姜晚棠年初送来的,浇得很润,叶子垂下来绿蓬蓬的。他年前正式退休,这间办公室过了年就要退给行政处。桌上有几摞已经捆好的旧文件和一个半满的纸箱,纸箱最上层是一只用绒布包好的旧茶杯。

  沈渡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冷风。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沈鹤亭对面坐下。沈鹤亭看着他坐下,把旧报纸折好放在桌角。

  “何岳年今天下午被清出办公室。他的处分是撤职,降为副厅级非领导职务,调省政协做会务辅助。他没有进留置室。他自己在院子里遛弯的时候还是能抬头看天。但他坐了一辈子的那把椅子,从今天下午开始换人了。”

  沈渡把张景文的调令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沈鹤亭拿起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摘下来放在调令旁边。

  “当年何岳年在党组会上划掉三个人的名字,只留何维舟一个。那三个人,一个去了地市,一个辞职去了私企,一个还在发改委当副巡视员。这三个人的职业生涯从被划掉那天起就没再翻过身。现在何维舟进去了,何岳年撤职了,你把他儿子压在全系统最底下不敢动的审批档案从旧储藏室翻出来复了核。我今天下午在省政协听到一个消息,省委办公厅正在考虑一个方案,把其中一个人从地市调回来,转任能源处顾问,不需要实权,就搁在拐角那张铁灰色防火桌旁边替年轻人把一把数据关。”

  沈渡把手放在膝盖上。窗外暮色正在往下落,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最后的天光里安静地站着。窗台上那盆铁线蕨在暖气片上方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暖气流推的。

  “爸。我把何维舟在能源处留下的快速通道全部废了。十七份档案里已经归档四份,剩下的年内全部复核完。新副处长从地市调,不认识何维舟,他自己想要一个没被茶楼堵过的人坐在旁边看数据。”

  沈鹤亭把面前的那摞文件推远,仰靠进椅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摘掉老花镜放在桌上。

  “我跟你母亲刚结婚时,分到的第一间办公室就在何岳年隔壁。那时候他刚从省计委调来发改委,手续还是我帮他交的。他把便当盒放在公用的窗台上,我们中午各吃各的。后来他在党组会上提议废掉综合处对能源口的立项复核权,我当众发了唯一一次脾气。他事后给我递过一张便条,‘鹤亭,你是对程序较真,不是对我。但这次你不懂,能源口只能快。’我没回他。那张便条我收在铁皮柜里放了很久。现在不用留了。你把他儿子堵回去的每个数字都按流程纠正过来,把他说过‘不能快’的数据全部恢复了原值。我的便条这辈子只有一张,你做的比便条多得多。”

  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把铁线蕨的叶子又推得轻轻晃了一下。沈渡从椅子上站起来,沈鹤亭从桌后绕过纸箱走到他面前。父子两人面对面站了片刻。窗外楼下传来政协大院关门的声音,很闷的一声,像铁栅栏合上的动静。沈鹤亭伸手把沈渡大衣领子翻出来拍了拍,拍掉了刚才在发改委走廊上蹭的一层薄灰。

  “你妈让我叫你周末回家吃饭。我说他忙。你妈说再忙也要吃春卷。你周末回来。把姜晚棠带上。许清歌也带上。方荻也带上。让你妈看看,她现在可以一次性包四种馅了。”

  📆日期:一月二十四日

  ⏰时间:晚上八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姜晚棠在厨房里切藕。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匀,每一刀下去都是脆生生一声。藕是粉藕,切开来藕孔里拉出很长的丝,在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今天下午去了省人民医院,把上周体检的最终报告拿回来了。报告最后一页是妇科B超结论,“子宫内膜厚度正常,宫腔形态规则,双侧卵巢形态正常。建议定期复查。”她把报告单夹在病历本最后一页,和何维舟那张保险柜编号便条放在一起。便条上的七个数还在,“沈处长,请三思”还在背面。她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

  方荻今天没有加班。研究室的课题报告上周交上去以后被退回来修改了一次,意见栏里写的是“理论分析充分,建议增加案例调研”。她从组织部档案室调了最近十年省委机关干部轮岗的原始数据,装了满满一个U盘。她把U盘放在茶几上,标签上写的是“案例数据,干部轮岗”。标签旁边压着那个蓝色锁芯盒,还没拆。

  许清歌坐在沙发角上,笛子布袋搁在沙发扶手上。新系的深绿色系绳是活结,她今天下午在省文化馆排练时把笛子从布袋里拿出来,发现笛身铜质接口上有一小块暗斑。她在洗手间用软布蘸了一丁点牙膏轻轻擦了,冲干净,用卫生纸裹好吸干水。那块暗斑被擦掉了,接口管在灯光下泛着很钝的黄光。她今天不打算吹笛子,没有特定原因,今晚只想让它在沙发上多躺一会儿。

  沈渡进门换了拖鞋,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坐下。姜晚棠把藕片下进砂锅,蒸气噗噗地从锅盖边缘往外冒。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把病历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的最终报告。医生说内膜正常,宫腔形态规则,卵巢正常。建议定期复查。以前我用病历去证明自己比别人缺东西。现在它还在这个包里,但只是夹在最后一页的报告单。何维舟用七个数字威胁过我,那七个数字到今天一步都挡不了。”

  沈渡把病历本拿起来从头翻到尾。每一页上的医学术语、超声图片、化验结果。翻到最后一页掉出那张便条,何维舟的笔迹,“沈处长,请三思。”他把便条夹回去放回病历本里,把本子还给姜晚棠。

  “他当年用这七个数字威胁你离我远一点。他现在被留置在隔壁的隔壁,而今天下午你把病历本里夹的最底层报告告诉我,附件囊性结构已经吸收,内膜厚度正常。他代码还在,你不在里面了。”

  姜晚棠把病历本接过去放进包里,转身回厨房继续切剩下的藕。方荻把U盘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这次数据量很大,后面每个周末可能都要加班。她已经跟研究室主任申请了,以后周末不用回宿舍,她就在这边看数据。然后她把U盘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帮姜晚棠剥蒜。

