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的少女】(91-103完)作者:3的哦他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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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中的少女】(91-103完)

作者:3的哦他飞
字数:46391

  第九十一章.决绝

  车子往城郊开,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民房,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巷子,两旁的店铺也从连锁超市变成了小卖部、修车摊、卖菜的三轮车。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我只是机械地跟着导航,左转,右转,直行。

  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秋天的狂风卷着落叶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丝丝拉拉的响声。

  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

  我放慢车速,在一排老旧的民房前停下来。

  这是一片待拆迁的区域。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窗户生锈,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半空。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

  我下了车,按照纸条上的门牌号往里走。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六十号。六十二号。六十四号。

  到了。

  六十六号,一栋二层小楼,红色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铃早就坏了,按钮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生锈的弹簧。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力气更大。

  咚咚咚!咚咚咚!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棉袄,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警惕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了好几秒。

  “你找谁?”

  我的喉咙发干:“请问,苏清宁是住这儿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那警惕里多了一丝什么?紧张?还是释然?

  “你是……”

  “我是她丈夫。”我说,“楚河。”

  女人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复杂得很。然后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跟她走进去。

  屋里很小。一进门就是客厅,十几个平方,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沙发上有婴儿的奶瓶和玩具,茶几上堆着奶粉罐和尿不湿。

  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味,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女人把我领到沙发前,示意我坐下。她自己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我问。

  “我是月嫂。”女人说,“姓陈,叫我陈阿姨就行。苏女士雇我来照顾孩子的。”

  孩子。

  我的心猛地揪紧。

  “孩子呢?”

  陈阿姨朝里屋努了努嘴:“刚睡着。你要看看吗?”

  我站起来,脚步有些发软。我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一个小小的襁褓里,躺着一个婴儿。

  那么小。小得让人心疼。

  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婴儿睡得很熟,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微微嘟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皮肤嫩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是我的孩子。我和清宁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张小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我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疼他,怕自己会惊醒他,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一碰就碎。

  “他小名叫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快乐。”陈阿姨站在门口,轻声说,“苏女士取的。就叫快乐。”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

  “她呢?”我压抑着心绪,缓缓抬起头,看着陈阿姨,“清宁去哪了?”

  陈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她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陈阿姨摇摇头,“那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她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孩子拜托我照顾。”

  “她给我预付了工资,奶粉和尿不湿我都买好了,够用两个月。如果……如果一个月后她还没回来,就让我联系这几个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写着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我父亲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她还说什么了?”

  陈阿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忍。

  “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就让你好好把孩子养大。别找她,也别恨她。”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如果她回不来。别找她。也别恨她。

  她要去哪?她要做什么?

  我情绪激动,猛地站起来,声调骤然提高,差点撞到床架。

  “她走的那天,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有没有取什么东西?有没有提过什么地方!”

  陈阿姨摇了摇头说:

  “没有,就是最后那天……她和我说话的时候,闻着有点奇怪。”

  “奇怪?”

  “不知道,和平常不一样,就是那种不知道什么味……好像机油……挺呛的。”

  我转身冲出房间,在客厅里翻找。茶几、抽屉、柜子,我疯了一样翻着。

  “楚先生!你找什么?”

  “信!有没有信?她有没有留下信?”

  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指着电视柜下面的一个抽屉:“那个……那个抽屉里有她的东西,她不让我动,说……”

  我没等她说完,已经拉开了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些东西。我的照片。我们结婚照的缩小版,她偷偷洗出来带在身边的。我在海边抱着她笑的照片。我睡着时她偷拍的侧脸。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边角有些发黄,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

  照片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写字。

  我拿起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我拆开,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那是泪痕。

  楚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找我,你找不到的。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虽然你可能永远看不到。

  对不起。

  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从十七岁那年你把我拯救回来,到后来我们结婚,到那些荒唐的、伤害你的事——每一步,都是我欠你的。

  你一定不知道,那些阴暗的想法,那些让你自己都害怕的念头,其实是我一点一点放进你心里的。

  我发现你对某些东西有反应,就试探,就引导,就故意说出那些话,让你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

  你每次沉默,每次点头,我都看在眼里。你以为我是在满足你,其实我是在把你拖下水。

  我利用了你对我的言听计从、利用了你对我的疼爱。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太怕失去你了。

  你是我的全世界。

  从那个夜晚开始,我的命就是你给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可以为你付出的身体。

  我以为,只要我为你做得足够多,只要让你亏欠我足够多,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就是那个全天下最恶毒的女人。

  我亲手毁了我最爱的人。

  还有孩子的事。我一直瞒着你。我怕你接受不了这个刺激,更怕你不让我生下他。

  他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给你的、最干净的礼物。

  我给他取名叫楚念宁,念着苏清宁。小名叫快乐,希望他永远幸福快乐。

  这样,即使我走了,你每次叫他,都会想起我。

  楚河,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谢谢你没有和我离婚,我很感激你,能让我作为你的妻子离开这个世界。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爱人,用一辈子来偿还你。

  别找我。好好养大念宁,给他找个温柔的妈妈,过正常的生活。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不该被我拖累一辈子。

  再见,楚河。

  我爱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没变过。

  清宁

  绝笔

  ——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跪在那里,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那个从看到新闻起就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的、可怕的念头,终于清晰了起来!

  创伤性人格患者极易产生自毁倾向…

  再加上她生育导致的产后抑郁症…

  她要做的,是去…报复!

  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清算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

  下一个是谁?

  还剩最后一个,那个庄园……那个藏污纳垢的私人庄园!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今天的日期!”我冲着陈阿姨喊,“今天是几号?”

  陈阿姨被我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十、十一月二十号……”

  二十号。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邮件里的日期——本周六晚八点。

  今天就是周六。

  我摸出手机,翻出邮箱里未读的邮件,手指颤抖得几乎点不准。

  找到了。

  私人庄园聚会时间:今晚八点。

  现在几点了?

  七点十分。

  我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楚先生!你干什么?你这样子不能开车——”

  但我已经冲出去了。

  巷子里很暗,我跑得跌跌撞撞,膝盖撞到什么也不觉得疼。我只有一个念头——

  拦住她。

  *****

  第九十二章.生死

  我一路闯了三个红灯,有好几次差点撞上别的车。

  喇叭声、刹车声、叫骂声从车窗外掠过,我充耳不闻。脑中回响的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剧烈轰鸣,和那个越来越近的念头——

  一定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十公里。

  五公里。

  两公里。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片私人庄园。

  灯火通明。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还亮着灯,聚会还没正式开始……

  我把车停在路边,冲下车,往庄园的方向狂奔。

  铁艺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笑闹声。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那个戴着面具的安保人员想要拦住那个焦急的男人,只是发现这个人好像之前来过,很眼熟,只当是着急参加聚会的色中饿鬼,就没有管他。

  庄园很大,主楼是一栋三层别墅,灯火辉煌。我冲进大厅,里面已经有不少人——西装革履的男人,浓妆艳抹的女人,端着香槟的侍者,说说笑笑,觥筹交错。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张脸一张脸地看。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我冲到二楼,一间一间房间踹开门。空的。空的。空的。

  三楼。同样没有。

  她不在主楼。

  那她在哪?

  她要怎么报复?

  我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大口喘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储藏室。地下室。或者主楼的某个隐蔽角落。

  我转身往下冲,刚跑到二楼楼梯口,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汽油。

  汽油?

  我想起陈阿姨说的那个奇怪的机油味道……

  汽油,她要放火!她要自焚!她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彻骨的寒冷席卷全身。

  我来不及多想,顺着气味狂奔,穿过大厅,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气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后院的门被我猛地推开。

  月光下,空无一人。

  但汽油味浓得呛人。地上、墙上、堆放的杂物上,到处都是泼洒的汽油痕迹。好几个空油桶散落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我的呼吸都停了。

  她在。她一定在。但她去哪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我闻到了更浓烈的汽油味——从主楼方向飘来的。

  不对。她不只在后院倒了汽油。

  她在主楼也倒了!

  我转身就往回冲。

  冲进大厅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让我魂飞魄散的一幕——

  大厅角落里,一个人影正弯着腰,往地毯上倒着什么。透明的液体哗哗流淌,已经汇成了一大片。那人穿着深色的旧棉袄,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

  围巾将自己的面容裹的严严实实,布料下只漏出一双血红的双眼,宛如来自炼狱的恶魔… 她走路的姿态东倒西歪,脚下却如有千钧、踏着坚实的步伐,仿佛在完成神秘仪式的虔诚使者。

  而周围的人,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浓妆艳抹的女人们,还在觥筹交错,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一无所知。

  “清宁!!”

  那个人影猛地僵住了,不消片刻,又机械般的转过身来。

  灯光下,那个人影脸上的围巾,随着剧烈的转头突然滑落了下来,露出了苏清宁的脸庞…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突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她看着我,那双眼睛瞬间睁到最大,瞳孔剧烈收缩——

  那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极度的、几乎要撕裂她的惊恐。

  “楚河?!你——”

  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汽油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汽油洒了一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不是哭诉,而是——

  “走!!你快走!!!”

  她疯了似的朝我挥手,脸上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这里马上…你快走啊!!!”

  周围的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闻到了汽油味,开始不安地张望。

  人群开始骚动,但更多人还在观望,甚至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扫兴”。

  我猛地冲向苏清宁,紧紧扣住她冰冷、沾满汽油的手腕。她拼命扭动,试图挣脱我的束缚。

  “放开我!你快走!”她的声音带着绝望。

  “别说话!”我厉声喝止。

  我紧握她的手,对周围的人群怒吼:

  “着火了!快逃命!这里全是汽油!”

  人群静默,他们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疯子。

  “快逃!!!”我的声音几乎撕裂,“闻不到汽油味吗?快逃!!!”

  终于,人们开始动了。一个,两个,十个——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尖叫着、推搡着向门口涌去。

  我拽着苏清宁,试图逃离。

  但她挣扎着,不愿离开。

  “你放开我!”她哭泣着喊道,“你走……你快走……”

  话音未落——

  轰!!!!!

  身后爆发出巨大的火光。

  不知是角落的蜡烛还是未熄的烟头,汽油终是和明火相汇,磅礴的火势迅速蔓延。

  喷涌的火舌如同狂躁的爪牙,沿着汽油的痕迹飞速肆虐!

  瞬间,整个大厅沦为一片火海。尖叫、哭喊、爆炸声交织成一片。人们疯狂地涌向出口,有人跌倒,有人被踩踏,有人身上着火在地上翻滚。

  我被气浪掀翻在地,剧烈的烧灼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眼中充斥的地狱景象和四周撕心裂肺的哀嚎险些就刺穿了我的意识。

  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我赶忙挣扎着爬起来,回头——

  却见到苏清宁早已跌倒在几步之外的火堆之中,身上的棉袄已经燃起了数道火苗。

  她在火中猛烈、无助的挣扎着!

