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剑】(57-61)作者:熔炉烹酒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22 18:14 已读61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情丝剑】(57-61)

作者:熔炉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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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冻死你

  岚卿钟满碗下肚,只喝到微醺,很快起身从屋内搬出了两个小椅子摆在木桌旁边,落座在老人桌对面,将地上铁盒拾起重新码好棋子,轻笑道:“手谈一局?说实话,我最近棋力颇有长进。”

  李姓老人点了点头,“来。你先。”

  岚卿钟执红棋先落。

  李姓老人执黑棋紧随其后,仿佛无需思考似的。

  五合之内,还看不出端倪。

  可到了第六合的时候,岚卿钟眉头一皱,思虑一番后,只得暂缓攻势,开始与反过来士气正盛的黑棋迂旋,避其锋芒。

  李倩坐在一旁小木凳上,单手托着下巴观摩着楚河厮杀,只觉得一点意思也无,于是撇了撇嘴,开始说起了年轻男子的风凉话,“还不是臭棋篓子一个。”

  岚卿钟瞥了她一眼,缓缓道:“观棋不语,忘了?”

  李倩反瞪回来他一眼,横道:“差生文具多。”

  岚卿钟嘴角抽搐,只得无视了一旁少女的叽叽喳喳吵闹,反正老人也没说啥,那就由着她好了,跟着又下了几合,到了后面,每下一子,思考的便越久。

  反观李姓老人,仍是不假思索,几乎是他落完一子便紧随其后落下一子,大可算是让他了?

  但即使是如此,十几合过去,红旗已折兵损将,陷入身陷泥潭的境地,距离将帅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岚卿钟额头沁下些许细汗,最后一子落下,倒是率先将自己逼入走无可走的绝境中,吁了口气,叹道:“下不过您老,差距摆在这。”

  李姓老人架车吃将,微笑道:“还得练。”

  岚卿钟老脸一红,开始收拾棋局。

  一旁坐在小木凳上托着下巴观棋的李倩,已经无聊到伸出一只手去接屋檐下滑落的水线了,约莫是觉得这样也没啥意思,便以手指为刀,来回切割向下滴落的水线,或是让手指横在水线中央,将其一分为二,好似江河堤坝。

  李倩搞不明白下棋有啥意思,还不如去山里捉鱼捉草有意思,嗯...就是不去捉草捉鱼,那么冒着雨找地方躲藏也比这有意思的多了嘛...

  搞不懂。

  就是这片刻的功夫,岚卿钟已与老人手谈完了第二局,败的更快,实在是没心气再在老人这里自讨没趣,便说什么也不肯下第三局了。

  李姓老人微笑道:“知难而退,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岚卿钟就是脸皮再厚,也只能尴尬一笑,端起酒碗一头饮尽化解尴尬,而后拢起袖子一抹,与老人告辞一声,便准备起身离去回到院子中。

  李倩正无聊的玩着水线,见岚卿钟这就要走,转过头看向他,问道:“你做啥子去?”

  岚卿钟平静道:“你留这里陪陪老爷子,我去看着点她,免得那娘们乱搞事。”

  李姓老人微笑道:“去吧。那小姑娘也是个趣人。”

  岚卿钟一头雾水却也没问什么,只当老人只是从只言片语道出的自己见解,没啥影响。

  李倩恼道:“爷爷,你让他去干啥啊?”

  李姓老人奇怪道:“又不是去了就死。”

  李倩瞪眼,朝老人撒泼起来,“那万一呢?”

  岚卿钟摇了摇头,“没有万一。”

  李倩恼怒道:“你闭嘴。”

  岚卿钟忍俊不禁,哑然笑道:“怎么现在倒是你管教起我来了?”

  李倩冷哼一声,扯着老人袖子一顿乱晃,恼道:“爷爷,你说说他啊,叫他老实点,别一天到晚装个二五八万一样,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结果才遇见个狠角色就没了办法,被打回原形,偏偏又爱逞强...”

  老人面色平静,没理会孙女的撒泼,只是看向年轻男子,淡淡道:“去吧。”

  岚卿钟点了点头,就此将沁湿衣袍一甩重新披上,一步跃上墙沿,背影很快消失雨幕不见。

  “爷爷——!”