  许清歌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接口管上那块之前有暗斑的位置,确认擦干净了才把笛子放回布袋,把活结拉到只剩一小截。窗外的路灯亮得比平时更暖,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玻璃上投下交叉的细影,远处偶尔飘来几针冷风从窗缝挤进来的尖啸。沈渡拿起茶几上那颗还没拆封的润喉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得喉咙一紧。

  # 第45章 笛声

  📆日期:二月十日

  ⏰时间:晚上六点整

  🏝️地点:省文化馆 / 排练厅

  许清歌在排练厅里把谱架一个一个收进储物柜。今天是寒假结束之后她的第一堂笛子课,孩子们还没回来,排练厅里只有她一个人。上午她把初级班的练习曲谱重新整理了一遍,旧版教程扉页上那些何维舟留下的指法笔记她已经全部替掉了。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那张扉页抽出来,没有撕,没有扔,她在上面补了一句铅笔字:“此曲已教。圈改请忽略。许清歌。”然后把扉页夹进了新教材最后一页后面。不是留着,是告诉那些旧圈改,以后不用了。

  笛子放在谱架旁边的帆布袋里。她把笛子抽出来横在唇边试了几个长音。排练厅的吸音板把笛声吸得很干净,没有回声。她吹了一段基本功练习曲,手指从第一个孔依次摁到最高音孔,每一个音都稳稳地站住了,没有停顿,没有收束。最高音从笛孔里出来,穿过排练厅空荡荡的座位排,碰到后墙的吸音板,消失了。她把笛子放下来,嘴唇离开笛孔的时候唇沿还留着一点很薄的湿意。她用袖口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开始收谱架。

  手机在谱架上震了。沈渡。

  “今天几点结束。”

  “六点。今天没有孩子,我一个人把教材整理了一遍。”

  “姜晚棠说她今晚到你那边。她说你上次在公寓里吹笛子的时候她在客厅外面听,没看够你的手指。今晚她想看。”

  许清歌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触到之后很轻的松弛。

  “她来看是可以。但今晚不是吹给她一个人听。你在哪。”

  “办公室。最后一份复核档案今天归档。马上到。”

  许清歌把电话挂了。她把最后三个谱架叠好推进储物柜,关上柜门。排练厅的灯只留了舞台上方那一排顶灯,光打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圈暖黄色的长方形光池。她走到光池中间站了片刻,把笛子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横在手里,没有吹,只是看着六个音孔在暖光下泛着很淡的釉色。

  门开了。姜晚棠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大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羊绒衫。大衣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半截小臂,小臂上那几道旧烧痕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纸杯,食堂楼下的自动咖啡机里打的。她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谱架旁边的折叠椅上。

  “沈渡说你在整理教材。我说我自己先过来。不打扰你收谱架。你收完那些纸页以前我先坐一会儿。”

  许清歌把笛子放回帆布袋,把谱架推到墙边。她走到折叠椅前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姜晚棠。

  “你上次说,第一次听我吹笛子是在客厅外面,第二次在客厅门口,第三次坐到我面前看我的手指。今晚你想看什么。”

  姜晚棠把咖啡放在地上,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许清歌面前两步的距离。她的靴跟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停住。

  “今晚想看你从头吹一支。不是短的练习曲,是一首完整的。不用换衣服,不用关灯。就站在这个排练厅里头,像你教孩子们一样吹。吹完之后你手放在哪里,让笛孔自己凉下去。我看着。”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排练厅里两个人正面对面站着。他大衣上还沾着外面的冷气,围巾没来得及解,手里拎着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放在门口的折叠椅上,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包上面。

  “刚才最后一份复核档案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何维舟在保险柜里留了一份特殊审批备忘录,九页,每页末尾都有签字。前三页是张景文的,后几页是其他人的。我把这本备忘录全部废了,张景文当着我的面签了废止确认书,其他人我也找到签了字。何维舟在备忘录里每次都留一个副处长签字的环节,他把那个环节做成了替罪羊的模板。以后能源处所有审批档案只有一页签字栏,复核人。责任人只有我。”

  许清歌把笛子从帆布袋里抽出来。笛身乌黑,接口管的黄铜在顶灯下泛着很钝的光。她走到排练厅中间的光池里,把笛子举到唇边。

  “你们两个坐着听。不是坐在外面,不是站在门口。都在这个排练厅里。今晚没有孩子,没有教材,没有旧指法。只有这一支曲子。听完之后我手放下来,笛孔凉了。以后这间排练厅里任何学生问我,老师,最高音为什么不用再停一拍了。我就说,因为老师把窗户推开过一次。”她把笛子举到唇边,第一个音从最低音孔里缓缓升起来。

  不是上次在沈渡办公室窗前吹的那支悲曲,也不是在公寓里吹给孩子听的长音练习。是一支古曲,《姑苏行》。她在音乐学院附中毕业考试时吹过这支,评委席上坐着她那位姓许的退休笛子老师。老师听完以后说了一句,“你的手指太快。慢下来,让每一个音在孔上多待半拍。”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多待半拍”。后来何维舟把她摁在最高音孔上停了无数次,她才明白,那不是让音多待半拍,是让手指在恐惧里停驻。

  现在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多待半拍”。是手指离开音孔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触感。不是害怕,是确认这个音已经被吹出来、不会再被任何人按回去。

  曲子在排练厅里自由地流泻着。她的手指在音孔上起落的幅度比任何时候都大,指腹离开笛孔的时候不再贴着笛身,而是微微弹起来,每弹起一次,指尖带起来的微气流就让笛孔边缘那圈极浅的磨痕在灯光下闪一下。她吹到最高音的时候没有停,直接滑过去,手指在那个孔上按了极轻的一下,不是迟疑,是告辞。然后继续吹。最后一句是极长的尾音,她从排练厅这头走到那头,笛声在空荡荡的座位排中间穿过了整个空间。尾音停断以后排练厅里格外安静,她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姜晚棠放在椅子旁边那杯咖啡冒热气的轻嗞。

  她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来。手指没有发抖。眼眶也没有红。她把笛子放在谱架上,走到姜晚棠面前。

  “看完了。”

