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布杀计尸积狼背山
塔尔逊帝国军大帐,挑起的骆驼绒大毡下,坐着帝国军主帅戈宾。他是经历三朝的塔尔逊老将,在克洛夫四世皇帝在位时,就作为最受信任的城防军司令外驻,负责帝都防卫,后来卷入皇子党争被革职。艾瑟亚登基后,便再次将他启用提拔,更是在不久前当众将他任命为帝国军主帅,在面对洛特拉东军入侵的情况下,这个元帅的人选非他莫属。此刻,这位年逾七旬的老将端坐在地图桌前。没有带头盔,满头的白发梳理利落,一大把花白的胡子垂在下颌,身披厚重的紫铜铠甲,腰间挂着宝剑。那是塔尔逊帝国五世皇帝,艾瑟亚·诺鲁吉翁在出征前亲手赠予他的殊荣。但此时,他却觉得自己腰间的分量,似乎出乎意料的沉重。 这位久负盛名的老帅,低头眉头紧锁地看着地图。那地图上越过伊索尔河的东军旗帜,幻视中,竟似乎勾勒成了伊普丽丝高傲睥睨的俏丽面容。回想起伊索尔河的恶战,对方表现出的敏锐与狡猾,即使是他,也不禁为这位小他两辈的新一代卓越统帅感到刮目相看。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位锋芒毕露的长公主面前,年老的自己,终究是在势头上就已落入下风了。伊索尔河之战,虽可以说只是对方出奇制胜的一场小胜,但造成的后果已是连锁反应。 在伊索尔河南岸败退的塔尔逊军,彻底陷入了危局。 虽然败退时整顿及时,主力尚在并未大批溃散,但他手下的全部兵力,也只有六万左右。面对十余万的东军,原本借助伊索尔河天险拒守尚可,但如今地利已失,优势尽丧。 究其原因,还是艾瑟亚。远在帝都惊慌的小皇帝,终究没有沉住气,他拒绝了戈宾本来提出的稳步动员调集大军,集结主力固守反击的建议,多次催战使得戈宾来不及等到更多军队汇合,便仓促开赴前线。从这里开始,战局的走向,早就不是他可以主导的了。 戈宾环顾帐内,围坐桌边面露难色的塔尔逊将领们,铠甲护腕在桌边轻轻敲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诸位。首战失利,敌军已成功渡河,如今情况严峻,诸位有什么高见,就不要再保留了。各抒己见。” 围坐桌边,身着黑缎红绣线军袍的一众塔尔逊高级将领们,迟疑一下,开始议论纷纷地各有主张。或是建议攻击伊索尔河渡口,重夺河流控制权,或是建议联系周边城市驻防部队或当地军阀,分点驻守,减缓东军补给推进。戈宾不做声地留意着,虽然众将态度不一,但值得注意的是,如此严峻的情况下,的确没有一个人提出回撤。他心里暗自叹息,众人心里不约而同考虑的事情,的确和他一致。 他捋着蓬松的白须,低头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诸位意见,有其可考之处。目前我军形势不占优势,但毕竟精锐主力尚存,尚能周旋,还不到对方可随心所欲的地步。况且我塔尔逊大国,远非远道而来的敌寇所能相持,陛下还在动员大军,援军不日便可增至前线。” 说到这里的戈宾抬眼,如鹰般的双目扫视一眼帐中:“我等身负帝国厚望,不能不恪尽职守。” “大帅作何决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集过来,等待着他开口说出决定。戈宾肃然起身,背着手带着甲胄铿锵,回头手指挂着的地图。 “从伊索尔河继续向东,地利便有所变化。不同于边境戈壁旷野,山地丘陵,会让对方的进攻势头有所收敛。这是我们的优势。二来,对方此时人数虽众,毕竟无补给,而我帝国军源源不绝,能够挺过这一段,战局自然能迎来转机。” “不过提出的,分散协同当地驻军布防,此举不可行。