  李倩眼眶一红,先前说的那些让他去的话统统都忘掉了,只是紧攥着老人袖子不松,恼道:“你为啥要让他去啊?”

  李姓老人面色平静,缓缓道:“只有这小子的命是命,那么其余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李倩还想辩解,“可是...”

  李姓老人淡淡道:“我问你,岚卿钟是做什么的?”

  李倩面色一愣,犹豫半晌,这才不情不愿道:“他是外姓供奉,还是我师傅...”

  李姓老人淡淡道:“既受此位,享受了俸禄地位,就要有所表率。”

  李倩抿唇不语,低着头眼眶泛红。

  李姓老人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微笑道:“而且,他又不会死,你哭个什么劲?叫丧啊?”

  李倩低着头,嘶哑道:“但那个女人很厉害,在江湖上名气很大,还知道师傅的底细。昨天去隔壁镇子听书时,那个说书先生就讲了的。”

  李倩将昨天栈子内的听闻大概阐述了一遍讲给老人听。

  李姓老人微笑道:“名气不小,跟能不能打关系不大。”

  李倩低着头眼眶泛红,闷不作声。

  李姓老人微笑道:“当徒弟的,总要对师傅有点信心。再过两年都是大姑娘哩,成天哭鼻子多不像话。”

  李倩低头嘶哑道:“谁说我成天哭鼻子...而且...我现在又没有哭,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李姓老人摇头失笑,“你啊你——”

  岚卿钟却是返回途中抽空去了一趟杂货铺子那边,跃下墙沿大步迈过门槛,与柜台后一头雾水的丰腴妇人对视,见对方投来一副‘还没到下午呢,你咋提前过来了?’的表情,岚卿钟来不及多作解释,也不想让她担心,径直开口三言两语交代完毕。

  “那个...伞坏了。”

  岚卿钟眨了眨眼,尴尬道:“找时间我给你买个新的。”

  柳丹摇了摇头,“铺子里有,不用。”

  岚卿钟点了点头。

  柳丹很快面色古怪,却也没多问他为啥这两天不来了,能这么淋着雨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当即只是轻声问道:“需要钱不?我攒了些,可以用来给你应急。”

  岚卿钟摇了摇头,“你自己留着就行,当男人的哪里能花自家娘们的钱,别人咋样我不晓得,但我肯定是不会开这个口的,而且现在也不需要钱,我有钱着呢。”

  柳丹黛眉微蹙与他对视,想了想,轻声道:“你不是有要紧事要忙么?还有功夫与我闲聊?”

  岚卿钟点了点头,“这两天穿厚一点,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等一下。”

  岚卿钟步伐一顿。

  柳丹又从角落里拿起一把纸伞,走到门槛递给他,轻声道:“打把伞少淋点雨,我这伞不贵的,没必要省,何况你还是半个掌柜呢,身子感冒了咋办?”

  岚卿钟哑然失笑,轻柔扯过妇人香了一口薄唇,难得没吐蛇信子去搅合她的软舌,一吻便退,摇了摇头,“没事,我走了。”

  柳丹撇了撇嘴,嫌弃地擦了擦嘴,啐道:“冻死你算求。”

  第58章 骂死他

  岚卿钟摇头晃脑,“给我冻死了某人又要心疼,诶,难办啊。”

  柳丹没好气道:“懒得跟你贫嘴。”

  岚卿钟回头看了一眼一袭黄袄子的妇人,轻声道:“我走了。”

  柳丹面色一恼,很快黛眉轻蹙起来,缘于察觉出了自家男人话里的细微别扭感,但见他又不愿意去说,她自个又不好问,到底还是被未过门的身份所拘束,只得是伸手推搡了他一把,啐道:“快点走,磨磨唧唧的。”

  岚卿钟点了点头,就此不再矫情,一步迈入倾盆大雨中,背影很快消失在雨中,耳畔只剩瓦片嘀嗒吵闹。

  年轻男子走后,柳丹黛眉紧蹙起来,站在门槛内沉思良久,心底反而是浮起了一丝难以压下的不安感,于是便探头站在屋檐下往巷子内一瞅,待确定岚卿钟走远了后抽回脑袋,咬牙切齿啐骂了一通男人就没个安生的,转头拿起角落柜台上堆着的纸伞,锁好铺子大门撑开纸伞迈入雨中。

