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的少女】(81-90)作者:3的哦他飞
字数:46658 第八十一章.暗涌 回到父母家的第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老房子的客房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是我童年记忆里的气息,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离开家前的那一幕:苏清宁肩膀上的青紫,她恐惧的眼神,她哭着说“我等你回来”的样子。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疼得发紧。 第二天,母亲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回来,惊讶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小河?你怎么……清宁呢?” “她在家。”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最近医院有个项目,压力比较大,想回来住几天,清静一下。”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我自己都不信。母亲是退休的大学教授,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她看了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明显是仓促收拾的行李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房间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吧。午饭好了叫你。” 父亲只是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们猜到了什么。我和苏清宁结婚时他们虽未强烈反对,但对她复杂的过往始终心存芥蒂。如今我深夜拖着行李回家,他们大概以为是我们吵架了,甚至……更糟。 但我没有力气解释,也没法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父母很默契地没有过多打扰,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状态。 分居带来的最初几天,是剧烈的痛苦和自责。但奇怪的是,离开了那个充满压抑、猜忌和危险回忆的家,离开了苏清宁那带着恐惧和讨好的眼神,我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然真的慢慢松弛了下来。 幻觉出现的频率降低了。晚上虽然还是睡不好,但至少能断断续续睡几个小时。噩梦依旧,但醒来后那种心悸和恐惧感,不再像以前那样持续一整天。 我开始能比较清晰地思考。 我想起我们最初的样子。雨夜里那个脏兮兮却眼神倔强的少女,在我家浴室里洗得干干净净后,穿着我的旧T恤,怯生生地跟我说“谢谢”的样子。想起她一点点长肉,皮肤变得白皙红润,眼睛里逐渐有了光彩。想起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穿着我送的白裙子,像一朵初绽的栀子花,鼓起勇气说“楚河,我喜欢你”。 想起我狠心送她离开,她在机场哭得撕心裂肺,却还是用力点头说“我会变得更好,回来找你”。 想起重逢后,她在酒店房间里,忍着疼痛却满眼星光地说“我终于……是你的了”。 那些画面很遥远,很模糊,却像沙漠里的甘泉,一点点滋润着我干涸龟裂的心田。 我也想起后来的失控。想起那些越界的尝试,想起她为了“理解”我而做出的种种牺牲,想起她在交换游戏中逐渐陌生的眼神和话语,想起我自己的兴奋、恐惧、嫉妒和最终的崩溃。 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带着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审视。 我意识到,我和苏清宁,就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盲人,以为抓住的是彼此的手,却不小心一起跌入了深渊。我们都太过用力,太过极端,把爱和欲望、奉献和占有、理解和放纵,全部搅和在了一起,最终酿成了一锅毒药。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冷静下来,把这一切重新梳理清楚。 苏清宁……大概也需要。 我没有主动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我。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分居前那些小心翼翼、无关痛痒的日常对话上,像一片荒芜的废墟。 几天后,我开始恢复去医院上班。同事们看到我回来,都有些惊讶,但没人多问。手术台上,我重新握起手术刀,感受着指尖熟悉的冰凉触感和绝对的掌控感。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暴露心脏,修复,缝合……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有条不紊。 只有在手术台上,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混乱的情感和不堪的回忆,找回那个纯粹的、值得信赖的“楚医生”。 某一个晚上,下班路上,我实在忍受不住对她的思念。记忆像鞭子一样驱使着我。 我是那么想要回到那个充满温馨的房间,拥吻那个柔软的身影,告诉她我有多么的爱她。 车停在路边,我几欲奔回家中,见到那个人。 但是我还是停下了。 在开门的那一刹那,或许是过于激烈的思念导致的,我的眼中突然变得一片模糊、眼前飘起无数浓云。 我跌坐回座位,使劲的揉着眼睛。 还不是时候。 ------ 分居后,父母对我和苏清宁的关系更加担忧。他们大概以为是我们因为“孩子”的问题产生了矛盾,毕竟结婚几年了,一直没动静。于是我的父母,打算委婉地向苏清宁提起了这件事。 “清宁啊,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考虑要个孩子了?”母亲在电话里故作随意的说道。 我隔着门,静静地听着他们的通话。 “趁我们现在身体还好,还能帮你们带带。” 父亲也在一旁附和:“有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些。你们感情好,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嘛。” “妈,爸,这事不急。”手机里传来那熟悉的声音“我们俩工作都忙,再说……” “再说什么呀。”母亲嗔怪道,“你现在工作室也稳定了,楚河医院那边……总不能一直这么忙下去吧?该考虑考虑了。清宁,你说是不是?” “嗯……阿姨说得对,是该……考虑考虑了。” 我在旁边听着,想道 “孩子吗?” ----- 又过了一周,我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情绪不再像以前那样大起大落,失控的暴戾感也渐渐消退。虽然想起苏清宁时,心里还是会疼,会愧疚,会想念,但那种想要立刻冲回去、或者彻底逃避的极端冲动,淡了许多。 我开始考虑回家。 不是立刻,但我想,也许可以试着回去看看。看看她过得怎么样,看看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不想失去她。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她。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分居大约三周后的一个周末,我终于回了家,那个充满了爱和回忆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系着那条旧围裙,头发随便扎着,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会给我夹菜。我低着头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就笑一笑,那笑容有点小心,像是怕我不高兴。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水声哗哗的,和以前一样。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儿就好了。 睡觉的时候,她躺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没动,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翻过身,把手搭在我胸口。 “老公。”她轻轻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还想要我吗?” 我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那一夜,我们做了。上次都已经是多久?好几个星期?几个月?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是记得,我们两个人就像久旱逢甘霖、像春风和细雨、像山河汇聚成了海洋,没有任何主动迎合、没有任何奇怪的要求、没有任何复杂的激情表演,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就像是我们刚刚确定关系、刚刚结婚时那样,温暖、交汇… 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像以前一样。她的呼吸在我耳边,一下一下,偶尔变成细细的呻吟。她的手在我背上,指甲轻轻划过,我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感觉全身的毛发与孔隙全部张开,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 我终于进入她的身体,那份熟识、柔腻的紧致重新包裹着我,苏清宁的阴道有如缺水的沼泽,终于迎来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滋润,她的皱襞像是活了过来,穴口像是一枚箍紧的咒语,死死钳住了我的阴茎。我苏清宁那久违的,高潮的颤抖、余韵,发射的异常猛烈,像是要将所有的痛苦、愧疚全部都抛出去,只在她身体里留下最充满爱意的信标。 事后,她蜷在我怀里,眼里满是无尽的柔情。我抱着她,心中充斥着满足感。 我感觉自己快要活了过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像只睡着的猫。 “老公。”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回来。” 苏清宁怀抱着我,像是要永远的铭记住这样的感觉…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这一次…总感觉很不一样…”我这样想着,似乎后面会发生什么好事? 希望如此吧。 那是我从分居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回家了。 那之后几天,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我出门上班,她在家等我。晚上一起吃饭,看电视,聊些有的没的。偶尔也会有那样的夜晚,她在我怀里睡着,呼吸均匀,和以前一样。 又过了两个星期,我没有提前通知,我直接开车回去的。一路上,心脏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像第一次去约会。 用钥匙打开门时,玄关很整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的味道,和我离开时那种死寂压抑的环境完全不同。 可是我总感觉,那种诡异的氛围…又回来了…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声。 我放下钥匙,走向厨房。苏清宁背对着我,正在水槽边洗水果。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手里的苹果“咚”地一声掉进了水槽,溅起一片水花。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震惊、欣喜,还有一丝……迅速被掩饰起来的慌乱。 “楚……楚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你……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你……还好吗?”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也擦掉了眼角瞬间泛起的湿意。 “我……我很好。”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平稳,“你呢?在爸妈那里……住得习惯吗?” “还行。”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一软,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受惊的小动物,但又很快一点点地软化下来,靠进我怀里。 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果香和体香的味道,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仿佛瞬间被填满了。 “清宁,”我低声说,“对不起。” 她在我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 我们没有立刻谈论那些不堪的过去,没有提起陈锐,没有提起交换,没有提起我的失控和她的恐惧。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小心翼翼的爱人,我们默契地选择了暂时搁置。 那天晚上,我留了下来。 我们像以前一样,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但也在缓慢地回暖。 晚上睡觉时,我躺在熟悉的床上,身边是她温软的身体。我们静静地相拥而眠。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气息,闻着那熟悉的发香,往常的反应终于回来了,我轻轻地、试探性地,抚上她的腰肢,然后慢慢向下,滑过她的小腹。 她身体一僵。 “楚河……”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诱惑,“你……想要吗?” 我没有说话,但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已经回答了她。在她温热小手的抚摸下,我迅速勃起了。 我明显感到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动作变得更加大胆。她翻身趴到我身上,低下头,湿热的吻落在我的胸膛,乳头,小腹……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已经硬挺的顶端。 熟悉的包裹感传来,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的手技比以前更加纯熟,手指灵活地擦拭着冠状沟,深深向下握住,又缓缓向上拔出,发出诱人的吱吱声。我闭上眼睛,享受着久违的、纯粹的生理快感。 但就在我沉浸其中,几乎要释放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了下来,松开了我的阴茎。 “怎么了?”我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问。 “我……我想换个方式。”她小声说,脸颊在黑暗中泛着红晕。她翻过身,背对着我跪趴在床上,然后高高撅起了臀部。 那是我熟悉的、邀请后入的姿势。睡裙被她撩起堆在腰间,露出浑圆雪白的臀瓣和中间那条幽深的缝隙。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片隐秘之地泛着湿润的水光,微微开合,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我的欲望瞬间膨胀到极点。 我撑起身,跪到她身后,挺起早已硬得发痛的阴茎,抵住了她那湿漉漉的入口。 就在我准备进入的瞬间,她忽然身体一僵,然后猛地向前缩了一下,避开了我的顶入。 “别……楚河,先别进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我那里有点不舒服。”她含糊地说,身体依旧保持着跪趴的姿势,臀部却微微下沉,用臀缝紧紧夹住了我的阴茎,“我……我用后面帮你,好不好?” 说着,她扭动腰肢,用她那柔软滑腻的臀肉,开始上下摩擦我的阴茎。那种独特的、带着紧致包裹感和摩擦力的触感,确实也带来了强烈的快感。 但我心里却升起一丝疑惑。 以前,她虽然也愿意尝试臀交,她知道我极其钟爱她的臀部。但从未在我想要进入她阴道时如此明确地拒绝,甚至主动提出用后面。而且,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慌,不像是因为“不舒服”,更像是一种……恐惧? 我没有问出口。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她只是最近身体状态不好。 我压下心头的疑虑,专注于她臀部带来的刺激。她非常卖力,扭动的幅度和频率都恰到好处,臀肉紧紧包裹挤压着我的阴茎,发出细微的皮肉摩擦声。我享受着那份熟知的饱满肉感与滑腻的挤压感,很快,我就在她臀缝的剧烈摩擦下达到了高潮,浓稠的精液喷射在她雪白的臀沟和腰窝里。 她喘着气,瘫软在床上。我拉过纸巾,帮她擦拭。她一直闭着眼睛,睫毛轻颤,脸上带着高潮后的红晕,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天之后,我搬了回来。 我们的生活,似乎真的在慢慢回到正轨。我们恢复了以前的日常节奏,一起吃饭,聊天,偶尔一起看电影。我又开始接送她上下班,周末一起去超市采购。 只是,在亲密关系上,苏清宁变得异常“谨慎”和“有创意”。 她不再允许我进入她的阴道。每次我想要,她都会用各种方式满足我——用腿,用手,用她丰满的乳房夹紧摩擦,或者像那天晚上一样,用臀部。 她的技术越来越好,各种动作也做得越来越顺畅,常常把我伺候得欲仙欲死。 乳交时,她会挤出大量的润滑液,用那对雪白饱满的巨乳紧紧包裹住我的阴茎,上下滑动,乳肉随着动作荡漾出诱人的波浪,视觉和触觉的双重刺激令人沉醉。 臀交时,她会摆出各种羞耻的姿势,让我从后面撞击她的臀缝,摩擦她浑圆的臀瓣,或者让她骑乘在我身上,用臀肉摩擦。 她甚至学会了用大腿内侧、膝盖窝、小腿,或是触碰、夹紧、摩擦甚至是略微用力的挤压,或者穿上丝袜,用脚……配合着大量的润滑液,来帮助我发射... 我爽到几乎要升天。 但是她似乎在用尽一切方式,避免真正的插入。 我问过她几次,她总是用“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点炎症”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看着她温柔又带着恳求的眼神,我不忍心逼问。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她只是经历了之前的混乱,对性产生了某种心理阴影,需要时间恢复? 我试图理解她,配合她。 但心底的那丝疑虑,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下。 ********** 第八十二章.天塌 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我的幻觉症状确实好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没那么频繁了。从每天几次,变成了几天一次。从清晰的、仿佛就在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依然会偶尔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比如前天晚上,我在书房里看文献,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我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和墙上挂着的我们俩的合照。 她在照片里笑得很好看。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没人。 这种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活着。像一株缺水的植物,勉强撑着,不死不活。 我和苏清宁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衡。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失控。我们像两只受了伤的动物,各自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偶尔小心翼翼地靠近,舔舐一下对方的伤口,然后又退回去。 她还是会在我回家晚的时候给我留饭,会用那种温婉的声音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想吃什么,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我的背。我也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画面,不去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不让她看到我眼底里的愧疚与无奈。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聊天内容局限在“今天吃什么”“工作怎么样”“早点睡”这些安全的话题上。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拥抱。每一次肢体接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还愿意被触碰。 亲密就更不用说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我和她真的只是需要时间。 某天下午,苏清宁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家具城取一件家具,是我妈托人订的。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去,我说下午有会议,时间上走不开。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应该能回。” “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了。 我继续工作。会议进行的比预想中迅速的多,五点多就结束了。我换了衣服,开车回家。 路过家具城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那条路正好在家具城门口经过,我侧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体态很像苏清宁的人。 她站在家具城门口,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背影有点眼熟,但隔着车流和人群,我看不真切。 他们在拉扯。 不是那种激烈的拉扯。像是在……争吵? 那个女人的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在挣扎。那个男人的手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开。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但就在这一瞬间,那个画面忽然模糊了一下。 就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那种雪花。只是一瞬间,但足够让我怀疑自己。 是幻觉吗? 我眨了眨眼,一辆公交车经过,两个人已经没有了踪迹,再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幻觉。你最近又没休息好,又开始出现那些东西了。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家开。 回到家的时候,苏清宁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着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 那是真的吗? 还是我的脑子又在欺骗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苏清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晚点呢。” “手术结束得早。”我看着她,“东西取到了?” “嗯。”她把袋子放下,“妈订的那个柜子,还挺大的,差点塞不进后备箱。” 我看着她。她的神情看起来很自然,语气也很正常。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怎么了?”我问。 “什么怎么了?”她歪着头看我,一脸无辜。 “你眼睛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哦,可能是在外面吹的。今天风挺大的。” 风挺大。今天确实有点风,但没那么大。 我没有追问。 她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水流声、油烟机的嗡鸣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她给我夹菜,我低头吃。偶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 吃完,她洗碗,我看电视。十点多,各自洗漱,上床。 她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开口: “老公。”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翻过身,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像是在忍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闷闷地说,“就是……有点累。” 我伸手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想哭又忍着。 第二天,我从父母家回来。车子拐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蓝白相间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两个穿着制服的片警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刚推开车门,就看到那两个警察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矮的那个先看到了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微微眯起眼,似乎认出了我——我见过他,这一区域的片警,姓什么来着?黄警官? 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一瞬间,高的那个——好像是姓张的年轻警察——喊了一声:“黄哥!” 黄警官回过头。 我看到那个年轻的片警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黄警官的嘴唇又闭上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后他收回目光,和那个年轻警察一起,快步从我身边走过,上了警车。 引擎发动,警车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蓝白色的车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涟漪。 他们来干什么?找谁的?为什么看到我之后,那个黄警官明明想说话,却被阻止了? 一个个疑问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上来,又一个个破掉,什么都没留下。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看着那排发光的数字,脑子里却还在想那辆警车,想黄警官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叮—— 电梯门开了。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我看到苏清宁站在客厅中央。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我推门的瞬间,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恐惧?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分辨。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眼神就恢复了正常,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弧度。 “回来了?”她走过来,声音像往常一样温柔,伸手帮我脱外套。 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嗯。”我应了一声,任她把外套拿走。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说话也磕磕绊绊的:“那个……饭……饭快好了,你先坐一会儿。” 我看着她把外套挂好,看着她走向厨房,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脚步有点乱,和平常不一样。 但我居然没有起疑。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一样”。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之间的异样太多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异常,哪些只是我的错觉。 第二天,苏清宁出门上班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透房间,晨曦如瀑般洒在地板上,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植,聚焦中却什么也没在看、脑子里什么也没在想。 到了哪一天了? 苏清宁出门上班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透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像流动的瀑水,缓慢地爬过茶几、爬过沙发、爬过我的脚背,洒在地板上。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是出于某种预感,也许是出于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 我走进卧室。 苏清宁的梳妆台在那里。一个白色的、带镜子的梳妆台,台面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护肤品、化妆品、香水……都是些女人常用的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 然后,我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那个位置很隐蔽,几乎被其他东西挡住了。如果不是我站在这个特定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药瓶。标签上印着几个字: “富马酸替诺福韦酯”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富马酸替诺福韦。 我知道这个药。作为医生,我太知道这个药了。 这是抗病毒药。用于治疗慢性乙肝。也用于治疗……艾滋病。 艾滋病?!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的手指开始颤抖。药瓶在手里晃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小,但在我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苏清宁有艾滋病?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得的? 为什么瞒着我? 脑海里像开了锅一样,无数念头疯狂地翻涌、碰撞。每个念头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我的心脏。 我突然想起之前的每一次交换。想起陈锐,无论是在影院、别墅,进入她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他没有戴套。 他射在苏清宁里面了。 而苏清宁……苏清宁她…… 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我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池,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一阵阵撕裂般的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活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我回到卧室,站在梳妆台前,盯着那个药瓶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宁的电话。 “喂?老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你现在回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冰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马上。” “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声音紧张起来,“你还好吗?” “回来!”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像是一头将要狩猎的猎豹。 脑子里时而空白,时而翻涌。空白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翻涌的时候,无数画面疯狂闪过——她在陈锐身下的样子,她在我身下的样子,她笑着给我夹菜的样子,她蜷在我怀里睡觉的样子…… 门锁响了。 苏清宁推门进来,气喘吁吁的。她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穿着出门时那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 “老公,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真实。 但此刻,在我眼里,她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这是什么?” 我把那个药瓶拿出来,重重的摔在了茶几上。 啪! 药片瞬间崩洒了一地、茶几上出现了一块破碎的裂痕,叮铃咣当的声响在屋子内回荡。 她的目光落在药瓶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 “这……这个是……” “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 “苏清宁,你什么时候得的艾滋病?”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艾滋……不!不是的!”她猛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楚河,你听我解释……” 但她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已经变成了遥远的风声。 她连这个都瞒着我…她脑子里还有我吗?! 她在我们每一次亲密的时候…都瞒着我? 我似乎又看到了激烈交合下弥散的爱液、阴茎在清宁紧致的阴道里爆发、回想起那淫靡视频里被粗大的肉棒挤压扩张成倒三角形的穴口。 我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那么细,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我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疯狂跳动。 “那些男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苏清宁,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我怕你嫌弃我……” “嫌弃你?”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苏清宁,我爱你爱到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你居然怕我嫌弃你?” 我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诞得可笑。 我那么爱她,她那么爱我。可我们之间,却隔着这么多谎言,这么多秘密,这么多……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转身,往门口走去。 “楚河!”她追上来,从后面抱住我,“你别走!你听我解释!求求你……别走……” 她的力气很小,但我却挣脱不开。 不是挣不开,是不想挣。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我怕你会觉得我脏……我怕……” 我怕你嫌弃我。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 每次我失控的时候,她都会说这句话。每次她觉得自己做错事的时候,也会说这句话。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也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她童年的经历,知道她被抛弃的恐惧,知道她把所有的安全感和自我价值都系在我身上。