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集 姜晚棠的身体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1★★☆] 于 2026-06-22 19:43 已读21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第21-24章 由 Yulu 于 2026-06-22 13:32
📆日期:十二月八日
⏰时间:上午十点二十
🏝️地点:省发改委附近茶室 / 姜晚棠别墅

省发改委那位副主任姓曾,叫曾茂成,五十六岁,是姜海声在省建筑系统三十年的老相识。姜晚棠约了他三次,前两次都被秘书挡了。第三次她没打电话,直接在他办公室楼下等。曾茂成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住。不是意外她在那里,是意外她一个人来的。

茶室在发改委往东拐一条巷子里,二楼靠窗。曾茂成要了一壶普洱,给姜晚棠倒了一杯,自己那杯端起来没喝。

“晚棠,你爸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曾茂成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爸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他跟我说,晚棠这孩子在省城一个人撑着,让我能帮就帮一把。我当时说,你姜海声的女儿不需要人帮。”他抬起眼,“现在看,是我说早了。”

姜晚棠没接这个话。她等他说。

曾茂成看了眼窗外。窗外是条窄巷子,对面墙根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过去了。

“何维舟在省里的动作不只是冲建工集团。”曾茂成把声音压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何岳年在省里放的话是,沈渡是顾文韬的人。顾文韬用沈渡在办公厅占了一个关键位置。何岳年要想在换届前拿到主动权,必须先拿掉沈渡。拿沈渡最好的办法不是查他本人——是查他身边最近的人。”

姜晚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又慢慢攥住。

“你爸这次被安排去政协,”曾茂成说,“不是他年纪到了,是何岳年要重新定性你和沈渡的关系。你爸一旦进了政协,你就是政协副主席的女儿。沈渡是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处长。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从旧识,变成干部子弟与省委机关干部的关系。这一层披上政治安排的外衣,在组织部眼里就不再是作风问题,是政治勾连。”

曾茂成说到这里停了。他端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何维舟这个局布了很久。他不是临时起意。”

姜晚棠说:“曾叔,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帮忙。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爸那个政协的位置,是已经定了,还是还能拖。”

曾茂成看了她好一会儿。“定了。下周公示。”

姜晚棠站起来。曾茂成说等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推过桌面。“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不是帮你,是帮你爸。他三十年前帮过我一次,我欠他一条人情。现在我还了。”

姜晚棠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三行字。第一行是一个日期。第二行是一个医院的名字。第三行是一句话:病历存档编号已调用。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行上。

“曾叔,这是谁调用的。”

曾茂成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大衣搭在手臂上。“你猜得到。不用我说。”

姜晚棠把那张纸折回去,压在茶杯底下。她的手指没有抖。但指尖按在纸上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三秒——三秒之后才抬起来,像要把那三行字压进木头桌面里。

“谢谢曾叔。”

曾茂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晚棠,你爸当年把你从医院接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猜到了。你爸这辈子嘴最紧的事,就是这件事。何维舟能用这个打你,不是你的问题。”

门关上了。

姜晚棠一个人坐在茶室里。窗外那个骑电动车的人又按着喇叭过去了。她把那张纸从茶杯底下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大衣内袋。大衣是黑色的,口袋很深。纸放进去以后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坐了很久。没有哭,没有打电话,没有动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她就那么坐着,右手一直按在大衣口袋的位置。

直到手机响了。

沈渡发来一条消息:方荻刚才被组织部约谈了。今晚我去找你。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六点半,沈渡到了姜晚棠的别墅。姜晚棠在厨房里切东西,灶上炖着一锅汤。她没换衣服,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羊绒衫。头发扎在脑后,露出耳朵——两只耳朵冻得有点红。厨房的窗没关严。

“你先坐,汤再炖一刻钟。”姜晚棠没回头。

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方荻今天被约谈了。孙全亮拿她爸的案子做文章,问她有没有越权查阅跨省干部档案。她顶回去了。”他说完顿了顿,“但孙全亮最后亮底牌了。何维舟让她配合他把办公厅的情况搞清楚,交换条件是她爸的案子从宽。”

姜晚棠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她答应了?”