  姜晚棠站起来。她的眼睛确实有一点涨,不是眼泪,是刚才笛子最高音把她顶上去之后一直没有眨过眼,盯得眼睛干了。她走到谱架前面低头看着笛身上六个音孔的边缘,那些被无数遍摁压磨出来的细微凹痕在暖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你从小吹笛子。手指上这六个凹痕跟你成了这么多年,你今天就站在那里让它们一个一个离开你。不是它们离开你,是你离开它们在最高音孔上被按住的日子。”

  许清歌伸手把姜晚棠的手指从笛孔上拿起来。不是推开,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吹了无数遍笛子的手指放在她掌心上。

  姜晚棠把她的手合拢包住许清歌的手指,然后松开。她转头看着沈渡。

  “我以前觉得她最需要的人是你。今天我知道她最需要的不止你一个。她需要我看着她手指离开那个孔的瞬间,需要方荻在她擦窗框那天帮她拧干抹布,需要她妈每个星期天打个电话。她最怕的不是别人碰她,是别人碰了她以后假装不记得。她需要被看见。不只是被你看见。”

  沈渡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排练厅中间那圈光池里,把围巾从公文包上拿起来绕在脖子上。走过来之前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围巾没叠整齐,只是绕了一道。他伸手把笛子从谱架上拿起来,不是他的东西,但他拿的动作很轻,像在托一件别人交付的旧信,把笛子放回帆布袋里。系绳拉紧,打了个活结。

  “我送你们回去。今晚公寓里还有去年最后一点藕,路上买点姜,回去再炖一锅。”

  📆日期:二月十日

  ⏰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姜晚棠在厨房里切姜。姜是路上买的,老姜,皮很厚,她用指甲把姜皮刮下来,不是用刀的锋口刮,是用指甲尖顺着姜的纹理往下一片一片抠。许清歌在旁边洗藕,藕孔里的泥她用筷子捅了两遍冲了两遍,水溅在围裙上,她没管。沈渡放下公文包归拢茶几上散着的旧报纸。

  窗外起了风,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里晃了几下,公寓里暖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厨房瓷砖墙面上,交叠在一起。姜晚棠把切好的姜片推进沸水锅里,姜的辣香混着藕的清气从抽油烟机下面弥散出来。她把锅盖盖上,把火关小了,转过身对着沈渡。

  “饭前我有一句话要先跟你说。今天下午建工集团棚改项目的最后一批设备采购审批在能源处过了。综合科小周把审批表送到我办公室的时候说,‘姜总,沈处签字的时候在项目备注栏写了一句:此项目申请人系沈渡岳父,沈渡本人回避。此项目由能源处副处长代签。’小周说这句话在能源处传开了,不是因为你签字批了,是因为你没有在利益关联前装不知道。我爸当年最怕的事发生了,他女儿嫁了审批处长,将来任何事他都不能再找关系。但他说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心甘情愿被关在烟灰缸旁边。”

  沈渡把汤端到餐桌正中间,盛了三碗。藕块炖得半透明裹住骨头,姜味渗进去以后比平时更暖。他夹了一块藕没吃,筷子搁在碗口。碗里的姜皮被漏勺刮出来还残存着一小片,他一筷子拣出去丢进废纸篓。

  “你爸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第一句不是说我签字回避,是说你们工地传达室的老张头腊月二十九贴的那副春联被雨水打湿了。上联还在,‘混凝土灌到二十四层不差一毫厘’,下联掉了一半只剩‘伸缩缝打到除夕傍晚’。横批还是那四个字,等你们回来。他说你们回来他再换新的。他大概不会换,他喜欢那副旧的。”

  姜晚棠从厨房里端了最后一勺热汤走过来倒进他碗里,然后把自己那碗放到许清歌面前。她在餐桌旁边站了片刻,转身把窗台上那盆铁线蕨的枯叶摘掉,椭圆的小叶片落在窗台上卷成干褐的细丝。她捻起那些枯叶丢进花盆托盘里,轻轻开口,像在说一个已经褪了色的旧标签。

  “今天下午我去省国土厅找了退休的秦工。他退休以后不住儿子那里,登记的电话空号,规划处也联系不上他。我把他的地址翻出来,开车到城北一个旧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很旧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磨得发毛了。他说他不认识何维舟。我说我是姜海声的女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我进来了。”

  “秦工说何维舟是通过一个姓顾的人介绍找的他。顾科长。何维舟让他有事找我,很方便。何维舟第一次联系秦工是在二〇二〇年三月初,电话打到规划处办公室。他说省发改委能源处想加快一个生物质发电项目的配套输电审批,林地占用补偿这块不需要太细,地方上已经跟村里谈好了。秦工说当时他觉得有点不太对,因为林地补偿是强制性法定指标,不是村里谈好就可以减的。但他没有多问。后来何维舟让他把原来的补偿面积缩小一点点,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像已经在手机上算过很多遍,只减四十亩,不影响整体。最后说,这个数字他算过。不是原定面积,是他重新核算以后不能再往上调的补偿亩数。”

  “秦工在审批表上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他签字的时候知道那四十亩可能会被推掉,但何维舟的审批权限在全发改委都出名,他说‘何处长要办的事,你只有跟他一起找最优解法,没有别的选择。’签字之后他每一年过年都在想这件事。退休那天他把审批表复印件放在抽屉最里面,跟自己的退休证锁在一起。但他说不出来为什么,退休那天他觉得心里什么东西忽然轻了。”说到最后一句她把指尖落在花盆的托沿上,没有再摘叶子。

  许清歌站起来走到姜晚棠面前。她把手放在姜晚棠小臂上,手心贴着烧痕。姜晚棠低头看着她的手,过了一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都是指腹带茧的女人,一个是笛孔磨的,一个是工地图纸翻出来的。她们没有抱,只是手心叠手背,暖着手站了片刻。

  沈渡把汤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窗外银杏枝杈被风推着斜斜扫过玻璃。姜晚棠把手从许清歌手背上移开,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把沈渡的筷子重新递进他手里。姜晚棠转身把厨房的灯关了,只留餐桌上方一盏吊灯。