  柳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问一问到底是个啥情况。

  不过很可惜的是,纸伞果然在半途中损坏了。

  妇人难得挨了雨淋,只得一路借着别处屋檐躲雨休整,就是这短短几百步路,愣是让她走走停停耽误了半个时辰,衣服湿了大半不说,纸伞还已经坏的只剩一个伞柄,伞面破烂扭曲,眼瞅着是用不了了,被妇人气急败坏往地上一甩,张口啐骂了岚卿钟祖上三代。

  柳丹躲在屋檐下,双手杵着膝盖,极少外出走动的身子此刻驮着个重得不像话的湿袄子,累的气喘吁吁。

  但她又不太愿意去脱用来遮掩头上落雨,真要如此,只靠单薄内衬怕是要落入感冒的境地中,现在仗着袄子内那股残留的热乎劲还能挺一挺,反正路也不算太远,熬一熬就过去了。

  柳丹缓了一小会,终于迎着大雨倾盆狂奔着来到踩到福禄巷的青砖上,就只是为了确定一个答案。

  呵,反正到时候万一感冒了就怪他。

  谁让他不愿意实话告诉自己的?让人多想娘们唧唧的,毛病不是...

  柳丹迎着倾盆大雨一路小跑,最终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的朱红门扉前,左右门上各贴着守门神将,气派的不行。

  门前屋檐下,站着一位年轻门房,此刻正侧着耳朵紧贴门扉上,见架势好像是偷听着里面的动静,认真的呦,连才躲到屋檐下的黄袄子妇人都没察觉到。

  柳丹就这样杵着膝盖缓了一会,侧着脑袋拧干淌水发梢直到不再淌水,实在是忍不住了,便轻轻咳嗽一声。

  “嗯?”

  年轻门房被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蹦起来,见一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黄袄子的妇人,嘶...他有印象,这不是别个巷子里那家杂货铺子的掌柜么?

  怎么跑这里来了?

  咦...好像这位还是岚供奉的相好来着,记得他告诉过自己的,说是万一那杂货铺子的掌柜妇人来到宅子门口求助,先答应了她,看是啥事情,小事能帮就帮,大事就等他回来告诉他,他会亲自处理...可见对其重视程度。

  这么说...自己该叫她嫂子?

  这其实不能怪年轻门房,毕竟七年来,这位黄袄子妇人仅寥寥几次路过福禄巷宅院,求事更是一次也无,见面极少,明明中间就隔了几条巷子的距离,却怎么也不愿意来这边,就是零散几次过路还是岚卿钟死皮赖脸求她来的,约好要去别的地方逛逛...

  年轻门房这才反应过来,见妇人穿着的黄袄子淌着水,一头发梢沁湿散乱一团,连忙脱下自己那件袄子递给妇人,并尴尬道:“嫂子,你咋来了?这还下着大雨呢。”

  柳丹摇了摇头,婉拒了门房递过来的衣裳,她也就是问个事,确定了马上就走,哪里能穿着岚卿钟这里门房的衣裳,万一被看见了算怎么个事,到时候跟谁说理去...

  柳丹抖了抖袄子雨水,轻声问道:“你们家岚供奉呢?这两天是不是要出门办事?”

  年轻门房面色疑惑,摇了摇头。

  柳丹面色古怪起来,又问道:“他没跟你说?还是你不知道?”

  门房尴尬道:“嫂子,我实话实说好了,岚供奉这两天没啥要出门办的大事,只不过是宅子里来了一位可能闹事的贵客,他得亲自出马陪上两天,免得那人闹事。”

  柳丹面色一愣,问道:“镇子里还有人敢来你们这闹事的?疯了不成?”

  门房左右扫视一圈见四下雨中无人,这才小声道:“不是镇子里的人,是外头的,混江湖呢,功夫可厉害。”

  柳丹面色一白,抿了抿唇,难怪刚才他来铺子会那样跟自己说话,于是继续问道:“打起来了没?”

  门房摇了摇头,“没。岚供奉负责监督着那人,陪一陪,就是怕那人闹事杀人,关键时候他也好出手。”

  柳丹黛眉紧蹙,担忧道:“岚卿钟打不过那个人么?他不是经常吹嘘自己功夫可厉害,前两天才在我这边吹嘘自己去某个镇子随手干掉了好几个混江湖的...”