  “清宁!!!”

  我猛地冲进那团点燃的火堆,脱下外套,疯狂地拍打她身上的火焰。

  我的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全身剧烈的疼痛,但我无暇顾及这些,因为苏清宁刚才还在激烈的挣扎,现在已经完全不动了!

  我只顾着更用力、更急切的扑灭她身上的火焰!

  她身上的火苗终于熄了下去,我来不及检查她的状态,只得一把将她,向外急冲冲而去。

  四周火光冲天。大厅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的坠落在旁,各种带着滚热温度的玻璃残片碎裂一地,燃烧的木梁纷纷向地下坍塌,周围浓烟滚滚,呛得我几乎窒息。

  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能努力的向着记忆中大门的位置狂奔。

  不能停,不能停下…

  冲出面前那道大门的一刻,身后的门梁与墙壁彻底坍塌。

  身后穿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别墅霎时全部陷入火海。热浪如巨浪般袭来,将我们掀翻在地。

  我抱着苏清宁,从台阶上跌落,滚入冰冷的草地。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但我没有松手。

  我紧紧抱着怀里的人,那个浑身焦黑、生死未卜的人。

  我慌忙的解开她上身灼热的衣衫,将其丢在一旁,手忙脚乱的将她平卧…侧头…清理掉口鼻周围的血痂和大量灰尘,手指颤抖地触向她颈动脉的位置,默数道…

  一零零一…

  一零零二…

  没有…

  没有搏动!

  巨大的窒息感从胸腔里蔓延出来…

  *****

  第九十三章.不见

  不!

  我死死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双手交叠,掌根重合,猛地压向苏清宁那残留着烟灰的胸骨。每一次按压都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注入她体内。

  数十次按压过后,我疯了一般,立刻俯下身去,抬起她的下颌,紧紧贴住她冰凉的唇,用力吹气,而后又迅速回到按压动作。

  没有呼吸!颈动脉还是没有搏动!

  数不清已经做了几轮的按压与人工呼吸,我的双臂早已酸痛到麻木,汗水混着烟尘从额头滑落,滴在苏清宁毫无血色的脸上。

  可她依旧毫无反应,像一朵被烈火摧残后即将凋零的花蕾。

  但我不能放弃,绝不!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继续机械地重复着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苏清宁的睫毛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楚河...”

  那一刻,我全身的关节剧烈颤抖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嘴唇贴着她滚烫的耳际,声音哽咽又沙哑:“我在,我在...”

  她沾着血污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搭上我剧烈起伏的后背,那指尖的微弱力度,于我而言却好似生命的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救护车来了。消防车来了。警车也来了。

  医护人员从我怀里把苏清宁抬走,放在担架上。有人给我处理伤口,有人问我问题,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盯着那张担架,盯着那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隔着人群,隔着火光,隔着满地的狼藉,她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绝望,没有了死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愧疚,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

  光。

  我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火光照亮了我们之间的那片空地。警笛声、哭喊声、救火车的轰鸣声混成一片,但我们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彼此。

  凌晨三点,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我坐在长椅上,身上缠满了绷带。

  苏清宁从急救室里被推出来。医生说,她身上多处烧伤,但都不严重,最危险的是吸入性损伤和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住院观察。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我站起来,走到担架床边。静静得望着她的脸…

  次日清晨,我坐在苏清宁对面,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有些空洞…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慌的四处张望。

  我赶忙对她说,“清宁,我在这”

  苏清宁躺在那里,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泪光在闪。

  “念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宁在哪……”

  “陈阿姨在照顾他。”我握住她的手,“他很安全。”

  苏清宁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纱布里。

  “我……我差点……”

  “嘘。”我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别说了。都过去了。”

  苏清宁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楚河……”

  “嗯?”

  “对不起……”

  我看着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清宁”我说,“我们去自首吧。”

  苏清宁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会等你” 我说,“我为你请最好的辩护律师,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会等…”

  苏清宁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泪,带着伤,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

  -----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苏清宁被带进来的时候,她穿着灰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镣铐,走路时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没有看我。

  从进法庭到站上被告席,她的目光一直垂着,盯着脚下的某一点。只有法官让她确认身份时,她才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清晰:

  “苏清宁。”

  我请的律师是江城最好的刑辩律师,姓沈,五十多岁,在业内口碑极好。他提交了苏清宁的病历、心理评估报告,还有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辩护词,详细陈述了她重度产后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史。

  公诉人没有反驳那些证据。

  纵火是事实。汽油是她泼的,火势是她造成的。但整个庄园一百多号人,无一伤亡。火势被发现得早,疏散及时,只有三个人轻伤,财产损失估算下来,不算天文数字。

  沈律师最后的辩护词我只记住了一句:

  “这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这是一个被病痛折磨、走投无路的母亲。”

  休庭半小时后,法官宣判:

  “被告人苏清宁犯纵火罪,情节恶劣,但鉴于其认罪态度良好,且无人员死亡,综合考虑其精神健康状况,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两年。

  我松了口气。

  她被带下去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用她那无神、混沌的眼睛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跟着法警走了。

  那个庄园被查封的消息,我是从后续听到的。

  报道说,警方在火灾调查中发现该场所涉嫌聚众淫乱、吸食并投放违禁药品、迷奸妇女等违法犯罪活动。组织者被刑事拘留,随后挖出了一整个产业链。新闻里报了十几个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我知道,那些都是曾经戴着面具、在昏暗灯光下纵情声色的人。

  李昂、美琪、叶莲娜、阿列克斯……那些名字我没在名单上看到,但谁知道呢。

  我只知道,那个吞噬了我们的地方,彻底消失了。

  判决下来之后,我开始四处托关系。

  老康帮我联系了监狱系统的一个熟人,姓郑,是副监狱长。我请他吃饭,带了两瓶酒,在酒桌上把苏清宁的情况说了。

  “她精神状态不好,身体也很差,您多费心。”

  郑监狱长喝了我敬的酒,点点头:

  “楚医生,我听过你的名字。技术佳,人品也好。你老婆的事,我心里有数。”

  从那之后,我每个月都往监狱那边送东西。营养品、保暖内衣、书。沈律师说可以送,只要不违规,狱方会转交。

  我定期去探视一次。

  第一次,狱警出来告诉我:“苏清宁不见。”

  第二次,还是不见。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整整一年,我去了二十多次,没有一次见到她。

  后来我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个方式。

  我给她写信。

  每两周一封,雷打不动。信里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她家里的事:

  念宁会翻身了、念宁长出第一颗牙了、念宁会叫爸爸了——虽然叫的是“叭叭”,但我觉得那就是在叫爸爸。

  我告诉她我把她的照片放在床头,念宁每次看到都会伸手去抓。

  我告诉她阳台上的花开了,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我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别担心。

  每封信的结尾都一样:“我和念宁等你回家。”

  监狱的管理人员告诉我,信她都收到了。但从来没有回信。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怪她。

  ---

  快两年了。

  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我记得很清楚。天气很冷,风很大,但阳光很好。

  我抱着念宁,站在监狱门口。

  他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会说简单的话。我给他穿上那件红色的棉袄,是他妈妈还没见过的那件。

  “宝宝,今天带你去看妈妈。”我对着他小小的脸说。

  他睁着大眼睛看我,嘴里嘟囔着“妈妈、妈妈”。

  我在门口等了很久。

  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她,而是郑监狱长。

  “郑哥?”我有些疑惑“我老婆她人呢?”

  郑监狱长眼神闪躲地说道“老弟啊,这事是我的问题…”

  我内心一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顾不得是否妥当,大步向前抓住了老郑的肩膀。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先生…”旁边一名狱警见状上前,想要拉开我,但是郑监狱长摆了摆手,拦住了那个狱警。

  “她没事…只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听到她没事的消息,松了口气,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缩回了手,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又问道“那她怎么了?”

  “她出狱了”

  “出狱了?不是还有几天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惊疑道

  “她狱中表现良好, “在一个星期前已经提前释放了。”

  我愣住了。

  “释放?”

  “对,因为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一个月。上周三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很冷。

  念宁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嘴里还在嘟囔:“妈妈、妈妈。”

  郑监狱长看出了我神情不对,连忙说道

  “老弟啊…这事是我不对…我应该早告诉你…只是…弟妹死活不让我告诉你她提前出狱了,说是为了你好”。

  “哎,我也是没办法…实在抱歉…这事算我欠你的…以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听不见老郑在说什么。

  她又消失了…

  上了车,我把念宁放在儿童座椅里,系好安全带。他扭来扭去,不想被绑着。我哄了他半天,他才安静下来。

  我发动车子,赶忙往派出所开。

  我在大厅里看到黄警官迎面走了。我还没来得及上前打招呼,就看到他抬头瞥了我一眼,眼中的惊慌失措立马涌现,然后竟然是想要下意识的躲开,当即四下望去,发现周围无处可藏…

  黄警官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又来?”

  “她提前释放了。”我说,“我想知道她在哪。”

  黄警官摇摇头:“我知道…释放人员会定期来所里报到…但具体住址我们不能透露。这是她的权利。”

  “我就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来过。”黄警官说,“上周五来的,办了手续。我问她住哪儿,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状态还行。比刚进去那会儿好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警官忽然叫住我:“楚医生。”

  我回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她问过你。上周来的时候,问过你怎么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很好,很想她。她听完没说话,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警官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这对冤家…哎…走吧,真别来找我了。”

  我走出派出所,阳光很刺眼。

  念宁在车里睡着了,小脸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口水。我看了他很久,然后发动车子。

  路过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超市时,我下意识地减了速。推着购物车出来的女人很多,穿浅蓝色衣服的也很多。

  但没有一个是她。

  ---

  我被逼得没辙了,只能成天在派出所门口蹲伏,像个打算尾随别人的变态狂。

  警察赶过,我的父母来劝过,我就是不走。

  我简直成了附近的一道景观,像是每天刷新在派出所门口的NPC,小李、老黄他们看见我就像看见了瘟神,生怕我向他们问苏清宁的消息,避的我远远的。

  一整个月,我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了派出所门口,企图能等见到她。

  但是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又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

  第九十四章.她的日子(一)

  (苏清宁回忆视角,二人分居的第一天)

  楚河走后的第一天,苏清宁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听着一切归于寂静。

  想象中那远去的背影,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潮水一般汹涌而出,她只想发出最尖锐的嘶吼,宣泄自己的痛苦。

  她崩溃了...