我知道。 但知道又怎样? 真相就在那里,她瞒了我。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我掰开她的手。 我如行尸走肉般走向玄关、机械地打开了门、踱步出去,却只感觉浑身无力。全身像散了架一般,我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愤怒、痛苦、震惊、背叛感、恐惧……所有的情绪有如无数根尖针一样,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撕扯。 她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们之间就越扭曲。 这时,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炸开,尖锐的、撕裂的、让人无法呼吸的痛,像雷击一般蔓延至胸腔、直冲我的大脑。我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蜷缩的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冽的空气飞速划过我的喉咙、气道、胸腔像是被抽走了。但是我只感觉,肺里、嘴里、心里,全都是空的。我只能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窒息… 眼前的楼梯间开始旋转。墙壁、台阶、扶手,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那些光影在我的眼中越来越暗,最后彻底变成一片漆黑。 “唔…” 满嘴都是腥狞的血腥味…我似乎呕出了什么东西?! 血…吗? 我听到自己身体倒地的闷响。感觉到额头撞在台阶上的刺痛。意识在飘向远方… … … “楚河?…” … … “楚河!!!!!!” … ********** 第八十三章.地陷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像一片羽毛,在黑暗的深渊里飘荡。有时沉下去,有时浮上来,但始终触不到底。 耳边有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浓浓的雾气。 “血压不行了!” 有人剪开了我的衣物,似乎感觉到不同材质的、冰凉的金属质感在我的全身游走… … “快,推抢救室!”。 … “家属呢?通知家属” ... 还有一个,尖锐、沙哑到极点的音调,一声一声喊着我的名字。 “你醒醒!………楚河!!!” 我想回应,想告诉她我在这儿,想让她别哭。 我只想向着深渊的另一侧大喊…喊出那个名字… 然后,那些声响越来越遥远,越来越低沉,最后彻底消失在我的脑海中。 我的意识,又坠了下去… … … 我的意识似乎恢复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响着耳熟能详的仪器嗡鸣和报警声,都是些什么来着? 鼻腔、喉咙、下体、手臂、脖颈..许多不同位置、不同材质、却一样猛烈的异物感向我的全身袭来。 冰凉的感觉从下腹一直蔓延到全身,背部却传来阵阵燥热、似乎像泡在开水里。 我偏过头,那许多插在我身上的管路,随着我的轻微活动在咕咚咕咚的发出声音。 我左侧的手腕,扎着一排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像某种奇怪的钟表。 我躺在那里,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是哪儿? 啊…医院…太熟悉了 这么多仪器…应该是重症监护室吧… 我想起来了。楼梯间。吐血。黑暗。还有—— 苏清宁的脸。 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那双惊恐的眼睛,那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在哪儿? 我试图转头,但脖子像生了锈,动不了。试图说话,喉咙里却如同吞下了半个沙漠,只能发出“嗬嗬”的嗡鸣。 旁边似乎有人察觉到我的动静。有脚步声靠近,有一张脸出现在我视野上方。 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是个护士? … “楚医生?你醒了?别动,我们还在ICU。” 我想问苏清宁在哪儿。但我说不出话。 护士似乎看懂了,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家属在外面守着。你先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家属。 是父母?还是……她? 意识再次模糊起来,像退潮一样缓缓沉下去。 … 那天夜里,或许是白天?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ICU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开始看到一些理解不了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幻觉,而是……完整的世界。 我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身边围满了人。陈锐站在床头,方琳站在床尾,还有那些碰过清宁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站在床边。 他们笑着,指着我,交头接耳。 “就是他啊,把老婆送给我们操的那个。” “听说她有艾滋病?是我们传给她的?还是她给我们的?” “怕什么,他老婆那么骚,染上也值了。” 我想吼,想骂,想从床上跳起来打死他们。但我动不了。我的身体像被水泥浇筑在床上,只有眼睛能动。 我看到苏清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代表着淫秽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妖艳的、放荡的、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她走到陈锐面前,踮起脚,吻他。 陈锐的手伸进她的裙摆,揉捏她的臀瓣。她发出细细的呻吟声,那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心碎。 “清宁……”我喊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她。 但她听不见。或者说,她装作听不见。 她只是笑,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嘲弄。 “楚河,你不是喜欢看吗?”她说,声音又软又媚,“那就好好看着。” 然后,她被那些男人围住了。无数双手伸向她,撕扯她的裙子,抚摸她的下体,抓捏她的乳房。她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羊,却还在妖媚的淫笑。 “不——!!老婆!!……快跑!…” 我猛地睁开眼睛。 惨白的天花板。嘀嘀作响的监护仪。鼻子里冰凉的胃管。 是梦。 不,是谵妄。 我知道这是谵妄。作为医生,我太熟悉了。ICU综合征,重症患者常见的意识障碍。 那天夜里,我一直在喊。 … “对不起……对不起……” … “滚开!都他妈滚开!!” … “我杀了你!…去死!!去死!!!…啊!…” … 护士们轮流来按着我,给我打镇静剂。一针下去,意识模糊一会儿,然后又浮上来,继续喊,继续挣扎。 反反复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 两天后,我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命捡回来了。长期不规律饮食、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应激性溃疡、消化道大出血。 据说呕出的鲜血足足快要铺满了整个楼道和墙壁,像是人间地狱一般。 如果再晚一点送到医院,可能就真的没了。 这是后来主管医生告诉我的。 但我清醒的时间依然很少。大部分时候,我都在昏睡,或者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幻觉越来越严重。 不,也许不应该叫幻觉。应该叫……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苏清宁每天都在。有时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像以前那样温柔地笑着。有时她站在病房门口,身后站着一排陌生男人,他们轮番进入她的身体,而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空洞。 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就是站在那里,在身旁、在门外,看着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发疯。 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有一次,我清楚地看到护士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清宁。护士在给我换药,苏清宁就站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想伸手擦掉她的泪。但我的手刚抬起来,她就不见了。 只剩下护士惊讶的脸:“楚医生?你干什么?” “她呢?”我沙哑着嗓子问。 “谁?” “……没什么。” 护士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楚医生,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想告诉她,不是我想太多,是那些画面自己会来。 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我的父母,是从那天夜里就开始守着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家里看电视。电话里说儿子在抢救,她当时腿就软了,差点摔在地上。老头儿扶着墙换好衣服,两个人打车赶到医院,在抢救室外面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们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还在ICU观察。 老太太当时就哭了。老头儿没哭,只是用力握着老伴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警察通知的,还是医院说的——有人晕倒在楼道里,吐血,邻居发现的,叫的120。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发现他的那个人,是苏清宁。 但苏清宁没有告诉他们。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从那天起,苏清宁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的男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必须在那儿,必须离他近一点,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 但楚河的父母不让她进。 她试图跟着进ICU探视。老太太拦在门口,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但坚定:“你走。” “妈……” “别叫我妈!”那个老年妇人别过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老头儿站在旁边,沉默着,似乎看了苏清宁一眼,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 苏清宁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地退到走廊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那之后,她就开始在楼道里打地铺。 不是病房,不是家属休息室,就是楼道。那个角落,正对着ICU的门,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扇永远紧闭着的、写着“谢绝探视”的金属门。 她从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床薄薄的垫子,一张毯子,一个枕头。白天,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晚上,等人少了,她就铺开垫子,蜷在那个角落里。 护士们看到了,有人劝她:“家属可以去休息室,那边有沙发。” 她摇头:“我怕他醒了我不知道。”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劝。 夜里的医院很冷。中央空调的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楼道里阴森森的,只有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她裹着那张薄薄的毯子,蜷成一团,盯着那扇门。 有时盯着盯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楚河的父母听见。她只是把脸埋进毯子里,任眼泪无声地流。 白天,她四处求人。 她求过护士长。那个中年女人之前一起吃过饭,态度还算和蔼。苏清宁站在护士站旁边,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姐姐,您能告诉我他怎么样了吗?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 护士长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稳定了,但还在观察。你别太担心。” “谢谢您……谢谢您……” 她求过老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楚河的同事,之前一起吃过饭。苏清宁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堵到他,深深鞠了一躬:“周老师,求您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了?我真的……真的快疯了。” 老周看着她憔悴的脸,于心不忍,低声说了几句:“应激性溃疡,大出血,但抢救及时,命保住了。现在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有谵妄。” “谵妄?” “就是……可能会说胡话,出现幻觉。正常的,别太担心。” 苏清宁连连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求不到最重要的那个——见到楚河本人。 楚河的父母,把门守得死死的。 两位老人每次看到她,眼神都像刀子一样。 有一次,苏清宁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她看不到楚河,只能看到床脚,和床边监护仪闪烁的光。 老太太从里面出来,看到她,脸色一沉。 “你还来干什么?” “妈,我就看他一眼……一眼就行……” “不行。”老太太挡在门口,“他现在这样,不能再受刺激。” “我不会让他看到的…我就远远的看一眼…” “你站在那儿就是刺激!”老太太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知道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谁吗?在喊你!喊着让你快走,喊着对不起,喊着要…要杀人?……”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居然变成这样?!” (写到这,我哭了,没错,作者本人流眼泪了,555) 苏清宁的脸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解释。所有的话全都堵在心里,却什么都吐露不出来。 老太太看到她那个表情,心里更确定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地说:“你走吧。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养,不是你。”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苏清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破碎的孤魂。 那之后,她不再试图进去。 只是每天晚上,那个角落里,依然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第八天的时候,楚河终于稳定下来了。 谵妄的症状减轻了,他清醒的时间变长,能认人了,能说简短的话了。医生说,再观察一下,如果没问题,当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某天下午,老太太正在病房里给楚河擦脸。他半躺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比前几天清醒多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瞟向缓缓打开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熟悉身影,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门上的小玻璃窗,正往里看。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楚河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晦暗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无限的神采,像是看到了来自天堂的使者。 “清宁……”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但清晰。 然后,他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清宁…我…” 他扯着输液管,扯着监护仪的线,想要下床。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按住他的手: “楚河!你干什么!你冷静点!!” … “让我见她!…妈!让我见清宁!!!她在那!” … “清宁!…你在哪?…放开我!… 呃啊!!!” … 如同地狱般的咆哮传荡在整个房间,隔壁病房有人探出头来看,护士站的护士也跑了过来。 苏清宁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这一切。她看到他的脸,干瘪的像一个皮球、面色晦暗、眼眶凹陷到了极点,胡子拉碴,那个英俊阳光的容颜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她看到他拼命挣扎,想要从床上起来。她看到他嘴里哭嚎着自己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 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她想推门进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但她刚迈出一步,她看到楚河眼睛瞬间不复神彩,像丢失了珍贵的宝物。 