  📆日期:二月十日

  ⏰时间:晚上九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 客厅

  许清歌把笛子布袋从茶几下面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系绳被她拉成了活结,她伸手拽了一下活结的绳头,系绳完全松开了,帆布袋口敞着,露出笛身尾端的黄铜接口。她没有把笛子拿出来,只是把布袋口敞开放在那里。

  姜晚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三杯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许清歌面前,自己端着一杯靠在沙发扶手上。沈渡坐在沙发另一头,姜晚棠把剩下那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只是看着许清歌的手,她把笛子布袋的敞口又重新拉了一下,拉得更宽,像在拉开一张早就打算打开的门帘。

  姜晚棠把腿盘上来侧靠在沙发里,看了沈渡一眼。

  “今晚你这间公寓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电话,没有复核档案,没有何维舟的旧保险柜。今晚只有一件东西留在这里,这把笛子,她不想再往袋子里系紧了。”

  许清歌把笛子从敞口布袋里抽出来,横在膝盖上。笛身乌黑,六个音孔在落地灯的暗光里各自安静着。她伸手摸了一下最高音孔的边缘,没有按下去,手指在凹痕上轻轻画了一圈。然后她把笛子放回布袋,把敞口依然留着。

  “以前我们三个人各人在各人的位置。我在他书房里,你在外面等着他回来,沈渡在省委大院的走廊来来回回。后来他把保险柜打开,你把他约谈,你把证词签了字。我们再也不在各人的位置上了。现在我想再往前一步,不是往前。是往你们站的地方走。”

  姜晚棠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她挪的距离不大,只是侧过腿让膝盖轻轻碰到许清歌的腿侧。她伸手把许清歌垂在脸侧碎下来的头发拨到她耳朵后面,手指顺势落下来,搭在许清歌肩头。

  “你吹笛子那天,我在外面听。每个音都听了。最高音停一拍,我在外面也跟着停一拍。今天你不停了,我的呼吸还是停了一拍,不是为了他留下的习惯,是因为你滑过去的瞬间太干净。”

  许清歌把姜晚棠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互相穿过,贴着彼此的指根。许清歌的手指比姜晚棠细,指腹的茧比姜晚棠硬。她低头捏了捏姜晚棠的指节,开口时声音很轻,每一句都像在对自己说。

  “其实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我只是知道你们会等,不是等我变完整,是等我自己选哪一天。我今晚想选。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是因为我觉得够了。以前他碰过的地方我一直绕开,后来我发现绕开也是一种害怕,怕你们碰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今晚我要试一次。跟你们。不是他叫我吹笛子,是你们在排练厅听我吹完。一样的笛声,不一样的耳朵。”

  她说完把姜晚棠的手放在沈渡的手背上,然后站起来。她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拧暗一档又拧回来,没有关灯,也没有开到最亮,就停在中间那个暖黄的光度,把三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把手放在自己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上。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感受这个动作和她以前每一次解扣子之间的不同。那些解扣子是在何维舟指令下的一步规定动作,今天是她自己决定先打开最不起眼的位置,锁骨。

  她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去,棉布落在脚踝上发出很轻的窸窣声。裤子是黑色弹力布的,她弯腰脱下来叠好放在茶几旁边,和那天在公寓里叠工作服一样整齐。她身上现在只剩一套很简单的淡灰色棉质内衣。内衣的罩杯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蕾丝花边,是她自己买的,不是他选的灰色系列。上次去商场姜晚棠陪她挑的,姜晚棠当时说了一句,“灰色你穿够了。但这个灰比那种灰亮一点点,亮一个号。”

  她把内衣的扣子从胸前解开,罩杯从乳房上滑下来。乳房不大,但形状很圆,乳晕是浅浅的褐色。她伸手把内裤也褪下去,动作不快,每褪一寸都用自己的手掌抚过刚暴露出来的皮肤。腹股沟的位置有一条她很早就发现却从没有好好触摸过的淡红色摩擦痕,是很久以前长时间跪在酒店床上吹笛子那天蹭出来的。她用拇指在那个痕迹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把衣服和内衣全部叠好放在茶几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她的身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瘦,锁骨凹陷,肋骨轮廓清晰。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渡面前。不是站在他腿上,是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还有半臂距离。

  “上一次你说‘今晚可以,但只是手指。’今晚我要更多。不是他让你用的那套,是让我知道你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把自己的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一颗一颗解开扣子。然后他伸手把许清歌拉进怀里。不是抱,是两个人的身体从锁骨到膝盖全部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质,她的赤裸,他的胸口。她的手放在他胸骨上,掌心贴住心跳。心跳比她想象中快一点,但很稳,每一下都推着她的掌心。

  姜晚棠从沙发那边站起来,走到许清歌身后,伸手帮她把头发从后颈上拢起来,用一个很简单的黑色发圈,她自己手腕上摘下来的,轻轻把头发松松地挽好。许清歌的后颈露出来了,脊椎最上面那一节微微凸起的骨节在暖光下有一圈很淡的阴影。姜晚棠把嘴唇贴在那个骨节上,不是吻,是贴着。呼吸从她后颈上滑过去,许清歌在沈渡怀里轻轻战栗了一下,不是怕,是那个位置以前被何维舟按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命令的前一秒。今天是姜晚棠在同一个位置上贴住她,手心还搭在她肩头轻轻托着。

  沈渡把许清歌抱起来放在床上。

  许清歌以前在床上被放置的方式只有一种,跪着,或侧着,永远有个位置需要被固定在摄像机取景框里。她把头侧过去看了看床的另一边,那里没有人,没有摄像机。只有姜晚棠靠在床头,侧身坐着,一只腿曲起来,另一只腿伸平。

  沈渡的手放在她膝盖上。不是按住,是轻轻放在膝盖骨上方,拇指在内侧膝眼轻轻画了一圈。她的大腿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然后她自己控制住,不是压住,是松开,让大腿外侧慢慢沉进床垫里。沈渡把她的腿分开,不是推,是两只手分别放在她膝盖内侧,用拇指贴着皮肤往外慢慢引导。她配合着分开,没有再缩。他把身体沉下去,嘴唇贴住她的锁骨。