  她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烈的锤击着自己淤青的肩膀,似乎想要用最凶狠的疼痛,覆盖掉她所有的悲伤。

  夕阳西下,晚霞照映出一份孤单的剪影。

  她哭累了,站起来,走进卧室。

  床上还留着他睡过的痕迹。枕头凹下去一块,被子掀开一角,像是他刚刚起身去了洗手间,马上就会回来。

  她爬上床,躺在他那一侧,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上面还有他的味道——洗发水的清香,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属于他本人的、说不清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死死的抱着他的枕头,想要感受他那不存在的余温。

  ---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

  她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他走了。

  她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半张床,发呆。

  手机在旁边,没有消息。

  她拿起来,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早安,今天……」

  删掉。

  「你睡得好吗……」

  删掉。

  「我想你……」

  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今天累吗?饭吃了没?」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她猛地拿起来,是他回的:「吃了,还行。」

  就几个字。

  她看了很久,思索了很久,最后回复道:「那就好。早点睡。」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再发点什么,告诉他今天天气很好,告诉他她昨晚梦到他了。

  但她不敢。

  怕他恐惧、怕他受到刺激。怕他更不想回来。

  冰箱里有菜,但她不想做。做给谁吃呢?以前做饭,是为了等他回来一起吃的。现在他不在,做了也是一个人。

  中午随便啃了半个面包,晚上煮了包方便面。

  面煮得太软,糊成一团。她挑了两筷子,吃不下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看着那扇窗户发呆。窗外是小区里那条路,以前他下班回来,会从那头走过来,远远地就能看到。

  现在那条路空空的。

  晚上,她翻出他的一件旧衬衫。

  那是一件灰色的棉质衬衫,他以前在家常穿。袖口磨得有点卷边,领子也有点旧,但他舍不得扔,说穿着舒服。

  她把衬衫抱在怀里,闻了闻。上面还有一点点他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快要闻不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衬衫穿上。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她卷起袖子,把脸埋进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的味道。

  她穿着那件衬衫,抱着他的枕头,蜷在床上。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象那是他回来的脚步声。

  后来她睡着了。

  梦里他回来了,站在门口,对她笑。她冲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是暖的,和以前一样。

  但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空的。

  ---

  不知道第几天,裴晓琳来了。

  “宁宁,开门!你跑哪去了!”

  她开门的时候,晓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晓琳进来。

  晓琳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厨房水池里没洗的碗,看看茶几上拆开的泡面桶,看看她身上那件明显不是她的旧衬衫。

  “他呢?”晓琳问。

  “回父母家住几天。”她说。

  “吵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吧。”

  晓琳盯着她:“你哭了?”

  她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有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现在,她分不清了。

  晓琳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晓琳肩上,哭了。

  哭得很凶,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把这些天憋着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晓琳什么都没问,只是拍着她的背,一直拍。

  哭完了,她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晓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冰箱里就这点东西?”晓琳一边翻冰箱一边说,“你这些天都吃的什么?”

  她没说话。

  晓琳没再问,开始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热腾腾的端上桌。

  “吃。”晓琳说。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热的,有味道的,不是泡面那种寡淡的咸。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晓琳看着,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

  又过了一天,她把那件衬衫洗了。

  不是因为它脏,是因为上面的味道快没了。她想洗干净,然后穿着它,再沾上她自己的味道。这样,就好像两个人还在彼此身边。

  她把衬衫晾在阳台上,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上面,很暖。

  手机响了。

  是他发的:「这几天还好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这是这几天他第一次主动问。

  她想回很多。想告诉他她不好,想他想得睡不着,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打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捂在胸口,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晃动的衬衫,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静静地流泪,流了很久。

  后来她擦干眼泪,走进屋,开始收拾。

  收拾他留下的东西。他的书,他的剃须刀,他那双放在门口的拖鞋。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好,像是在等他随时回来用。

  她把他的拖鞋放在门口,和自己的并排。

  两只拖鞋,挨在一起,像两个等主人回家的人。

  ---

  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站在远处,身边围着很多人。她喊他,他听不见。她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动。她拼命跑,拼命跑,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醒了。

  满头冷汗,心跳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去向旁边去寻找慰藉,却发现臂弯内,什么都没有。

  她抱住他的枕头,把脸埋进去,大口呼吸。

  她忽然很害怕。怕那个味道彻底消失的那天,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睡了吗?」

  发完就后悔了。这个点,他肯定睡了。她不该吵他。

  但手机忽然震了。

  「没。」

  她愣了一下,心跳得更快了。

  「怎么还不睡?」她问。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睡不着。你呢?」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我也是。」

  发完,她抱着手机,蜷在被子里。

  那边没有再回。

  她也没再发。

  两个失眠的人,在黑暗里,各自抱着各自的手机,想着对方。

  ---

  又是一天晚上,她看到了一辆车。

  那辆车停在小区对面,黑色的,和楚河的车一模一样。她站在阳台上,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太远了,看不清车牌。

  她激动地冲回屋内,夺起手机,想要立马拨出那个熟悉的电话。

  但是她突然停止了动作,最终还是选择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段消息:

  「刚才好像看到一辆像你的车。是你吗?」

  发完,她站在窗边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了。

  「不是。早点睡。」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失望?有一点。但也有点开心——至少他想要回家。

  她又看了一眼那辆车,车已经开走了。

  她回到床上,抱着他的枕头,闭上眼睛。

  那辆车是不是他的?如果是,他为什么不来?如果不是,为什么那么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他。

  很想很想。

  ---

  第八天,她开始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

  就一条。不多不少。

  「早安,今天天气好。」

  「午饭吃了,你呢?」

  「晚安,早点睡。」

  内容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像例行公事。但她每次发之前都会想很久,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那几句最安全的。

  她想让他知道,她在等他,但不想给他压力。

  她想知道他好不好,但不敢问太多。

  所以她把所有的“我想你”都咽回去,变成一句“晚安”。

  ---

  她打开电脑,翻出了他们以前的照片。

  手机相册里,几千张照片,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看着那些笑,那些闹,那些相拥的时刻。

  翻到一张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在西餐厅,他给她点了蜡烛,她对着镜头笑,他坐在对面看着她。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温柔,宠溺,满满的,全是她。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他的脸。

  那时候的他,眼中只有无尽的温柔和爱意,和现在不一样。眼睛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没有那些她读不懂的暗涌,没有那种偶尔会出现的、让她害怕的空洞。

  另一个隐秘的角落,躺着之前拍摄过的视频和照片。

  她没有打开看,她几乎清楚地记得里面每一个细节,大多数都是她精心设计过的,她忘不了。

  以前她以为,那些都会是他们爱情最好的催情剂,是可以充分激发楚河的不安全感,是可以让楚河感受到她的付出,是可以将楚河牢牢掌控在手心里--最好的武器。

  她无时无刻不在探究着楚河的想法,想维持住那份诡异的平等。

  她不在乎自己,只在乎楚河是否会继续在她身边

  可现在,这些淫乱的影像却成了他们之间最浓烈的毒药,更是摧毁了楚河。

  她心里涌起巨大的委屈和后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对不起…

  --

  第十天的晚上,她梦到他回来了。

  梦很普通,就是平常的一天。他下班回家,她做好饭等他。他进门换鞋,走过来抱住她,说“我回来了”。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满满的,暖的。

  她只感到一份剧烈的狂喜,甚至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有笑。

  但睁开眼,看到空荡荡的床,那笑就僵住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去工作室。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每一天都一样。

  等一条消息,等一个电话,等他说“我回家了”,等他回来。

  可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

  她不知道。

  她会等。

  因为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

  两个星期后,她收到了他的消息。

  「还好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嗯,你呢?」

  他回:「还行。」

  还是那几个字。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件灰色衬衫还挂在那儿,已经干了。她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闻了闻。

  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

  只有太阳的味道,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她把衬衫叠好,放回衣柜。放在他那一边,和他的其他衣服放在一起。

  然后她关上衣柜门,回到床上,抱着他的枕头。

  枕头上的味道,也快没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快要消失的。

  *****************

  第九十五章.回忆章节.她的日子(二)

  苏清宁接到了楚河爸妈打来的电话,催着要孩子。

  她只感到内心一阵的苦闷,只能敷衍的回答…

  “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我们会怎么样呢?”

  她摇了摇头,楚河最近状态不好,绝不能是现在。

  某一天寻常的晚上,楚河回家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还是那么的英俊、让人着迷,那浑身散发的雄性气息、久违的爱慕眼神,几乎让她融化。

  那一晚,苏清宁和楚河终于久违的结合了。

  她异常的满足,只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别的——月经迟了快两周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她必须去确认。

  她坐在妇科诊室外的长椅上,我盯着墙上的宣传画发呆。画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笑得那么灿烂。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清宁。”

  叫到她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开了单子,抽血,B超。等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攥着手机,攥到指节发白。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怀孕了,大概五周。”她说,“胎儿目前看着正常。但是……”

  五周?!

  怀孕?!

  她犹如遭到了雷击、脑子中间一片空白。

  交换那段时间…他们很久没做

  是楚河的吗…

  …

  必须是楚河的!

  苏清宁被巨大的悲伤冲进脑海,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求求老天,不要再惩罚我了!…求你…”

  她听不见医生说什么,她在回想,努力地回想,调动最后一丝残存的冷静和理智使劲全力的回想,她想把那个恶心、令人作呕的、会撕破她灵魂的想法挤出脑海。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那每个女人都知道的常识…

  孕期是从末次月经开始算的…不是那个混蛋的…

  她想起来了,是了…是两个星期前…

  楚河从父母家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他抱着她,那么用力,那么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的感觉那么棒。

  三周…加上两周…

  她摸着肚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是楚河的孩子…

  是楚河的孩子!

  老天爷,你终于有点良心,没有再降下更恐怖的惩罚…

  猛烈的狂喜冲散了她的脑海…可是转过头来,理智又重新流汇入了心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医生终于打断了她的走神…

  她听到一个噩耗

  “喂…苏女士”

  “喂!”

  “你的肝功能指标有点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要查一下乙肝。”

  “乙肝?”

  那天下午,她又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苏清宁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话响了。是楚河。

  “你没在家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往常一样。“想吃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清宁?”

  “没……没什么。”我说,“随便做点吧。”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里的化验单,坐在了医生的旁边。

  五周。乙肝。

  乙肝是怎么来的?

  她猜到了。

  又是一股腥甜的气息传入她的喉咙…

  那混蛋毁了她的生活…甚至还让她染了病?!

  这两个消息像两座山,压在苏清宁的心上。

  “苏女士..别担心..”