西部本就驻军松散,军阀派系众多,若搅入其中,各部指挥失据,更易被逐个击破。” 他的手指重重点向地图,代表着山地符号的标志分外醒目。 “我的意见,部队收缩后撤至目前的狼背山一线,靠地利拒守阻击东军。对方来攻,我军可凭山固守,对方绕路,我军可放过前队,拦他们的后队辎重,再会同后方城市前后进逼。如此布置,可使对方不敢轻动,遏制攻势坐等援军。” 狼背山,这个地名,应该说是一片完整的山岭高地统称。顾名思义,型如卧狼,作为彼此沟通的全局山地,有狼头山主峰,狼背山,狼尾山组成。作为标志性的战略要地,驻守此处,的确能成为东军前进路上不可忽视的屏障,但众人也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对于初战失利,兵力也陷入劣势的塔尔逊军来说,依靠这片地利是否就能抵挡住东军的全力进攻,依旧是未知数。唯一可以预料的是,前方等待的,必定是一场苦战了。 但无人出声反对,也无人再开口陈述意见,四周一片肃静。戈宾肃立起身扫视一番,严肃喝道:“是否还有异议?” 围坐桌边的全体将领,齐刷刷地起立躬身:“没有!” “好。传令全军,马上开火做饭,一小时后准时开拔,全军退往狼背山布防!” 接令的众将,在齐声敬礼后出帐各奔岗位紧张地投入部署。戈宾活动了一下负担重甲的肩膀,年事已高的他,披甲臂膀已经时常感到酸痛了。身边的参谋长官赶紧上前,帮他接过手中的佩剑,二人并行着走出大帐。嘈杂忙碌的塔军营地,士兵们在各司其职地往来奔走,搬运粮草,架设行军锅烧火做饭,整理着装车辎重。扫视着身影忙碌往来的营地,戈宾随意与参谋交谈着,开口询问:“东军动向如何?” “敌军前锋军在战胜后,短暂休整,后又试图继续追击,与我军断后部队发生几次战斗,各有伤亡。目前我军位置在背靠狼背山,敌军面对地形,已停止了继续进攻。” “嗯。这倒是个好事。不过在完成布防之前,不可掉以轻心呐。” 他们缓缓走过营地,扫视检阅着各处忙碌往来的士兵情况。都沉浸在各司其职地忙碌里,没有人紧张而有序地做着眼前的工作,在初战失利的阴霾后,军队的士气已经调整过来了。这让他多了几分心安,以这样的状态,才算是能定下心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恶战。各部的将领们陆续围拢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汇报部署与准备情况。根据汇报,各部一切正常,预计可以准时拔营。 “好,那么……” 戈宾的话刚刚出口,未曾落地,在这时听到了远处的一阵骚乱。四五个亲兵,正阻拦这一个想要跑过来的人。但那人身手十分敏捷,几个亲兵举着刀鞘纷纷挡在面前,却被她随便晃倒了一个,一个利落的俯身钻过刀鞘,往这边冲过来。将领们警惕地望过去,纷纷大叫起来警戒,拔出刀挡在戈宾身边,大声喝止着:“什么人!” 但那人一路跑到面前,停下单膝行了一个跪礼,口中清脆的声音厉声叫道: “大帅,大帅!我有紧急情况报告!十万火急!” “下去!谁让你私自报告的?!” 身边的参谋厉声呵斥着。戈宾轻轻挥挥手,示意拦在前面的将领让开。他端详着跑到自己面前的人。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将领,一头灰蓝发扎成马尾,身穿白铁轻甲,面庞白皙,虽然没有多少战场气,但面容沉稳,倒是没有大多数年轻人的浮躁。是帝国的新一代青年将领吗?戈宾头上深邃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点。