  许清歌的锁骨是何维舟从来没碰过的位置。他不碰锁骨,他说锁骨太瘦,不好拍。沈渡用嘴唇含住了她锁骨中间的凹陷,舌尖在皮肤上轻轻扫了一下。许清歌整个人猛地抽了一口气,不是害怕,是被含住的位置太敏感,她的腰腹同时往上浮起来一寸然后落回去。

  “等一下。”

  沈渡停了。他从她锁骨上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她以前在这种时候说等一下,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瞬间把会所里那些人的脸从脑海里推出去。今天她叫等一下却停了足足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推你,是想多停一会儿。停在这里。你就贴着锁骨吸气,你的呼吸从锁骨上流到脖子侧边,像我在排练厅吹长音的时候那股气流从第一个孔吹到最后一个孔的感觉。我要记下来。”

  沈渡把嘴唇重新贴回去,这次没有动,只是贴着,呼出的一口很慢的气从锁骨窝最薄那片皮肤扩散开。她的锁骨下面的皮肤泛开一小片潮红,不是吻痕,是她自己的毛细血管在回应这口气。

  他的手从她肩膀往下走。手指沿着乳缘外侧滑下去,经过肋骨,停在腰窝最凹的位置。她不自觉地侧了一下髋,被碰到腰窝的反应还是何维舟训练出来的:侧身避开,她的身体还记得。但她自己把髋正回来了,自己把他的手重新按回腰窝上。

  “这里以前我每次都侧,不是怕痒,是他每次碰这里下一步就是让我转身背对着他。今天不转。你在这个位置上多放一会儿。”

  沈渡把手停在腰窝上没有动,低头把嘴唇移到她的乳房上。不是乳头,是乳房外侧一道很小很小、几乎看不到的凹陷疤。她说过那是结婚第三个月第一次被拍的次日,她从何维舟床头柜里找出一块新胶布贴在摄像机上,那块胶布的反面有一小段还没撕掉的背纸,她在录像回放里看到自己贴胶布的动作被完整录下来,当晚用指甲掐了一下乳侧,留了一个很小的印。后来印消了,疤还在。沈渡的嘴唇在那道旧疤上轻轻贴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的乳头。

  她的乳头在他嘴唇碰到的一瞬间就硬了。乳头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乳晕收紧,乳头从中间顶出来,顶端有一个很小的凹陷,不是天生的,是何维舟每次拍特写让她用冷水浸一下按一按,说这样在镜头里更好看。沈渡把舌尖压在那个凹陷上轻轻弹了一下。许清歌整个人把腹肌收进去一口气哽在嗓子里,没有叫出来,只是哽住了。她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让他摸她的腹肌,腹肌在抽搐,不是疼也不是高潮,是一处四年来没有被正确碰过的身体终于在被正确触碰时自己醒过来的信号。

  沈渡的中指从她阴道口外沿开始往上摸。阴唇已经在自己的润泽液体里浸透了,她的润滑比姜晚棠更轻更薄,是清亮的,像蛋清。他指腹在阴蒂包皮上轻轻打圈,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又自己松开。他把中指慢慢推进阴道口。她的内壁从四面涌上来裹住他,不是紧涩,是湿滑而有弹性的包裹。许清歌的阴道比他想得更窄、更浅,内壁前侧大约两个指节深的位置有一片微微粗糙的触感区域,那是她的前壁敏感点。他的指腹勾住那一片轻轻压了压。她喉咙里漏出一声很短的气流,不是叫,是被按到那里之后身体被自己压下来的本能释放。

  “这里。”

  “对。不要停。”

  他把手指从阴道里退出来,把阴茎的龟头对准她的阴道口。在推入之前他停住,看着许清歌的眼睛。

  “等一下。”

  她睁开眼。他没动,自己沉下了髋。龟头撑开阴唇。她的阴唇被推开时包合着他的冠头边缘慢慢往外翻,那一瞬间她的呼吸断了一拍然后重新连上。他把阴茎往前推了一寸,龟头全部进入之后停下来。她的宫颈口被龟头轻轻抵住,她整个人紧紧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别关灯。我要看。看是你在里面。”

  沈渡把阴茎继续往里推。推到根部时阴唇被完全撑开,她的阴唇裹着阴茎茎身形成一个很薄的椭圆,唇口紧紧箍在他根部上。她里面很热,比正常体温高一截,上一次她因为紧张体温偏低,这次身体在渴求,每一寸黏膜都在主动贴着海绵体轻轻颤抖。

  他把抽送节奏从慢调到中速,幅度从半根变成整根。每次退到只留龟头冠状沟的边缘,然后慢慢往里推,冠状沟碾过她阴道口时她会轻轻吸一口气,推到底时宫颈被龟头吻住,她大腿内侧肌肉猛地收一下然后又自己松开。她没有被何维舟训练成配合节奏的身体,她在自己找节奏,跟着沈渡推入的力度调整髋骨侧摆的角度。

  “你现在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知道了。是你在我里面,不是别人,不是镜头,不是他叫来的人。是你。你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子宫被往上推了一点,腹部最底下那层肉在动,不是胀,是像被热水从里面轻轻冲了一下。”

  他把阴茎退出来翻了个身,把她抱在上面。不是命令,是把她从下面托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她跪着调整了一下膝盖,自己伸手往下摸了一下他的阴茎,把龟头重新放回自己阴道口,自己往下坐。这一次她的身体不再干涩不再害怕自己的润滑液,水多到让她的掌根一下就湿了,龟头滑进去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阴道口被撑开的湿响,第一反应是脸红,然后她自己咬了一下嘴唇,松开了。

  她在他身体上面开始自己动。动作很慢,幅度不大,不是方荻那种挑衅后的奔放,也不是姜晚棠的匀速节制,是许清歌特有的节奏:每次往上抬的时候髋骨往后偏一个很小的角度,让龟头从阴道前壁敏感区几乎完全抽离,再慢慢往下坐,用宫颈去贴着龟头的顶端轻轻摇一下再松开,像她吹笛子到第三段往上走时每次把吐气推送到最高音孔前那一瞬间的控制。她闭上眼又睁开,然后往后仰了一点,两只手撑在沈渡膝盖上,把胸廓张开。她的乳房在锁骨下面轻轻晃动,乳尖在空气中挺得笔直。她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光,不是生理泪水,是高潮前身体把自己推到完全放开边缘时瞳孔扩大带来的清亮光泽。