“她说让她爸的事他来查。方荻这个人,你要打她,得先打死。”

姜晚棠把切好的菜拨进盘子里,转身把盘子放上灶台。汤锅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今天也去见了一个人。”

她把曾茂成说的话复述给沈渡。语调平静,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但复述到“查他身边最近的人”时,她的手从灶台边垂下来,五根手指在大腿外侧摊开了,又慢慢攥住。

“你身边最近的人是我,”她说。“然后是许清歌。再次是方荻。何维舟在同时打三个人。打方荻用的是她爸,打许清歌用的是她的视频和会所里的东西。打我用的不是我爸。”

她停了一下。

“是你。”

厨房里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沈渡说:“他不会得手。”

“我知道他不会得手。”姜晚棠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撑着瓷砖台面。“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出了厨房,穿过客厅,走到墙边。手指摸到客厅灯的开关。

啪。

客厅黑了。厨房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长方形。

姜晚棠的声音从沙发对面传过来。她没有坐。她站在沈渡面前两步远的位置。黑暗中只看得见她的轮廓——灰色羊绒衫、扎起的头发、垂在身侧的手。

“你记不记得你十七岁那年,我二十岁。”

沈渡没有动。他站在厨房门口漏出的那一小片光里。

“那一夜我们什么都没做。不是因为你太小。”

她停了一口气的时间。

“是因为我那天刚从医院出来。”

“什么医院。”沈渡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

“流产手术。”

四个字。她说完以后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说。

“二十岁之前我结过一次婚。时间很短。结婚之前怀上一个孩子。我丈夫不知道。我自己去的医院。手术出了事。”

她的声音停住了。不是哽咽。是停下来找下一句话。

“大出血。保住了命。保不住生育能力。”

“生育能力”四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倍。每个字都像是自己说出口之后才在空气里确认了一遍。没有一个字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把客厅里的安静压下去一点。

沈渡的呼吸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他没有说话。

姜晚棠又说了一句。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这段话的人。我爸不知道。我那个丈夫不知道。医生知道,护士知道,档案知道。然后何维舟知道。”

沈渡在黑暗里开口。“他查了你二十岁的病历。”

“曾茂成给我的纸条上写了一个病历存档编号。县医院的。何维舟调用了它。”姜晚棠说。“他要把这个东西用在我身上。不是公开。是私下给我看。让我知道他知道。”

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他想让你拿什么来换。”

“他要我离你远一点。不是离开省城,是离开你身边那个位置。他说,你身边三个人,走一个就够了。走谁都可以。我有优先选择权。”

黑暗中,沈渡往前迈了一步。那片从厨房漏出来的光从他身上退到了身后。

“你什么时候知道何维舟查了这个。”

“三天前。”姜晚棠说。“他让曾茂成通过我爸的关系给我递了一句话。说,姜总年轻时身体受的罪,他深表同情。”

“你三天没告诉我。”

“我在想怎么告诉你。”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像换了一只脚支撑重心。“想了三天。发现怎么告诉都不对。因为我怕的不是何维舟拿这个威胁我。我怕的是——你知道以后看我的方式会变。”

“变什么。”

“变成看一个不能生孩子的人。”

沈渡在黑暗中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闻得到她羊绒衫上厨房的味道——葱姜、排骨汤、一点点油烟。

“你藏了二十年。加上认识我之前那几年。”

“不是藏。”姜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个很轻微的起伏。不是哭。是一个人在纠正一个重要的事实。“是没人配让我说。”

沈渡的手在黑暗中抬起来,找到了她的脸。拇指指腹先碰到她的颧骨,然后顺着颧骨的弧度往眼角方向移动。碰到了眼角皮肤。皮肤是凉的,干的。

她没哭。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颤,是一种很细微的、从深处传上来的抖动。沈渡的掌心贴着她的脸,能感觉到她的咬肌绷紧了又松开、绷紧了又松开。像一个人长时间咬着牙,现在松开了,牙齿肌肉不习惯这个放松的状态,于是就抖。

他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里。不是抱。是按。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压进自己怀里。姜晚棠的脸埋在他肩窝的凹陷处,羊绒衫的领口被她的呼吸打湿了一小片。

