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46-150)作者:Black Desert
2026/06/24 发布于 pixiv
字数:44282 第146章 激活 且说那程、李两名地仙级长老,前一息尚在做着夺宝飞升的春秋大梦,下一刹便成了泼洒在残破汉白玉阶上的肉泥血雨。这等惨状,犹如两记九霄天雷,直直劈在剩下的那群上清宫长老天灵盖上。 两具无头残尸如破木鸢般坠落,死一般的静寂之中,只听得浓稠的血水顺着石阶缝隙“滴答、滴答”地淌落。 蠢蠢欲动的数十名长老,脚下齐齐一僵,犹如被钉死在原地的泥塑木雕。 “他……他怎能挣脱飞升的霞光?他怎可不走啊!” 人群中,一名白眉长老喉咙里滚出凄厉自语。此人向来以见识广博自居,此刻两股战战,思绪早已崩坏。眼前这幕,彻头彻尾撕裂了太荒界自古以来的修真铁律。但凡七彩接引霞光降世,莫说是天仙,便是九天神明亦需得乖乖顺应天道。霞光之所以会有几个时辰的停留,无非是给羽化飞升的大能些许时日,剥离那些无法带入混沌海的后天灵宝罢了。 殊不知,这长满绿毛的万古旱魃,借着体内那一缕大自在天魔的绝世魔威,硬生生污了天道霞光!那如墨的黑气猶似附骨之疽,贪婪地吞噬着神圣彩芒,不仅将其钻出个窟窿,更将那万丈青云重新拉回了这浊世人间! “轰——” 一股远超天仙大乘、独属于大罗金仙的不灭威压,挟着令人作呕的死绝戾气,如十万大山般轰然当头轧下! 众长老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大半地仙、人仙境界的高手顿时足踝一软,无力地瘫倒在地。方才那拔剑向天、口口声声“为天下苍生守国门”的凌云壮志,此刻在这绝对的高维碾压之下,显得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吼!” 旱魃悬空而立,猛地仰起长满干枯绿毛的面庞,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嘶吼。这吼声不带半分活人情绪,唯有最纯粹的杀戮兽性。那双空洞死寂的眸子里,未见眼白瞳孔,只翻涌着幽暗的渊气,缓缓转动,最终死死锁定在了距离最近的上清宫一行人身上。 “大长老——” 被那死神般的目光扫中,杨尘川等人如坠冰窟,浑身真元霎时间滞涩难凝。直至此时,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老怪物们,才彻骨体会到自己适才招惹的乃是何等恐怖的灭世杀机。也才终于顿悟,萧帘容先前勒令他们退去,根本不是什么独吞宝藏的私心,而是真真切切的保命良言! 秒杀两名地仙,捏死这等大乘如搓丸杀鸡。恐惧犹如潮水般淹没了这群人的理智,一双双惊恐万状的眼瞳齐刷刷望向最前方的素白倩影,满是祈求。 萧帘容却未曾回头看他们一眼。 她立在虚空,月华裙摆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刻的她,清冷绝艳的面容紧绷如弦,美眸死死咬住那压城而来的绿影。其实,她自身所承受的威压更是这些人的十倍百倍!大罗金仙的不坏道体,辅以天魔宗最纯正的高维污染,这种力量体系的降维打击,已然令她这天仙大乘的心湖泛起丝丝令人窒息的无力感——这怪物,不可战胜。 “大长老……要、要不咱们先撤吧?” 杨尘川连滚带爬地凑近几分,声音直打哆嗦。他脑中忽地浮现出当日聚宝会上那尊地仙魔修发难的光景,那等阵仗便已令群雄束手,如今眼前这尊活脱脱的“金仙级”魔物,只怕十个萧帘容来填也是白给。 “对对对!杨长老所言极是!这等邪魔外道超凡脱俗,非我等凡力可敌,大长老万金之躯,理当暂避锋芒!”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退吧!大长老,速退!” 方才那几个跳着脚喊着要入局分杯羹、骂得最是大义凛然的老狐狸,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吐出的全是教人脚底抹油的怂话。一个个双腿止不住地发软,直欲调转兵刃逃遁,只因心头对萧帘容这位平日里积威深重的大长老尚存敬畏,不敢就此不告而别,做那鸟兽散。 “尔等即刻离开罢。” 萧帘容深吸一口长气,檀口轻启,嗓音冷如寒玉。她素手在飞剑上一抹,自须弥戒中连抽九张紫金光芒流转的太清辟魔神符。这是上清宫历代祖师传下的镇宗底蕴。“我若随你们一道退了,这魔头失了牵制,必将一路杀向中土神州。届时,整个修真界生灵涂炭,我上清宫万载道基亦要覆灭。你们走,我来断后!” 比起那一身邪气、只护犊子的孔素娥,萧帘容的骨子里终究还是浸透了名门正派的责任。她心中暗暗思忖:“这群老朽纵是方才利欲熏心,临阵退缩,到底也是我宗门的中坚骨干。若尽数折在此地,上清宫基业便算毁了。我生为大长老,这因果,唯有我来背!” 虽惧怕,不退半步。 众长老一听大长老肯留下来做这替死鬼,皆如蒙大赦。“刷刷刷”,十几道大乘期的遁光几乎在同一时刻爆起,甚至连一句“大长老保重”的客套话都省了,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却不知,在江湖死局之中,将后背留给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旱魃原本只有暴虐的杀戮念头。萧帘容身上散发出的天仙剑意,多少让这具仅存肌肉记忆的金仙残躯感到一丝苍蝇般的烦闷。它本在打量萧帘容,眼见猎物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散开逃窜,那一抹大罗金仙不可亵渎的凶性瞬间被点燃。 “轰!” 连身法都未用,旱魃只是脚掌在虚空重重一踏,空间登时被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蛛网状黑色裂纹。绿影宛如一道穿透死生界限的毒芒,径直掠过半空。 “休想!”萧帘容清叱一声,指诀一引,九张太清神符化作九座巍峨金甲神将的虚影,挡在半道,九宫天罡阵应手而发,浩然正气直冲云霄。 孰料,那足以镇杀寻常天仙的神符虚影,在触碰到绿光的瞬间,竟发出如破帛朽木般的“刺啦”闷响。那旱魃不躲不避,仅仅是凭借肉身的蛮力横冲直撞,绿芒所过之处,紫金神符悉数爆燃成灰。没有术法比拼,没有剑气纵横,有的只是大罗金仙肉身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绝对厚重。这阻拦,甚至未能让它停顿半息。 萧帘容心头一紧,本已催动本命法宝准备硬接其一击以测虚实,偏生那旱魃对她这块硬骨头看也不看,身形拉出一串惨绿色的残像,直接擦过她的护体罡气,悍然杀入了逃窜的长老群中。 “砰砰——” 逃在最后面的两名合体期大圆满长老,甚至连回头看清那怪物的机会都没有。只闻得两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那两名长老察觉背后风声恶疾,本能地撑起自身引以为傲的防御光罩。 护盾如同一层薄薄的琉璃,遇上了攻城拔寨的擂木。 黑气缠绕的干枯拳头凿穿光罩,毫无阻滞地送入他们的后心,再自前胸透出,手中还捏着两颗犹自搏动的元婴金丹。“噗嗤”一捏,本源尽毁。 速度慢,便是一死! 一拳一个!大乘期高手那自诩不灭的真元壁垒,在这饱食了先天灵宝锐气与天魔绝望之力的铁拳下,犹如初雪遇沸水,触之即溃。凄厉的惨叫声还未在这孤岛上空传开,便被接连不断的肉身爆裂声掩盖。 那些侥幸逃在前面的长老,眼角余光便瞧见同门如下饺子般血肉模糊地栽落。求生欲瞬间击碎了什么道义名节,几道遁光慌不择路,竟像没头苍蝇般,直直冲向了孔素娥与鞠景所在的方位。 “明王殿下!明王殿下救命啊!” “我等知错了!救命啊——” 杨尘川满脸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同门的,连滚带爬地撞向那片虚空。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回想片刻之前那副大义凛然叫嚣不退的嘴脸,他恨不能扇死自己。现下命悬一线,只要能活,让他去给那凡人鞠景舔鞋底他也干。 孔素娥居高临下,凤目中没有一丝悯然,“孤早就说过,孤没闲心去管你们这些死活。尔等既然那般大无畏,便去与那魔头讲理吧,休要来污了孤的地方!” 对这些前一刻还想对秘境图谋不轨、后一刻便出卖同门苟活的废物,孔素娥连看一眼都觉得脏。她皓腕轻抬,衣袖中滑出那件名为“涅槃劫火”的暗金红绫。 红绫随风暴涨,化作数十丈宽泛的赤色匹练,首尾相衔,转瞬间便结成一颗密不透风的红色巨茧,将她与鞠景严严实实地护在正中,竟是半分出手的余地都没给这群丧家之犬留。 “明王殿下大发慈悲!念在昔日也曾打过照面的份上,施以援手吧!我等愿给殿下当牛做马!”杨尘川已是吓得老泪纵横,眼见身后同门又炸成一团血雾,那煞神已然逼近后脑,他竟直接在虚空中双膝一软,隔空跪倒,苦苦叩首。 “呵,原来是你这老东西。当日在凤栖宫,便是你这废物弄丢了孤送给景儿的回礼。孤没抽了你的筋已是开恩,你竟还敢腆着老脸来求孤?” 红茧之内传出孔素娥的冷笑。话虽这般说,但孔素娥心中也知晓,这大罗金仙旱魃不仅凭本能杀戮,更是天魔一具无敌的棋子。若是任由它将这些大乘期修士尽数吞噬,汲取了他们的血肉菁华与真元本源,这魔头只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正思忖间,那旱魃已然收割了七八条大乘性命,凶性彻底爆发,见这半空忽地多了一颗扎眼的红巨茧,也不管里头是谁,嘶吼一声,那足以轰碎山岳的黑拳破空砸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金仙肉体与天仙法宝最纯粹的倾轧。 孔素娥素以霸道横绝太荒,此番却弃了硬碰硬的打法。