  门房面色尴尬,小声道:“和气生财嘛,那人功夫也不差的,能不打就尽量不打,不然万一到时候就算赢了,岚供奉自己却落得个缺胳膊少腿的下场,到时候可不就完蛋了?”

  柳丹面色难看,追问道:“岚卿钟现在在宅子里不?还是已经在跟那个闹事的杂种对峙?”

  门房赶忙竖起一根指头抵住自己嘴唇,“嘘...那人武功高着呢,说不准能听到咱们说话,嫂子,咱还是声音小点好...”

  柳丹面色苍白,内心一急,小声道:“你让开,放我进去,我去跟那人好好谈谈,没来由的找事是个啥货色,看我不骂死他...”

  “别别别...”

  门房讪然一笑拦住了黄袄子妇人堵在门前,苦着脸道:“嫂子,不是我说你,你是不清楚那人到底是个啥货色,她是真会杀人的,不然岚供奉也不至于这么上心,而且武功很高,你去了那不是添乱么,还会让岚供奉分心...”

  柳丹面色难看,小声啐道:“那咋办?!都要杀我男人了,还不许我进去骂两句?难道就干等着?万一岚卿钟真死了,我岂不是又给夫君克死守活寡...”

  第59章 答案

  门房苦着脸,小声懦懦道:“嫂子,算我求你了成不?这事你真插不了手。诶,不如我送你回铺子咋样?或者我抽屉里有伞,你拿着回去免得淋雨感冒。”

  柳丹摇了摇头,“你让开,我不跟岚卿钟说是你放我进来的,让我进去。”

  “别啊。”

  门房脸色更苦,踌躇道:“嫂子,不是我说你,万一你出啥事情还在院子里,岚供奉最后肯定还是要找我的,那时候还得玩完...你想想看啊,咱俩各退一步,对各自都好,你不进来回去,事后我再找机会跟岚供奉说一声你来过了,咋样?”

  “不咋样。”

  柳丹黛眉紧蹙,“你现在让。”

  门房可劲摇头,“不让。”

  柳丹面色难看。

  门房尴尬一笑,“嫂子,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堵在这你又进不来,没必要空耗着,再说你衣裳全湿了,得趁着还没感冒赶紧回去,万一你生了啥大病,岚供奉这边又抽不开身,不是给他添倒忙么?”

  柳丹黛眉紧蹙,默然不语。

  门房趁热打铁,苦口婆心劝道:“你看,嫂子你又不会啥武功,不然也不会连我都绕不开,进去真是添乱的,岚供奉不肯教你,那是有他自己的因素考虑...”

  柳丹黛眉紧蹙,思索半晌后,问道:“岚卿钟房间在哪?我进去换个衣裳。”

  虽然门房这话说错了,非是岚卿钟不愿意教她,而是她自己不愿意去学,不过柳丹懒得辩解这些,俗话说的好,出了事夫妻齐上阵,男人这边出了大麻烦,难道她一个妇人只是因为不会武功便要置身事外?

  柳丹不想如此做。

  十几年前,她那第一任过了门的短命鬼,就在新婚不久后一命呜呼了,归根结底是因为那短命鬼有着祖传的顽疾,不然人家堂堂一个念过书的读书人,哪里能看得上她,呵,家里架子不得高上天去...最后结果就是还没嫁过去俩月,那个认识没多久的新夫君就死掉了,镇里就有不少人传言她是个克死男人的丧门星,那边也给她赶了出去,没了办法,她这个人无依无靠,既然那座镇子待不了,便只能沿路讨生活,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雨露,一直跑到了这里,呦,觉得这个镇子还行,有铺子愿意招她混口饭吃,最后就在青山镇落了脚,结果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又是咋传出来的,她都跑了这么远还能听到那些烂东西骂她是寡妇,也不知是真是假...呵,大多是见她容貌比她们好却又没男人,心里嫉妒吧?