她的手指从他后背往上走,摸到他右肩那处旧伤的位置。手心贴住。不揉。就那么贴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渗进来,像一个很小的热源固定在那一小块皮肤上。

“何维舟拿去的那张牌,”姜晚棠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不是我能不能生。是我怕你不要我。”

沈渡的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你十七年前就该跟我说。”

“说了你还会要我吗。”

“说了就不是你要不要我的问题。”

他在黑暗里把她的头从肩窝里抬起来,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颧骨下方,其余四根手指贴着她的后脑勺和耳后。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那句话。”

姜晚棠的声音被额头抵得有些闷。“哪句。”

“‘他斗不过我,我只是要帮你赢。’你说了十七年。我听了十七年。到今天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扛着什么。”

姜晚棠没说话。她的呼吸从沈渡的嘴唇上擦过去,带着汤锅里排骨和姜片的味道。

沈渡接着说:“你怕我知道以后看你的方式会变。我告诉你变了什么。”

他的拇指从她颧骨下方移到了她耳垂后面的凹陷处,按在那里。那个位置有一条脉在跳,跳得很快。

“我看你的时候,以前看的是一个可以要的姜晚棠。现在看的是一个已经给了我一切但我还不知道的姜晚棠。你给的不是身体。你给的是你藏了二十年的那条命。你从那场手术里捡回来的命。”

姜晚棠的呼吸忽然变深了一下。像潜水的人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吸了一口。

“那场手术,”沈渡说,“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一个人回来的。”

“我爸来接的我。但他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手术。医生告诉他的是急性腹膜炎。我让医生骗他。”

“你丈夫呢。”

“不知道。那场婚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结婚四个月,他外遇对象找上门来。我收拾了东西走。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两个多月。我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我不想要一个被孩子拴住的婚姻。更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就有一个那样的父亲。”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平稳了。不是不疼了,是把最疼的那一层剥开之后,剩下的反而没那么怕了。

“我一个人去了县医院。手术台上医生问我,你家里人知道吗。我说知道。他说你丈夫呢。我说在外面。其实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但是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不是不认识那个字,是笔在我手里一直在晃。”

沈渡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手术出问题是在缝合的时候。医生说血管破了。手术室里来了好几个人。有一个护士按住我的手,她说你不要怕。我当时想说我不怕,但嘴张不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是在病房。医生说命保住了,子宫没保住。他说的子宫两个字,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大概十秒钟,我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我问他,我以后还能不能生孩子。他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对不起”三个字上停住了。不是哽咽。是停下来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继续。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一个二十岁的人,刚没了孩子,又没了生孩子的能力,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病号服的被单,脑子里想的唯一一件事是——从此我是不一样的了。”

沈渡的手掌还贴在她后背上。他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让我爸来接我。他看见我的时候脸都白了。我说肚子疼,医生说是腹膜炎。他信了。他如果不信,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我爸这个人,一辈子知道什么不该问。”

姜晚棠的双手从沈渡后背滑下来,搭在他腰两侧。指腹隔着衬衫碰到他的皮带。

“三个月以后我认识了你。十七岁的沈渡。在你爸书房里看省委内参。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内参。那个动作让我觉得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你跟别人不一样。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跟别人不一样。你是不一样的沈渡。”

沈渡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姜晚棠的脸从他肩窝里侧过来,嘴唇刚好碰到他脖子的侧面。皮肤的温度高得有点烫。

“我们之间那次,什么都没做。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那天看着你,忽然想起来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我不是怕你不要我。我是怕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你十七岁的肩膀接不住。后来一年一年,我告诉自己,等一个时机。等到今天,发现时机不是等来的,是何维舟给来的。”

沈渡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后腰,按住她腰椎的位置。那个位置很细,两边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他说。“你问我说了你还会不会要你。我告诉你。”

他把她的脸从肩窝里抬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感觉得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对着他的脸。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睑。

“我十七岁那年看见你,不是看见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姜家女儿。是看见一个人。她走进书房的时候步子不是犹豫的,眼神不是躲闪的。她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嘴皮子不碎,但每个字都在点上。后来你帮我处理我爸留下的事,做建工集团,应对何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包括我的。”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你说完这段话,我知道了一件事。你不需要可怜。你需要的是一个人,在你把最底下那层东西给他看的时候,他不会变脸。”