  姜晚棠从床边挪到许清歌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不是箍,是绕过小腹把掌心分别贴在她髂骨的两个最凸点上。姜晚棠没说话,只是贴着,让许清歌知道自己在后面。许清歌头往后靠在姜晚棠肩窝里继续自己动着,脖子的侧面完全敞开,颈动脉在锁骨上方跳得很明显,姜晚棠低头把嘴唇压在她的颈动脉上,不是吻,是感受脉搏。

  沈渡在下面往上顶。他握着许清歌的胯骨往上顶了三下又慢下来。许清歌从姜晚棠肩窝里抬起头,自己往下坐到底,身体里夹紧他、吸紧他、最后含着他不肯松开。她的膝盖往上夹住了沈渡的髋骨,把脸埋进他肩窝,咬在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和姜晚棠那次咬在同一个位置。她的阴道终于开始有节律地一波一波收缩,不是往外推,是往里裹,像她吹笛子吹到最长最后一个尾音时把气流从笛尾慢慢收进笛身,再缓缓放掉。

  高潮过去以后她很慢很慢地从他身上滑下来,侧躺在他身边。姜晚棠把她滑出来的头发重新拢回发圈里,沈渡从床头柜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放在她手里,没有替她擦。她自己靠在床头慢慢擦着,然后微微坐起来双腿还是软的,把第一句话说完。

  “不是他想拍的样子。是你在我里面的样子。”

  她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废纸篓。姜晚棠把被角从床尾拉过来盖住她的腿,自己侧身躺在她旁边,把她的后背轻轻靠进自己胸口的位置,不是要从后面环住她,是做一个靠垫。许清歌把背往后贴了一点,肩胛骨轻轻挤进姜晚棠胸前柔软的地方。两人身体之间还残留着刚才高潮余温的微微潮气。

  过了片刻许清歌把沈渡的手拉过来让她俩的手叠在自己小腹上,三个人的手掌交叠,最下面是沈渡的,中间是姜晚棠的,许清歌的放在最上面。她翻过手背让三个人的手指搭在同一截皮肤上,她小腹那道从不曾让人多看的淡红摩擦痕在叠合的指节下悄悄泛着温。

  “今晚你们都在。明天我接着教孩子们。过了今天我再也不需要在任何一扇窗户前面才能吹笛子了。”

  她闭上眼,很快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已经靠进姜晚棠怀里睡着了。沈渡把卧室的窗帘拉好,客厅里落地灯还亮着原来那档暖黄,笛子布袋静静躺在茶几上,系绳完全松开,敞口仍张着。

  # 第46章 何维舟的最后陈述

  📆日期:二月十二日

  ⏰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

  🏝️地点:省发改委办公楼 / 能源处处长办公室

  沈渡把第五份复核档案从柜子里抽出来。WHZ-2021-07,一个风电项目的二期扩建工程。档案盒比前几份都薄,里面只有一份审批流转单和几页并网调度协议。流转单上签了四个名字,何维舟最后一个签。前面三个有一个是张景文,有一个是省电力公司并网技术科一位姓孙的工程师,有一个已经调离了发改委。

  他打开原始数据表逐行比对。装机容量、年发电量、环境评估指数。三项都和终稿一致。没有差额。没有人为修改。他把流转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手写备注。他又把整份档案从头翻了一遍,没有夹层,没有红色分割线,没有便利贴。何维舟在这份档案上没有做手脚。

  这是十七份档案里第一份“干净”的。

  沈渡把档案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的编号看了片刻。何维舟批了十七个项目,有的数据改了,有的签字架空了会签处室,有的林地补偿被抹掉了四十亩。但这个项目是干净的。不是他后来来不及动手脚,这个项目的审批日期在风电项目和光伏项目之后,是他已经在改3.1的时候。他完全有能力在这个项目上也动数字,但他没有动。沈渡在复核意见栏里写了两行字,“原始数据与终稿一致。未发现违规修改。”然后签了字,把档案盒放回柜子里。柜子里现在有五份归档复核报告。十二份待复核。

  座机响了。宋尧。

  “沈渡。何维舟案的开庭日期定了。三月十二日,省高院刑一庭。许清歌的受害人陈述材料上周已经入了案卷。省纪委和检察院会商之后同意把她列为受害人而非证人,这意味着她的陈述在法庭上可以直接作为量刑依据,不需要交叉质证。她现在有权不出庭。”

  沈渡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把开庭日期写在便签纸上。三月十二日。离现在还有一个月。他把便签纸贴在电脑显示器边框上,然后问宋尧何维舟那边最近有没有说什么。宋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何维舟昨天下午通过留置室的值班人员转达了一个请求,他想见你。不是见律师,不是见调查组。点名要见你。王维真让我问你,你去不去。”

  沈渡把听筒换到另一侧耳朵。窗外停车场上的银杏枝杈在风里轻轻晃着,那辆银色丰田的挡风玻璃上积了很薄一层灰,和周围所有的车一样。他挂了电话,把便签纸上“三月十二日”这个日期又多描了一遍。沈渡搁下笔靠进椅背。

  📆日期:二月十二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文化馆 / 排练厅

  许清歌今天上午有一堂课。寒假结束之后孩子们回来上第一节课。她一早把排练厅的门窗全部推开通风,冷空气从窗外灌进来,把空间里闷了一个月的那层暖甜灰尘吹走。她把谱架重新摆好,每架旁边放了两片新的笛膜。笛子是锁在储物柜里的,她打开锁之前先摸了一下那把很小的钥匙,铜钥匙,和何维舟留给他妈的那把一样,齿口磨得很光滑。她把钥匙拧开,笛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用软布抹了一遍铜接口。

  孩子们陆续进来。小胖跑在最前面,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大概是过年那天刚剃的,头皮上还有短头发茬,整个人圆墩墩地挤进排练厅,把许清歌吓了一跳。他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动作太猛,接口管磕在谱架上咣当一声,他自己捂着笛子说了句没事。许清歌蹲下去看接口,铜管没弯,只是蹭了一小条白色的漆印。她说下次轻一点,他说那白色的是不是擦不掉,她说不是,用牙膏可以擦,但以后不用牙膏也能不磕。他把笛子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长音,比以前长了将近三倍。