  不过柳丹对于那短命鬼的记忆,已经很模糊,或许对方家里本就是看上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身子又好生养可以抱娃娃的想法,不然一般女子就算见对方是书香门第,也是不想嫁过去的,也就是她那时讨生活颇为艰难,否则才不接这个差事,呵,不就生个娃娃给他们传宗接代么,换来后半生的衣食不愁,这笔买卖怎么想怎么赚...只可惜那短命鬼身子不行,弱的就剩骨头架子,两个月都没本事让她抱娃娃,就这样死了也怨不了她,还成天爱对她讲大道理,啧...说实话,她那时早就想赶紧生一个拿钱走人了,果然这种好事情是有代价的,恼人。

  一直到快十年前,终于攒了点钱可以勉强自给自足的她散了原来的铺子打杂差事,自个开了家杂货铺子,结果还是免不了被那些嘴巴臭的蛐蛐,呸,骂就骂,还怕你们不成?

  真以为老娘是好惹的...以至于后来的舌战群妇,站街指着对方鼻子痛骂祖宗十八代一类的事,很有脉络嘛,你们骂不过自己,是你们的事情,难道没脸没皮骂不过还要把家里的男人扯出来揍她?

  呵,有脸么?!

  直到后来,便遇到了那时还稍显青涩的岚卿钟,好像那时候他还是个青年来着?

  连二十岁都没有,但是语气很老练,一点不像是刚走江湖的愣头青,反倒是像一个走了许久的老江湖,不仅样貌好还会功夫,她那时虽说只想着守着一亩三分地安稳度过一生,少吃一点苦,但拗不过他的穷追猛打,起初柳丹很害怕岚卿钟跟她上床后很快就腻味了,或是离她而去,男人嘛,毕竟都是这种货色...

  但岚卿钟好像很不一样。

  他从未嫌弃过她。

  哪怕后面当了福禄巷那座大宅子的供奉,仍旧如此。

  送饭已成习惯,连续数年不落,仅有寥寥几次缺席,还都是与她报备的了;她虽从未主动找他要过钱,可他向来每逢节日一定会送礼,也会变着花样讨她欢心,之前那个短命鬼架子高的,何曾有过;他从未真正要她给个名分,她若是不愿意嫁,从不强求,哈,明明她都老成啥了,这要是还嫁过去不是害了他么,她又不是没良心的;后来的这些年,在这样的一个男人的庇佑下,她从未吃过什么实质性的苦头,谁敢找她的事,他就要出手揍人找回场子,衣服吃住花销也无需她去考虑,时常埋怨怪他给她养的娇生惯养咋办,以后离了他该咋个活嘛...

  岚卿钟对她的好,柳丹从始至终一事不落记在心底,若非她嫁过一次人年岁又比他大上几岁,一个男人短时间看不出真心,那么这些年还看不出来么,零散几次撬动心弦的时候,几次想要厚着脸皮说想嫁给他,最后都被她硬生生忍住了,换成了一句句的冷哼咒骂。

  好像只有这样,柳丹才能稍稍心安理得一些,才能不对自己那么失望,嘿,她还是有道德底线的嘛,只凭以前的摸爬滚打,咋可能将她变成一个与那些街边村妇一样的人呢?

  柳丹只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说的。

  不仅是为了她。

  也是为了他。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该如何做,是走是留,答案已经很清晰明显了。

  第60章 你怎么来了

  门房苦着脸,可劲摇头,说什么也不让妇人进去。

  毕竟理由实在蹩脚,去岚供奉的房间里换衣裳?这不扯么,换着换着说不准就跑到后院去了,到时候咋办?

  柳丹面色阴沉。

  泥人都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她?

  但门房毕竟是往大局考虑,拦住她不让进也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好说的。

  但柳丹还是要进去。

  她本来就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不知道啥是大局,只知道自家男人现在处境不好孤身一人,仅此而已。

  门房面色苦闷,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咋说,只得低声道:“嫂子,算我求你了,别进来捣乱成不?真的,你进来不但帮不了岚供奉,还会惹得他分心...”

  柳丹面色阴沉,沉声道:“让开。”

  门房可劲摇头,“不让...”

  话未说完,一袭打湿了黄袄子的妇人已出手,毕竟是早些年混的,王八拳还是多少会那么一点,又正是气劲上头,仗着门房没料到她会出手,此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着门房衣领往旁边一甩,挤过肩头撞的他七荤八素,一屁股瘫在地上,只能呆呆的见她撞开别着门缝的朱红大门跑了进去。

  门房面色一惊,额头不停沁着冷汗,忙一拢袖子爬起身就要追过去,结果才刚站起来就想到了啥,站在屋檐下来回踱步干着急,心底纠结着还要不要赶进去。

  论关系,此事与他已经关系不大,是妇人强闯进来的,他拦不住。

  但论事态,一旦因此造成院里难以挽回的损失,他又该咋办?万一岚供奉没打过呢?他自个能保下小命都算是烧高香的...