红绫深蕴“以柔克制刚”的至理,那碎金断石的一拳砸在红茧表面,并未发出破裂之声。巨茧陡然一扁,那一面如同被压实的面团般整个凹陷进去,硬是吃下这霸道绝伦的力道。紧接着,暗红丝线流转,将那刚猛力道尽数卸往周遭虚空。 旱魃空洞的眸中似闪过一丝不解,那红绫不仅未能击穿,反倒如灵蛇吐信般,顺势翻卷而上! 原本包裹着孔素娥护短的圆茧,在杨尘川震骇的目光中,骤然收缩变小,紧接着化作漫天红影,越过了杨尘川的头顶,反客为主,瞬间缠住了旱魃那干枯高大的肉身,一层又一层,包成了个巨大的红色粽子。 “老皮老脸的东西,还不快滚!若非不想这腌臜骨头脏了孤的眼,今儿便是你们的死期!”孔素娥自虚空显露出身形,娇艳绝倒的面容上布满寒霜,厉声断喝。 杨尘川先是呆滞一瞬,待反应过来那杀神已被锁死,登时磕头如捣蒜:“多谢明王殿下不杀之恩!我等愚蠢至极,我等这便滚!这就滚!” 他语无伦次地爬起身,连半点大乘长老的体面都顾不得,本欲催动法诀远遁,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孔素娥的身畔。但见一条极细的红尘罗帕状的红绫,仍旧牢牢缠在鞠景的腰际。孔素娥一手牵着那绫缎,姿态看似护短,实则牢笼。 杨尘川心中一动,这老于世故的油滑脑袋里,瞬间冒出自以为聪明的揣测。 “明王殿下?”杨尘川壮着胆子停下脚步,几名靠得近侥幸未死的长老也凑了过来,个个惊魂未定。“殿下,那魔头虽被困住,但瞧着那红绫鼓胀,只怕困不了这金仙多久。我等这便替殿下将鞠少宫主护送远去!好叫殿下与大长老放开手脚,并肩除魔!” 说罢,他便欲上前去充这个“忠臣”的护卫角色,脑子里盘算的却是结交权贵的顺水推舟之计。反正此刻安全了,在两大绝顶高手面前卖个好,岂不美哉? 急冲过来的萧帘容闻听此言,素白的面上不由掠过一丝鄙夷。她总算彻底看清了这群所谓宗门栋梁的嘴脸,遇难则退,见利则趋,方才慷慨赴义全是为利,现在说尽好话不过是找台阶下罢了。 “且慢。” 孔素娥冷笑一声,伸出手臂,轻轻一带拴在鞠景腰间的红绫,便将这惹人侧目的宝贝徒弟揽入了自己那丰腴傲人的怀抱中。“孤何时要你们这群废物来操心景儿的安危了?” 杨尘川一愣,只觉那鞠景区区一个筑基境界,站在这等稍有波及便形神俱灭的战场中心,实如瓷娃娃般碍眼。他正欲开口解释,却听孔素娥拔高了声量,声音中透着一股令天地肃杀的神圣意味: “尔等可知,孤为何要将这筑基小修士带入这十死无生的绝地?你们当真以为孤只是纵容后辈看戏?”孔素娥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顿,犹如当头棒喝,“孤的景儿,乃是应劫而生的天命之子!” 此言一出,四下骇然。连正在暗自防备旱魃挣脱的萧帘容,眼角都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天命之子?”杨尘川等人面面相觑。 孔素娥见这群老狐狸上套,心中大畅。她本是临时起意,鞠景这“软饭硬吃”的名声虽有北海龙君和自己压阵,但终究惹人侧目。而且日后待自己飞升,鞠景若要走上这太荒至高无上的天仙大道,单凭后台是不够的。必须给他塑造一尊坚不可摧的“金身”!太荒界讲究果报因果,假话说一千次,裹挟了天下大义,那便是铁打的真理。鞠景体内有“混沌莲子”,身边还带着“弱水红兔”,这魔道的大祸害早被他捏在掌心揉搓,赐他个“天命之子”难道不是实至名归? “不错。这灭世魔劫,唯有景儿方能克尽。”孔素娥毫不脸红地张口就编。 说罢,不等众人起疑,孔素娥玉指轻翻,将一股醇厚的大乘灵力悄无声息地打入鞠景的丹田气海。 鞠景被强行搂在怀里,原本还在心底腹诽这便宜师尊又想唱哪出,忽觉气海深处那一枚平日里寂静无声的青碧色“定风珠”——实为逆天至宝混沌莲子,被孔素娥刻意抽引,猛地一颤。 “嗡——” 只在这顷刻间,鞠景周身爆发出犹如极光般的万丈青芒。那青辉并不刺目耀眼,也不似惊天动地的杀伐神光,却偏生带着一股直指大道本源的古朴浩淼之气。那光芒刚一透出,杨尘川等人本在神魂深处翻涌的贪欲、恐惧乃至被天魔引动的阴暗心思,仿若烈日当空的残雪,瞬息消融得连渣都不剩。众人只觉灵台清明,那令他们几欲崩溃的无形压迫感竟一扫而空。 “这……这是何等神物?!”杨尘川双目圆睁,惊恐万分。 “没见识的蠢货,这乃是大千造化、从无到有演化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孔素娥高傲地扬起雪白下巴,“这等远古神物,早不随世,向来择主而栖。如今它不仅认了景儿为主,更与这魔物身上的天魔黑气生出感应。你们说,这不是天道降下、专门克制这邪魔的天命之子,又是什么?” 修真界中确有残卷曾载“先天灵宝”这一只留存于混沌海的传说之物,至于有无认主之说,早不可考。众长老心底震惊莫名,脑海中猛然将凤栖宫早前爆出的“重宝出世”传闻两两印证起来,登时信了个十成十。 想到自己这大乘期的高手,方才面对魔头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是因为“命不由己”,非天命之人也! “难怪!难怪了——” “我等井底之蛙,险些误了明王与天命之子的大计。我等这便滚,再不碍眼!” 几名长老犹如醍醐灌顶,对鞠景这个原本瞧不起眼的“修二代”再不敢生出半点轻慢。他们忌惮地望了一眼那在半空中猛烈抽搐鼓胀的红色巨茧,知道里头那怪物若是发狂,定然又是一场生灵涂炭。再不废话,众人拼足了老命,化作流光消逝在天际尽头,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待得这帮聒噪之人尽数滚远,鞠景方才收了那副高深莫测的面孔,借着孔素娥的怀抱低声道:“好师尊,你这编瞎话的功夫,当真比你这手红绫还要厉害几分。徒儿这就从软饭吃绝成男频大男主了?这‘天命之子’的帽子扣下来,也不怕压折了我的小身板。” “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滑头。”孔素娥轻笑一声,眸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颗疯狂扭动、传出震天兽吼的红球,“既得这等逆天宝物,又逢修仙界大洗牌的死劫。孤为你造了这势,往后你不走也得走。在这修仙界,无私奉献没人信,名利双收、横绝天下才能坐得安稳。” 一旁的萧帘容已然飞落至两人身畔。这位清冷如月的大长老,此刻眼底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驱逐众人的煞气?她望向鞠景的眸子里,隐蓄着春水般的柔波:“殿下所言极是。不过这混沌莲子强行抽取红绫传导过来的天魔黑气,你那……” 萧帘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包裹着旱魃的红色巨茧中,那大千魔气显然在拼死抗拒造化青光的消解。那青气犹如饕餮,顺着维系联系的细细红绫,将净化后的最为精纯的大罗金仙灵力源源不断地倒灌而回! 原本那些红绫的激烈抽搐正在缓缓趋于平静。天魔那引人堕落的欲念已被混沌莲子完美抹平,化作了无欲无求的造化之气。 然而,这毕竟是大罗金仙的本节力量!哪怕只是净化后溢漏出的一分一毫残渣,对于仍处于筑基期的鞠景而言,无异于将五湖四海的水强行灌入一口小小的深井! “唔——” 鞠景面色陡然涨成病态的紫红,周身经脉暴起如虬龙。只觉气海丹田内仿佛扔进了一颗熊熊燃烧的太阳,那磅礴得不讲道理的高级灵力,正在以撑爆他四肢百骸的姿态疯狂涌聚。 “灵力……太多了!”鞠景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黑衫,这种不是被杀,而是被活活“撑死”的剧痛,令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现代灵魂都不由得闷哼出声。 萧帘容何等修为,那曾在点翠山竹榻上与这冤家几度“水乳交融、死气相生”的本能,瞬间令她明白了鞠景面临的死局。 没有片刻犹豫,这位天下第一美人,上清宫的权力之巅、被亿万人奉若神明的清冷仙姬,在这雷劫刚熄、强敌在侧的死地,忽然袍袖一敛。 “噗通”一声。 萧帘容当着孔素娥的面,屈下那高傲的膝盖,挺着那因两人造化双修而微微显怀的“假孕”玉腹,直挺挺地跪伏在了鞠景这痛苦不堪的躯体面前。那张端庄脱俗的面容仰起,美眸中水波潋滟,带着一丝媚意与臣服,素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鞠景的腰际…… 话说这萧帘容,堂堂上清宫大长老,平日里是何等清贵高傲、凛不可犯的谪仙人物,此刻为救这小相公的性命,竟连宗门规矩、名节体面统统抛去了九霄云外。 正是: 太荒魔劫惊天地,造化灵枢倒灌身。 拼却上清冰雪态,玉膝轻屈堕红尘。 看官你道,萧帘容挺着那饱受菁气浇灌而微显假孕的玉腹,当着凤栖宫之主孔素娥的面,行此香艳决绝的双修救主之举。这狂暴无匹的大罗金仙本源,究竟是一桩撑爆气海的死局,还是两人抵死缠绵的造化烘炉?孔素娥素来极度护短,此刻冷眼瞧见这“天下第一美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委身爱徒,心中又会掀起何等波澜? 不知鞠景性命吉凶,这绝境中的风月救难又将生出甚么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47章 误会 且说那大自在天魔,乃是超脱于太荒本界的高维异端,其所蕴含的力量,自是那混沌海中“无中生有”的无上本源。修真界中,法力亦分三六九等。最为至高无上的,乃是参透造化、言出法随的大道法则,谓之为“有”;其次,是那等羽化登仙的大能所凝练的仙气本源;至于寻常修士所纳吐的灵气,不过是这仙力再降一等的次级形态罢了。 