“你变了吗。”

“变了。以前我觉得你是姜晚棠。现在你是我的姜晚棠。”

姜晚棠的手从他皮带的位置移到他胸口。不是抚摸,是放在那里。手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衬衫感受他的心跳。

“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姜晚棠。”

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忽然用了力。五根手指张开,把衬衫攥在手心里。不是要推开他。是要把他拉近。但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她攥住的是空气,衬衫,和他皮肤下面的肋骨。

“那年你十七岁,”她在他胸口说。“现在你三十五。你在这十八年里做了省委办公厅的处长,摆平了能摆平的事,护住了能护住的人。你身边有了许清歌,有了方荻。我从来不问你跟她们的事。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你不会因为你跟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跟我减少什么。”

“你错了。”

姜晚棠攥在他衬衫上的手停住了。

“不是不会减少,”沈渡说。“是不会减少你那一份。我给你的是你的。给她们的,是另外的。每一份都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分了不会少,因为是你,所以只会多。”

姜晚棠的手从他的衬衫上松开。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然后从下摆伸进去,指尖碰到他的肚子。他的腹肌在她指尖下绷了一下。

她的手指没有往上,也没有往下。就停在他肚脐右边两寸的位置,按在那里。

“你肚子饿吗。我汤快好了。”

沈渡笑了一声。不是化解尴尬的笑,是一个人在哭过和没哭过之间被日常拉回来的那种笑。

“你先把你的事说完。”

“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

“何维舟那件事还没说。”

姜晚棠的手指从他肚子上收回来,手从衬衫下摆退出来,搭在他肩膀上。“何维舟让我离你远一点。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给了他一个沉默。他在等我的回话。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回他。”

“怎么回。”

“我姜晚棠离你远一点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你先不要我。你不赶我,我哪也不去。”

沈渡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头上。不是吻。是贴着。姜晚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角度的精准像屋里开着灯一样。

“你今天晚上还要回去吗。”

沈渡说:“你让我回我就回。”

姜晚棠说:“你今晚不准动。”

五个字。交代了二十年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的主动权。

沈渡说:“好。”

姜晚棠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走进厨房。灯在厨房里亮着,她站在锅前,用汤勺搅了一下锅里的排骨汤。蒸汽熏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层她一直没让它落下来的东西蒸出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站在灶台前让蒸汽打在脸上。几秒钟后,她抬手关了火。

“汤好了。过来吃。”她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声音是平时那个姜晚棠,不颤不抖,每一个字都结实。

沈渡走进厨房。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一人一碗排骨汤。姜晚棠的头发从耳后掉出来一缕,垂在碗边。她没去拨。喝了两口忽然抬头。

“许清歌那边你最近多看她几次。何维舟打我的牌,打我打到了。他接下来会更用力地打她。她在何维舟身边时间最长,被控制的程度最深。这张牌他不会轻易松手。”

沈渡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我明天去找她。何维舟还在北京。周秉义下个月调任央企,何维舟在北京陪他走最后一批审批。他赶时间,我也赶。”

“周秉义调走以后——”

“何维舟在部委层面就没有直接保护了。但省里还有何岳年。关键是拿证据。初稿档案编号W-2024-037。两份风电项目审批报告,初稿不予通过,终稿予以通过。周秉义签的字。初稿被周秉义带走,但编号还在。这个初稿在省发改委有过传阅记录。原件在何维舟保险柜里。”

“那还是要过一次许清歌。”

“嗯。”

姜晚棠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

“你让她再开一次保险柜。密码如果换了她试不出来,不要硬试。何维舟这个人,同一个陷阱不会留两次机会。”

沈渡点头。

厨房窗外的天全黑了。远处有一盏路灯坏了,在树影里一闪一闪。姜晚棠站起来收碗。沈渡从她手里把碗拿过去,放进水槽。

“你今晚不走,”姜晚棠说,“那就帮我把碗洗了。”

沈渡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姜晚棠靠在他旁边的台面上,看着他洗碗。热水从他手指间流过,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手背上,又被冲掉。