  那么,是走,是留?

  门房面色纠结半响,很快毅然决然的拿起一旁门扉上靠着的木棍闯入院中。

  管它的,烂命一条就是干。

  后院廊道下,一位红衣裳的年轻女子倚靠廊柱半躺长椅栏杆上,血伞合拢横在腰腹,正与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子闲聊着,好似压根没将对方那语气中隐约赶人的意图当回事。

  既是闲聊,又是对峙。

  洛伊叹了口气,笑眯着眼看向年轻男子,“我就是住上两天,有必要么?又不做啥坏事。”

  岚卿钟腰间已佩着剑鞘,里头杵着一把剑,却只是凡俗铁器,他当年待在七星门内的佩剑,早就随着那场假死留作证物了,故而出来时啥也没带。

  不过只要有了剑,就足够。

  虽然他在七星门中学的极杂,啥武器都顺带着学一些,但论最专精的,还是长剑。

  只因轩儿也是耍剑的。

  岚卿钟淡淡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清楚。”

  洛伊笑眯着眼,“啥意思?我没咋好好念过书,没听懂哈。”

  岚卿钟已看出来这位血伞压根就没打算等雨停了就走,目的不知为何,故而语气一沉再沉,缓缓道:“洛姑娘,我一直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洛伊笑眯着眼,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

  岚卿钟微眯着眼,“现在走,还来得及。”

  洛伊笑眯着眼,“看不出来,你性子还挺冲的哈,只因为现在没有累赘带着就要跟我决一死战啦?”

  岚卿钟面色平静。

  洛伊笑眯着眼,“不过我不在意的呢,因为先前我就没拦着你的诶,这还不能证明我真的只是蹭个饭住两天就走的?”

  岚卿钟缓缓道:“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离开。”

  洛伊笑眯着眼,“真的?你就不怕我心有不满盘旋附近报复?”

  “怕。”

  岚卿钟点了点头,“到时候我拼上性命,也会杀了你。”

  “啧,好怕怕呢。”

  洛伊笑眯着眼,打趣道:“是因为我是外人吧?”

  岚卿钟淡淡道:“你有自知之明,这点很好。”

  洛伊眨了眨眼,朝他勾了勾手指,微笑道:“如果我跟你上床了呢?就能在这里住了不?”

  岚卿钟面无表情,“我有自知之明。”

  洛伊笑眯着眼,叹了口气,“诶,跟你这人聊天真没意思,句句话里都带着疏远,没必要吧?好歹我也不丑啊,胸脯也不小的,该是你们这些男人都喜欢的尺寸诶。”

  岚卿钟忽然手腕搭上剑柄,淡淡道:“一分钟到了。”

  洛伊笑眯着眼,没再说话。

  洛伊很快再次开口,轻笑道:“喂,你的软肋又来喽,而且听脚步很急呢。”

  岚卿钟面色难看,却是蓦地暴起出手,长剑带出一片银白,直勾勾刺去斜靠在廊柱的年轻女子喉头,却被她反应极快撑起血伞卡住剑身,遮掩住他视野脑袋一偏,身形一扭一拍椅面腾起便要顺势给卡在伞身内的长剑夺来,却同样被他反应极快探出一掌砸中她腰腹借势抽剑而走。

  洛伊仍旧笑眯着眼轻飘飘站在廊道下,只是额头泛起青筋,显然那一掌并不好受,非要催起真气压下才行。

  岚卿钟低头瞅了眼胸膛处被锋锐伞边割开的豁口,内里已不住往外淌血,面色不变步子一晃又是数剑刺去,却被她伞身一旋牺牲大半伞面代价毫发无损,反过来又在他身上留下数道狰狞口子,鲜血淋漓。

  洛伊笑眯着眼,将破烂伞身收拢,不知晓按了哪个开关,伞帽凸起一个小锥头,大可算是简易版的短枪,摇晃两下,轻笑道:“还要打么?”