楚河情绪激动,用力扭动着全身,脸涨得通红,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床边的栏杆上,发出剧烈的当当声,整个床架像是一块破布,发出将要散架的嘶吼… “别让她走!妈!!!” … “清宁!啊!!” … … 老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愤怒,还有一丝……疲惫。 苏清宁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在,他就不会好。 只要她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就会失控,就会激动,就会伤害自己。 那她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义? 苏清宁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她转身,跑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她跑出住院部,跑下台阶,跑进停车场。 她一把夺入车门,进入了那个封闭的空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整个车身都在轻微的摇晃。她趴在方向盘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沾满了整张脸。 她多想回去拥住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躯,她多想现在就把自己的血肉和他融在一起,去弥补他的伤痕,让他永远不再为她痛苦。 她不想走。 她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她不能不回去吗? 不,她不能。 她在那儿,他就不肯好好养病。她在那儿,他就会拼命挣扎,扯输液管,扯监护仪,把自己折腾得更糟。 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毒药。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声音哽咽,哭得全身肌肉开始猛烈地痉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的方向。 六楼,第三扇窗户,那是他的病房。 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一片惨白的医院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很久。 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车灯亮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重重的踩下了油门。 发动机发出狂野的轰鸣,像是骏马一样将要发起冲锋的号角。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色,消失在茫茫的车流里。 --- 病房里,楚河终于被按住了。 护士打了镇静剂,他的挣扎慢慢变弱,眼神逐渐涣散。但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还死死盯着那扇门。 “清宁……”他喃喃着,“我的清宁……” 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那个女人在外面。她知道她跑了。她知道儿子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哪怕被她害成这样,心里也只有她。 她不知道该恨谁。 也许该恨那个女人。也许该恨儿子。也许该恨自己。 但此刻,她只是握着儿子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睡吧,儿子。睡吧。” ********** 第八十四章.决不 楚河在医院里又躺了一个月。 说是躺,其实更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人活着,魂丢了。 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我不再像在ICU时那样胡言乱语,不再挣扎着要下床,不再撕心裂肺地喊苏清宁的名字。 我变得很安静。安静地躺着,安静地吃饭,安静地配合治疗。护士来打针,我伸胳膊;护士来量血压,我撸袖子;护士问感觉怎么样,我说还行。 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按一下就动一下,不按就一动不动。 但我脑子是清醒的。太清醒了。 清醒到每一个夜晚,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一切——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洒了一地的药片,清宁惊恐的眼神,她抱着我哭喊的声音,还有自己吐出的那口血。 我想起来了,替诺福韦不止可以用于治疗艾滋病,也是乙肝的常用药物。清宁的条件,肯定没有打过乙肝疫苗。 但那个药瓶本身,那道裂开的茶几玻璃,那种被最信任的人瞒在鼓里的感觉,像一根桩子一样,钉在我胸口。 我知道她害怕。知道她从小就害怕被抛弃。知道她所有的讨好、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为你好”,都源于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知道又怎样? 真相就在那儿。她瞒了我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她让我置身于感染的风险里。而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我该恨她吗? 我一点也不恨,我只想见她。想得要命。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北方,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透过住院部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 我站在门口,抬起头、眯着眼,望着那片近乎不真实的光亮,恍如隔世。母亲在旁边扶着我。 “走吧,儿子。”母亲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没动。 目光扫过停车场,扫过门诊楼的方向,扫过那个她曾经蜷缩过的角落——我后来听护士说了,有个年轻女人在楼道里打了好长时间的地铺,日日夜夜守着ICU或是病区的门。 我知道那不是我妈。 现在那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白色的小车缓缓驶过,卷起一片落叶。 “走。”我说。 回父母家的车程,我一句话都没说。 母亲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嘴唇动一动,又闭上。父亲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我几次,什么都没问。 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回到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家,一切都没变。老式的沙发,老式的茶几,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我爸爱养的那盆君子兰还摆在阳台上,绿油油的,活得比我精神。 母亲给我收拾好了房间,还是我结婚前住的那间。床单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窗帘拉了一半,我被阳光刺得闭上了眼睛,只感受到一阵一阵的不真实感。 “你先歇着,”母亲说,“妈去给你做饭。”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道金色的线,盯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手机是新的。原来那个摔碎了,这是我妈重新给我买的,卡还是原来的卡。开机之后,短信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全是未接来电提醒。 我一条一条翻着。 大部分是医院的,同事打的。还有一些是陌生号码,推销的。再往下翻,我看到了她的名字。 苏清宁。 未接来电:47个。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直打到前几天。越往后,间隔越长。最后一个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只响了一声。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那个“回拨”的按钮只有一厘米。 但我没按下去。 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说了之后,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失控。 我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晚饭的时候,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全是爱吃的。 她坐在对面,一个劲儿给我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尝不出味道。 父亲坐在旁边,闷着头喝汤。喝完了,放下碗,看我一眼,又端起汤碗继续喝。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河......” “嗯?”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吃吧。”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想说“那个女人”。想说“你别再见她了”。想说“离了算了”。 但我也知道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道苍白的伤口,挂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不知道几点,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出现了。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月光里,对我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柔、干净、带着一点点傻气。 我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想说我原谅她了,想说对不起。 但脚迈不动。像被钉在原地。 她也不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笑,一直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楚河......”她叫我的名字,“楚河......”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我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没出门。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偶尔起来吃饭,偶尔翻几页书,偶尔站在阳台上发呆。 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父亲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我的脸色。他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那个人,像怕踩到什么地雷一样。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关于她,关于我们,关于这段已经被撕得稀烂的关系。 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 第八天的下午,二老已经出门去了。 我走进我爸的书房里,想去找本书,翻抽屉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的一边摆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没封口,我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书。 四个字,黑体加粗,像四个钉子,狠狠钉进我眼睛里。 我愣住了。手指捏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 我往下看。第一页,是夫妻双方的基本信息。我的名字,她的名字,身份证号,结婚登记日期。都写着。 第二页,财产分割。房产、存款、车辆,一项一项,分得清清楚楚。我名下的归我,她名下的归她,夫妻共同财产对半分割。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一些数字,是我爸的字迹。 第三页,子女抚养。空白。我们没有孩子。 第四页,签名处。她的那一栏空着。我那一栏,也没有签。 我盯着那张空白的签名栏,盯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前几天,我妈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我爸闷头喝汤时,偶尔瞥过来的那一眼。 他们已经把协议书草拟好了。 他们刚才收拾衣服出门,肯定就是为了这个。 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我捏着那几张纸,冲出了书房,拿起了手机。 “妈!” “怎么了,小河?” “你们在哪?” ...... “在哪儿?” “......小河,你听妈说......” “在哪儿!” “是我约她的。”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声音低沉,“在东四那条路上,我们常去的那家餐厅。现在我们都快到了。” 我没说话。我把那几张纸往茶几上一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艰难地挪动。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点一点后退的街景,心脏跳得飞快。 手里还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也许是从茶几上抓起来的,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此刻那张纸被我攥得皱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破了。 东四那条路,我知道那家餐厅。一家老派的鲁菜馆,我爸以前带我去过。装修陈旧,灯光昏黄,座位都是卡座,私密性很好。 我父母约了她在那里。 签离婚协议。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车子终于停下来了。我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往里冲。 餐厅不大,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靠窗的位置,我父母坐在一边,她坐在另一边。她背对着我,只露出一个侧脸。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桌上摆着几道菜,没人动过。 我大步走过去。 母亲先看到了我,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 “小河?!你......” 父亲也回过头,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清宁听到那声“小河”,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我看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也瘦了。瘦得脱了相。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那双眼睛,原本那么亮那么清澈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死水,浑浊、空洞、没有光。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三十七天没见。 三十七天。 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绕过桌子,挡在清宁面前,想挡住我的视线。 “小河,你先回去,这事让我俩处理......” “处理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我绕过母亲,走到清宁面前。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父亲站起来,脸色铁青:“是我约的。这事该有个了结了。” “了结?”我看着他,又看着我妈,最后目光落在清宁脸上。 清宁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无声地流,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说:“我不会签的。” 母亲愣住了。 父亲的眉头皱得更深。 “小河,你听妈说——” “我不听。” 我把那份协议书拿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刺啦——刺啦——刺啦——” 那张白纸变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纸像雪花一样,从我指缝间飘落,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清宁的眼泪里。 清宁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 “楚河......” “闭嘴。”我没看清宁,盯着我爸我妈,“她是我老婆。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不管她怎么样,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不会离婚。听见了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整个餐厅都能听见。服务生探出头来看,邻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楚河!你疯了吗!”母亲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颤抖,“这种女人——” “妈!” 我猛地打断她。 我的声音太大,太尖锐,像一根突然绷断的弦。