他微微俯视,开口询问:“你是哪一部的将领?” 他看到面前的少女将领,起身一个立正,高声回答。 “属下是白岭城要塞一部帝国军所属,名叫——阿希利尔!” “哦。你想说什么?” “退守狼背山,必是死路无疑!” 身边簇拥的将领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大声呵斥:“大胆!你区区一个中级将领,也配对大帅指手画脚?” 戈宾不去理睬众人,也不为所动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开口:“狼背山防线,是经研究部署后已决定的最优驻防选择,阻击东军推进争取时间固守待援,依山列阵,对方此刻推进兵锋才能勉强遏制。计划已经确定。” “这是一个圈套!” 她心急如焚地开口大叫一声。少女紧绷严肃的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伊普丽丝有兵力优势,如果她想推进,可以主力在此牵制,抽调精锐骑兵星夜兼程袭扰其他城市。如果她想直接歼灭我军,应该先封锁我撤军路线,再以前锋骑兵持续追击骚扰咬住我军不放。她现在却蹲在狼背山前方,与我军持续对峙不打。她在制造忌惮我军的假象,因为她的先头部队人少,不敢轻易决战,但又不想让我军顺利撤走,因此故意制造狼背山防线成功阻挡住了她的假象。她在拖延时间等自己的大军,然后一举歼灭!我军依山列阵,能抵挡住还好说,若是抵挡不住,则会全军脱节溃乱顾此失彼,一败不可救!” 众人一片哗然地纷纷摇头:“这!胡说八道嘛!你凭什么这么臆断……” “身系六万多兵士存亡,请您考虑!” 没有理睬他们,阿希利尔扑通一声,跪伏下去一头重重磕在尘埃里。 “我的建议是,放弃狼背山马上撤走,沿大路撤回伊霍尔克城,凭险据守。对方应该除了骚扰不敢大举追击,虽然有些危险,但唯一可能保全主力!” 戈宾沉默着,久久地沉思起来,他想的不是仅仅这件事,而是更多的事。在他询问众人意见时,众说纷纭,却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出回撤,连他自己也没有。他们所想的,是否也和自己所想相同呢? 不能撤。唯独不能撤。 他知道自己肩负着的厚望,面对东军大举入侵的危局,不明前线情况的皇帝,乃至整个朝堂,把所有的退敌希望都已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半月前才率兵出伊霍尔克城阻击,仅仅初战失败,敌方渡河,自己便带大军原路撤回。他没法解释,这一场出兵,意义何在? 后方正在全力准备钱粮物资,组织援军开赴前线,举国支持下自己的出兵,在后方的议论里,会不会演化为“畏敌如虎,不战而退,草草班师”呢?甚至这一退,会不会让后续增援的帝国军,也开始畏敌动摇,甚至让西部城市的各地驻防部队与守将,军阀,都陷入退缩与军心动荡?到那时,内外压力,猜忌,朝堂动荡,军心震恐……不止自己身败名裂,甚至整个战局,都会彻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渊,整个西部的防御大局,都会变得不堪设想。 除了这里,早就没有更好选择。狼背山这场仗,即使再难打,也非打不可了。 他在心里长长叹息。年轻人,你不懂这个位子的困难啊。 “命令已下,毋得更改,死守狼背山。”他面无表情,冷声回答。“你区区一个小将,如何妄议军机大事?我给你一个差事,去山口处的后军负责辎重调运,干好本职工作再说!” “可是……” “马上回你的岗位!” 