  岚卿钟微眯着眼,并未言语,催起真气堵住血液外流再次提剑扑杀过去,如今这血伞只剩一个伞柄头还可使,没了伞身遮掩视线,那么大概实力就要降下一筹,不然何故问他还要不要打?

  洛伊面色不变,提气下压与他过了数合被剑身力道压的手腕一麻险些脱手而出,却是特意卖了个虚招腰腹被砸中两掌,一口鲜血横吐换来将伞锥戳入他心脏位置,结果被他临时腰肢一拧,用肩头挡下,闷哼一声又是一掌拍来。

  洛伊借势向后倒飞,随后踩在屋脊梁背上淋雨,拢起袖子擦拭嘴边血迹,面色苍白,微笑着看向廊下那人,道:“还要打么?”

  岚卿钟面色平静,只是将伞锥拔出将伞柄掰成两半丢至一旁,忽地步子一跃。

  洛伊面色不变,见状便要跑。

  却不料,岚卿钟中途变道站在二进门前,背朝门扉视线死死落在一旁厢房的屋脊梁背上。

  洛伊见他耍了个虚招,便仍旧稳稳站在屋檐瓦片上,发梢淋湿被她撩至一边,笑眯着眼,“哇,心仪你的女子还真不少。”

  一个黄袄子妇人慌张终于迈过了门扉,碍于不认识里面的路撞墙了许久,结果才迈过门扉便见到了身上不停淌血背对着她的岚卿钟,眼眶一红很快随着他的视线落在一旁屋檐瓦片上,喉头一梗,怒骂道:“臭裹脚布站在上面跟个破鞋似的,你家里人死绝了啊?!”

  洛伊笑容定格,略微一愣。

  第61章 愈来愈近

  趁着屋檐瓦片上红衣裳挨雨淋愣神的时间,柳丹心中气急,什么脏话糗话都往外说,只差给那人十八代祖宗从地里挖出来。

  洛伊眼皮微颤,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笑眯着眼,“夸的好啊,我听着呢,谢谢哈。”

  柳丹气得胸脯起伏不定,左右扫视一圈,最后搁地上捡了一枚碎石子,朝屋檐上砸了过去。

  洛伊脑袋微微倾斜随意躲过,微笑道:“怎么急眼了?”

  柳丹面色阴沉,正欲继续开骂。

  岚卿钟面色沉重,背对着妇人仰视屋檐上的红衣裳,沉声道:“你咋来了?这人很危险,快走。”

  “我不走。”

  柳丹眼眶泛红泪水顺着雨水滑落脸颊,没舍得砸他一拳而是赶忙脱下袄子想撕成布条给他包扎上,却不曾想力气不够撕不动掺了水的厚袄子,捧着袄子手足无措起来,嘶哑道:“你这咋流这么多血啊,我,我撕不动袄子...”

  岚卿钟缓缓摇头,“我止得住血,你先不管待别的地方去,这里危险的很。”

  柳丹只是捧着袄子可劲摇头,说啥也不肯走,就是傻站着,仰头与他一同朝屋檐上投去憎恨视线。

  “喂,你这话就不对了吧?”

  洛伊低头俯瞰,笑眯着眼,“明明是你先拿剑出手砍我的,怎么到了你的嘴里,我就成了危险人物了?”

  岚卿钟趁机撕开衣袍袖子缠起肩头淌血的窟窿,只觉得体温正以一种可以明显感知到的速度快速失衡,但尚且能把控经受得住。

  岚卿钟微眯着眼,仰着头与屋檐上的洛伊对视,沉声道:“卧榻之侧睡了这么一只母老虎,要是还能当做没有,那大概就是一个蠢货了。”

  洛伊眨了眨眼,“可我又不是啥母老虎,不咬人的诶,只伸爪子。而且,你再不止血马上就挂了。”

  岚卿钟面色难看。

  二进门处,很快又跟着进来一位年轻门房,见岚供奉浑身是血吓了一大跳,当即就没了豪气要顺着岚卿钟的话头拉着妇人先走为上。

  柳丹眼眶通红倔得跟驴一样,力气大得又给年轻门房推倒在了地上,说啥也不肯走,还顺势抢过了门房手持的烤木棍,漆黑的呦,反而比没烤的时候要更结实些。

  岚卿钟面色难看,余光瞥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沉声道:“柳丹,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胡闹什么了?!”