我自己都被这声音震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墙壁、窗户、卡座、我爸我妈的脸,全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我眼前发黑。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不是疼,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脱束缚,在试图冲出来。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觉。 我看到清宁站起来,伸手想扶我。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还看到......幻觉里,那些男人在围着我嘲笑...... 不。 不是真的。 我猛地闭上眼,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我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再睁开眼,那些男人不见了。只有她,站在我面前,满脸是泪,嘴唇颤抖着,在叫我的名字。 “......楚河......楚河!!” 她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层嗡嗡声,传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刚张开嘴,那种熟悉的反胃感又涌上来了。 不是想吐,是那种濒临失控的感觉。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疼痛让我暂时稳住了。 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 饭店的保安已经过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上来还是该退回去。我爸妈被这阵仗弄得愣住了。 我忽然抓住了清宁的手,用力握住。 她的手那么凉,那么细,像一把枯骨。 我的眼神开始涣散,周身的关节都在剧烈地发抖,已经是马上要发病的症状。 我开始变得东倒西歪,旁边的桌子被撞到了一边,我像醉汉一般身形不稳,像一棵在狂风中摇曳的嫩草。 两个保安已经冲了过来,想架住我;我想起身反抗,却全无力气,只得被架向门口。 我说话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清宁,没事的。” “等......我!”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我想要再回头看一眼,双膝却绵软无比地瘫在地上、几欲跌倒,两名保安想扶住我。我摆摆手,自己走到路边,扶着路边的一根灯杆,大口大口喘气。 晕眩感还没退。眼前的街道、车辆、行人,都在晃动,都在旋转。 我扶着那根杆子,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胃里翻涌着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的嗡嗡声一阵一阵的。 但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不只是笑。 有苦涩,却有着更多的欣喜。 我见到清宁了。 我对清宁说了“等我......”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我好转。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发生什么。 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随后我的脑海终于变成一团乱麻,再理不出一丝清醒的脉络;我只记得,我的父母、保安手忙脚乱地把我扶上了车…脑中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 餐厅里,苏清宁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背影被架着消失在门后,看着那些碎纸片散落一地,像一场荒唐的雪。 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得像一团烂泥。如果不是扶着桌角,她早就跌倒在地。 服务生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邻桌的客人已经吃完了,但没人走,都在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餐厅里的人都已经散去,久到服务生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 她慢慢蹲下去。 伸出手,捡起一片碎纸。 上面有半个字。 “离”。 ********* 第八十五章.迷雾 我算过日子。到现在,三百四十七天。 三百四十七天里,我几乎每周都去心理医生那儿报到、治疗。 王明羽,六十岁,头发花白,之前当过某全国龙头医院的精神心理科主任,是行内久负盛名的心理医生,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有道细细的裂痕。 诊所位于一条主干道旁,房子却是民国时期留下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外的梧桐树遮了大半阳光,屋里总是昏昏沉沉的。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王明羽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坐。” 就一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头是国内最早研究人格解离的专家之一,退休后被返聘到这家费用高昂的私人诊所,只接他看得上的病人。我是托了院领导的关系才排上号的。 三百四十七天,三十多次咨询。 从最初的沉默,到断断续续的讲述,到后来能把那些荒唐的、肮脏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念头说出来。这个过程像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再露出更底下的骨头。 王明羽很少说话,只是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厌恶那些想法吗?” “是。”我说,“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十分厌恶。” 王明羽没接话,只是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没读懂。 又过了几个月。 病情确实稳定了。幻觉从每天几次,降到每周几次,再降到偶尔一次。晚上能睡着了,虽然还会做梦,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噩梦。情绪也能控制住了,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暴躁或失控。 一切都在好转。 但王明羽的表情,却越来越奇怪。 有一次,我讲完最近的状态,王明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昏黄变成暗沉,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说: “楚河,你觉不觉得,你说的这些,有点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王明羽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你说你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你称为‘肮脏’的念头。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 “是。” “但你又说,你每次产生那些念头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割裂感。像是有两个你在打架。一个想,一个不想。一个接受了,一个接受不了。” 我点点头。 王明羽转过身,看着我。 “这不典型......或者说......这不科学。” “什么意思?” “人不会这样......甚至说......精神病人也很少会这样。”王明羽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 “正常的欲望,再阴暗也是自己的。接受或不接受,是道德判断的问题,不是人格分裂的问题。但你描述的那种感觉——两个你,一个是你,一个不是——这不是简单的道德冲突能解释的。” 我皱起眉。 王明羽继续说:“我问你,那些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次产生的时候,是什么情境?” 我努力回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不起来。”我说。 王明羽点点头,似乎早料到了。 沉默又蔓延开来。 窗外有鸟叫。那只鸟每天都来,停在梧桐树上,叫几声,飞走。我听过很多次了。 王明羽忽然开口: “我只是提一个可能性。”王明羽摆摆手,“你是医生,应该知道暗示的力量。” “某些心理暗示,如果足够强大、足够持久,再借助巨大心理刺激,嗯......这个心理刺激,大多数都是难以磨灭的创伤......” “很多传销、杀手组织的常见流程,先是设计一个巨大的刺激性、毁灭性的创伤场景,再给这些受到打击的人做心理重塑...... 如果这个修复、重建的过程中,再添加一些主导者的想法......会让那个受到创伤的人,极其容易产生某种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常常是无以复加的效忠、或者是让这个人恨什么人,这种......很多反社会组织经常会以这种方式给别人洗脑......” 我张了张嘴,有些疑惑,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明羽看着我,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 “楚河。” “嗯?” 王明羽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扇门,说: “临走之前,再提醒你一句。” “要么,你有隐藏的第二人格。你自己不知道的另一个你。” “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门打开了。 “下周五见。” --- 从那之后,我开始疯狂地看书。 心理学、精神分析、认知行为疗法、人格解离、暗示与催眠......我把能找的资料全找了一遍。白天看,晚上看,看到眼睛发酸发胀,看到字在纸上飘。 父母以为我只是想快点好起来,还欣慰我能这么用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在找那个答案。 为什么我产生那些淫秽想法的时候,每次都会有那种割裂感,像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我睡不着觉,爬得我吃不下饭,爬得我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 书看得越多,我越觉得王明羽说的有道理。 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让我自己都恶心的念头,和我原本的性格、家教、克制,和我对清宁那种深入骨髓的爱,太过于不协调了。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火苗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我自己真的有第二人格? 我不敢再想。 --- 这一年里,完全没有她的消息。 三百四十七天,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父母肯定做了手脚。那一年里,父亲每天接送我去心理医生那儿,寸步不离。母亲没收了我的手机,说等病好了再给我。我抗议过,吵过,但没用。在那个家里,我还是个病人,病人没有话语权。 但我偷偷试过。 有一次趁父亲在车里等我的间隙,我溜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一遍重复。 我又拨了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投进去的硬币用完,直到电话亭外有人敲窗户,问我用完了没有。 我挂了电话,走出来。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知道她不会故意不接。她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什么事困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张电话卡偷偷藏进钱包夹层。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 母亲回头,看到我,笑了笑:“饿了?马上就好,去洗手。” 我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 然后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电话卡,看了很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母亲给我盛汤,父亲闷头吃饭。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百多天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自己: 见到她。 ---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她了。 不是噩梦,只是一个普通的梦,我很久没做过这么普通又温馨的梦了。 梦里我们坐在以前那个家的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她靠在我肩上,我的手揽着她的腰。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很吵,但我们谁都没看进去。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 “楚河,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说:“会。”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干净、纯粹、带着一点点傻气。 然后梦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空白的墙壁,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残影。 三百四十七天,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三百四十七天,她像被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 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一样?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到天边发白,转到窗外有鸟开始叫,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 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爸。”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着我。 “我要去找她。”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无奈,有欲言又止。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父亲会拒绝,会像以前那样,说“你现在还不能去”,说“等病好了再说”。 但父亲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 他说。 就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 父亲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沙沙的。 母亲在厨房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大步往前走。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个城市。 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见我。 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她。 必须。 ********* 第八十六章.失踪 我从家里出来之后,站在路口愣了好一会儿。 去哪儿找她? 这个城市这么大,好几百万人,她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角落。她可能换了号码,可能搬了家,可能故意躲着我——也可能,根本没躲,只是我找不到。 我新买的手机,新办的卡。通讯录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同事的号码,还是我偷偷存进去的。 我登录之前的手机账号,导入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裴晓琳。 那个号码是很久之前存的,一直没用过。我不知道裴晓琳还愿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不知道她会不会像父母那样,一听到“苏清宁”三个字就变脸色。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嘟——嘟——嘟——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疲惫,但确实是裴晓琳。 “晓琳,是我,楚河。” 对面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楚哥?” 裴晓琳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尖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 “晓琳,我——” “你知道清宁这一年怎么过的吗?”裴晓琳打断我,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她......” 她没说完,但我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难过。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发紧,“所以我来问你。”