此刻,那颗藏于鞠景体内的先天灵宝混沌莲子,正犹如一口看不见底的海眼,贪婪地吞噬著自红绫倒灌而回的天魔黑气。混沌莲子来历非凡,确能化解这等高维魔相,将其转化为这方天地最纯粹的灵液。 殊不知,这混沌莲子虽是造化神物,鞠景这具肉身的底子却实在太过浅薄! 他刚刚突破筑基,气海丹田宛如一口新开的池塘。原本需得三五载水磨工夫,日积月累方能慢慢蓄满的灵液,此刻却犹如九天银河倒灌,决堤的江水毕集于一洼浅坑! “唔——” 鞠景喉头滚出一声闷哼。太多了!这被消解转化而来的灵液,品阶虽被定格在“灵气”范畴,那量却大得骇人听闻。短短数息之间,那口新开的丹田池塘不仅被瞬间填满,更被那狂暴的灵液洪流生生撑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并不是混沌莲子的吞吐能耐不济,实乃鞠景这“容器”承载的极限实在太低。天魔本源何等浩瀚?哪怕只是九牛一毛的一缕残渣,经由混沌莲子这巨大的“泄洪闸”转化,冲刷至鞠景体内,也足以让这条本就不宽阔的河道瞬间拥堵。 寻常修士做梦都不敢祈求的“灵气灌顶”,此刻落在这筑基期少年身上,却成了一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凌迟酷刑。 鞠景的面色已涨成了紫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乱跳。他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处大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死死咬紧牙关,试图运转自那《颠龙倒凤功》与诸般双修里得来的行气法门,引导这股灵力流转周天。 孰料,平日里畅通无阻的奇经八脉,此刻竟犹似被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水,生涩僵硬,那狂暴的灵气根本寸步难游! “呃啊……” 剧痛如海潮般一阵阵倒卷而来,天魔之力转化的灵脉犹如千万把带锯齿的钢刀,在气海的边缘疯狂劈砍拓宽。那本该是虚无缥缈的丹田气海,此刻在鞠景的感知中,竟像是被几个如狼似虎的莽汉按在地上,正对著他的小腹狂猛跺踹。又麻、又胀、撕裂般的剧痛,顺著脊椎骨直冲脑门。 他想满地打滚,想嘶吼出声,更想让体内那颗“定风珠”即刻停下这要命的转化。只可惜,先天灵宝本就是大道规则的具象,天地法则绝不容许这等顶尖器物生出完整的器灵。在这太荒界,灵气一旦生出神智便可化妖,混沌莲子没有器灵,唯有最纯粹的“吞噬”与“转化”本能。 正因它无主无灵,鞠景昔日才能轻易动用这本属于大罗金仙袁震的神物;除了那些与血脉绑定的本命法宝外,修真界的神兵利器向来是谁祭炼便随谁。如今鞠景是它的宿主,它便死板地护主,疯狂输出灵力试图撑爆那天魔。 归根结底,不怪法宝太强,只怪鞠景这主人修为实在太弱,根本无力在这先天灵宝与天魔之力的死斗中拨弄半分筹码。 半空中,那被重重红绫裹成的巨大圆茧正剧烈地膨胀、收缩。失去残魂镇压的大罗金仙肉身,在天魔之力的暴走操纵下,化作了这世间最恐怖的旱魃。这金仙皮囊狂躁至极,那足以崩星裂月的双拳每一击砸在红绫内侧,都震得周遭虚空荡起层层黑色涟漪。 幸得孔素娥的大乘期本源绵绵不绝地加持,那“涅槃劫火”红绫深谙武学中以柔克刚的太极至理,任凭那魔头如何横冲直撞,硬是将那百万斤的神怪蛮力如数卸去,死死将其拖在这半空。 但这僵持对于充当“管道”的鞠景而言,无异于置身炼狱。他仰倒在汉白玉的残阶上,浑身早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犹如被无形的锁链钉死在原处,连动弹一根小指都成了奢望。 “小相公!” 一声满含惊惶与痛惜的娇呼自身侧响起。 只见那名满太荒、登仙榜第一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眼见鞠景这等凄厉惨状,那张素来清贵高傲、出尘绝艳的面容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天仙威仪。 她素步微移,竟是想也不想,便在这雷劫刚熄、强敌在侧的狼藉废墟之中,自然地屈下了那高贵的双膝。那袭素白无暇的月华长裙拖曳在满是血污与灰烬的石阶上,她却恍若未闻。 身梳流云飞天髻,头斜插紫金步摇,那宛若月华寒宫中走出的神妃仙子,此刻就这般直挺挺地跪伏在了这筑基期少年的跟前。 尤其惹眼的,是她那原本盈盈一握的水蛇腰腹处,赫然高高隆起。那里面,装满了鞠景以混沌精华与自身底蕴灌注的造化菁气,正是这份令人遐想的“假孕”沉甸,死死镇压了她体内那原本无解的旱魃尸毒。 “不痛……不痛了,小相公莫慌,妾身这便来帮你揉揉,疏导灵气,定会好起来的……” 萧帘容嗓音微颤,带着丝丝绵软的腻音与满腔的护短心疼。她深知孔素娥那女人护食霸道,不愿旁人窥视她与鞠景的亲昵所在;更兼此刻红绫鼓荡,危机四伏,她素手一挥,连抖八张太清隐匿符咒。 淡金色的光幕交织升起,瞬间在这方寸之地圈出一个相对幽闭、隔绝神识探查的结界。唯独在鞠景腰际,那条连接着半空红茧与他丹田的红绫所在处,因红绫正高速运转着毁天灭地的灵力与造化青光,萧帘容不敢贸然用符纸去触碰拦截,以免引发法则相冲的反噬,故而在这光幕之上,留下了一道约莫面盆大小的空门缝隙。 布下结界后,萧帘容俯下那雪腻丰腴的身段。她毫无避讳地倾身上前,冰莹如玉的脸颊近在咫尺。鼻端吐出的幽兰香气拂在鞠景面庞,那双曾令无数大乘期老祖魂牵梦绕的柔荑,缓缓贴上了鞠景那鼓胀如石块般的小腹。 大乘期天仙的本源灵力,化作这世间的温柔缠绵。萧帘容琼鼻微皱,顺着鞠景乱窜的灵力走向,耐心地替他梳理、推拿,将那淤积在死穴和关隘处的灵液徐徐散入奇经八脉之中。 大能出手,立竿见影。那几欲将人撕裂的膨胀剧痛,随着那双玉手的摩挲,犹如被春风化雨般迅速平复了七八成。 鞠景紧绷如铁的身躯终于烂泥般软脱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略显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他艰难地抬起手臂,那只布满凡尘烟火气的手掌,就这么大剌剌地搭上了那世人连仰望都觉唐突的绝美云鬓。 指尖穿梭在萧帘容那如瀑的青丝间,时不时拨弄两下那支名贵的金步摇,鞠景眼底不掩那抹放肆的怜爱与占有欲。 萧姐姐这般放下身段的身姿,当真美得教人惊心动魄。他心中暗暗欢喜,这等软饭,莫说是撑着肚子,便是吃出人命他也甘之如饴。 这边厢,鞠景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中不仅保全了性命,反倒得享天下第一美人的温存服侍,可谓痛并快乐着。却不知,这几里开外,正有一双眼睛,正死死透过那结界未曾闭合的缝隙,将这一幕看了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清宫威震一方的宗主、萧帘容的正牌夫君——郝宇! 且回说之前,这郝宇借着剿灭田云升那魔头的金字招牌,实则是为了亲手宰了周柏洛这徒儿灭口,一路追杀至这紫金道宫深处。孰料异变陡生,大罗金仙袁震的残骸化作灭世魔头破棺而出,直引得天地变色、九霄神雷狂轰乱炸。 郝宇这上清宫宫主,在外人瞧来素有渊岳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派。唯有他自己清楚,他那身道袍之下裹藏的,是一颗何等懦弱、畏葸、自私至极的鼠胆! 天雷滚滚之际,他躲在这迷宫般的地渊道宫深处,耳听得头顶雷光如炽,哪里还有半点去追杀田云升与周柏洛的心思?这等九霄紫极神雷,外围区域劈得山崩地裂,反倒是这道宫核心,因为那金仙旱魃在前头死死顶着雷劫,竟意外成了一处雷霆辟易的安全区。 郝宇龟缩于此,起初几日也曾仗着自己大乘期的修为,在安全地带扫荡了几样上古遗留的天阶法宝,心中难免升出几分捡漏的窃喜。 但随着时日推移,那窃喜便被无尽的深寒恐惧所吞没。 他心中暗暗忖道:“这魔头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在九霄神雷下硬扛这许久!若是一尊金仙级别的旷世巨魔,待它雷劫历完,腾出手来,我岂非是瓮中之鳖,任其生杀予夺?” 这般一想,郝宇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数次试图硬着头皮向外突围。怎奈那外围雷池被天威封锁,残雷密布。他自忖自己这副身子骨,莫说穿行,便是被那紫霄雷霆擦中点皮毛,也得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时间,他这名震天下的大剑仙,竟是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心中只能暗暗祈祷那神雷发威,将那魔头劈个神魂俱灭。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天道竟也有瞎眼的一日! 当那雷霆骤歇、七彩升仙霞光降临的一瞬,郝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升?这等绝世凶物若是飞升,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他刚舒出一口长气,满心欢喜地打算遁出废墟,去寻杨尘川等一众长老汇合。 哪成想,剧变就在这一息之间爆发! 那浑身长满绿毛的旱魃,竟强行撕裂了天地法则的接引霞光,折返人间。就在距离郝宇藏身处百十丈开外,那程、李两位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上清宫地仙长老,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便被那魔头生生捏爆了头颅! 