阿希利尔轻轻咬唇,那高冷精致的面庞上,露出不甘心地继续想要开口,但两边的亲兵已经上前,左右拦在了前面。她咬了咬牙,也只得隐隐不安地转身离去。 没有人明白,他把一个较为安全的岗位,留给了阿希利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戈宾在心里轻轻叹息。 愿这样的年轻人,能为我帝国成为下一代砥柱。 严厉的氛围里,刚刚全都捏了一把汗不敢插嘴的军官将领们,方才试探地把目光聚集过来。戈宾深吸一口气,走出刚刚剑拔弩张的激烈辩驳,把多余的情绪一扫而空,开口提问:“各部是否准备完成?” “是!请大帅发令!” 戈宾微微点头,白须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确如阿希利尔所言,这场仗,十有八九是一场没有余地的生死存亡之战。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戈宾同时还是相信,自己也是有机会阻击住东军的攻山,拖到后续支援抵达前线的。毕竟,他的兵力虽然劣势,但也是实打实的六万多帝国精锐,兼有山势地利,东军真想要如愿以偿一口吃掉,也没那么容易! “好,命令大军开拔。”戈宾下令道,又回头看向身边的参谋:“拉瑞斯,你陪本帅到前军,先行实地查看狼背山地形。” 绵延数十里的狼背山地区,的确是好一片战略要地。位于北侧最高区域的,为狼头山主峰,相对孤立,山势高耸,如狼头仰天长嗥,南侧南北纵贯的,是如天然的屏障般拱卫西部,宽阔狭长的狼背山主要区域,虽然大体地势为横向的绵延山脉,但小处地形复杂,森林覆盖,林地,山坳,断崖,陡坡溪谷遍布山岭。反向斜插的,是另一处较小的支脉狼尾山,侧向呼应,如同蜷缩之尾。环山蜿蜒的黑河水声湍湍,远观河水漆黑如墨。 拉瑞斯翻看地图,抬头对照着地形,开口建议: “大帅,主峰地势最高可俯瞰全局,又居高临下,较为安全,适合坐镇指挥。我军是否以围绕其作为防御重点?” 戈宾没有答应。这样倒也有理由解释的通,主峰无法布置大军,并且相对孤立,虽然易守难攻,但也容易成为对方围攻的重点,一旦出现变故,有可能出现指挥大营联系被切断的风险。戈宾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自己下定决心。 就在狼背山设伏,阻击东军。 狼尾山作为山脉旁支,成夹角又与之相连,将防御主力布置在两地,可以彼此呼应。主峰布置少量精锐部队作为牵制,可与狼背山互为掎角,他的预测,还是认为对方会先围攻较孤立的主峰。并未选择在狼头山设置指挥部,戈宾把主帅大营,设置在了狼背山主力布防的位置。 这是他考量之后,凭借自己的军事能力认为的最优解。但他也知道,无数的战争中,从来都没有料敌于先的标准答案,纸上谈兵的预测中,可能能说出无数中看上去颇有道理的不同选择,但能决定生死的,只有残酷的一个正确答案而已。是成是败,就看一举了。 远处山高林密的狼背山,绵延望不到尽头,面前湍急流淌的黑河,水流不深,但漆黑的水流波涛翻涌。心情肃杀的戈宾,呼出一口浊气下定决心,啪地一抽马鞭,战马当先跃入湍急的河流。 “过河,布防狼背山!” 五月十日,东军前锋到达狼背山脚。当天未攻击。 第二天,无事。 似乎印证了阿希利尔的预料,东军前锋兵力不足,正在坐等大军抵达。 第三天,情况突发。东军突然打破平静,开始攻山。谜底揭晓,东军选择的攻击方向,是狼尾山。 前锋骑兵下马步战,指挥攻击的是赫莲娜。东军开始步行着蜂拥攻山,但上坡仰攻难度很大,再加上背靠狼背山的主力,守军有充足底气,双方依托山势开始激战。最终攻不动山的东军,开始后撤。 