她忽然说:“刚才在客厅,你说我是你的姜晚棠。”

“嗯。”

“这话你对她们也说过吗。”

沈渡把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没有。每个都是唯一的。你是你。许清歌是许清歌。方荻是方荻。说出去的话也是唯一的。”

姜晚棠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把沈渡衬衫领子上沾的一小片葱花拈掉。

“那这句话是我一个人的。姜晚棠所有。”

沈渡关了水龙头。转身面对她。他的手指上还有水珠,他没擦,直接把她的手握住了。水珠从他的手背滑到她的手背上。

“是你一个人的。”

姜晚棠低头看两个人握着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比她大,虎口有茧——握笔的茧和握拳的茧。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她刚才用指尖按住的那些水珠还在他掌纹里亮着。

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掌心里。闭上眼睛。

“把灯关了吧。”

沈渡伸手把厨房灯关了。整个别墅陷入完全的黑暗。远处路灯坏了的那盏还在树影里一闪一闪,光从厨房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很细的明暗线。

姜晚棠在黑暗里说:“你身上有排骨汤的味道。”

沈渡说:“你也是。”

姜晚棠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在黑暗里像一粒石子掉进水里。

他们从厨房走到客厅。姜晚棠的脚在黑暗中很稳,每一步都知道家具的位置——这是她的客厅,她闭着眼睛也知道沙发在第几步。她拉着沈渡的手,把他带到沙发前面。

“坐下。”

沈渡坐下。姜晚棠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把腿收上来,侧身躺下,头枕在他大腿上。这个姿势她做过无数次了——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每次沈渡在她这里留宿,要么她枕他,要么她让他枕她。没有例外。

但这一次她的头枕下来的时候,沈渡把手放在她头发上。不是摸,是盖住。像在给一个很珍贵的东西加上盖子。

“你第一次枕我腿上是什么时候。”

“十八岁。”姜晚棠说。“我二十一,你十八。你爸刚走不久。你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我去找你,你什么都没说。我坐在你旁边,你躺下来头枕在我腿上。枕了半小时,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姜晚棠,如果有一天我不欠任何人了,我就娶你。”

沈渡的手指停在她头发里。“这句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沈渡的手指继续在她头发里慢慢地动。从头顶梳到发尾,再从头皮上轻轻划回去。姜晚棠闭着眼睛,呼吸变慢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抬起来,在黑暗中碰到沈渡的下巴。顺着下巴摸到嘴唇,停在嘴唇的轮廓上。她的指腹沿着他的唇线描了一遍,从左边嘴角到右边嘴角,然后停在上嘴唇的丘形弧度上。

“沈渡。”

“嗯。”

“你今天说的话够我活一辈子。”

沈渡握住她放在他嘴唇上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弯回去,握成了一个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

“不是一辈子。是从今天开始,往后的每一天。你欠我的十七年,从现在开始还。”

姜晚棠把脸转向他肚子的方向,额头贴着他的衬衫。衬衫上有葱花的气息。

过了很久。沈渡以为她睡着了。

但她忽然从他的腿上抬起头,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哭过的哑,是下了某个决定以后才会有的那种清透。

“把灯打开。”

沈渡说现在?

“对。把灯打开。我想在亮的地方看你的脸。”

沈渡站起来。走了三步,到墙边。手指摸到开关。

啪。

客厅亮了。姜晚棠坐在沙发上,眼睛被突然的亮光刺得眯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开关旁边,衬衫的领子翘了一角,裤子上有她刚才枕出来的褶皱。

姜晚棠看着他,看着这些细节。然后用手指了一下沙发旁边的地毯。

“你过来。”

沈渡走回去。在她面前停下。姜晚棠仰着头看他。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红,是忍了太久没哭,眼眶被潮气泡红的那种红。

她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衬衫领子按平。然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何维舟要打的三个人里,我是第一个。他打不倒我。他知道的关于我的那件事,我知道的程度比他深。他手里的牌是我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但今天晚上这个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它成了你的东西。成了我们之间的东西。何维舟拿去的那张牌,已经不是他能用的牌了。”

沈渡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这一次没说话。只是靠在那里。

姜晚棠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灯亮着。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树影里一闪一闪。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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