血肉崩飞,那一幕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攮进了郝宇的道心。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将那新得的敛息重宝催动至极致,死死将自己钉在那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周身的汗水在瞬息间溻透了紫金道袍。 那一刻的煎熬,犹似被丢入沸油锅中翻滚。后悔、惊怒、恐惧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他悔不该为了掩盖自己那点丑事,孤身脱离长老团来追杀灭口;他此刻什么宗门大业、什么天下苍生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唯有“求生”二字,死死摄住了他的三魂七魄。 幸得上天垂怜。那金仙魔头的凶光只是锁定了半空中的孔素娥与萧帘容,彻底忽略了近在咫尺、闭气如龟的郝宇。 待到孔素娥祭出红绫,反客为主将那魔头包成一个巨大的红茧,战场上终于迎来了那短暂而宝贵的死寂。 杨尘川等墙头草溃逃之时,郝宇心中一动:“趁此良机,我需赶紧从反方向遁走!至于为何抛下众人不管,日后寻个被阵法困住的由头解释便是。” 他本无心去查探什么战局,对萧帘容与鞠景的死活更是毫不关心,他只想无声无息地溜出这片十死无生死地。 却不知,命运偏爱造化弄人。就在他起身的刹那,眼角余光鬼使神差地瞥向了下方废墟。大乘期的目力何其锐利?纵然相隔甚远,这一眼,却犹如一根毒刺,死死扎进了他的眼珠里! 那一幕,将他满腔的窃喜与侥幸,瞬间转化为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妒火! 起初,他远远望见那一抹素白如月的身影跪在一个黑衣男子跟前,脑海中尚不敢将那人与自己的结发妻子联系在一起。紧接着,那女子素手挥动,几道太清隐匿符咒拔地而起,将周遭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偏偏,那为了让红绫通行而留下的豁口,就像是一座精心为他郝宇搭建的戏台。从他潜伏的角度望去,那结界不仅毫无遮蔽之效,反而犹如欲盖弥彰的画框,将里头那活色生香、伤风败俗的一幕凸显得尤为刺眼! “咕咚。” 郝宇喉咙里发出一声艰难的吞咽声。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前方,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巨响,三千烦恼丝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被染成了刺目的翠绿! 那是萧帘容! 那是他上清宫的蟾宫大长老!是他郝宇平日里以礼相待、甚至连大声呵斥都不敢的结发妻子!那个在世人眼中如冰山般不可亵图、端庄明丽盖古绝今的天仙,此刻,竟像是那勾栏院里最卑微的通房丫头一般,双膝跪地,将那张倾倒众生的玉容凑在一个毛头小子的腹间! 郝宇很肯定自己对萧帘容是有感情的。在天上阙秘境时,他虽果断选择了抛妻弃宝独自逃生,但那不过是生死关头的本能抉择。他心里一直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人活着,情分总还在。这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人?他不过是犯了全天下修士都会犯的求生之错罢了。 平时在宗门,他这宫主虽大权在握,但在外形冷艳、修为绝顶的萧帘容面前,总不自觉地矮上半截。他将她视作一块无瑕的白璧,敬而远之,以彰显自己的君子之风。 他能接受萧帘容力战魔头而死,为宗门留下一段慷慨悲歌;哪怕退一万步,在鞠景那等死缠烂打的手段下,萧帘容被迫从贼、受尽屈辱,他这心里捏着鼻子也能找到开脱的理由。 但他决不能接受——她此刻呈现出的这种卑躬屈膝、甘之如饴的姿态! 没有强迫的剑刃横在粉颈,没有撕扯衣衫的狂暴。他分明看到萧帘容那一低头的温柔,看到她眉眼间流转的心疼与担忧。那等低到尘埃里的卑微臣伏,是他在她身边百年也未曾见过的风情! 视线再度偏移。当郝宇看清萧帘容微微隆起的腹部,以及那盘发云髻间随风轻颤的月季花簪时,妒火轰然倒灌入五脏六腑! 风止意难平,火起烧肝肠! 郝宇只觉头顶那顶象征着道门至尊的紫金道冠,此刻竟重逾千钧。那不仅仅是绿了,那是将他的尊严、他作为宗主的体面、一个男人的脊梁,尽数踩在了脚底,碾进了泥泞里! “这对奸夫淫妇!简直荒唐无道!大敌当前,魔劫蔽日,这等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地,他们竟还有心思在那行那苟且之事!无耻!下贱!” 郝宇面皮紫胀,双拳紧攥,骨节发出一阵“嘎吱”爆响。身体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逆反心理如火山喷发,催促着他立刻站起身来,驾驭飞剑冲上前去,将这不堪入目的符箓结界劈个粉碎!他要指着萧帘容的鼻子,厉声痛斥她的放荡,要让鞠景这小畜生在天下大义面前无地自容! 他猛地提聚元婴,丹田内灵气激荡。大乘期的修为一旦爆发,必是惊天动地。 却在这一瞬。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被红绫死死锁住、依然在半空疯狂蠕动挣扎的巨大魔茧。 那只须一拳便能砸碎地仙的余威,跨越百丈空间,冷冷地拍打在郝宇的面上。他那原本已提至喉口的一口硬气,忽然像是被针扎破的皮球,“哧”地一声,散了个干干净净。 “可恶!” 郝宇腮帮子紧咬,硬生生将迈出的半步又缩了回去。他不仅对付不了一个大乘圆满的萧帘容,旁边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喜怒无常的孔雀明王孔素娥!更遑论那随时可能破茧而出的金仙旱魃! 他若此时冲出去捉奸,下场只有一个——被孔素娥的红绫顺手一裹,直接丢去给那魔头塞牙缝! 硬气不过三息息,懦弱便重新占据了高地。郝宇缓缓别过头去,仿佛只要不看那缝隙里的旖旎,这一切便只是一场梦魇。 可惜,亲眼目睹的画面早已化作了心魔,在他脑海中自行补全、生根发芽。 矮小、平凡、只有筑基期修为的鞠景,与那高挑丰腴、清贵高雅的萧帘容并肩而立时,何等的不般配?这分明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是凡间窃贼偷了仙女的羽衣!那鞠景不过是个凭借女人庇护、吃软饭吃到极致的无耻小人罢了! 此刻小人得志的嘴脸,在郝宇的臆想中被无限放大。他心中一团乱麻,暗暗思忖:“萧帘容怎会屈服于他?若她当真怨恨我不救她,大可去寻个高大威猛、风流倜傥的剑仙名流。若是败给那等人物,我郝宇尚能捏着鼻子认了。可偏偏是鞠景这平平无奇的蝼蚁!” 这让郝宇产生了一种扭曲的逻辑:正因为他郝宇太过优秀,萧帘容自知再也寻不到比他更好的道侣,又因秘境弃她之事耿耿于怀,这才自暴自弃、委身于这最下等、最不堪的废物,以这种自毁清誉的决绝方式来报复他! 郝宇便是如此自信。他坚信自己相貌堂堂,道法通玄。鞠景在他眼中,就是软弱与无能的代名词。 他在心中不断地咒骂、鄙夷,用尽世间最刻薄的词汇来贬低鞠景。却在这所有的狂怒之下,掩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悲哀真相——不管他如何高大俊美,不管他如何修为通权,不管鞠景如何矮小无能,霸占了他珍视之物、让那高岭之花不仅心甘情愿委身、甚至顶着个大肚子肆无忌惮招摇的,正是这个被他瞧不起的筑基蝼蚁! 郝宇所有的外在光环,都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硬伤:他内里的那根脊梁骨,是软的,是塌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龟男”。 平日里高谈阔论、视众生如蝼蚁,真正临劫逢难之时,他连挺身而出、甚至割舍那虚伪偶像包袱的半点血性都无。 而那鞠景,平日里看似满不在乎,咸鱼一条,凡事能躲便躲,大谈什么没有实力绝不兼济天下的俗世歪理。可真到了涉及他视作“自己人”的孔素娥与萧帘容面临死劫时,这小子却能舍生忘死,哪怕自己不过是一介筑基,也横刀跃马,逆行而来!哪怕是充当炮灰肉盾,他也敢生扛这九霄雷劫! 这等真心换真心,在关键时刻那股不死不休的“硬”气,正是萧帘容这等见惯了伪善大礼的大能,死心塌地沉沦的根源。 郝宇想不通。他只固执己见,认定萧帘容是瞎了心智,认定鞠景的手段肮脏卑劣。 他哪知晓,自己那遇事保命、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做派,早已让萧帘容恶心到了骨子里。当初秘境弃绝,郝宇若有胆色陪萧帘容一同战死,萧帘容必将他奉若神明,生生世世为其守贞不悔。可他偏偏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了,好好活着。 这巨大的落差反噬,才是萧帘容今日放飞自我的绝杀。 透过脑海中的迷障,郝宇仿佛又看到了鞠景那只不规矩的“咸猪手”。一想到那粗糙的手指随心所欲地插入萧帘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云鬓高髻中,拇指肆意把玩着那玉簪花瓣。那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此刻却在这等肆意的拨弄下,如花瓣被迫绽开,每一丝发髻的零乱,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郝宇的脸上。 