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裴晓琳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也不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裴晓琳说,“她失踪了。” 失踪。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头上。我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失踪?” “就是——”裴晓琳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找不到她。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工作室也关了。哪儿都找不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多久了?” “快半年了。”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她消失了半年,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什么资格问这个?我连自己的手机都被没收了,连给她打电话都要偷偷用公用电话亭,裴晓琳怎么告诉我? 裴晓琳显然也这么想的。 “告诉你?”她冷笑了一声,“我怎么告诉你?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你的电话吗?一开始还通,后来直接关机,再后来就变成拨都拨不出去了。我以为你换了号码故意躲着,以为你不想再见她,以为......”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那个“以为”。 以为我像她害怕的那样,嫌弃她了,抛弃她了,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我没有。”我说,声音沙哑,“我手机被我爸妈收了。一直没还,我手机号还是新换的。” 裴晓琳没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电话两端。 过了很久,裴晓琳才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尖锐,只剩下疲惫: “那你怎么现在才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我这一年怎么过的?解释我那些幻觉、那些失控、那些心理治疗?解释我今天才从父母家出来,今天才有了行动的自由? 都太长了。也太苍白了。 “说来话长。”我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裴晓琳没追问。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儿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你先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裴晓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说。 说清宁从那之后的变化。 说她瘦了,瘦得脱了相。说她不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说她有时候打电话过来,说着说着就哭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说她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发消息也不回。 说有一天,她实在不放心,去了她的工作室,发现早就人去楼空;跑去清宁家,发现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她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等到腿都麻了,还是没人。 说她又去了几次,每次都一样。 最后甚至报了警。 “警察来了,开了锁,进去看了。”裴晓琳的声音开始发抖,“家里没人。东西都在,衣服、电脑、证件,什么都没少。就是人不在。” “然后呢?” “然后警察说,会查。让我回去等消息。” “等到了吗?” 裴晓琳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等到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概过了三天,警察打电话来,说人找到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在哪儿?” “他们没说。”裴晓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就说人没事,好好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具体在哪儿,不能说。” “不能说?” “说是她自己要求的。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哪儿。” 我愣住了。 她不想让人知道。 她不想让谁?裴晓琳?还是我? “你信吗?”我问。 “我不知道。”裴晓琳说,“但那是我能拿到的唯一消息。我没别的办法。”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阳光照在我身上,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她消失了。 “楚哥。”裴晓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把我拉回现实,“你还找她吗?” “找。”我斩钉截铁地说。 裴晓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帮不了你。”她说,“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谢谢。” “别谢我。”裴晓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苦涩,“我是为了她,不是为了你。”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离我很近,也许很远。也许在等,也许再也不等了。 我这样想着。 ********* 第八十七章.收束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父母没问他去了哪儿。也许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也许只是不想问。母亲照常端上饭菜,父亲照常坐在对面闷头吃饭。一切和往常一样。 桌上堆着这一年看过的书——一本本,像垒起来的砖头,把他围在中间。 我盯着那些书籍、又打开电脑,看了很久。 翻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翻那些曾经看过的论坛帖子,也许是在翻那些和苏清宁的聊天记录截图,也许是在翻那些让他兴奋也让他恶心的视频文件。 我开始回忆。或者说是那种把自己剖开、把每一段记忆都拎出来、放在灯下反复审视的回忆。 在他们刚结婚不久。某天晚上,他和苏清宁躺在床上聊天,聊到了以前看过的那些片子。她说她看过他的浏览记录,知道他对那些题材感兴趣。他当时有些尴尬,但也没太在意。 然后她说:“你喜欢那些,对不对?” 我说:“就是看个刺激。” 她说:“那如果我们也那样呢?你会不会更兴奋?” 我记得我当时愣住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那个“动”,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她这句话勾出来的? 但他记得,从那之后,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个话题。不是直接说,而是旁敲侧击。有时候是看电视时,看到什么相关的情节,她会转头看他一眼,若有所思。有时候是聊天时,她会忽然问:“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视频传上去?”有时候是在床上,做到一半,她会忽然说出一些污秽的、让他瞬间兴奋起来的话。 那些话,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露骨。 但此刻,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些话,那些让他兴奋的话,从来并不是他自己发出的请求,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提过。 是她。 每一次都是她。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想要什么。但每一次,她都能精准地说出他想要的东西,说出那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甚至不敢面对的念头。 就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就像她一直在引导。 我回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你是不是想看我被别人盯着看?” “你是不是想知道,别人碰我的时候,我会是什么表情?” “你是不是……想要那种感觉?” 每一次,他都沉默。每一次,她都轻轻叹一口气,然后抱紧他,说:“你不用说出来。我都懂。” 她什么都懂。 她懂他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懂他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懂他那些在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她怎么懂的? 我努力回忆那些淫靡的场景。 每一次交换,都是她先提的。第一次是陈锐,她说是群里认识的,问他想不想试试。别墅泳池,她说陈锐邀请了,问他要不要去。影音室,她说方琳学了按摩,问他想不想一起看电影。 每一次,自己都犹豫。每一次,她都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去。” 但每一次,他最后都点了头。 为什么? 因为那些念头在她嘴里说出来,好像变成了可以被接受的、正常的、甚至是他想要的。 她让他以为,那些疯狂、那些放纵、那些伤害,都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变态。 楚河想起那些书里写的理论。 暗示的力量。如果足够强大、足够持久,可以让人把外来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催眠。可以在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把某种观念植入潜意识深处。 创伤重塑。可以利用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改变他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他想起自己最脆弱的时候。 是那每个疯狂后的深夜,是他怀着几乎崩溃的心绪抱着她说“我爱你”的时候。是那些毫无防备、全心交付的时刻。是那些瞬间,把自己的心剖开、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的时候。 他想起她每次在他陷入自我厌恶时的表现。 她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安慰,不会说“那不是你的错”。她只会抱紧他,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然后下一次,她会做得更多、更过分。 像是在喂养、培育着什么。 像是在把他,一点一点,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 楚河想起了王明羽的理论 创伤—修复—植入想法… 楚河瞬间感到浑身冰冷,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年的一切,那些疯狂、那些放纵、那些眼泪和血——全是她设计好的。 她就像一个园丁,精心浇灌着他心里那株本不该生长的毒草,让它长成参天大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十七岁,雨夜,蜷缩在树下,浑身湿透,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绝望,全是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悲伤。 我把她带回家,给她吃的,给她穿的,给她一个栖身之所。他以为他在拯救她。 但此刻,我忽然想—— 还是她,从某一刻开始,就在织一张网? 我想起她后来的变化。 她变得漂亮,变得聪明,变得独立。她学会了赚钱,学会了社交,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游刃有余。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成功拯救的少女,一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奇迹。 但她的眼睛里,总有什么东西。 那种东西,他以前看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我回忆起他们感情经历中的每一个节点,第一次对她动心,是什么时候? 是成人礼那天,我发现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发育不良、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了。我在灯光下,看着她那初显长成的身材、闻着她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雌性气息,他第一次开始被她吸引。 我们确定关系那天,我是怎么做的? 我步入了她精心设计的那场,“被夺走”的戏码;同时强硬的占有了她的身体。 婚后的生活呢? 我对她的身体愈发迷恋,那丰腴的身姿、妖娆的表情、淫秽的话语、配合的动作,每次都能狠狠刺穿我的心房… 如果我是她,我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靠什么? 靠的是对方没有的东西… 可是苏清宁,她是我精心培育的花朵,她的温婉、她的体贴、她的依恋、她在社会属性上的独立,甚至她的社会人格,几乎全部是我赋予她的! 或许对于普通男性来说,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很有吸引力? 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或者对于苏清宁来说,在她眼里,这些东西根本对我构不成任何吸引;因为她能够付出的爱和关心,我早已经十倍的赋予了她! 那她最终成功吸引了我,靠的是什么? 美丽的面容、性感的身材? 不,那是武器,她需要一个切入点… 是… 我脑子轰的一响!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她选择的是,是靠其他人永远给不了的性体验、愧疚不安造成的创伤以及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危机感来抓住我! 我突然想要笑出声。 我被那个自己一手塑造的女孩、被那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女孩、最信任的女孩-----攻陷了。 回想起我们每一个感情进阶的节点,全部都和这几个方面息息相关。 如果我是苏清宁,在回顾这些节点的时候,会怎么想? 楚河本来对她只是长辈对于晚辈的关怀,却因为她的身姿第一次对她动了歪念头; 楚河本来是克制、尊重,却因为“她将要被夺走”时立马冲出确立了拥有权; 楚河本来只是单纯的爱意和保护,却因为她无底线的“满足”产生了更多的愧疚。 他想起她哼过的那首歌词。 “我们互相亏欠。” 当时他以为她在唱歌、在说情话。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情话,那是她的信条。 她要的,不是爱。因为她认为只靠爱,握不住我。 她要的是亏欠。 她要他欠她的。欠得越多越好。欠到一辈子都还不清,欠到下辈子都还得继续还。 怎么欠? 让她为我“牺牲”。让她为我“付出”。让她为他做那些“什么都愿意”的事。 怎么让我,以为她被我伤害? 她想到了那些曾经观看过的交换影片 她想起了那些夫妻论坛上一对对情侣分享过的经验 这种危险的、禁忌的性探索,几乎无一例外、必然地会走向无尽的伤害! 她没有办法,或者说她的认知里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她自小就没有接受到过,其他人拥有的家庭温暖、伦理观念和正常的尊重。 她对自己、对未来、甚至是对楚河,没有一丝丝信心。 因为她看到的只有没有价值就会被抛弃、看到的只有所有男人都为了她的肉体发狂。 她最精准的看到了,楚河无懈可击的表面下有一个小小的薄点----楚河害怕伤害到她、害怕失去她。 那些淫靡,那些放纵,那些疯狂——表面上是楚河想要的,实际上,是她在给自己加码。 每多一次,楚河就多欠她一分。 每多一分,她就多一丝安全感。 因为欠了,就还不清了。还不清了,就不会被抛弃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她的保护、宠溺、尊重。 但在她眼里,那可能只是施舍。施舍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 所以她要用这种方式,把施舍变成亏欠。 亏欠的东西,收不回去。这样便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等。 苏清宁利用那些伤害,利用那些无法磨灭的记忆,将他们两个人紧紧的绑在了一起。 苏清宁要表现出,有可能会被“夺走”的危机,让楚河永远的害怕失去她,永远的离不开她、 就像她第一次做的那样。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等待猎物落网的眼神。 他才是那个猎物。 -----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灯火。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阳光从地平线下面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耀眼的金色。 她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我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 我该怪她吗? 不,就算她是一个疯子。那也是一个爱他爱到发疯的疯子。 一个为了抓住他,不惜毁掉自己、毁掉他、毁掉一切的疯子。 她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经历,造成了她的自卑和无法填补的安全感,需要每时每刻确认她对楚河的所有权。 她病得很重。 病到她以为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他。 病到她用自己的身体做陷阱,用自己的尊严做赌注,用自己的灵魂做交换。 病到她把他也拖下水,拖进那个她自己都爬不出来的深渊。 她是猎人。 她也是猎物。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我看清了苏清宁,也不是因为她的心理学手段。 