  “乙肝虽然具有传染性,但是早期发现和治疗都能治愈,也不会影响胎儿,只要注意不要传染给爱人就好了…除了不要共用牙刷、剃须刀什么的,也要避免性生活。”

  她的心里稍微的踏实了一点点…

  回家的路上,苏清宁去药店买了药。富马酸替诺福韦酯——医生开的,孕期可以吃。药瓶小小的,白白的,她把它藏在包里最深的角落。

  推开家门的时候,楚河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滋冒着热气。他回头看了苏清宁一眼,笑了笑:“回来了?马上好。”

  苏清宁站在梳妆台前,把那个药瓶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塞进最角落,用一堆化妆品挡住。

  楚河不会发现的。苏清宁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楚河抱着她,手习惯性地探进苏清宁的睡衣。却被她轻轻按住。

  “今天……有点累。”苏清宁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苏清宁看到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对不起,楚河,她在心里说。再等等。等我……

  她不知道能瞒多久。我只知道,现在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等我想好怎么说。”苏清宁这样想道

  ******************

  第九十六章.她的日子(三)

  早上他出门上班,她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等了五分钟,然后从梳妆台最深处摸出那个药瓶,倒出一粒,就着凉白开吞下去。

  药片有点苦,但比起心里的苦,不算什么。

  她把药瓶藏得很深,用一堆护肤品挡住。粉底液、精华水、面霜,瓶瓶罐罐垒成一道墙,那个白色的小东西就缩在墙角里,像她自己的秘密。

  每次藏好药瓶,她都会在梳妆台前站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以前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楚河今天会早点回来吗”的那种小女人的期盼。

  现在那光没了,只剩下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浑浊。

  她摸了摸肚子。还平坦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楚河的。

  这件事她想一次,心里就会好受一分。

  这是那段煎熬的日子里,苏清宁为数不多的慰藉。

  几天后,楚河在一个晚上又回到了家。她因为自己的隐瞒有些许慌乱,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行李箱,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看着她时,还是那种她熟悉的、让她心安的温柔。

  她扑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蹭了他一衬衫。

  “你回来了…。”她闷闷地说。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她系着那条旧围裙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他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偶尔说一句“小心烫”,偶尔走过来从背后抱她一下。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不,比以前更好。比那些荒唐的、让人恶心的日子好一万倍。

  吃完饭,她洗碗,他在客厅看电视。水流哗哗响着,她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他的侧脸——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在想那些事吗?那些她一手造成的、把他逼疯的事?

  洗完碗,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心里又酸又软。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很吵。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拍。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一辈子。

  他的手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轻轻摩挲她的肩膀,然后慢慢向下,顺着她的手臂滑到腰侧,隔着睡衣的布料,指腹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又很久没做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紧。

  不是抗拒。是恐惧。

  他的手探进她的睡衣,掌心贴上她的小腹。那双手她太熟悉了,骨节分明,温暖干燥,曾经无数次在她身上点燃火焰。

  但现在,那双手触碰到的地方,藏着她的秘密。

  “今天……”她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虚,“有点累。”

  他的手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盏探照灯,把她照得无处可逃。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但里面有东西。

  “没怎么,就是……有点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抱着我就好。”

  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慢慢从她睡衣里抽出来,重新揽住她的肩膀。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她听出了那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理解,是疑惑,是受伤,是“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碰你”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

  从那之后,她开始用各种方式满足他。

  她知道他喜欢她的身体,喜欢她的乳房,喜欢她的臀部,喜欢她用那些地方取悦他。这是她仅剩的武器,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不用真正进入就能让他快乐的方法。

  又一次是在几天后的晚上。

  他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流下来,滑过胸膛,没入裤腰。他坐在床边擦头发,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的身体很热,带着沐浴后的温度。她贴在他背上,手从他腰间绕过去,探进他的裤子。

  他愣了一下:“清宁?”

  “嘘。”她吻着他的后颈,手上开始动作。

  很快就硬了。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发烫,像是有生命一样跳动着。她低头看它——紫红色的,青筋虬结,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黏液。这是她熟悉的样子,她曾无数次亲吻它、吞吐它、让它进入她身体最深处。

  但现在不行。

  她把他按倒在床上,吻他的胸口,一路向下。她的乳房蹭过他的小腹,柔软的乳肉压在他皮肤上,蹭出一道湿热的痕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着,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她握住他的阴茎,用双乳夹住它,开始上下滑动。

  这是她最拿手的。她的乳肉柔软而有弹性,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每一次滑动都让他的顶端从乳沟顶端冒出来,抵在她下巴上,蹭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她有时低头看,那根东西在她乳房间进出,紫红的颜色映着雪白的乳肉,淫靡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刺眼。

  这种方式不会让她产生快感,但她永远不会觉得反感和抵触,因为那是她的挚爱。

  “嗯……”他发出压抑的闷哼,手按在她肩上,指腹收紧。

  她知道他快到了。乳肉摩擦得更用力,她会用时快时慢的速度,使劲用双手向中间推挤两侧的乳房,用不同的角度碾压的她的肉棒;甚至有时因为速度过快,会发出细微的“咕叽”“咕叽”的声响。

  她知道他最爱射在他的口腔里,可她为了避免那极小概率的体液感染,只能尽量的减少阴茎触碰她口腔黏膜的时间。

  一般到了最后几下的时候,她会选择低下头,用嘴唇含住顶端,轻抚他的龟头,在他爆发的边缘,拿舌尖在冠状沟上轻轻一刮——

  他闷哼一声,射在她脸里。温热的、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会故意拿舌头舔舐唇旁的精痕,吞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他笑。

  他喘着气,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满足,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腹肌上画圈圈:“舒服吗?”

  “嗯。”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今天没想?”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想让他进入。

  “今天就想这样。”她说,声音软软的,“这样我也舒服。”

  他没再问。

  但她看到他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

  有时她用腿。用她刻意练出的两条肉感大腿努力并拢,涂满润滑液,让他从后面进入那道紧致的缝隙。她的腿肉丰腴柔软,夹着他时那种包裹感,几乎不输给真正的阴道。他进出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撞得她腿根发红,发出“啪啪”的脆响。

  有时她用臀。趴在床上,把臀部高高撅起,让他从后面用阴茎摩擦她的臀缝。那两团肉浑圆挺翘,被他撞得晃来晃去,乳浪一样的肉波。她那柔软的腰部会全力的倾向床垫,想要让他感受到更强的冲击和自己更具视觉刺激的体态。

  甚至她还会穿上丝袜,用两只裹满润滑液的精致小脚,拿趾肚、脚心去研磨爱侣的阴茎。

  她看他的表情——眼睛发红,嘴唇紧抿,那是快感到达临界点的样子。

  每次他射的时候,她都配合得很好。用最紧的地方夹住他,用最软的地方蹭他,用更多的脂肪去挤压他。在他喷射完毕,她会有意的、放慢速度的、微微的扭动身躯,尽她最大的努力让他体验到更多的包裹感。

  看到他享受的神情,她也会得到一丝丝满足。

  但他每次完事之后,看她的眼神都越来越复杂。

  有一次,做完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什么事?”她压抑着自己的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太直了,直得她不敢对视。

  “没什么。”他最后说,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咚咚的,比平时快一点。她想,他在想什么?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拖一天是一天。

  ***********

  第九十七章.她的日子(四)

  陈锐的骚扰短信又发来了。

  那时候她正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好久不见,想我没?」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谁。

  然后第二条进来了:

  「上次在别墅玩得那么开心,不想再来一次?」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锐。

  那些画面瞬间涌上来——他压在她身上,他进入她,他在她体内射精,他那张恶心得让她想吐的脸。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删了那条消息,把那个号码拉黑。

  但第二天,另一个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怎么,换号就不认识了?」

  她又拉黑。

  第三天,另一个号码:「躲什么呀?你老公不是喜欢看吗?」

  第四天,另一个号码,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和他在别墅里的画面。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些痕迹,足够让人想入非非。

  她腹腔里只感到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

  吐完她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能告诉楚河。绝对不能。他现在那个状态,知道了只会更糟。

  可她能怎么办?

  她在那天去帮楚河妈妈取家具的路上,甚至还遇到了那个混蛋,他居然还敢拉她。

  「下次我去你家附近,顺便看看你?」

  她挣脱开来,报警了。

  “您好,我要举报,有人骚扰我,还发威胁信息……”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警察来了,赶走了陈锐。

  第二天两位警官登门拜访,她把那些截图、通话记录发了过去。

  警察说会继续调查,让她等消息。

  “您先生是楚大夫吧”一位警官似乎很了解周边小区的情况,他问道

  “他知道吗?”

  “请您务必不要告诉他”苏清宁赶忙回答

  “我的丈夫近期情绪很不稳定,甚至…间断会出现精神症状,这极有可能会…”

  那位片警点了点头,留下了自己的电话,离开了家中。

  那之后,消息果然停了。

  但她知道,只是暂时的。那种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只能瞒着…不知道能瞒多久…

  她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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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始觉得恶心。

  早上起来,刚闻到厨房里的油烟味,只觉得身体里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腥臭的酸水。

  吐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难看得很。

  但她对着镜子,却笑了。

  是孕吐。

  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乖,别闹。等爸爸回来,我们就告诉他,好不好?”

  宝宝当然不会回答。但她觉得,肚子里好像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楚河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做饭了。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她系着那条旧围裙,回头对他笑了笑:“回来了?马上好。”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她说,手上翻着锅里的菜,“你呢?”

  “还行。”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说:“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她的动作顿了顿。

  “可能是没睡好。”她说,“昨晚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她想了想,说,“梦见你走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不走。”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眶有点热。

  她多想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多想转身抱住他,说“楚河,我们有孩子了”。

  多想看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是惊喜,是大笑,还是会哭?