他甚至开始自我感动地幻想:萧帘容此刻定是被逼得暗暗垂泪,失去了天仙的尊严;那鞠景定是手段如豺狼般野蛮残忍。这般想着,郝宇竟觉心里舒坦了些。他给自己洗脑——萧帘容这番所托非人,终有一日会悔不当初,到那时,她自会明白他郝宇才是真正的君子大道。 这等浸透了阿Q精神的绿毛龟思想,无异于饮鸩止渴。 殊不知,在萧帘容心中,这鞠景哪怕平日里再粗暴,手底下再没轻重,那也是她的小相公,是她在这冰冷修真界里唯一灼热的依靠。她此刻眉梢眼角,除了心疼便是甘愿,哪里有半滴郝宇妄想的后悔之泪? 郝宇这原本便软懦的心性,在保命的绝情与对萧帘容不甘的纠缠中反复拉扯。他本可以决绝离去,却偏要留在这暗处,如阴沟里的老鼠般,目眦欲裂地窥视着这一切,仿佛这般自虐式的痛苦,能为他等来那一丝妄想中的奇迹。 奇迹,似乎真的在此时降临了。 “扑通。” 那结界之内,只听得一声闷响。鞠景纵有天大能耐,亦有佳人亲自调理,终究受限于筑基这等浅薄沟渠。面对天魔本源那等近乎无限的填鸭暴击,哪怕是两大泄洪通道全开,终是未能抗住这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灵息洪峰。 他两眼一黑,终于在胀痛中,头一歪陷入了最深沉的昏厥。 “小相公!” 萧帘容大惊失色,正欲动用自身最后的底气去护住他心脉。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吃撑了就得歇歇,再灌下去,小夫君这真武之躯怕是真要成个人形灵气丹了。” 清脆娇柔的嗓音突兀地自鞠景的衣袖中传出。 一只通体雪白、三瓣红唇、双目却闪烁着一抹猩红魔息的肥兔子,猛地一头从袖筒里钻出。它那猩红眸子先是忌惮又贪婪地瞥了一眼半空中那震荡不止的红茧,随即长长地舒展开两只竖直的长耳。 在这生死存亡之秋,这头大自在天魔本尊的化身,嘴角竟勾起一抹说不清是阴寒还是兴奋的笑意。它立起前爪,冲着虚空那无主的天劫中心尖声喝道: “事不宜迟!大劫遮蔽天机,那遮掩因果的无名金针既出,今日,妾身便去将那件该死的先天灵宝取来!重启九霄紫极劫!” 正是: 神雷暂歇魔霆罩,生死关头见本心。 可笑剑仙惊似鼠,暗窥绿鬓恨生襟。 阴阳倒乱灵池破,造化弄人天数深。 玉兔出怀谋重宝,乾坤重启更惊魂。 那大自在天魔所化的白兔,究竟要去何处寻拔那遮蔽天机的“无名金针”?这先天灵宝一旦脱落,九霄紫极神雷当真能劈熄那大罗金仙化作的绝世旱魃?而那隐于暗处、被妒火烧穿了肝肠却又怯懦如鼠的郝宇,又会借机生出甚么阴毒的绝户计来?鞠景这小相公的性命,最终又当如何保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48章 取死 且说这修真界中,夺天地造化之物,往往伴随著常人难以承受的凶险。 此时那废墟结界之内,鞠景体内正历经一场无声却动魄惊心的生死劫关。混沌莲子,此等先天灵宝,本是这世间一切外道邪魔的天生克星。大自在天魔那足以污秽大罗金仙肉身、堪比魔王境的含怒一击,被这方寸莲子尽数吸纳。那浓郁如墨、足以令一方天地生灵涂炭的黑气,在莲子造化神光的绞杀下,被强行碾碎、剥离,最终化作一丝丝精纯至极的青色灵气,倒灌入鞠景的奇经八脉之中。 这转化之功固然逆天,对鞠景这具肉体凡胎而言,却无异于灭顶之灾。 混沌莲子纵然神妙,其吸纳与转化的运转亦有天地定数之极限。昔年大自在天魔弱水本尊,欲凭此宝对付大罗金仙袁震,深明此理。那莲子虽克天魔之气,弱水却反其道而行之,硬生生以超越混沌莲子吞噬极限的海量天魔本源,狂暴地轰入袁震体内。那大罗金仙的强悍肉身与无上修为,在这等远超负荷的对冲之下仍未能将魔力全数压下,最终落得个先天灵宝失控崩解、灵魂被抹杀的下场。 袁震那等大罗金仙尚且如此,今日换作鞠景这一介凡人根骨、初窥筑基门径的后生,又如何能承载这等滔天伟力? 虽说此刻先天灵宝历经岁月消磨,威能已大不如昔日斩杀袁震之时,那回流进体的天魔灵液亦远非当日可比,但相对鞠景那浅薄如小池塘般的丹田气海而言,这股灵力洪流,依旧太过磅礴、太过狂暴! “嗡——”鞠景只觉耳畔金铁交鸣,脑海中似有千军万马在肆虐冲撞。 混沌莲子就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泄洪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青气;身前跪伏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纵然放低身段,以大乘期天仙的本源修为拼命为他推拿疏导,充当另一个泄洪口,也远远赶不上体内灵气堆积的速度。太多了!实实在在是太多了! 那精纯的灵气原本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大补之物,此刻却化作夺命的毒药,死死封堵住他周身的三百六十五处大穴。那狂涛骇浪般的真力,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直把经脉撑得犹如晶莹剔透的水管,几欲当场爆裂。鞠景面如金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四肢百骸犹如灌满了沉铅,沉重得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胸腔里的空气被那狂暴的灵压一点点挤出,喉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掐住。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阵缺血断氧的眩晕与抽痛,眼前金星乱舞,景物逐渐扭曲模糊。 终于,他丹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双眼一翻,头颅颓然一歪,陷入了深沉无际的昏死之中。 “可以去取出先天灵宝了。” 静寂的结界中,一声清脆冰冷的娇叱陡然响起。只见鞠景宽大的黑袍袍袖微微一动,一只通体雪白、三瓣红唇、双目却闪烁着猩红魔芒的肥兔子,动作轻盈地跳落在一旁的碎石之上。正是大自在天魔弱水的化身。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透着高维生灵独有的冷酷与算计,双爪前探,一股无形的禁制之力悄然漫出,硬生生切断了鞠景体内那最后一丝即将暴走的天魔乱息。弱水心念电转,此刻正是夺取那遮蔽天机之物的绝佳良机。 “好!” 苍穹之上,凤栖宫宫主孔素娥早得号令。这位天下第一大美人、正道明王,此刻一袭白衣迎风猎猎,紫宸凤眸中杀机毕露。她手腕干脆利落地一抖,那根维系在鞠景腰际、用以传输灵气的红绫带瞬间绷断剥离。 失去了这层牵绊,半空中那团被涅槃劫火红绫死死裹住的巨大圆茧,当即发出帛裂之声。孔素娥素手翻转,法诀引动,那层层叠叠的红绫如莲花瓣般向上翻卷剥落,“哗啦”一声,终于露出了被困在其中的绝世凶物之本相。 此刻,红绫散开,失去天魔黑气疯狂加持的大罗金仙袁震尸骸,就这般直挺挺地悬浮在虚空之中。那具身躯长满干枯绿毛,双目空洞死寂,犹如自九幽拔地而起的太古铜尸。 但真正令孔素娥瞳孔骤缩的,并非这可怖的容貌。 在那旱魃青绿色的胸前,一截物件突兀地显露。那是一根针形铁棍,漆黑如墨,通体流转着吞噬光线的黑色萤光。它不偏不倚,自那旱魃的胸口直直掼入,又从后心脊骨处贯穿而出,散发着一股隔绝太荒天机、令人连神识都不敢靠近的森寒煞气。 那是扭曲了太荒法则,令飞升神光变异失效的罪魁祸首——先天灵宝,无名金针! 孔素娥面容一刻不改其冷峻,心中暗喝:“起!”大乘期真力催吐,那漫天飞舞的红绫顿时化作一条匹练火龙,夹带风雷之声,直取旱魃背部,意欲将那根金针一把绞出。 那旱魃双目之中虽无半分活人的灵智与神采,但大罗金仙生前历经千劫万险凝聚的武道烙印,早已镂刻在骨髓深处。面临致命危机,那身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音爆在虚空中炸响。那青绿色的人影根本未见蓄力,直接一拳迎着红绫轰出。没有花哨的法光,没有复杂的咒诀,唯有抛弃了一切繁文缛节、纯粹至极的肉身武道! 一拳出,万法生。那拳端裹挟的恐怖罡风,令方圆十丈内的空间产生水波般的剧烈褶皱,硬生生将那势在必得的红绫荡开数丈之外! 孔素娥顿觉那操纵红绫的神识遭到一股千万斤的巨力碾压,胸口蓦地一阵气血翻腾。她心中暗惊:“好个大罗金仙!这等全凭肌肉本能的防御,端的是滴水不漏。”大能武道,最忌讳的便是这等不按套路出牌的绝对力量——即便是毫无意识的死物,在这等堪比真龙神铁的防御下,技巧也成了笑话。 红绫攻势受阻,孔素娥招式一变,那柔软的红布边缘瞬间紧绷,薄如蝉翼,凌厉如天阶剑刃。只听得“嗤嗤”破空之声大作,红绫化作漫天刀网,试图切割那挡在前方的重拳。 刃触肌理,却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那无坚不摧的涅槃劫火红绫,斩在旱魃的拳锋上,非但未能切开半点油皮,反被那强悍无匹的反震之力高高弹起,火星四溅。 “哼!”孔素娥冷哼一声,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向后飘退数丈。她素手在长袖中一探,那柄常伴身侧的折扇已然在握。大乘期本源疯狂灌注之下,折扇霍然展开,扇骨中爆射出数百道青色翎羽。 “嗖嗖嗖——” 漫天翎羽如暴雨梨花,挟着撕裂苍穹的凌厉剑气,铺天盖地地向旱魃攒射而去。每一根翎羽,都足以轻易洞穿化神期修士的护体真元! 面对此等绝杀剑雨,那旱魃不闪不避,由得那数百道翎羽尽数轰击在自己身上。 “叮!叮!当!