设计也好、方式也罢,她的出发点都是爱和占有欲。 尽管她伤害到了我,但是我不会只怪她,因为我也会怪我自己。 是我自己走了进去。 只是,我现在最恐惧的是--- 如果是按照苏清宁现在的认知,在她看来,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自己对我的价值;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反而已经对楚河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一个想要爱别人、想要拥有别人,机关算尽,最后却失去了一切的疯子。 她会做些什么? … … ********* 第八十八章.一些作者想说的话 作者大呼一声,终于把自己想要写的东西写出来了。 反反复复改了一个小时,总算相对满意的写了出来。 苏清宁不正常,很不正常;前期如果没有仔细读的读者可能会看不出来,之前的剧情二人无话不谈,婚后的日常里,看起来苏清宁就像是一个百依百顺、愿意自我牺牲、满足男主角所有性癖好的小鸟。 为什么后期的换妻情节出现之后,男主角已经明显出现了崩溃迹象,女主角的智商、察言观色、无微不至却是像下线了一样,反而刺激性行为愈演愈烈? 一个对爱侣爱到极点的女人,为什么会引导着男主角交换?为什么后期在男主角已经明显出现崩溃表现的时候,她却不停止? 女主角明显不是一个欲望的奴隶,为什么会反复说出刺激男主角的话语?为什么会私下和陈锐聊天?她是骚货吗?她不爱楚河吗?她不懂楚河的想法吗? 不,她太懂不过了。 女主角的内核,其实就是,算准了,男主角其实心里根本接受不了这种行为。她知道楚河就是那个一心想爱护她的人,他的内核永远都是那个雨夜里,保守、克制、尊重、温柔的人。 只是最终被女主角反复的引导、暗示、洗脑,最终诱向了她想要的局面--- 那就是,她要让楚河落入对她永久的愧疚之中,她要让男主角永远提心吊胆害怕失去她,就像她第一次成功的勾引男主角强暴她那次,让他再也无法离开她。 故技重施,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苏清宁一直在试探男主角的底线,只是最后,弦崩了,男主角崩溃了。 她慌了,她想停止,但是回不去了。 苏清宁的内核就是一个疯子,爱他爱到极点的疯子,扭曲的认知让她无法建立对楚河所有权的绝对确认;在她的眼里,她只能选择这种方法。 苏清宁永远不会爱上别人,不会喜欢上别人,她并不享受被其他男人侵犯的过程,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动作,最终都是出自对男主角的爱。 在她扭曲的认知中,如果有的选,她也不会舍得伤害男主角。 但是她做不到,她日日夜夜都在害怕失去爱人、失去家庭,促使她做出越来越过分的举动,越来越深的伤害。 可能会有读者觉得虐,我自己也觉得很虐。 但这就是我想要讲的故事,有时感情就像掌心里的细砂,爱的越深,握的越紧,却越容易失去。 ****** 第八十九章.追踪 在我真正读懂了苏清宁的内心之后,那些幻觉、幻视的症状已经极少发作了。 一个星期前,我再一次去拜访了王明羽教授。王教授充分评估了我的心理状态,告知这是病情明显好转的迹象,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开始逐渐减少服药频次。 但是我完全开心不起来,因为苏清宁还是不见踪迹。 这半年来我托了无数人打听,询问——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过、问过,甚至翻遍了所有以前的聊天记录、照片、邮件,试图找到一丝线索。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清宁。 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种在我内心最深处。一经触碰,那种刀割样的钝痛就会蔓延到我的全身。 她去哪了? 但我知道,她肯定没有消失。她只是躲起来了。躲在一个我找不到的角落,独自承受着那些我无法想象的痛苦。 更让我恐惧的是,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只是躲着那么简单。 她会做什么? 我必须找到她。哪怕只是确认她平安。 --- 我在苦寻无果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陈锐。 我记得住院前最后那段日子,清宁手机里时不时响起的陌生号码,她接电话时慌张的神色,还有那些被我发现了却支支吾吾的解释。 我知道陈锐一直在骚扰她,但当时我连自己都顾不了,又怎么去保护她? 现在我倒要去看看,那个混蛋还在不在,还敢不敢继续骚扰清宁。 --- 陈锐住在城西的一处高档别墅区,我以前去过一次。那地方环境清幽,私密性好,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我的手指收紧,攥得方向盘吱吱响。 车开到别墅区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栋曾经气派的欧式别墅,门口贴着两张白色的封条,交叉成一个醒目的“X”。封条上盖着红色的公章,日期已经有些模糊,显然贴了有一阵子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几株枯萎的花倒在花盆里,没人收拾。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像一只无力的手在招摇。 查封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物业办公室。 物业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找谁?” “你好,我想问一下,外面那栋被封的别墅——”我指了指陈锐家的方向,“那户人家怎么了?” 物业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你是他什么人?” “生意伙伴。”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之前合作过一个项目,最近联系不上他了,来看看怎么回事。” 物业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我保持着一脸坦然,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担忧。 物业叹了口气,放下报纸。 “那家伙,几个月前被抓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被抓?为什么?” “他老婆举报的。”那个老男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好像点燃了八卦之魂。 “你不知道?当时可热闹了,警察来了一堆,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听说是他老婆搜集了一大堆证据,什么偷税漏税、挪用公款、泄露商业机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直接递到检察院去的。” 我愣住了。 方琳? 那个永远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看陈锐的眼神里带着畏惧和讨好的女人? 那个在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任由摆布的女人? 她举报了陈锐? “他老婆?”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那个看着挺老实的女人。”物业啧啧两声,“谁能想到呢?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结果一出手就把自己老公送进去了。那些证据详细的吓人,连他包养的那七八个情人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你说这得多大的恨?” “据说,陈锐把所有的婚内财产全部转移走了,一分钱都不打算给他老婆留...嘿嘿...我猜啊...就是这个原因让她老婆最后翻脸了” “啥样人都有哈”那个男人端起来茶杯吸了一口,似乎很享受讲述这些丑闻的过程。 “判了?” “判了。”男人点点头,“罪名好几个,加起来判了十年吧。别墅也查封了,听说要拍卖抵债。他那些情人,一个都没来看过他。啧啧,活该。” 我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更阴了。 方琳一个人,能做到这些? 她一个家庭主妇,没有社会资源,没有调查渠道,怎么可能查到陈锐那些藏得那么深的违法证据?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举报的门路? 我摇了摇头。思索着下一个方向。 --- 「晓琳,我在你们公司附近的咖啡馆,有空出来坐坐吗?有些事想问你。」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大概五分钟,那边才回了一个字: 「好。」 我知道,裴晓琳对我有怨气。应该的。这一年我消失了,她一个人到处找清宁,一个人承受那些我不知道的焦虑和恐慌。她凭什么给我好脸色? 我推门走进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馆我和裴晓琳来过一次,很久以前。那时候清宁还在,三个人一起喝咖啡,裴晓琳吐槽她的奇葩相亲对象,清宁笑得靠在我肩上。那时候一切都还好,或者至少,看起来还好。 窗外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忽然觉得很恍惚——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各自的幸福。 而我的生活,在一年前那个流血的夜晚,被撕成了碎片,到现在还没能重新拼凑起来。 我宁愿活在幻觉里。起码还能看到她。 门被推开了。 裴晓琳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她瘦了很多。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有些刻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遮都遮不住。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瘦了。”我先开口。 裴晓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也是。” 沉默了几秒。服务员过来点单,裴晓琳随便要了一杯美式,我续了一杯拿铁。 等服务员走开,裴晓琳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找我想问什么?” “清宁。”我没有绕弯子,“这段时间,你又有她的消息吗?” 裴晓琳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不知道。”她说。 “那你知道什么?”我往前倾了倾身体,“晓琳,我找她找了一年多了。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儿都找不到。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再帮我回想一下,肯定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 裴晓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桌上放糖包的纸巾。那张纸巾被她揉得皱皱巴巴,边缘都破了。 “几乎全部都和你说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不过…她消失之前,还来找过我一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大概......不到一年前吧。”裴晓琳回忆着, “那天她突然来我家,脸色惨白,瘦得吓人,穿的衣服也很奇怪,特别不合身…嗯…应该是你的T恤。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坐在我家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重要的话。”裴晓琳摇摇头,“就问我,如果一个人犯了很大的错,还有没有资格被原谅。” 我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要看她犯了什么错,要看她想不想改,还要看......被她伤害的人愿不愿意原谅。”裴晓琳抬起眼看向我, “她听完,就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苦的、很绝望的笑。然后她说,算了,不重要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走了。”裴晓琳说,“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我去她家找过,早就没人了。派出所也去了,人家不告诉我在哪” “不能说?” “说是她自己要求的。”裴晓琳看着我,“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哪。尤其是......不想让你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地破入我的心口。 不想让你知道。 她真的在躲我。 “晓琳。”我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她......她当时的状态怎么样吗?” 裴晓琳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都端上来了,久到她杯里的美式从烫变温,她才开口: “很差。”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铅块。 “非常差。”她补充道,声音开始发抖, “楚河,你不知道她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她瘦得脱了相,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说着说着就发呆,发呆发着发着眼泪就掉下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就只是哭,一直哭。” 我闭上眼睛。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楚河。”裴晓琳忽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你真的想找到她?” “想。”我毫不犹豫,“我不能没有她。” 裴晓琳看着我,似乎在用复杂的眼神审视着我,片刻后,迷雾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喜和释然。 她没有看错楚河。 她叹了一口气,“就这些了,我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了。” 我正待开口。 “但是——”裴晓琳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提醒你一下。” “你可以再去问问警察。” “警察?” “对。”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我之前去派出所报案找她的时候,主管你们那块的,好像是一个姓黄的片警说过,他们知道她的下落。但因为她本人要求保密,所以不能告诉我。 但是我毕竟只是她的朋友…而你是她丈夫,法律上还是夫妻,你去了,也许真的能问到更多”。 我沉吟片刻,觉得裴晓琳说的很有道理,心中大定。 我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晓琳,谢谢你。” 裴晓琳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楚河。” 我回过头。 裴晓琳还坐在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找到她之后,好好对她。她为了你......什么都做了。” --- 从咖啡馆出来,我直接开车回了家。 这一年我住在父母那儿,不是不想回自己的房子,而是那个地方到处是她的痕迹——她的拖鞋,她的衣服,她的梳子,她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我,她不在了。 我受不了。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坐在我对面,闷头喝汤。偶尔抬眼我看一眼,又很快移开。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电视开着,放的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字正腔圆,不带感情地播报着今天的要闻—— “......本台消息,今日下午,我市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一名中年男子在小区内被数人围殴,当场死亡。据初步调查,死者王某,五十三岁,是我市某医药企业股东。犯罪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王某。医药企业股东。 我抬起头,看向电视。 画面里是事发地点的现场镜头,已经被打了马赛克,但依稀能看出那条街道的位置。老城区,破旧的居民楼,狭窄的巷子。几个警察正在勘查现场,围观的人群被警戒线拦在外面。 播音员继续说道:“据警方初步调查,几名犯罪嫌疑人均为外来务工人员,为首者为杨某。杨某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据犯罪嫌疑人杨某交待,受害人王某与其曾有长达数年的经济纠纷,杨某在近期得知了受害人王某的消息,聚众潜伏在其归家途中,与王某发生争吵,双方情绪激动,杨某失手将王某殴打致死...本台将继续跟进...”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王某。医药企业。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王总。 那个肥头大耳、曾经在KTV里阴差阳错猥亵了清宁的畜生。 我猛地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客厅。 “怎么了?”母亲在后面喊,我没理。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喂,老李?是我,楚河。问你个事,你们公司那个股东王总,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李压低了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这事还没公开呢。” 我的呼吸顿时一窒。 “他怎么了?” “死了。”老李说,“今天下午,被人打死的。听说是一群农民工,当年被他坑过。好像是王总好多年前卷了他们的工程款跑了,找了十几年也没找见人,原来是他改名换姓跑到咱们江城来了。那伙人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王总就是之前卷他们钱的人,那群人直接找上门,活活把他打死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确定是他?” “确定。警方都来公司问过话了。”老李叹了口气,“说实在的,那人确实不是好东西,手脚也不干净。但没想到会落到这个下场......”