  ----

  又过了几天,她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了报告,说肝功能指标稳定,胎儿发育正常。“药继续吃,定期复查。性生活暂时避免,注意不要传染给爱人。”

  她点点头,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那片金灿灿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她十七岁,蜷在树下,浑身湿透,觉得整个世界都不要她了。

  然后他出现了。

  他撑着伞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说:“相信我,我不是坏人。”

  从那之后,她的人生就围着他转。他给了她家,给了她爱,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这辈子,欠他太多。

  可现在,她欠他的,好像更多了。

  这个孩子一定会是自己这一生中,能送给楚河的,最美好的礼物。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

  “宝宝,你一定要好好的。等爸爸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闭着眼,肆意的享受着那份暖洋洋的温度。

  她笑了笑,转身没入人海之中。

  ***********

  第九十八章.她的日子(五)

  楚河站在梳妆台前。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那是她藏药的地方。那些瓶瓶罐罐被挪开,那个白色的小东西被他捏在指间,药瓶的标签正对着她——

  “富马酸替诺福韦酯”。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发现了

  他转过身来。

  那个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神。里面有震惊,有痛苦,有被背叛的狂怒,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一样的那种……解脱?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想解释,想说这只是乙肝的药,想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压抑着的、马上就要崩断的声音。

  她看到他的手开始发抖。

  “楚河……”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然后那个药瓶就砸了过来。

  不是砸她,是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药片崩洒一地,白色的药粒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她脚边,像一堆无辜的眼睛,盯着她。

  茶几上的玻璃花瓶也碎了。不知道是被药瓶砸碎的,还是他顺手扫落的。水流了一地,花枝散落,玫瑰花瓣泡在水里,红得像血。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神又变了。

  那个她最害怕的东西,又出现了——是那种空洞的、仿佛不在这里的眼神。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幅度不大,但很剧烈,像是站在暴风之中。

  “楚河……”

  她看到楚河往前走了几步,进入楼道…

  那个步伐不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的手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开始摇晃。

  “楚河!!”

  她冲过去想扶他,但她的手刚触到他,他就弯下腰——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红色的,温热的,溅在她脚边。

  她愣住了。

  然后他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地上,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布袋。

  “楚河!!楚河!!!”

  她跪下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很重,很软,没有反应。他的嘴角还在流血,顺着下巴流下来,沾在她手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救护车什么时候到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倒在血泊中的---爱人那愈发沉重的身体。

  只记得一路上握着他的手,那手越来越冷,她使劲搓,使劲哈气,想把温度传给他。

  他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他不应。

  抢救室的灯亮了。

  她浑身是血,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一样。

  -----

  天亮的时候,灯灭了。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失血过多,需要在ICU观察。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想去ICU门口守着。

  刚走两步,就看见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楚河的父母。

  老太太走在前面,脸色铁青,眼眶红肿。老头儿跟在后面,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她张了张嘴,想喊“妈”。

  “你。”

  老太太走到她面前,停住。

  一个字。就一个字。

  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他现在这样,”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哭的那种发抖,是愤怒和压抑的那种发抖,

  “你满意了?”

  “妈,我……”

  “别叫我妈!”

  那个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有护士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

  老太太盯着她,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哆嗦着,想说更多,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用那种眼神——那种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恶心之人的眼神。

  ----

  ICU不让她进。

  护士说只能直系亲属探视,每天下午半小时。

  楚河的父母绝不会让她进去,她也不敢,害怕刺激到楚河。

  她问能不能在外面等,护士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家属等候区在那边。”

  家属等候区。

  她现在…还算是家属吗?

  她还是去了。

  那个地方在ICU斜对面,一间小小的屋子,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几个和她一样面色憔悴的人坐着发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盯着门口那扇永远紧闭着的、写着“谢绝探视”的金属门。

  半小时后,门开了。楚河的父母走出来。

  老太太看到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像没看到一样,从她面前走过去。

  老头儿也看到她,脚步慢了半拍,但最终还是跟着走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几乎此后的每一个时刻,她都没有离开过那扇铁门。

  她去小卖部买了一床薄薄的垫子,一张毯子,一个枕头。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在楼道那个角落里。正对着ICU的门,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扇金属门。

  护士看到了,有人来劝:“家属可以去休息室,那边有沙发。”

  她摇摇头:“我怕他醒了我不知道。”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劝。

  夜里很冷。中央空调的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楼道里阴森森的,只有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她裹着那张薄毯子,蜷成一团,盯着那扇门。

  有时盯着盯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她只是把脸埋进毯子里,任眼泪无声地流。

  ----

  楚河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第一次看到他清醒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眶深陷,瘦了很多。手腕上扎着针,床边立着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推门进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她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但她刚把手放在门把上,就看到他忽然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眼神起初是空的,不是看着她,是穿过她,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他的眼神聚焦了起来,聚焦在了她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忽然挣扎起来!

  不是慢慢坐起来,是那种猛地挣扎,扯着输液管,扯着监护仪的线,想要从床上起来。

  他看到她了,在用一种---地狱般的嘶吼,呼喊着她的名字。

  她的爱人在找她,只想看到她。

  护士冲了进去,按着他,打针,安抚。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软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

  她站在门外,手还放在门把上,浑身发抖。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了?”

  她转过头。

  老太太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眶青黑,嘴唇干裂。

  “他每次这样,都是在喊你。”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你在这儿,他看到你,就不会好。”

  她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绝望。

  “你走吧。”

  三个字。轻轻的三句话。

  她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她转身,跑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敲在心上。她跑出住院部,跑下台阶,跑进停车场。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整个车身都在抖。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全身发麻,哭得好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委屈、自责,都哭出来。

  她多想回去,多想抱住他,多想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多想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但她不能。

  她在那儿,他就不会好。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

  六楼,第三扇窗户。那是他的病房。

  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在一片惨白的医院灯光里显得那么温暖。

  她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似乎下了某个决心。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引擎轰鸣,车灯亮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色,消失在茫茫的车流里。

  ******

  第九十九章.她的日子(六)

  她从医院开车驶回,停到了小区对面的路边,却没有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才起身。

  返回了那个,她和楚河一起住了好几年的家。

  这一个月,她几乎没有出过门。

  冰箱里的菜早就坏了,她扔掉,然后开始吃泡面。一箱泡面放在厨房角落,一天三袋,够吃一阵子。

  卧室的窗帘一直拉着。她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想分清。饿了就泡面,困了就睡,醒了就发呆。

  有时候她会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那栋楼里有他们的朋友,有普通的夫妻,有正常的生活。她看到对面的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小小的,粉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看不出来。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他的。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爸爸在养病。妈妈不能去看他。等爸爸好了,我们就告诉他,好不好?”

  肚子里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每天做最多的事就是盯着他的东西发呆。

  他的牙刷还放在洗手台上,和他的剃须刀并排。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

  他的书还堆在床头柜上,医学期刊、专业书,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傲慢与偏见》。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

  里面还有他做的标记。铅笔字,细细的,有的地方画了线,有的地方写了批注。她看着那些字,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一个时刻,他也是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

  “我也说不准究竟是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看见了你什么样的风姿,听到了你什么样的谈吐,便是使得我开始爱上了你”

  这是楚河最爱的桥段。

  这段章节旁边的空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话语,那是楚河的笔迹

  “清宁,我爱你”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是结婚前?还是结婚之后?

  她把那章书页展开,贴在胸口,蜷在床上,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有时她会走向他的书桌,那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摞摞打印出的文献,中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像是他随时会回来继续看。

  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他的笔记本,有他的名片,有医院发的纪念品。她一样一样翻过去,翻到最后,看到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但鼓鼓的,里面装着东西。

  她打开。

  是照片。

  他们的照片。

  结婚照,生活照,出去玩的合照。还有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她睡着的时候偷拍的,她做饭的时候偷拍的,她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偷拍的。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字。

  “2019.3.12,她睡着了,像个小孩。”

  “2019.8.7,她做饭的样子真好看。”

  “2020.1.1,新年第一天,她在阳台看月亮。”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眼泪流得停不下来。

  翻到最后一张,她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她盖了条毯子。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她的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边。

  背后写着:

  “希望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

  ----

  某个傍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突然的。是想了很久的。这一个月,足够想清楚很多事。

  她想清楚了。

  她毁了楚河。

  就是她自己毁了一切。

  那些自以为是、那些精心设计、那些疯狂的行为——全是他妈的自私。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用尽全力的爱他。

  可她把他逼疯了。逼得他愧疚、崩溃、吐血、住院、差点死掉。

  逼得他变成现在这样,变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她凭什么还留在他身边?

  她不值得。

  她这种人,就不配拥有爱,更不配拥有楚河。

  但她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放他走。

  离婚。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燎原大火一样穿过她的全身。

  她舍不得,挣扎过,崩溃过,夜里抱着他的照片哭过。

  但她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他那么好,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找一个干净的女人,过正常的日子。

  而不是被她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满身污秽、恶心的人拖累一辈子。

  她从来就配不上他。

  她打开手机,屏幕保护界面显现出楚河的笑颜。

  她全身如筛糠般颤抖,最终用尽全身的力气,给楚河的父亲编辑了一条消息:

  “叔叔,我想和您谈谈有关离婚的事;别告诉他是我提的。”

  …

  见面约在三天后。

  苏清宁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看着那双并排的拖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她的那双收起来,放进鞋柜最深处。

  那家餐厅是她选的。老城区,装修陈旧,灯光昏黄,私密性好。也是因为……那里她和楚河以前来过。

  最后一次了。她想。

  苏清宁提前半小时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三杯茶,没点菜。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人,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

  楚河的父亲和母亲走进门来,四处张望,最终看向了苏清宁。

  她点点头。

  服务生过来问要点什么,二老随便点个菜,摆了摆手。服务生走了。

  老头儿见旁边没有外人了,立即开口说道:

  “我们得长话短说,刚才楚河打电话过来了…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最好别让他和你见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老头又补了一句“你想的很周到,我刚才电话里对他说,是我们约的你。”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因为我把他害成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因为我不配做他妻子。”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没有我,他不会有那些事,不会吐血,不会住院,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会过得更好。”

  苏清宁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至少可以……放他走。让他重新开始。”

  老头儿沉默了很久,老妇人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协议书。你看看吧。”

  苏清宁打开,抽出来。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黑体加粗。

  苏清宁捏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夫妻双方的基本信息,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空白。签名处,楚河那一栏空着,她这一栏也空着。

  老头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想好了就签。楚河那边……我会处理。”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眶青黑,嘴唇干裂,比上次见面时像是又老了十岁。

  苏清宁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离那张纸只有一厘米。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

  签下去。她在心里说。签下去,就结束了。他自由了。你欠他的,可以开始还了。

  但她就是落不了笔。

  那个空白的地方,像一张来自深渊的巨口,等着她把自己和楚河的最后一点联系,一笔勾销。

  她想起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想起他给她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想起他出差回来后张开手臂等她扑过去、想起他撕心裂肺得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无数的回忆如一场场光幕落入她的眼前,不自主的遮住了她的视野。

  然后她睁开眼——把笔放下了。

  老头儿和老妇人看着她。

  她把协议书推回去。

  “叔叔,阿姨”她说,声音沙哑,“我……再想想。”

  “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楚河父亲开口了。

  “那你就再想想…你走吧”

  苏清宁起身欲走。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她转过头。

  楚河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脸色惨白,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他的眼睛,那双她最熟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盯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

  然后他动了。

  他大步流星却又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速度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那么突然地站在了她面前。

  楚河的目光刺向那份协议书,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他突然的伸出手,一把夺走了那几张白纸。

  刺啦。

  她愣住了。

  餐厅里安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毛孔张开的声音

  “她是我老婆。”

  楚河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辈子是。”

  “下辈子也是。”

  苏清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楚河看着她,突然身形向前牵住了她的手,好像终于抓住了心爱的珍宝。她肩膀一震,呆呆的回望向爱人的眼睛。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愤怒,有痛苦,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她之后的那种……安心?