  她教孩子们吹练习曲的时候自己站在讲台前面把笛子横到唇边,示范了一遍最高音的滑奏。手指从最低音孔依次往上按,到最高音孔时没有停,直接滑过去。一个孩子在下面小声问老师你怎么不停了,他记得以前许清歌每次吹到这里都要停一拍。她说老师滑过去了,以后不停了。

  下课之后她把笛子收回帆布袋,把谱架收进储物柜。储物柜的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帆布袋搁在最上层,系绳是敞口的。她用指腹把柜门推紧,然后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出排练厅时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窗外,灰白色天空亮了很多。

  📆日期:二月十二日

  ⏰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地点:省纪委留置室

  这间留置室不在三楼谈话室。在一楼最里面,走廊尽头,门牌上只有一个编号。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很高,装着防盗网。窗外是一个狭窄的后院,后院围墙上爬满了枯藤,枯藤之间夹着几片去年没掉干净的褐色叶子。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暖气片是老式铸铁的,每隔一阵自动咣当响一声。

  何维舟坐在桌子对面。他穿着一件留置人员统一的深蓝色夹棉马甲,里面是一件灰色旧毛衣。头发剪得很短,鬓角露出来的头皮泛着很淡的青灰色。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下面两道沟深了些,但他坐着的姿势没变,腰板挺直,两手平放在桌上,手指自然交叠。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开水,纸杯,杯口没有水汽。房间里只有暖气片的咣当声,隔了好一阵响一下,然后又安静下去。沈渡先开口了,把开庭日期、她作为受害人不需出庭都逐件告诉他,口气像在翻一台坏了的机器最后几页服务记录。

  何维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很稳,杯沿没有碰到牙齿。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搁正了以前每次开会前习惯压平的那道看不见的坐标。他开口时语调很平,每个字之间的间距一样。

  “沈处长。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谈我的案子。我的案子已经是死案了,没什么好谈的。我今天要跟你说几件事,不是交代,不是认罪。就是我应该告诉你、但现在还能当面跟你说的最后几件事。说完了你走,我回留置室。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他沉默了一阵,窗外枯藤被冬天最后一茬北风吹得沙沙响。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再次开口时语速比以前更慢。

  “第一件。周秉义在我爸还没出事之前,把他从北京带回来的附页压在档案盒里。他说这份东西放在部委太危险,让我替他存着。我存了。存了两年。后来他调任前把附页从我这取走了,说带走就没事。他那句话是在撒谎,他带走不是为了销毁,是怕留在我手里将来反咬他。他从来不信我,我也不信他。我们两个互相防到了最后一秒。”

  沈渡没说话,何维舟把视线从沈渡肩上滑向墙角那块漏水的痕迹。

  “第二件。你上个月在档案局储藏室里翻到的那份备忘录,张景文签的那份。他以为是我逼他签的。不是我逼他。是我骗他。我说以后所有特殊审批通道都会补开党组讨论的会议纪要,他信了,签了。后来党组从来没讨论过那批项目。我不怕自己进去,我欠张景文一条正式的清白。”

  他比了个手型,大拇指往掌心方向折了折,像在丈量什么已经过期的东西。

  “第三件。韩克俭围标案里的第二家陪标公司挂名人是省能源局综合科前任科长。他姓顾。他干的只是听我安排,没有分过一分钱。他那家空壳公司在系统里被和被韩克俭直接操控的公司归进同一档了,那样下去他脱不掉。你帮我把这个人从系统里提出来,不是删,是标注为‘关联人’。不是‘涉案人’。”

  何维舟端起那杯水抿了又一口,杯沿在他干裂的下唇边碰出很小一记轻响。然后他往后靠了靠,说到第四件事。

  “第四件。东郊会所二楼西侧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那个房间不是招待客人的,是档案室。里面有一个铁皮柜,柜子里是所有人的原始签名、时间记录、对应的项目编号,从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二年。我把那个房间锁上之后把钥匙寄给我妈了。不是寄到养老院,是寄到姜海声家里。他住址是我从我爸通讯录里找的。我寄给他不是因为他是姜晚棠的爸。是因为整个江东省要找一个还认得那把老式铜钥匙的人,只有他这个年纪还用过全铜弹子锁。那封邮件还在他阁楼旧柜子最右边抽屉里,他大概从来没拆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窗外枯藤又刮出一阵沙沙声。天井里那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脚爪在铁皮上踩出细碎的嗒嗒声。他重新开口时语调没有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一件。我爸上次请王维真把钢笔转交给你。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支还能写字的笔。你能不能把他的笔和我十六岁得奖那支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不是放在一起并排,是放在同一个夹层。我的那支早就没墨水了,他的还有半管蓝黑。我怕他笔尖发干没人帮他补墨。你不会补,我知道。你只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两支笔。同一个位置。”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何维舟说的五件事逐一过到脑子里,然后开口了。

  “张景文的清白我替他补上。我让宋尧把你在审查期间的口供重新翻一页,把你说他‘不知情’那一段单独提出来,做成补充说明附在他个人档案里。他那份会签栏建议的复印件已经在法规处存了底。顾科长的事我会处理。数据比对完以后如果真没拿过钱,我让宋尧把系统标记改掉,不是‘涉案人’,是‘关联人’。”

  他按了按自己的食指骨节,接着说。

  “你爸的钢笔和你那支,放在一起。在能源处档案柜左边抽屉最上面一格。和空调过滤网没有关系,和你留的那把铜钥匙也没有关系。就是两支笔。至于周秉义的附页,这个我不能替你。他自己的谎言他自己去补。姜海声那边,那封寄存铜钥匙到建工旧阁楼的邮件我回去就让他拆,我今天晚上就去翻他的抽屉。钥匙拿回来以后你那个上锁的房间里的东西归宋尧,不归我。我不管。但如果有一天你妈的碑被什么东西刮脏了,碑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你出不去的时候,我去擦。”