当!” 半空中犹如打铁铺般热闹,清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孔素娥定睛瞧去,芳心骤然一沉。那等密集的穿透攻击,竟只在那旱魃青绿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而不过转眼之间,那白印便在金仙不灭体的强悍自愈力下消失无踪,半分真切的伤害都未曾留下。 受了这番连环打击,那旱魃虽无痛觉,那股潜藏的暴戾杀戮本能却被彻底激化。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踏虚空,脚下空间犹如实地般发出“喀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孔素娥而来。右拳高举,毫无花巧地当头砸下,那恐怖的拳压,分明是要效仿方才秒杀上清宫长老的手段,将这位正道魁首一举轰杀成渣! 孔素娥瞳孔骤缩,临危不惧,体内五彩神光爆燃,红绫如灵蛇般盘旋而上,瞬间在身前结成一面厚达丈许的赤焰棉盾。 “砰——” 拳盾相交,一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在这东海之滨荡开,将周遭百十丈内的云层生生绞碎。红绫之上,立时显现出数个触目惊心的拳头凸起。孔素娥只觉双臂发麻,体内真气翻涌不息,尚未及喘上大半口气,那旱魃的攻击便生出变化。 没有智商,只有杀戮直觉的躯壳,在这连番受挫中立刻变换了武道。既然拳头打不穿这烦人的布匹,它五指陡然变爪,那乌黑尖锐的指甲划过虚空,带起五道实质化的漆黑裂缝。 只听得“撕拉”一声裂帛惨音。 那坚韧无比、随孔素娥征战百年的红绫防线,竟被这双枯骨利爪生生撕裂成了两截! 冷汗,顺着孔素娥戴霜塞雪的面颊滑落。她白衣飘转,身形如云端仙鹤,极其险峻地贴着那破开防线的利爪横移出半个身位,发丝被那罡风生生削断数根。 旱魃如影随形,左爪落空,右拳已自一个常人绝难发力的死角刁钻挑起,直击她的丹田。那简单古拙的拳法中,竟无形内蕴着某种只属于上古体修的恐怖道蕴,浑然天成。若是教这一拳砸实了,莫说大乘期肉身,便是真正的散仙,也得落个骨肉成泥的下场。 孔素娥素来高傲,此刻却也不由得心底生寒。万幸这怪物识海已空,不懂什么神通法术,更无变通之能,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机械攻伐。若它稍具半丝灵光,那这一仗,孔素娥早已香消玉殒。 “蠢货!莫要同他缠斗!你赢不得这等肉身!便是你们全数祭出后天灵宝,在那身皮囊前也是枉然!” 下方废墟中,那雪白的兔子看着孔素娥节节败退,急得蹦跶起来。大自在天魔高维的见识,自然一眼洞穿了胜负的关键。她兔唇翕动:“去拔出那件先天灵宝!那是他唯一的死穴!” 凡胎俗骨与仙人遗蜕之间的鸿沟,不似云泥,更甚登天。这旱魃躯壳乃是大罗金仙历经无数元会凝练而成,想要从正面以力破巧将其斩杀,痴人说梦。现下太荒天际之所以雷云散去,全因那无名金针遮蔽了天道法眼。唯有拔出那物,让太荒本界的排异法则重新盯上这坨沾满外道魔气的烂肉,引下九霄紫极死劫,方有一线生机。 “孤自然知晓!” 孔素娥清啸一声,嗓音中透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急火。身为一方霸主,此等战局分析她岂能不明?只是知易行难。这旱魃看似没有神智防守木讷,其武道本能却将那根插在胸背之间的金针护得密不透风。任孔素娥如何声东击西、奇招连转,那怪物的身躯流转间,总能以最强硬的肩背、手肘将所有探向金针的劲气一一震碎。根本寻不到半点可乘之机! “小夫君方才拼死压制住了天魔乱息才给你争来这一隙空当!你这般婆妈磨蹭,若等那先天灵宝内的天魔本源再度反卷爆发,针宝与他骨肉相融,那便再无人能拔得出这定穴之宝了!” 听罢此等直白警告,孔素娥唇角紧抿,再不发一言。她深吸一口气,月白百鸟裙上神光大盛。她将身法催动至极限,化作一抹流光穿梭于旱魃狂风骤雨般的拳影之中。那被撕裂两截的红绫在她神识强令之下,重新纠缠合拢,犹如伺机而动的毒蛇,死死咬住那先天金针周遭的毫厘破绽。 战场下端,结界之内。 萧帘容听到弱水催促,心知战局倾危,间不容发。她低头望向躺伏在青石上、呼吸微弱的鞠景,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柔情与自责。 鞠景这小相公,已替她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大能扛下了最要命的本源乱息,将一条命豁到了悬崖之上,这等恩情担待,她铭刻于心。那剩下的死局决断,便必须由她们这些享受他拼死庇护的女人去破除。 她缓缓撤去那阻绝探查的太清隐匿符咒。站起身来时,素洁的手背轻轻拂过唇角,不留痕迹地隐去了那一星暧昧的白丝。深吸一口气,蟾宫大长老的清冷高华重新覆上眉眼,只是眉宇间多出了一抹视死如归的冷厉。 她弯下那丰腴腰身,双手托住鞠景的后背与膝弯,一个稳健的公主抱,将那软绵绵的身躯纳入自己怀中。随后足底云气自生,托着二人冲天而起,直奔远离头顶那灭世级战场的海岛边缘而去。 萧帘容大乘期神识何等浩瀚,心念电转间,庞大的神念便如水银泻地般将这百里方圆的孤岛扫荡了一遍。 这天仙道宫废墟中步步阵法,自有隔绝神识的神妙。那躲在偏僻死角研习《龟息大法》侥幸逃生的东屈鹏,以及藏身于暗阁内、正在拼死融合后天灵宝“玄龟息壳”的周柏洛,皆因阵法与至宝的隐匿,避开了这雷霆般的搜身。 浩荡扫视之下,萧帘容的视野中,唯独锁定了那毫无遮掩、孤零零站立在岛屿废楼外围的一抹艳红身影——合欢魔宗妖女,曲沐霞。 那曲沐霞正抬头望向天际忽隐忽现的法则神光,暗自攥紧了拳头,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楼阁内周柏洛的出关。忽然,她只觉头顶天威降临,一道令人窒息的天仙级彩光犹如流星坠地,直冲她面门飙射而来。 “轰!” 狂风倒卷,烟尘四散。萧帘容那欺霜赛雪的面容便这般突兀地悬停在距离曲沐霞不足三尺的半空。不待曲沐霞有半分动作,萧帘容素手一推,便将怀中人事不省的鞠景,强硬地抛入了曲沐霞的怀抱。 “帮我照看好我男人。” 这轻飘飘、却透着杀伐之气的话语,落在此境,犹若九霄律令。那凛冽的大乘期威压,更是毫不留情地封锁了曲沐霞周身百窍,让她半点修为也提不上来。 “带他速速离岛,寻一处安全地界。我要去对付那旱魃魔头,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滔天赏赐,但若他有分毫闪失……” 萧帘容的眸子冷寒冰。她压根就不在乎眼前这穿着暴露、透着狐媚气的妖女叫甚名字、是正是邪。大难当头,遇到个修为凑合、能办事的壮丁,直接武力抓来驱使便是。 实则萧帘容心中亦有懊悔。她未曾料到鞠景这凡胎肉体在承受灵力回流时反应竟如此之大。原以为那弱水天魔所言的“不堪承受,需要排解”不过是一番双修调理,却不曾料到,这磅礴外力竟生生将活人撑成了假死状态!若是早知如此,刚才那群贪生怕死的上清宫长老(如杨尘川之流)狼狈溃逃时,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扣下一两个可靠之人,在此刻充作护卫!如今穷途末路,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强行抓派这名不知底细的散修。 “啪!啪!啪!” 曲沐霞尚未从这天降大肉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只觉光洁粉腻的玉背上一凉,接连数道散发着晦涩道蕴的明黄符纸,已然势如破竹地穿透她的护体真气,死死贴在了她的肌肤之上。曲沐霞只觉手足一软,不得不顺势收拢双臂,满脸懵然地将那沉甸甸的男体接了个满怀。 “这……这……” 她张了张那妖艳的红唇,半句整话也吐不出。 曲沐霞平日里那副红尘风流、变幻莫测的魔宗妖女作派,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前成了一个笑话。就在前一息,她还满心忧虑是否自己在此逗留替周柏洛护法的行迹暴露,引来了仇家追杀;下一息,天下第一美人的正牌上清宫蟾宮大长老,竟将自己正在偷情的野男人,堂而皇之地塞进魔宗妖女的怀里,要她当逃命的挑夫? 这等荒诞离奇、远远超出她化神期认知的变故,彻底将她砸蒙了。她修为虽达化神,但天际之上大乘期与金仙旱魃那等言出法随的神仙打架,由于天机遮蔽,她根本探知不到那等高法则的碰撞细节,唯能凭直觉感应到,方才萧帘容飞来的方向,正酝酿着足足能夷平神州的恐怖风暴。 “你还有何推诿之词?”萧帘容见她结巴,秀眉倒竖,高高在上的威严倾轧而下:“此等灭世杀局,你区区化神留在此地作甚?除了等死还有何用?叫你逃命更是赐你造化,莫要婆婆妈妈,自误求生之机!” 言罢,根本不给曲沐霞分辩拒绝的半点余地。萧帘容素手翻转,自须弥戒中摸出一艘巴掌大小的宝船,往风中一抛。那宝舟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艘流光溢彩的天阶飞舟。萧帘容玉手一探,擒住曲沐霞的肩头,稍一使力,便连人带货一齐提溜上了那飞舟的甲板。 就在萧帘容指尖泛起灵光,便要催动法诀驱动宝舟破空离去之际,她的动作忽然一顿,狐疑的目光如利刃般刮在曲沐霞的脸上。 “没……没有问题之事!”曲沐霞被这一眼看得亡魂皆冒。这岛上废楼里可是藏着被正魔两道通缉的心头肉周柏洛,万万不能让这位上清宫大长老看出端倪!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极力扯出一抹感激涕零的苦笑,将怀里的鞠景又抱紧了三分,:“晚辈正这发愁无路逃生,多谢前辈大施援手,赐下宝舟指点迷津!” 