  柳丹面色怨毒,声音尖锐道:“要死一块死,我就是再没啥用,也能敲她一棍子,到时候拖着这破鞋往阴曹地府里趟,看她还神不神气。”

  洛伊笑眯着眼,缓缓道:“好吓人呢。”

  柳丹面色怨毒更深,胳膊一甩将袄子丢至水洼中,仅剩单薄内衬兜不住热气,很快冷得身子打颤,咬紧牙关硬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岚卿钟内心一沉,只对门房说了句‘把她看好’后步子一跃,凌空一脚跃上屋檐瓦片,提剑追赶起了见势不妙便要溜之大吉的洛伊。

  柳丹见屋檐上两人先后追赶很快背影渐小,内心一急便一路跑出了前院大门,年轻门房是追也追不上,拉也拉不动,更不敢揩油去扯,就差嘴上骂娘说这妇人没见她咋露面锻炼,结果这时候倒是跑得飞快,跟兔子一样。

  更绝的是,门房久坐凳子凳子运动的少,追了一阵子后竟然跟丢了雨中妇人,急得直跺脚,略一思索咬紧牙关,毅然决然选择回头狂奔,算了,当务之急是先告诉老家主那边,让他做考量吧。

  其余的,他帮不了,也无力去帮了。

  岚供奉,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邻里次序地屋檐瓦片上,一男提剑在后,一女毫无风度领前腾挪辗转,步伐了得极为轻盈,愣是风雨无法阻滞半分,任由后方的岚卿钟提足真气也只能保持不被落下,却难以再接近一分的尴尬境地。

  岚卿钟脸颊适时浮上煞白,却是失血过多加上失温导致,但半途而废一定会遭到这位洛姑娘的报复,所以不能停,不能慢,非要追到最后一刻不可。

  哪怕他半途累死了,实在无力宰掉这人,那也...没办法的事情,只希望年轻门房脑袋开窍,带着李倩她们远走高飞...不然...

  岚卿钟收拢思绪抹去脸颊上雨水,真气迸发速度更快一分,与前面屋脊梁背辗转的红衣背影更近数步。

  洛伊抽空瞥了一眼,样貌颇为狼狈,原本还算打理尚可的及肩发梢全湿沾成一团紧贴脸颊上,此时却是伸手一撩遮掩视野的碎发,人落气不落,笑眯着眼调侃一句,“喂,再追下去你就要死了,可以了吧?这样子我也很狼狈的诶,万一被熟人瞧见名声就毁了。”

  岚卿钟面色阴沉,闷不吭声只是埋头追赶。

  而这位江湖上名气不小的独行侠,步伐竟然也极为了得,论真气调节浑厚程度甚至可能在他之上,几次只差毫厘眼看便能接近刺她一剑穿心,却又被她逃去步伐更快一分,好像无论怎样都刺不到她一样。

  这样下去,要糟。

  岚卿钟闷哼一声忍着伤势痛意,蓦地踮起脚尖挑起极快瓦片朝她踢去,半空响起阵阵破风声,一旦砸到这位洛姑娘的脊背,最次也是让她产生片刻踉跄的下场,稍重一点踢到后脑,一命呜呼也不是没有可能。

  洛伊果然身子一斜躲了过去,却也因此步伐稍慢一着要被他赶上,再来不及出言调侃求和,微眯着眼转身落进一座空阔院子中,身子一猫跃进大开门户的黄瓦房中。

  岚卿钟面色难看,闷声不吭紧随其后落入院中,一步迈过门槛提剑便刺,银光灼灼一闪而过,将迎头砸来的木桌穿在剑上。

  岚卿钟怒目圆瞪递出一掌,木桌登时四分五裂,又堪堪躲过数支锋利器具,却再也未躲,面色逐渐阴沉似水,步伐踉跄提剑迈去。

  只因那位洛姑娘已单手箍着一位村民的脖颈,另一只手持着烛台尖锐,看样子准备随时将这人祭天当做人肉沙包。

  碍于村民被箍着喉头,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疯狂眼神示意。

  洛伊微眯着眼,见年轻男子不退反进一步一步走来,缓缓道:“看样子你们认识呢,这你也下得去手?”

  岚卿钟面色阴沉,恍若未闻只是提剑迈去。

  一步。

  两步。

  愈来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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