  何维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桌上放下去,又拿上来。动作很慢,但不是犹豫。他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朝沈渡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留置室里面走去。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

  “开庭那天如果法官问我为什么把U盘贴在过滤网后面。我就说,因为那个位置够高,每天抬头看的人最少。但那间办公室里总会有一个人把头抬起来。不是清洁工,不是你,就是新来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有人把过滤网拉出来,那盘东西就没白搁。”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留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日期:二月十二日

  ⏰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地点:省纪委宋尧办公室

  宋尧把何维舟口供补充笔录的草稿摊在桌上。沈渡坐在对面。他把张景文那一页单独翻开推过去。

  “何维舟说张景文当时签字是被他骗的,他承诺以后快速通道项目都会补开党组讨论纪要,但这个承诺从来没有兑现过。也就是说张景文签字的意思表示是基于一个不存在的承诺。从法律上讲这可以构成‘签字时的意思表示存在瑕疵’,足够把张景文的签字性质从‘主动配合’降到‘被误导’。我把何维舟这段话按拘留笔录格式补进张景文个人档案里,以后他在能源局法规处被人拿这份旧备忘录翻旧账的时候,档案里有一页可以给他撑腰。另外顾科长的补救也批下来了,系统标记改为‘关联人’。”

  沈渡拿过那份草稿逐页翻了一遍,推到桌前。宋尧把草稿收进档案盒里,又从抽屉里拿出协查通报那一份递给他。

  “周秉义那边,中纪委驻部委纪检组上周五对他正式立案之后,从北京传回了一份协查通报草稿。通报里的措辞已经明显转向他在调任前有没有销毁或转移档案。此前何维舟关于附页的全部信息只停留在省纪委内部记录,今天他这句‘周秉义把附页从我这里取走了’补全了附页在地方上的轨迹,纪检组现在可以拿这句话去交叉质问周秉义。何维舟最后这一圈话看起来是在帮张景文、帮顾科长、在认他说谎,但这些话同样是周秉义那份附页唯一的旁证,他替所有人开脱了一圈,偏偏把自己最重的犯罪痕迹留给了一个最该被留置的人。”

  宋尧合上档案盒,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宋尧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何维舟让你去给姜海声拆邮件,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去。”

  “是。”沈渡没有回头。

  📆日期:二月十二日

  ⏰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地点:沈渡公寓

  姜晚棠坐在沙发上,听完沈渡从留置室带回来的每一句话。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她在想何维舟说他最怕周秉义去他妈坟前说了什么的那句话。

  “我见过他在你面前最诚实的一次。不是‘我怕’,是‘我最怕’。他以前对许清歌说‘我怕’,改数据的时候自己写在纪要结论背面二字。那次他在怕自己。今天他在怕别人碰他妈坟前的石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敢面对另一个人,不是恨,是躲。他以前在省里也好、北京也罢,谁都没躲过。现在他怕周秉义这个没被留置的人。”

  许清歌坐在沙发另一头,笛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拿起来。她把笛子布袋上的新系绳拉平又松开,拉平又松开。她开口的时候没有看沈渡,看着笛子。

  “不是诚实。是依赖。他知道自己做不了这件事,扫碑、清理碑上的漆字、被雨洇花的字,这些日常的、不涉及权力的东西,他没人可以做了。找了一圈,只有你。不是因为你对他好,是因为你从来没骗他。他在你这里做过最越界的事就是让你去开一个空调过滤网。他把你当成他最后一把不会骗人的手,他依赖这个。”

  她把系绳完全拉开,把笛子从布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笛身乌黑,接口管的黄铜在吊灯下泛着很钝的光。

  方荻坐在沙发角里。她从研究室下班直接过来,帆布袋还搁在脚边。她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省国土厅档案室,把秦工当年签字的那份林地补偿审批表从归档底档里调出来比对。秦工的签名潦草,但墨迹稳定,没有犹豫性停顿,签那份字的时候他没有服软,只是手抖了。另外那部旧手机里的短信截屏,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退休以后自动归于沉寂的通话记录。方荻刚才在客厅里把截屏转发出去,只附了一句话,“秦工当年说‘四十亩不能再少’。他的案我已经补进复核档案。那份底稿我锁了抽屉。”

  现在她把手机收进帆布袋,把何维舟今天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咀嚼了一遍以后告诉沈渡,录音和原件都保存好了。然后她低头拉开帆布袋拉链,从里面掏出最后一包没拆的润喉糖放在茶几上,薄荷味,标签是他惯买的那个牌子。

  “今天下午何维舟跟你说的五件事,四件是拉人一把。他这辈子很少拉人,都是用推的。但今天他说张景文是骗的,说顾科长的系统标记不能错,说周秉义的附页必须追,说那间档案室的真名实姓必须开出来。他做的最后一次‘安排’不是甩锅,是把拖下去的人往上推。”

  沈渡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筷子翻了个面摆齐。今天傍晚去看姜海声拆那封邮件,里面确实有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钥匙。钥匙刚从邮件里倒出来时姜海声顺手捏了捏齿口,他戴着老花镜转着看了看,说这把钥匙他认得,六十年代供销社的大柜子用的就是这种全铜弹子锁,后来淘汰了,现在全江东钥匙铺子都不再配这种齿。姜海声把钥匙放进他手心,很轻。

  沈渡现在回想那把旧铜钥匙,发现锁齿里还塞着一小粒干掉的淡蓝色印泥,大概是何维舟最后一次锁柜门时从拇指上蹭进去的。他今晚把这件小事也平淡地扔进她们当中。

  “钥匙还在我口袋里。”

  姜晚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钥匙摊在茶几上。方荻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铜钥匙的齿口,说这锁芯的原理其实跟档案室那台老服务器差不多,快报废了,但保存过的数据都在。许清歌把笛子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回帆布袋,敞着袋口,没有系绳。

  “再过一个月开庭。你和他不会再见面了。他今天在留置室里说的那些事,张景文、顾科长、那把铜钥匙和他妈的墓碑,他该托的人已经托完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站在被告席上,他大概会把你们洗过滤网的事也想一遍,不是忏悔。是他在被告席上能找得到的唯一一个不脏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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