萧帘容深深盯了她一眼:“我方才在你与他身上,双双落下了太清道门特制的‘同生共死符’与定位秘咒。他若殒命,你立刻血脉逆行,神魂俱焚。你若识相,最好安分守己,休要起那起子杀人劫财的歪心思!” 警告已毕,萧帘容神识敏锐地感应到虚空战场处孔素娥那险象环生的气机。她哪敢再耽搁半分?玉指猛地捏碎一张瞬移符箓。空间荡起一圈波纹,那一抹傲雪欺霜的虚影瞬间消失在甲板之上,折返那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飞舟甲板上,曲沐霞孤身站在船头,足足愣了好几息。待那威压远去,她那妖冶低垂的媚眼中,才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之色。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哭笑不得的无路可走。 她胸口沉甸甸的。鞠景这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像块死肉般瘫在她的馨香怀抱之中。由于昏迷中的卸力,鞠景那张脸颊非常自然地顺着她领口的沟壑,埋在那丰润雪白的沟渠深处。那带著浓郁雄性气息的温热鼻息,毫无阻碍地透过薄薄的红衫布料,扑打在她敏感平滑的腹部肌肤上,一阵灼热,又带起一阵冷嗖嗖的战栗。 曲沐霞素来以媚术见长,但这等不受掌控的古怪肢体接触,还是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黛眉微蹙,双手揽住鞠景的肩头,正欲发力将这不知死活的累赘从胸口推开。 “嘶——” 刚起一丝想要抛弃或粗暴对待的念头,那紧贴在她后背肌肤上的“同生共死符”便似针扎般泛起一阵示警的灼痛。这痛楚清晰无误地告诉她,只要鞠景伤了一根皮毛,这符纸反噬便能叫她痛不欲生。 高悬心头的利剑,让她这叱咤风云的堂堂魔宗妖娆,成了投鼠忌器的木偶娃娃。走?那楼里的周柏洛怎么办?不走?若是那强悍的女修大能去而复返,见她违命滞留,稍生疑心探查一番,柏洛岂不危矣? 正当这妖女脑中千头万绪、进退维谷之际,一道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焦灼的死寂。 “曲姑娘?这位是?” 曲沐霞身子如遭雷击,猛地转过头去。 此刻,周柏洛那黑沉沉的眸子里,哪里还有素日修道者的古井无波? 在他的视角中,这画面的冲击力简直无以复加:一袭烈火红裙的曲沐霞,双臂紧紧勒着一个男子,那男子的脸颊大半个埋进她傲人的雪胸之中,两人相拥缠绵之姿,端的是旖旎无边。随着呼吸起伏,那男子的脸孔更在那深邃的锁骨之间不老实地滑来蹭去。 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名火,陡然从周柏洛的心底窜起。他向来固执守节,对男女之防看得很重,虽不敢坦承对这生死与共的魔女动了真心,但不悦的涟漪已在胸口层层荡开,连带那询问的语气中,也控制不住地渗出几分冷意。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向巧舌如簧的曲沐霞,在心上人这般冰冷误解的注视下,魔女的从容荡然无存。脑中哪还记得什么要命的符纸警告?她双臂触电般地猛力一掀。 那激烈的抗拒动作,引发了鞠景肉体受惊的本能防卫。就在被推开的刹那,昏死中的鞠景下意识地反手抓握,双手死死攥住了曲沐霞手臂的长袖。推拉之间,鞠景那张脸更是顺势在曲沐霞那欺霜赛雪的脖颈肌肤上重重地划过。温软碰擦的触觉,让曲沐霞浑身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哎哟!” 慌乱中力道失控。曲沐霞一个趔趄,怀中的鞠景被硬生生掀翻,整个人如布袋般侧摔在坚硬的甲板上。撞击让鞠景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那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痛苦的扭曲。 “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是……鞠景?!” 周柏洛原本因那一抹肌肤相亲的动作而倍感刺心眼红,正欲冷笑出言讥讽。可当那男人的脸朝上翻转,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周柏洛瞳孔微张,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几番搅弄风云的宿日之“仇”。 “鞠少宫主何等尊贵快活之人,怎会这般……这般毫无体统地赖在你的怀里?”周柏洛语带讥讽,却掩不住深深的惊诧。 转念一想,这家伙素来色胆包天、手段圆滑下作,更是在背后不知用何等花言巧语霸占了他的师娘。他连北海龙君那等无天无日的老魔头都能哄得服服帖帖,如今在这荒岛上招惹上曲沐霞这等风情万种的合欢宗妖女,似乎……也是此等软饭淫贼的一贯行径。 “是他师门长辈!那位月娥仙子硬塞给我的,强令我照看他!”曲沐霞一边整理凌乱的衣襟,一边急得直跺脚,急忙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仙子去那边对付那逆天渡劫的魔头去了!我与他半点干系也没有!” 虽是极力辩解,但回想起方才鞠景那一息留下的温热余韵,曲沐霞那张本就御姐气十足、白皙绝伦的面颊上,不由自主地晕开了几抹难堪且屈辱的绯红。这狼狈又引人遐思的姿态落进周柏洛眼里,叫他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信。 但是,当听到“师娘”这个字眼时,周柏洛只觉如遭重锤击中,胸中翻涌起的思绪瞬间将那点小儿女的酸醋撇荡个干净。 “师……”周柏洛薄唇翕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的怔神后反而点下头来,自嘲地解围道:“原来是师娘降临……也是,这等颠覆天地平衡的绝世凶物在东海现世,上清宫身为道门执牛耳者,她怎可能不亲临?只是,我不解师娘为何会将这姓鞠的小子也卷入这十死无生的绝地里来?” 他嘴里说着理解,眼神满是复杂地投向半死不活的鞠景。鞠景与曲沐霞有何首尾,此时已不再重要;那个能令魔尊和师娘双双倾倒的家伙,现如今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这多少让周柏洛那颗憋屈的心莫名松了几分桎梏。 而真正刺痛他的,还是萧帘容名字的出现。 周柏洛的眸光在一瞬间亮得惊人。他曾清楚记得,当初与鞠景交手之时,那姓鞠的曾随口透露过一句:萧大长老一直想查明那个风雪夜里,发生在他与宗主郝宇之间变故的真相! 也就是说,师娘还没偏听偏信!还有人愿意给他一个自证清白、除魔卫道的公正机会! 但这等宛如即将抓到救命稻草的情感拉扯,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三息之后,那双明亮的眸子迅速被一层灰暗的死寂与抗拒所遮蔽。背叛的刀疤,早已刻入骨血。 就在不久前的废墟地底,他曾将郝宇视若生身之父,满心欢喜地迎向那本该庇护他的背影,换来的却是师尊那冰冷无情的一记黑虎掏心!那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也彻底捣碎了周柏洛心中那座名为“大义正道”的信仰丰碑。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去,自己行事素来端正、甚至迂腐至极的一向忠肃,一向被视为正道光光的宗门首席,怎么就被师尊下此死手清理门户了?就因为他为了曲沐霞和一干妇孺向师尊多求了一句情?何至于此绝情啊! 经此一难,他的心门已经对所谓的正道关闭。既然连最亲近的师尊都能面不改色地将他灭口,那身为师尊结发妻子的师娘,谁知道她所谓的“寻求真相”,是否只是一场更为精致的骗局,为了哄他现身好斩草除根? 不!在此等残酷的阴沟里翻过一次船,他周柏洛绝不会再把身家性命寄托在那个名为“上清宫”的冰冷名头上!他现在对上清宫的任何人,都不再抱有一丝希望。 “周道友,你的伤调理恢复得怎样了?” 曲沐霞可没心思去揣摩周柏洛的万语千言。感受到远处天际那旱魃凶肆冲天的煞气一波强过一波,连海面都开始翻江倒海,她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刚才我就在踌躇走与不走,现在看你出关,此地凶险,我们该速速遁离了!” “皮肉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不过内腑经络受损,后头尚需慢慢愈合适应。”周柏洛拍了拍胸口。 借用魔道外物,特别是融合那后天灵宝“玄龟息壳”护住了残破气海,令他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但他骨子里毕竟走的不是妖族的路数,玄龟的极阴之气与他修炼的金丹功法相互排斥,身体的滞涩与不协调实属家常便饭。但这都是后话了,如今保住这条性命,留得青山在才是要紧事。 听闻不用担心殒命,曲沐霞立刻露出了一抹焦急夹杂着喜悦的笑容:“那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快走!月娥仙子再三交代这里雷威难测,绝不能滞留,咱们——” “立刻拔锚!”周柏洛面色阴沉,快步走上甲板截断了曲沐霞的话,“师娘她们根本不可能是那旱魃魔物的对手。大罗金仙的不坏金身,那是天地造化的极致。莫说是大乘,便是下凡的金仙来了也得拔半层皮。她们这番除魔,迟早要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咱们先保全性命要紧!” 