  眼神仅仅交汇了一瞬,楚河的身体就毫无预兆地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枯树,抖得越来越厉害。

  “咣”的一声,他撞到了旁边的桌子,门口的保安听到动静,迅速的向这边冲了过来。

  “楚河!”老头儿和老太太站起来想扶他。

  他甩开老头儿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她。

  但他的腿软了下去,他的双膝像灌了水泥一样死死的钉在地板上。楚河一只手撑住地板,大口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楚河!!”

  苏清宁冲过去想扶他,但两个保安跑过来,一把将楚河架住、一起把他往外拖。他挣扎着,想回头看她,想说话,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听不清的声音。

  他快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猛地扭过头,她听到楚河,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等我!”

  那两个字,沙哑,破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了的心间。

  然后他被拖走了,楚河的父母也离开了。

  门关上。

  餐厅里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蹲下去。

  地上全是碎纸片。白的,一片一片,散得到处都是。

  她把那些碎纸片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苏清宁以为自己在放楚河一条生路,可楚河要的根本不是生路。楚河要的是她。

  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丫头,”他说,声音沙哑,“看到了吧?他不离。”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他找你找了很久。”老头儿说,“出院之后,天天问你在哪儿。我们不说,他就自己想办法…今天…他自己跑来的。”

  苏清宁愣住了。

  “他从家里跑出来的?他那个状态——”

  “对。”老头儿打断她,“他就是那个状态,还要跑来找你。”

  苏清宁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

  “叔叔,”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做错了”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丫头,”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

  有的夫妻天天吵架,过了一辈子。有的夫妻相敬如宾,最后离了。什么叫对,什么叫错?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小子现在这样,还跑来撕协议,喊‘等我’——他是真的不想爱你,不想放你走。”

  她看着老头儿,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我……我把他害成这样……”

  “那他恨你吗?”

  她愣了一下。

  “他恨你吗?”老头儿又问了一遍,“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恨吗?”

  她想了想。那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是心疼,是担心,是“你还好吗”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好像不恨我。”

  “那不就行了?”老头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丫头,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想放他走,也得问问他愿不愿意。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愿意。”

  楚河的父亲看着苏清宁,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释然。

  “这协议,就当没这回事。你……自己想想吧。”

  老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她一个人在餐厅里又坐了很久,餐厅的灯已经几乎关了,只留着她头顶着一盏。

  桌上摆着那几杯凉透的茶。地上还有几片没捡干净的碎纸。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早已亮起来,像是标明了回家的方向。

  她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拼不回去。

  中间那道裂痕太深了,纸片边缘都翘起来,怎么按都按不平。

  但她还是拼着。

  一片,一片,又一片。

  ---

  苏清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站在玄关,看到地上那双孤零零的拖鞋。

  苏清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鞋柜,把她那双拿出来,重新摆回去。

  两只拖鞋,并排。

  她笑了,笑的那么开心。

  她还有家,她还有家人,还有她最爱的楚河!

  被留下的安心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但还有一种东西,也在悄悄生长。

  陈锐。

  还有那些侵犯了她的人。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毁了她的生活还能活得那么自在?

  凭什么她爱的人要为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能做什么?

  但她可以记住。

  记住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让她和楚河变成今天这样的每一个人。

  不是为了恨。

  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

  苏清宁低声地呢喃着:“宝宝…别怪妈妈…妈妈有些事情要去做”

  她轻抚着那隆起的弧度,这是她将要送给楚河的礼物…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神却越发冰冷。

  *************

  第一百章.她的日子(七)

  第四十三天,苏清宁开始数胎动。

  医生说二十周以后要留意,每天固定时间数,动得太少或者太多都要去医院。她买了个小本子,每天晚上九点,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等。

  宝宝很乖。每次数,都会动几下。有时候像小鱼吐泡泡,咕噜咕噜的;有时候像蝴蝶扇翅膀,轻轻的,痒痒的。

  楚河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个小家伙,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每天晚上九点会准时动,不知道她给他取了小名叫“快乐”。

  苏清宁多想告诉他。

  想看他听到消息时的表情,想看他手足无措地摸我肚子,想看他对着肚皮说“宝宝,我是爸爸”。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把自己想哭。

  但苏清宁不敢。

  她要是再告诉他怀孕的事,他会怎么想?会高兴吗?还是会更焦虑?会不会觉得这是另一个压力?

  她赌不起。

  ---

  怀孕的反应比苏清宁想象的还要难受。

  头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早上起来吐,闻到油烟味吐,看到油腻的东西吐,有时候什么都没干,干呕也能呕半天。

  工作室那边,她推掉了所有项目。客户问起来,苏清宁就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有人追问,她就说肠胃不对,养养就好。

  她一个人在家,吐完了扶着洗手台喘气,喘完了擦把脸,继续该干嘛干嘛。

  冰箱里的菜早就吃完了。苏清宁却不敢去超市,怕闻生鲜区的味道。也不敢叫外卖,怕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她开始囤泡面,大量的泡面。

  一箱泡面,二十包。一天三包,够吃一个星期。

  泡面开水一冲就能吃,不用闻油烟,不用开火,最适合她现在这种状态。

  吃了两个星期,苏清宁开始看到泡面就想吐。但没办法,还是得吃。不吃,宝宝怎么长?

  苏清宁开始逼着自己吃。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嚼两口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她就捂着嘴,等那阵恶心过去,继续吃。

  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苏清宁想他。

  苏清宁记得他做红烧肉的时候,有一次她在背后偷看,嫌他把她当猪养。

  他就笑,笑完了之后会从锅里铲出一块最新鲜、火候和成色最好的肉喂给她吃。

  他会坐在她对面给苏清宁夹菜,恨不得把饭扣的老高。

  现在苏清宁的对面空空的。

  只有一碗泡面,和她自己。

  ---

  苏清宁一直在规律吃着药。

  富马酸替诺福韦酯,每天一粒,藏在梳妆台最深的角落。

  苏清宁恨得咬牙切齿,恨陈锐,恨那些碰过自己的男人,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那么狠心。

  但后来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没力气恨。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保住这个孩子。

  ---

  五个月的时候,苏清宁的肚子开始显了。

  站在镜子前,她第一次能看出来那个弧度。不是胖的那种圆,是微微隆起的,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苏清宁侧着身,用手掌贴着那个地方,感受里面的温度。

  宝宝在动。不知道是踢腿还是伸懒腰,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宝宝,”苏清宁小声说,“我是妈妈。”

  那天晚上,她翻出楚河的一件旧衬衫。灰色的,棉质的,袖口有点卷边,领子也有点旧。他以前在家常穿。

  苏清宁把衬衫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但苏清宁喜欢。

  她侧过身,让衬衫贴着自己的肚子,那个弧度就更明显了。

  “宝宝,”她对着镜子说,“这是爸爸的衣服。你闻闻,上面有他的味道。”

  那天晚上,苏清宁穿着那件衬衫睡的。睡得很香,没做梦。

  ---

  想念这东西,像慢性毒药。

  一开始只是晚上,苏清宁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后来变成白天也这样,做着做着事就走神,想他此刻在干嘛,想他吃饭了没有,想他有没有也在想我。

  再后来,连时间都模糊了。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少天,只知道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她不知道现在是周几,只知道天亮天黑,周而复始。

  唯一知道的是,宝宝在长大。

  肚子一天天变大,胎动一天天有力。有时候他踢得太猛,肚皮上都能看到一个鼓包。她用手轻轻按那个地方,他就缩回去,过一会儿换个地方再踢。

  好像在跟她玩捉迷藏。

  “你爸以前也这样,”她对自己的孩子说,“喜欢跟我闹,闹完了就笑,笑得特别傻。”

  宝宝当然不会回应。

  但她觉得宝宝听见了。

  ---

  七个月的时候,苏清宁开始准备东西,准备搬走。

  裴晓琳一直在找她,不能让晓琳看出来,否则楚河一定会知道。

  婴儿床、婴儿车、奶瓶、尿不湿、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我列了个清单,一样一样买,一样一样准备。

  那些东西放在客房里,整整齐齐堆着,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她每天晚上都会去看一眼。摸一摸小床的栏杆,理一理小衣服的领口,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会躺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

  楚河的东西还留在主卧。

  他的书,他的剃须刀,他那双放在门口的拖鞋。我一件都没动。每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会用抹布擦一遍灰,然后放回原位。

  这样,他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只是,她要离开这里了。

  ---

  那天晚上,苏清宁突然出血了。

  八个月刚过,距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一个月。她正在客厅叠宝宝的小衣服,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低头一看,裤子上有血。

  不是一点点,是一大滩。

  她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是:

  宝宝流产了。

  第二个念头是:

  楚河。

  苏清宁只记得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解开锁。好不容易拨通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对方听不清,报了三遍才报对。

  等救护车的时候,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手捂着肚子。

  “宝宝,别怕,”苏清宁小声说,“妈妈在。妈妈在。”

  苏清宁的肚子开始疼。

  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像来例假的那种。后来却变得极其猛烈,疼得她额头冒汗,疼得她咬紧牙关。

  苏清宁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被攥的没有一丝血色。

  不能叫。不能喊。宝宝会怕。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被人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一路鸣笛。苏清宁躺在那里,看着车顶的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一定要保住…

  ---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开了三指。

  护士推着我往产房跑,一边跑一边问:“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苏清宁摇头。

  “就你一个人?”

  她点头。

  护士没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产房的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他。

  没关系,苏清宁对自己说。一个人也可以。

  宫缩越来越强烈。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又像有人用铁锤一下一下砸着她的腰。

  苏清宁抓着床边的扶手,手掌止不住的摇晃、颤抖。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嘴唇咬破了,血腥味满嘴都是。

  护士在旁边喊:“用力!再用力!”

  苏清宁在用力,用尽全身力气。

  但不行。宝宝出不来。

  “宫口开太慢了!”

  “胎心在下降!”

  “准备剖腹产!”

  一阵混乱。苏清宁被推来推去,有人给她打针,有人在她肚子上画线,有人往她脸上扣氧气面罩。

  苏清宁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听见有人说:“血压在掉!”