第四天,东军转向攻击狼背山,这一次是阿斯兰指挥,试图从中切断山脉布防联系。但狼背山不是简单的空旷山脊,能够轻松从中切断,其中地形复杂,一旦进山,遭遇的是全方位的反击。更兼有昨日的防守成功,士气大振,塔尔逊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东军大败,仓皇撤退。 第五天,东军再次攻击狼背山,无果。 现在,目的似乎很明确了。所有人都认为,在试图首先突破看似薄弱的狼尾山无果,并且发现其与狼背山互成角度,守军背靠充足支援且有退路后,东军的目标,放在了打通狼背山站稳脚跟,从中间切断联系。至于守军最少但最难打,主要起牵制作用的狼头山主峰,则被东军置之不理。似乎也印证了判断,东军在经过几天的失利后,僵在了那里,双方开始不动对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八天,在第九天突然发生变化。 一连数天不是强攻就是缩着不动的东军,在第八天深夜突然大举出动,趁夜围困了狼头山。在第二天双方互相探明情况时,狼头山孤峰已经被重重封锁。 这个突然的行动,出乎了戈宾意料。虽然围山本身不足为奇,甚至还在他本来计划的预测之中,狼头山上没有命脉,只有为数不多的兵力用于牵制。但这个行为,意味着的情况不容乐观。财大气粗地投入重兵围困次要目标,这意味着东军主力已经到达,情况开始靠近阿希利尔的预料。 随着伊普丽丝亲自接手指挥,东军再次开始攻击狼背山。这次的攻势力度,比起前些天居然有所缓和。但戈宾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东军摒弃了之前规规矩矩的攻山,四处出击,进攻方向变得完全随机。而且根本放弃了原本的休息时段,攻势昼夜不停。戈宾的指挥部大营,发来的急报与不知何处山岭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几乎是片刻不息。塔军的高级将领们,两班倒值守指挥部,人影嘈杂地奔走喝问着情况。这说明,对方开始利用兵力优势轮番进攻。到后来,东军甚至用上了大炮,虽然仰角轰山的命中率微乎其微,但从当天开始,塔军驻防的狼背山中,便又增加了来自各处持续响着的令人不安的炮击。 这一刻,坐镇大营的戈宾,明白了东军的目标。 他的布防受制于复杂地形,彼此沟通联络本就麻烦,在东军开始了袭扰攻势后,送往大营的急报更是一天没有断过,来自各个驻防位置的报告,都在紧急汇报自己遇到袭击,或是攻山或是炮击。现在,各处守军,以他的指挥部为最,全都陷入了疲于奔命。比起先前东军集于一点,投入重兵的攻山,他可以游刃有余安排埋伏反击,若东军全线出击,则同样被战线极长的狼背山分散力量。但现在,每天如雪片般飞来的动向报告,让他的指挥链乱不可言。 处处布防,则处处皆是隐患。 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面对这等困局,戈宾也已经无计可施了。他能做的,也只有全力提防,稳固各处防线,苦盼后续的援军抵达。 但他手下的六万大军,有点撑不住了。东军可以选择攻与不攻,进攻何处,但驻防狼背山各处的士兵们,只能在精神的高度紧张中持续保持戒备防守,状态与士气开始不断下滑。从原本战意洋溢准备决一死战的六万精锐,下滑到疲惫厌倦滋生退意。三分钟刺刀见红的勇气,比三个月的战壕苦熬容易的多。 “所以说嘛,这场仗就打的舒服的很了。” 此时此刻,坐镇中军指挥的伊普丽丝,在看着地图随手拈起格安希献上来的一碟葡萄时,沉思着露出了微笑。 “用不断的佯动,将对方的失误暴露出来,然后找到最优解。比起单纯的战斗本身,战争中投入的选择,才是更有趣的东西,更是灵魂所在。我很喜欢这个词语——” 伊普丽丝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沙盘,挑着粉唇露出全神贯注的笑容,把小旗仔细地插上沙盘。 “上兵伐谋。” 长达数天的骚扰进攻,战役发起的第十六天。五月二十六日,东军终于发动了第一次主攻。进攻方向,放在了狼尾山。 这算是一个有意的铺垫。狼尾山的进攻,在第一天失利后便停止了。这里背靠狼背山,后有退路,有塔尔逊主力源源不绝的增援,在东军失利退却之后,不再有人认为这里是重点攻击对象。 伊普丽丝发动了前锋军三万余人,猛攻狼尾山防线。面对突然发起的猛烈攻势,疲惫的塔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依托山势拼死反击,但东军攻势极猛,狼尾山的塔军支持不住,败下阵来,试图后撤与狼背山主力会合。但没有想到,东军骑兵趁夜插进了狼背山与狼尾山夹角山坳,封锁退路,前后夹攻发起猛攻。这里对东军来说本是腹背受敌的危险区域,但连日袭扰消息混乱,骑兵插进山坳的消息,没能被及时发现。 激战一昼夜,狼尾山的一万五千塔军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戈宾沉默着卸下宝剑,他在大本营亲眼见证了狼尾山的覆灭。塔尔逊众将看着他遥望山岭,缓缓下跪,向已经不会再有回应的狼尾山深深一个叩首。大营紧急召开军事会议,塔军所有高级将领们紧张地讨论,清一色认为随着狼尾山掎角失陷,原本构建的狼背山防线已失去屏障,情况万分危急。戈宾做下的结论,只能放弃原本分散固守狼背山全局的计划,主力向主峰靠拢,先解狼头山之围,再合兵一处依托山势抱团自保,固守待援。 五月二十八日,塔军狼背山主力紧急整理了行装,休整过夜,准备撤防靠往狼头山。 黑沉沉的狼背山树林,风声萧瑟中,迎来了守军最后一夜驻防此地。戈宾在亲兵的服侍下,有些艰难地卸下盔甲。帐外的林木萧萧,静耳倾听,能听到远方黑河的隐隐水声。孤寂的烛架红色光晕,映着帅帐旁略显昏暗的卧室帷幕。他坐在床边,靠在鹅毛靠垫上,白须斑驳的头颅仰着,无声地思索着。远处的帐外,能隐隐听到巡夜士兵隐约的脚步与口令对答。贴身亲兵安置他坐下,把铠甲在木架上挂好:“老爷,我去烧水,给您泡泡脚吧。” 戈宾无声地默认了,他仰着头,呆滞地久久思考着。他回忆着自己的一生戎马。那些漫漫长的无数刀光剑影荣辱回忆,此刻似乎都变得陌生了,仿佛是属于遥远的另一个人。莫非这一次,真要迎来自己的葬身之地了么?他不怕失败,乃至战死甚至身败名裂。几十年的戎马,他不是没有战败过,若暮年也能死于战场,也算是死得其所。可是唯独如今,面对着帝国走向危急的未来,面对在这场失败之后更惨淡的未来,我们那年轻的陛下,能走出兵败的阴影,带领危局中的这个帝国走向正轨吗? 万籁无言,只有风吹深林瑟瑟。亲兵端来了冒着热气的木盆,戈宾叹息一声,有些笨拙地伸手弯腰,准备脱下战靴。但在这时,那风声中,似乎传来了回荡山岭的隐隐杂音。那声音在风中混杂低调,但在不断提高,清晰,如同漫山遍野逼近的潮涌般的声浪。清脆的铃声敲击声与骚乱的惊慌大叫,四处飞奔的军靴声,响彻在营地里。戈宾脸色大变,扶着床边猛地站起来,来不及重新披甲,随手握起了枕边宝剑飞奔跑出帐外,亲兵手里提着他的头盔,狂奔着赶紧跟着跑出大帐。却见夜幕中的深林营地人影大作,塔尔逊军一片混乱。各部将领挥舞着马刀,声嘶力竭怒吼着指挥集结。