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那个被打码的现场画面,脑子里一片混乱。 陈锐被抓了。王总死了。 一个被判重刑,一个被活活打死。 我想起了方琳举报陈锐的事。那些详尽的证据,那些精准的信息,那些她一个家庭主妇根本不可能查到的内幕——是谁给她的? 我想起了这群农民工。他们找了那个王总多少年都找不到,为什么突然就知道了他的下落?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他们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 第二天我从派出所里出来,表情阴郁,呆呆地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盯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黄警官那句话—— “我们当时联系到她,反复确认了她的安全。她当时的态度非常坚决,不允许我们告知他人自己的行踪,我们得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抱歉。”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但我需要别的办法。 ********** 第九十章.惊雷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从上到下划了一遍。同事、朋友、以前的病人,很多人,但能和派出所搭上关系的,似乎没有。 我正发愁,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康。 医院保卫科的科长,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以前他母亲患了风湿性心脏病,在我们科做的换瓣手术。老康那时候经常请我喝酒,双方的印象都很不错,说我手术做得好,人踏实。 我立刻拨了电话。 “喂,老康?我是心外科的楚河。” “哟,楚大夫!”电话那头传来老康爽朗的声音,“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没时间寒暄,“老康,我想求你帮个忙。” “说。” “你认识辖区派出所的黄警官吗?我想让他帮我打听一个人。” 老康沉默了几秒:“打听谁?” “我爱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老康显然知道一些事情——我住院那段时间,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楚大夫”老康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找不见弟妹了?” “是。”我说,“老康,这事情有点复杂,我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看看你那有朋友认识我这块片区的黄警官吗,帮我攒个局,我必须得和他说两句。” 老康叹了口气:“行,我问问。明天给你信儿。” --- 第二天下午,老康回电话了。 “楚医生,我有个表弟,跟黄警官是战友。他帮忙约了今晚的酒局,在城东那家老地方餐馆。黄警官是个性情中人,你客气点、带两瓶好酒,态度诚恳点,别上来就问,先喝几杯,有戏” “谢了老康。改天请你吃饭。” “别改天了,”老康笑笑,“等你找到弟妹,咱们好好喝一顿。” --- 晚上七点半,我带了两瓶茅台,提前到了“老地方”。 这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馆子,门脸不大,里面几张圆桌,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油烟味混着白酒的气息,暖烘烘的。这种地方最适合谈事——不是正式的场合,喝几杯酒,话就好说了。 我进了提前订好的包间,点了几个菜。 八点整,黄警官推门进来了。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 “楚医生?”黄警官的眉头皱起来,“这......” 我站起来,笑着迎上去:“黄警官,今天是我托人请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感谢你上次帮忙。来,快坐。” 黄警官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为难。 他叹了口气,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楚医生,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给他倒上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杯:“黄警官,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你这几次的照顾。” 黄警官看着我,没动。 我一仰头,干了。 黄警官叹了口气,也干了。 菜陆续上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不提清宁,只聊些有的没的——医院的事,社会新闻,今天路上的交通。 黄警官也不主动问,只是喝。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黄警官的话多了起来,说起这些年办过的案子,说起那些找不到的人、破不了的案、无能为力的事。 我听着,时不时给他添酒,自己陪着喝。 又一瓶酒见了底。 黄警官的脸红了起来,眼神也有些飘。他端着酒杯,看着我,忽然说: “楚医生,我知道你今天请我喝酒是为了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警官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她真的很不容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黄警官,你告诉我,她在哪?” 黄警官摇摇头:“不能说。楚医生,真的不能说。她当时跪在我面前,求我保密。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求我,你让我怎么拒绝?”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跪在地上。她跪在地上求他。 “她......她当时说了什么?”我的声音沙哑。 黄警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她说,她没脸见你。她说她把你毁了。她说你遇到她之后,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应该被她这样的人拖累一辈子。”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如果她消失,你就能重新开始。她说那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放屁。”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放屁!” 黄警官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楚医生,你还不明白吗?她不是不想见你,她是不敢见你。” 我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痛,但我感觉不到。 “黄警官,”我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我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哪怕看一眼,我就看一眼。确认她平安,我绝不打扰她。” 黄警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楚医生,”他终于开口,“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我知道。”我郑重地说,“黄哥,我不怕你笑话我没出息......” “没了她,我活不了。” 黄警官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为难慢慢褪去。 “楚老弟,”黄警官无奈地说道,“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我是真服了。” 我看着他,心跳如雷。 “明天,”黄警官说,“你来所里找我。我带你去信息技术科,让他们再帮忙联系一次她。如果她愿意接电话,你们就自己聊。如果不愿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我没办法。” 我眼眶发热,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黄警官,真的谢谢你,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黄警官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你这份心,换我是她,也会感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九点,别迟到。” ---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我昨晚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她的脸。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我抹了把脸,穿上那件她以前最喜欢看的深蓝色外套,出门了。 黄警官已经在值班室等着了。看到我进来,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走吧,信息技术科在三楼。”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厉害。上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有些发软,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三楼走廊尽头,黄警官推开一扇门。里面几排电脑,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忙碌。键盘声噼里啪啦,电话偶尔响几声,一切都很正常。 “小李,”黄警官冲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招招手,“帮我查个人。” 小李凑过来,接过黄警官递过去的纸条——上面是清宁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这名字眼熟...好像之前有人报过案查过......说是失踪,后来找着的那个?”小李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向黄警官。 黄警官点点头:“嗯,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接通。” 小李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什么信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我站在旁边,手心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小李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抬头看了黄警官一眼,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还是不通。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有几个号码?”我忍不住问。 “登记的有两个。”小李头也不回,“一个手机号,一个固话。手机号就是刚才那个,一直是通的,但没人接。固话......” 小李拨过去,听了几秒,摇摇头:“停机了。” 我愣住了,赶忙追问道:“能查到她的位置吗?” 小李看了黄警官一眼。黄警官点点头。 小李又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更多信息。他盯着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最后的活动记录是半个月前。”他说,“手机信号在城郊那片出现过,然后就再没开过机。监控也没拍到后续行踪。” 我的心猛地收紧:“半个月前?那之后呢?” “之后就没了。”小李推了推眼镜,“像是......像是故意关了机,然后避开了所有监控。” “她之前呢?”我往前走了一步,“之前她住在哪?” 小李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记录。 “她这大半年一直租住在郊区的一个出租屋里,地址是......”他报了一串门牌号,“房东登记的信息是她,房租一直按时交,上个月还交过。” 我把这串地址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吗?”黄警官问。 小李迟疑了一下,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下迟疑太明显了。我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已经发生了… “还有什么?”我追问。 小李抬头看了黄警官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犹豫,是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忍。 “说。”黄警官说。 小李叹了口气,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楚医生,你自己看吧。” 我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份医疗记录。 医疗机构:市妇幼保健院 患者姓名:苏清宁 入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出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诊断:顺产一男婴;产后大出血;重度营养不良;重度产后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乙型病毒性肝炎。 我的视线往下移,落在婴儿信息那一栏—— 姓名:楚念宁 性别:男 出生体重:2.3公斤 父亲姓名:楚河 … …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在寂静中回荡。那声音微弱而持续,像是深渊传来的嘶吼,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我站在那里,像石雕一样僵住了。 孩子。 我们有孩子了! 一个男孩。叫楚念宁。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屏幕上的字变成一片水光。我只想更拼命得眨眼,想把那些字看清楚,但越眨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楚医生?”黄警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楚医生,你还好吗?” 我说不出话。 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份记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诊断,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她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产后大出血,差点死了。 重度营养不良、重度产后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熬着那些他无法想象的黑暗。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另一个地方,用命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提一下,受孕的时间是八十一章开头,楚河和苏清宁分居后第一次回家,那一段我花了不少笔墨 ^_^) “楚医生。”小李的声音很轻,“还有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小李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她出院之后,没有回那个出租屋。这半个月,没有任何活动记录。我们联系不上她,监控也找不到她。” 没有回出租屋。半个月没有活动记录。那她去哪了? 孩子呢?孩子在哪? “她……”楚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会不会……” 我说不下去。 只见黄警官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道:“别瞎想。她之前一直很稳定,这次……也许只是暂时没联系上。” 手机不通,监控找不到,半个月没有活动记录… 不能再耽搁了。 “黄警官,”我转过头,看着黄警官的眼睛,声音发颤,“立案吧。按失踪立案。” 黄警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这就办。”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像做梦一样,跟着黄警官办了立案手续,签了一堆文件,留了联系方式。 我全程都是机械的。填表,签字,按手印。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份医疗记录上的几个字—— 楚念宁。2.3公斤。产后大出血。重度抑郁。 “楚医生。”黄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地址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郊区那个出租屋的地址。 “她最后登记的地方。”黄警官说,“你先去看看吧。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谢谢。” 黄警官叹了口气,“找到人再说吧。”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 到现在我已经戒烟一年了,因为尼古丁极易诱发精神症状。 但现在他特别想抽一根。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和街道名,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是想让我永远记得她。还是她已经决定……永远不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不会的。 她一定就在那个出租屋里,只是近期没有出门。 孩子那么小,她不可能丢下孩子不管。 要赶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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