  “快!输血!”

  然后是一片漆黑。

  ---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宁醒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是刺眼的白光。第二秒,是肚子上的疼。第三秒——

  “孩子呢?!”

  她猛地想坐起来,被人按住了。

  “别动!刚做完手术!”一个护士的声音。

  “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苏清宁情绪激动,几欲坐起,下腹部又传来一缕缕钻心的剧痛。护士赶忙过来扶住她的手,然后转头朝旁边指了指。

  苏清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床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婴儿床。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婴儿。

  那么小。小得她都不敢相信那是个人。

  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偶尔动一下,嘴唇嘟起来,像在梦里吃奶。

  “男孩,”护士说,“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护士又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只是看着那个蜷缩在婴儿床上的胎儿…

  这是她的孩子。苏清宁和楚河的孩子!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值了。

  ---

  苏清宁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剖腹产的伤口疼,但比不上涨奶疼。第一次喂奶的时候,小家伙不会吸,我也不会喂,折腾了半天,两个人都满头大汗。

  后来护士来教,总算学会了。

  宝宝吸着吸着就睡着了,嘴还含着,嘴角挂着一滴奶。苏清宁看着他那张小脸,觉得心都化了。

  “宝宝,”我小声说,“你的小名叫快乐。”

  她想起了她和楚河那一段段幸福快乐的回忆,那么甜蜜,那么动人。

  现在“快乐”变成了她们孩子的小名。

  他应该会喜欢吧。

  出院那天,苏清宁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抱着他,一个人打车。

  司机师傅看她抱着孩子,还问:“孩子爸呢?怎么不来接?”

  苏清宁说:“他忙。”

  师傅没再问,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清宁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她不需要同情。

  她有快乐,快乐的爸爸在等她。这就够了。

  ---

  回到家,苏清宁把楚念宁放在婴儿床里,然后开始准备东西。

  奶粉、尿不湿、奶瓶消毒器、温奶器。婴儿床、婴儿车、小衣服、小袜子。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好。

  出租屋的卧室变成了婴儿房。

  “快乐…”她举着楚河的照片,轻声地说,“这是爸爸,爸爸很快会来看你…”

  楚念宁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苏清宁把他放进婴儿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面庞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安静。

  ---

  那天晚上,苏清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楚河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瘦了,黑了,但眼神还和以前一样。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眶红了。

  “清宁,”他说,“对不起。”

  苏清宁摇头。

  他走过来,伸出手,想碰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手脏,”他说,“怕弄疼他。”

  苏清宁焦急万分,赶忙起身冲去,想要抓住楚河的手!

  然后她就醒了。

  …

  “不脏的”苏清宁喃喃道“你是他的父亲…楚河…你是他的父亲…”

  房间里空空的。只有快乐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苏清宁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不知道在哪一盏灯下。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的爱人会找来。

  ---

  楚念宁满月那天,苏清宁给他拍了照片。

  小小的人,裹在蓝色的毯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嘟着,像在说梦话。

  苏清宁把照片打印出来,和另一张照片一起放进一个信封里。

  另一张照片是她和楚河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苏清宁穿着婚纱,两个人都在笑。

  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楚河,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然后她把信封收好,放在衣柜最深处。

  等他回来那天,他会看到。

  ---

  那天之后,苏清宁开始做一些事。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先是查资料。查那些人的名字,查他们现在在哪,查他们做过的事。陈锐,还有那个庄园里的,还有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然后是记笔记。把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地址、时间、习惯、弱点。越记越多,越记越细。

  最后是计划,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想法。就像远处的闪电,看不清形状,但她知道它在慢慢成形。

  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们毁了她的过去,不能再让他们再毁掉未来。

  “等我准备好了,等我先把快乐再养大一点点,等楚河病情稳定。然后我——”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快乐熟睡的小脸上。他睡得那么香,那么安稳,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清宁低下头,在楚念宁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快乐,”她轻声说,“妈妈爱你。”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

  妈妈也会保护你,保护爸爸…

  用任何方式。

  ******

  第一百零一章.她的日子(八)

  …

  …

  “有期徒刑两年。”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目光穿过旁听席,落在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上。

  他在。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法警走过来,示意她该走了。她跟着法警缓缓地走进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

  江城女子监狱在郊区,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被押送的车载着,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她曾经和楚河一起走过的地方,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偏。

  车窗外,高楼大厦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最后是灰扑扑的高墙和铁丝网。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收回目光,跟着狱警往里走。

  ---

  她被分配到的监室不大,六个人住。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一个小小的柜子。窗户很高,能看到一小块天空,但摸不到。

  同监室的女人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各种东西:好奇、打量、漠然、警惕。没人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床,把发的东西放下,坐在床边。

  铁架床很硬,硌得慌。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小小的天空。

  第一天晚上,她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安静。太安静了。没有楚河的呼吸声,没有快乐偶尔的哼哼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同监室人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

  她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家里。旁边睡着楚河,隔壁睡着快乐。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先去看快乐,然后去做早饭,等楚河起床。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狱警来喊起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

  爬起来,叠被子,洗漱,吃早饭。一切都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

  她像一个刚被拧上发条的玩具,跟着人流走,该做什么做什么。

  劳动改造是缝纫。她以前学过一点,上手不难。坐在缝纫机前,一踩就是一天。布料从手里过,线从针眼里穿,单调,重复,但能让人不想别的。

  有时候她会走神。想着快乐现在在干嘛,陈阿姨有没有按时喂奶,他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妈妈。想着楚河现在在干嘛,他的病有没有复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也在想她。

  想着想着,针就扎到手指了。

  疼。

  她低头看,指尖冒出一点血珠,红的。她用嘴吸掉,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更多。

  ---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她睡不着,吃不下,瘦得脱了相。同监室的人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没人问。监狱里,没人管别人的闲事。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劳动的时候认真劳动,休息的时候看书。监狱里有图书室,书不多,但够看。她什么书都借,小说、散文、历史、哲学。借来就看,看完就还,还了再借。

  看书能让她暂时忘了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看到一段话,会想起楚河。他以前也爱看书,家里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他看书的时候喜欢做标记,用铅笔在空白处写批注。她以前翻过他的书,看到那些批注,会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现在,离他远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楚河,你在干嘛?

  ---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楚河的。她认得那个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拿着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拆。

  同监室的人问:“谁的信?”

  她说:“我丈夫。”

  “怎么不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躺在黑暗中,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回。回了,他就会等。等了,他就会被自己耽误。

  他应该重新开始,找一个好姑娘,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被她这个恶魔一般的怪物拖在泥潭里一辈子。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没拆。

  ---

  第二天,信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晚上都会把信封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信封上的字。看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第七天,她拆了。

  不是忍不住,是忽然想通了——看一看又怎样?看了不代表会回,不代表会耽误他。只是看看,看看他写了什么,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折得很整齐,打开来,满满一页。

  >

  清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病好多了,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我回了一趟家。你不在,屋子空荡荡的。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动,就放在原处。这样你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老样子。

  快乐很好。陈阿姨照顾得很用心,我去看过他几次。他长胖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我教他叫妈妈,他叫不出来,只会“叭叭叭叭”。但我觉得,他是在叫妈妈。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他床边。他每次看到都会笑,伸手去抓。我跟他说,这是妈妈。他听不听得懂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记得你。

  对了,阳台上的花开了。你种的那盆茉莉,开了一小朵,白色的,很香。我每天给它浇水,让它等你回来。

  清宁,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等你。

  多久都等。

  楚河。

  ---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全身的关节在止不住的震颤,像是一头无家可归、呜咽的幼兽。

  她用尽全身的所有力气把声音堵在嗓子里,不让别人听见…

  她不能让他等。

  她不能。

  ---

  那之后,信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讲快乐的事,有时候讲自己的事,有时候什么都没讲,就是“今天天气很好,想你”这样简单的话。

  她把每一封都收好,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锁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但她一封都没回。

  有时候会写,写完了撕掉。写的时候想他想得心口疼,撕的时候又疼一遍。反反复复,信纸撕了一地。

  同监室的人看着,欲言又止。

  ---

  第三个月,她开始参加学习。

  监狱里有扫盲班,有技能培训班,有文化课。她报了服装设计的高级班,想把这门手艺再学精一点。不是为了出去以后干什么,只是为了有事做。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以前在服装厂做设计师。她上课很认真,讲得也好。她有时候会多看苏清宁几眼,下课了偶尔会多聊几句。

  “你底子不错,”周老师说,“以前学过?”

  “嗯,自己做点小设计。”

  “出去以后想做这行?”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周老师没再问。

  但后来,周老师开始借书给她看。设计类的,工艺类的,还有几本讲创业的。她每次看完还回去,周老师就会再借新的。

  “别浪费了天赋。”周老师说。

  她点点头。

  书是好看的。学东西的时候,脑子就不想别的了。

  ---

  第七个月,郑监狱长又来找她。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和气。之前因为表现好,她被调到后勤部门帮忙,偶尔会见到他。

  “苏清宁,”郑监狱长说,“有人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不见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他来了很多次了。每次你都说不见,他就在外面等。等一整天,等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这次也不见?”

  “不见。”

  郑监狱长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她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踩着踩着就停了。针在布料上扎着,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咬着嘴唇,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见,苏清宁,你不能再折磨他了…

  ---

  信还在来。

  第九个月的信里,他写了一句话:

  “快乐会叫妈妈了。”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会叫妈妈了。

  可妈妈在哪儿呢?

  在监狱里。在缝纫机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她第一次想回信。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快乐还好吗?”

  写完又撕了。

  不,不能回。

  ---

  第十二个月,她被减刑的消息传下来了。

  表现良好,减刑一个月。再过十一个月,就能出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去以后,怎么办?

  回到从前?回到她亲手把他逼疯的过去?

  不,不能。

  她可以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彻底消失。

  让他以为她已经忘了,已经走了,已经不再爱了。

  这样,他才能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疼,但必须忍着。

  ---

  第十五个月,她收到了最厚的一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快乐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

  第二张,快乐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

  第三张,快乐扶着沙发站着,腿还软,站不太稳,但脸上的表情特别得意。

  往后翻,一张一张,全是快乐。

  从几个月大到一岁多,从躺着到坐着到站着,从光溜溜到穿着小衣服小袜子小鞋子。

  最后一张,快乐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茉莉开得正好,白的,香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信封,放进柜子里。

  和那些信一起。

  ---

  第十八个月,郑监狱长又来了。

  “你丈夫又来了。”

  她没说话。

  “这次也不见?”