如潮水般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急促的蹄声大作,东军骑兵趁夜突袭而来。跨出帐篷一瞬间惊愕目睹大乱的狼背山营地的戈宾,白须颤抖着,目眦欲裂发出了怒吼: “狗日的来夜袭了!随我上!” 漆黑的密林中人影攒动奔涌,东军趁夜全线发起猛攻。这是伊普丽丝终于下达的总攻令。戈宾上身赤裸,筋肉战疤交织的身体披甲都不及,随手扣上亲兵递来的头盔,拔出宝剑怒吼着加入战局。环绕大营布置的精壮亲兵们,已是塔尔逊主力中战力首屈一指的精锐,双眼杀红地在将领指挥下狂叫着发起反攻。摸黑在人影狂乱的密林中,与东军厮杀在一起。然而,这是东军近十万大军全部投入战场的全线猛攻,早已不是一点奋战能应付的局势。从狼头山山脚到狼背山南,连日承压身心俱疲到极限的的塔尔逊军,已经在东军总攻中全盘陷入了溃乱,漫山遍野都是人声鼎沸,再也组织不起来了。 密林间摸黑乱战的塔尔逊军,在东军潮水般的冲击中彻底大乱,肉搏战中根本不是对手,只听到漆黑的森林间,敌军遍地杀声滚滚而来,眼见敌兵大盛,大量士兵慌不择路开始溃逃,在混乱中跌进山坳断崖摔死。夜幕混黑的山间,漫山遍野都是冲杀声和惨叫哭嚎。戈宾挥舞着剑,在摸黑中勉强汇合抱团的百来名将领亲兵簇拥一起。眼见东军漫山冲杀而来,戈宾带着手下抱团的人,一边狂叫着指挥召集乱兵,一边嘶吼着一遍遍大叫: “快!快!聚众突围!往狼头山撤!” 年过七旬的戈宾,挥舞着那把血淋淋的艾瑟亚御赐宝剑,亲自带着亲兵督战开路,带着残余部下朝着狼头山方向拼死杀去,试图利用混乱突破东军围困的封锁线,与狼头山上的部队会合。遍地都是滚滚杀声,混乱的黑暗密林中,不知道来自哪处的东军用洛特拉语大喊着汇报敌军主帅的方向。伊普丽丝带骑兵追杀在后穷追不舍,口中大叫: “快追!哪个斩了戈宾老贼,重重有赏!” 塔军尸积如山,累累的尸首塞河而下,随着绕山而下的黑河漂浮滚滚。提着剑一个个杀得浑身浴血的戈宾等人,牵着一匹夺来的嘶鸣不止的战马。河流被尸体阻的流速缓慢,手下亲兵搀扶着戈宾,深一脚浅一脚地准备涉水下河。 “大帅,快过河!” 骑着枣红马,身披黑铁皮甲的伊普丽丝,她没有跟随大部队尾随追击,而是狠狠一马鞭从侧面猛冲着斜插过去,借着月光在追逐中死死锁定那个头顶头盔红缨飘荡的目标。她恨透了戈宾,搭箭上弦之时,把手中那张大长梢拉的如同满月,瞄准对准戈宾的后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牙吐出恨恨的残酷声音: “本公主送——你——去——死——” 呼啸的一声响,一支强弓重箭猛然从背后贯胸而入。凶猛的冲击力下,刚刚被扶上马背的戈宾,如遭重击般从马上向前掀飞出去,在地上尘土飞扬地翻滚了七八米,当场阵亡。亲兵们哭声震天,拼死厮杀着想要冲上来抢回尸首,东军势如潮涌,残余亲兵全部战死。 夜色下的狼背山,杀声震天,就连远离山麓的周边城镇,也惊惧地听到了这仿佛来自地狱般的隐隐作响。 翌日的晨,镇上的第一个男人,提着水桶来到了缓缓流淌的河边,低头提起了今天的一桶水。他闻到了某种怪异的味道,心中不解,那远观漆黑舀起清澈的黑河水,不应该有那样的异味。 他在凌晨的深青天空下,把水桶挪到靠近朝阳光线的地方,仔细辨认。 那桶中的河水,一片暗红。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2 16:50:5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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