  她摇头。

  郑监狱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苏清宁,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郑监狱长那无奈的眼神。

  “他每个月都来。这个月来,下个月还来。你知道这有多久了?”

  “一年半了。”郑监狱长说,“一年半,雷打不动。他天天拐着弯求人,你们……哎。”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见就不见吧。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是真的爱你,他不会放弃的。”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到的信。

  她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见。

  ---

  第二十一个月,她开始准备出狱的事。

  减刑一个月,再加上几次嘉奖,实际服刑时间比原判短了不少。再过两个月,就能出去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每天做自己的事,劳动,学习,看书,收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要忘了他,忘了快乐,忘掉一切。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

  第二十二个月的最后一天,郑监狱长来找她。

  “明天就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想了想,说:“有一件事。”

  “说。”

  “我出去的事,能不能……别告诉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件事会让他很不好办,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一年多的照顾。”

  郑监狱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苏清宁,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郑监狱长说的是什么。

  但她已经决定了。

  ---

  出狱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外面的树长高了,外面的路翻新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后来她去了派出所。

  按照规定,刑满释放人员需要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到。她进去的时候,黄警官正在值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出来了?”

  “嗯。”

  “来报到?”

  “嗯。”

  “黄警官…别告诉他”

  黄警官没再说什么,给她办了手续。

  又是一个月,苏清宁又来报道,办完以后,她问:“黄警官,我有个请求。”

  “说。”

  “我…我想离开江城”

  黄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可以帮您办好手续…只是,为什么?”

  她没说话。

  黄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天天在门口等你。”

  她愣住了。

  “每天早上来,等到晚上才走。一个月了,风雨无阻。有时候我出去买烟,看他坐在那儿,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人。问等谁,他不说。但我能不知道?”

  她的眼眶热了。

  黄警官问道“你想去哪?”

  她报了一个地址。离这里远,离楚河更远。

  黄警官看了看她,没说话,低头改了几个字。

  “好了。”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黄警官。”

  “走吧。”黄警官摆摆手,“别回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黄警官在后面说:“他就在门口。”

  她知道。

  她站在那儿,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些,人也瘦了些。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那应该是带给她的。

  他以为她会从这里出来。他以为她会看到。他以为他们会在这里重逢。

  她站在门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冲出去,想从后面抱住他,想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回来了”。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不能出去。出去就前功尽弃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咬着,咬到嘴里有血腥味。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后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后门推开,阳光刺眼。她跑了起来。

  跑出派出所,跑过巷子口,跑进人群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是跑向他,还是跑离他。

  她不能回头。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他坐在派出所门口的背影,低着头,等着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坐起来,擦干眼泪,拿出手机。

  查火车票。查汽车票。查任何一个能离开这个城市的交通工具。

  明天就走。

  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去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走之前,她给黄警官通了一条电话:

  “谢谢您这一段时间的照顾。我要走了,辛苦您了。”

  那边很快回了几个字:“嗯,我们所的手续我来帮你搞定…到了之后再去当地派出所报备一下…保重!”

  没有问去哪,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她留下。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快乐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他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快乐。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打车去了火车站。

  在售票窗口,她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

  那个城市她没去过,也不认识任何人。只知道那里靠海,暖和,适合重新开始。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把她带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身后,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峦,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再见,楚河。”

  “再见,快乐。”

  ---

  *****

  第一百零二章.雨夜(大结局)

  傍晚时分,苏清宁踏出店门,抬眼望向天空,乌云仿若铺展开来的棉絮一般厚重。

  海风渐强,拂动着眼前那块招牌板,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

  预兆着大雨的来临。

  她转身,将门锁紧,钥匙轻巧地滑入包中。

  那是个藤编的手提包,去年在集市淘到的,手柄缠着一块蓝色布条。

  她一见倾心。卖包的大姐夸的天花乱坠,说这颜色和她如何如何相配、这包质量怎么怎么耐用。她只是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回应了过去,便付了款。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是她亲手缝制,领口绣着茉莉花。做绣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缘由,只是心血来潮。只是针线做完之后,她忽然发现,茉莉是她最喜爱的花种。

  她撑开伞,步入渐浓的暮色。

  小镇的傍晚,宁静而安详。卖菜的大姐收拾着摊位,见她路过,挥手对她打招呼:

  “小苏,今天有可能下雨,赶紧回家吧”

  “嗯,谢谢。”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筐中剩余的青菜上,“这菜还新鲜吗?”

  “新鲜得很,今早刚摘。”大姐动作利落地拣起一把,“特意为你留的。”

  她接过菜,递过钱。大姐又塞给她两根葱:“拿着,不收钱。”

  她婉拒了两句,还是收下了卖菜大姐的好意,然后扭头继续前行。

  这条街道,她已走了将近两年,许多人都已非常熟悉。卖菜的、卖水果的、开早餐店的、遛狗的阿姨、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他们唤她小苏,询问生意如何,为她留下新鲜的蔬菜,偶尔还会送她自家做的点心。

  她从不提及过往,他们也不多问。

  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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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坠下,细雨开始飘落。

  雨丝细密,轻敲着那光滑的伞面,伞骨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她放慢脚步,凝视着雨丝在路灯下斜斜飘洒。

  周围浮在空中的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随风打着旋儿,啪啪的落在湿润的地面上。

  两年时光。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一日,一月,一年,两年。岁月如流水,带走许多。带走了泪水,带走了失眠,带走了那些一想起便心痛的画面。

  却带不走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如同刻在脑海中,时隐时现。

  下雨时、看到有人撑伞走过时、闻到熟悉的香味时,它就会自行浮现,反复不断地划着她的心尖。

  她无意识的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上面并没有什么重量、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刚走到小区门口,雨势骤然加大。

  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伞面,发出巨大的啪啪声。

  她加快脚步,想要快速进入楼道。但刚跑两步,一阵狂风袭来,手中的伞猛地翻转——

  “啪!”

  伞骨断裂,伞面整个被掀翻了过去,像折断的翅膀,在风中无助地摇晃。

  雨水倾面而下,遮蔽了她的视线;她愣了一刻,索性收起雨伞,抱在怀中,向单元门口急奔去…

  凉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青丝紧贴面颊,裙子湿漉漉地裹住身躯,只觉得冰冷刺骨的冷意从她全身袭来。

  她踏过积水,穿过路过的花坛,马上就要跑过那颗树——

  她脚下一滑。

  苏清宁反应不及,整个人向前栽倒。膝盖重重得撞击到湿滑泥地之中,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伞落在一旁,雨水瞬间灌没她的头顶。

  苏清宁跪坐于地,喘息,半晌未能站起,手提包躺在一旁,被雨水打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真狼狈。她心想。

  自己一个人,摔倒在回家的路上。

  倒也不错?

  至少这样子没人看见。

  苏清宁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是她疼得厉害,试了好多次,根本没办法起身。

  她干脆侧坐在地上,一点一点用力地蹭着身体,想要挪到——那颗老槐树的树荫之下避雨。

  雨声很大,哗哗的,盖过了一切声音。

  苏清宁感受着膝盖、后背、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的灼烧,她喘着粗气,终是连最后的一丝力气也失去了。她索性倚靠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任由雨水打湿她的伤口,等待着那份,让她无力的疼痛感慢慢消退。

  突然

  ——

  雨停了?

  只听到,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小姑娘,你没事吧?”

  她的身体僵住了。

  苏清宁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心跳停了,呼吸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雨这么大,会生病的。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她缓缓转过头。

  雨幕中,一个男人撑着伞,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撑着的那把长柄雨伞,伞面大半都倾向她这边,而他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沁出了一点皮肤的古铜色。

  他瘦了。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眶也深陷下去。皮肤黑了些,像是在太阳下暴晒了很久。眼角多了细细的纹路,那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他的脊背不再那么挺拔,像是走过了太多的路。

  但那双眼睛——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明亮,温暖,看她的时候,带着光。

  楚河。

  她微微张口,试图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却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封在了她的喉咙之中。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眶通红。

  雨还在下,他收起伞,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蹲下来,就那么和她一起钉在雨中。

  “起得来吗?”他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膝盖疼得厉害,想要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

  那一瞬间,这两年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痛苦,全都涌入她的脑海。

  她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只是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冠很大,能遮住一些雨。

  他们站在树下,面对面。

  雨声很大,但周边的时空仿佛凝滞,他的声音,就那么无比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清宁,我们回家。”

  六个字,震耳欲聋。

  苏清宁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似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

  她的口唇中终于挤出了那两个字,

  那是让她魂牵梦绕、无数个日夜想要喊出声来、却永远无法张口的两个字:

  “……回家。”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温柔、细腻、带着无限希冀与爱慕。

  他伸出手,用力将她环在自己的胸膛之中。

  两具灵魂都是冰冷的。

  但贴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

  她身后,雨还在下。

  但以前、现在、以后,都有人撑伞。

  (全书完)

  *****

  第一百零三章.完结感言

  改了又改,终于是没力气再改了。基本上把我想写的故事写了出来。可能个别地方还会有修辞手法重复、错别字、视角错乱的小毛病。在下的职业可能有的人看出来了,就是和男主角一样,最近在攻读博士学位。突发奇想写了本文,确实是心力憔悴,不太影响阅读的部分就不改了。

  只有一个很大的遗憾,两个小小的遗憾。

  大的遗憾是有很多提前构思好的剧情没有写出来,但是作者实在是想给他们一个好一点的结局,写了几章把自己刀的都受不了,只能删了重改。

  还好的是,我自认为自圆其说了,起码人设没崩。

  小遗憾是很多部分有些磨叽,有些地方写的特别像散文?(尤其是最后一章,单拎出来就是一篇散文,囧…),而现在但凡是主流的小说就不可能出现散文风格,我清楚自己这点墨水不可能依靠文笔和意境去吸引到别人,大家读的又不是课本,是剧情。没办法,碍不住散文好写啊…哈哈…作者本人肚子的东西还是不够多。

  另一个小缺憾是,当时写的时候总觉得字数太多、冥思苦想,但是最后读起来的时候东西还是太少。因为可能各位看官是当刘备文看的,但是我自己写的时候是按照言情来写的,应该写到六十万字就差不多了。唉.0.O

  男主角人设过于普通,还好提前埋了一个女主的线。一开始我是把女主的回忆部分添加在了八十八章的位置,这样后期的剧情就不会显得那么飞快。但是我想了很久,还是把回忆部分放到了最后。

  因为我觉得这样,后面的悬疑感以及结局的观感会更好一些,虽然牺牲了一些后期阅读时的观感,但提升了结局的质量。

  希望大家喜欢!

  我建了一个贴吧,名字就是书名,欢迎大家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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