这话说得绝情,他的心中,确已被那场背刺打上了连坐的死结,连恩重如山的师娘也被他在潜意识里一并判了死刑,不指望不期待。 “连天仙级大乘修士都战胜不了?”曲沐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正道执牛耳者,今日竟也要葬身魔腹。突然,她想到后背如附骨之疽的灼烧感:“那可坏了!大能若死,我背上这该死的同生共死符咒岂不是要发作?怎么解这催命符?” “符纸?同生共死符?”周柏洛顺着曲沐霞急切的扒开看去的目光,绕到她光洁的后背查探。待看清那几张黄纸上繁复如蝌蚪般的朱砂符文后,冷峻的嘴脸勾起一抹笑意,“曲姑娘莫慌。这些太清门符录篆刻之法,我在上清宫做首席时倒背如流。虽然刻画之人修为远胜我,但解符的关窍是死板的。我替你取下便是。” “那就仰赖周道友了。”曲沐霞松了口气,旋即面带为难地踢了踢脚下昏迷不醒的鞠景:“咱们这逃生路,可真要带上这个拖油瓶?” 周柏洛蹲下身,指尖连连弹注几丝巧劲灵力,封锁了符纸上的阵眼。不消片刻功夫,他便轻车熟路、秋毫不犯地将曲沐霞背上的催命符箓一一揭下化作飞灰。失去束缚的曲沐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通体舒泰,面露欢颜。 转过头,周柏洛凝视着地上的鞠景,久久未语。对于鞠景,他内心的情感是错综复杂的。第一,这人在长街上一念仁慈,确实没有落井下石放了他生路;第二,更不可言说的是,这小子把那高高在上、甚至曾对他见死不救的师尊郝宇,实实在在地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帽子。如今想来,那一向自诩高洁的师尊道心崩溃时的丑态,周柏洛只觉得痛快淋漓,有一丝复仇般的大快人心。 “这‘沧海一叶舟’乃是上清宫天阶玄宝的仿制品,虽无师娘那真品的威压,但全力催动亦能远遁千里,且自带隐匿天机之效。带一个死人般的家伙倒也占不了多少分量。”周柏洛算计得清楚,带上鞠景或许日后能充作筹码,或者……就当是还了那长街一命之恩。 他话音未落,只觉海风中刮起一道雄浑厚重、夹带着森然魔气的阴风。 “哈哈哈哈!周老弟,可教老哥我好找哇!还有上次舍命救你的哪位红衣弟妹,大善!大善哪!” 甲板之前,光影一阵扭曲。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满脸钢针般络腮胡须、体胖如山丘般的魁梧老翁,犹如跨破空间般现出身影。落定的刹那,连这天阶飞舟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番。来人正是一路寻找机缘的魔道狂客——田云升。 “你老弟当日为了替哥哥我那点破事求情,硬挨本门绝命之剑的义语,老哥我早在暗处听得真切。你这兄弟,端的是个实心肠!没白交!”田云升用力一拍周柏洛肩膀,满腔豪迈欣慰之感溢于言表。他在险流绝境混迹一生,此等不求回报的真兄弟最为难得。 周柏洛见是他,冰冷的眉眼总算化开一抹暖意:“遗憾未有劝住那伪善之徒落手。但田大哥得这秘境机缘平安无事便是大好。此地神仙打架风暴将至,咱们须速速启程,大哥请上舟。” 说罢,周柏洛抬脚在鞠景的大腿侧毫不留情地一踹。这一脚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借着挪位子的由头,恰好发泄了刚才惊瞥这竖子在曲沐霞怀里死命蹭弄的无名邪火。鞠景烂泥般滚向一侧,这才给体型庞大的田云升让出了登船的当口。 田云升纵身上船,两只铜铃大的凶目一扫,赫然看到了像只死狗一样横卧在角落的鞠景。 “哎哟呵!等等,这不是凤栖宫少宫主,靠吃软饭闻名的那个废物鞠景吗?”田云升眼神骤然一亮,他混过多年杀人越货的绿林勾当,眼光毒辣。这一瞧不要紧,鞠景身上佩戴的那都是隐隐流转高阶道蕴的仙家法器! “直娘贼!好大一堆宝贝送上门来!你们咋留着这废物过年?杀人夺宝啊老弟!” 老魔头杀心陡起,蒲扇大的巴掌泛起黑煞之气,作势便要一掌将鞠景的脑壳拍碎了搜身。 “万万不可!”周柏洛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田云升粗壮的手腕,面沉似水:“田大哥,你看清楚了,他这等被女人护进心肝里的面首,身上会没有大能布下的命符结界?他若死了防御机制发作,孔雀明王瞬息便至。你想现在就把上面那尊杀神引下来吗?” 田云升原本狂热的大脑如被一盆冰水浇透,连打了个寒颤。 “哦哦哦!原来如此其中的关窍,周老弟心思缜密!”田老魔嫌恶又忌惮地收回大手,移开目光道:“这等要命的马蜂窝,确实没人敢乱捅。真便宜他这贼厮鸟了。记着老弟与他有过节,就只能委屈你了。” 这二人都是生死场上滚出来的油条。那上方云层中孔素娥与金仙旱魃缠斗得天昏地暗,那余波就足以震死化神修士。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孔雀明王是否正被大魔头纠缠得脱不开身。一丝极微的概率,也不得赌! 阵盘运转,天阶“沧海一叶舟”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在漫天飞灰中缓缓升离地面,旋即化作一道虚无的残影,向着神州内陆极速逃遁。 船尾处,唯有曲沐霞站在狂风里,衣诀飘飘。她秀致的眉头深锁,欲言又止地望向地面上仍陷在深度昏死中毫无知觉的鞠景。那个威压天下的月娥仙子将他郑重托付于她,这最后,她不仅未曾悉心庇护,反而如同扔垃圾般冷眼丢下。心下,总涌起一抹不安。 而在那座被遗弃的荒岛废墟中,一只巨大的白兔从鞠景袖中爬出。那双长耳如同利剑般笔直竖起,三瓣嘴狠狠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大自在天魔望着那远去天涯只剩一个小黑点的飞舟,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兔子脸上,首度展现出震慑诸天的狂怒。 “把我的小夫君当垃圾般折辱?”白兔的声音从牙缝中冰寒挤出:“真身降临之时……此等叛门背弃、狗眼看人低的腌臜竖子,当真是自己寻这万死难恕的取死之道!” 正是: 算尽私心掷旧恩,轻舟远遁避雷痕。 凡夫妄惹真魔怒,蚍蜉岂识杀星尊! 看官你道,这周柏洛几人机关算尽,只道是甩下个累赘包袱苟全性命,却不知那世间人心难测,天道更是报应不爽!他们今日抛开之人,哪里是什么靠女人度日之废柴,分明是大自在天魔视若逆鳞之“小夫君”!这等连大罗金仙肉身亦敢生生炼化之旷古魔头,一朝动了真怒,这三两只跳梁小丑便是有天阶飞舟相护,又能多活几遭? 话分两头,且看天际之上,孔雀明王虽得萧帘容回转助力,然那金仙旱魃万法不侵,她二人究竟能否觅得一线空门,死中求活拔出那根遮住太荒眼目之无名金针? 再观那惨遭遗弃、身负天魔乱息且依旧昏死不醒之鞠景,若那悬在九天之上之紫极神雷当真重启降下,他区区一介筑基期肉体凡胎,又要如何于这灭世天威之下护全性命? 不知这周柏洛几人将受何等残尸剐戮之报,那鞠少宫主又能否逢凶化吉、劫后余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149章 心意 且说那九霄紫极天雷散去的云海之下,风云依旧晦暗如墨。 废墟残垣之间,一只通体雪白的肥硕兔子,正将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按在鞠景惨白扭曲的面颊之上。 鞠景此刻的模样,端的是惨不忍睹。方才那混沌莲子逆转天魔本源,巨量精纯灵气倒灌奇经八脉,若非蟾宫大长老萧帘容屈尊降贵,以大乘期本源拼死疏导,他这具初入筑基的肉身早被撑得爆裂开来。打个比方,便如同市井屠户强行往猪肠里猛灌热沙,那等自内而外的撕扯感,实乃千刀万剐也难以比拟。 弱水附身的这只白兔,一下又一下地在鞠景胸膛上“踩奶”安抚。每踏下一爪,便有一丝微弱却精纯至极的天魔本源渗入他穴位,替他抚平经络中残留的痉挛。 弱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全无半点平日里的狡黠轻佻,唯馀两团令人胆寒的幽冷杀机。她虽是高维天魔,不通凡人肉身疼痛的细微差别,但眼见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夫君痛得五官移位,心头的邪火已然冲天而起。 她抬起兔头,望向那远去飞舟的方向。周柏洛、田云升,还有那合欢宗妖女曲沐霞。这三人趁乱开溜,竟将满身是宝、毫无反抗之力的鞠景当成破布麻袋般丢弃在此等十死无生的绝地! “取死之道。”弱水喉间逼出四个冷入骨髓的字眼。她暗暗思忖:“若非本座此刻本源干涸,单凭这三只蝼蚁方才弃他而去的举动,本座便要施展‘搜魂炼魄’之术,拘出他们神魂,在这东海之底点上一万年天灯!敢负我夫君,来日定叫你们这干竖子知晓,何为生死两难!”本座心下已给这几人判了凌迟极刑,一个也休想活命。 压下这股滔天杀意,白兔的目光重又投向九天之上。 苍穹之巅,罡风激荡,气劲碰撞之声犹如连珠闷雷,震得下方海潮倒卷。 凤栖宫宫主孔素娥、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两位名震中土神州的天仙级大乘修士,正与那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万古旱魃死斗。 战局的发展,正如弱水早先料定的那般——束手无策,泥足深陷! 那旱魃没有灵智,不懂神通,腹背空门大开,全凭本能行事。它应对这两大顶尖高手的狂轰滥炸,来来去去只有一招——直来直往的王八拳。然而,正是这等毫无花俏的一拳,却蕴含着上古大罗金仙历经万劫不灭的无上武道!一力降十会,大巧若拙! “咚!咚!咚!” 铁拳轰击在虚空之中,每一击皆令周遭数丈的空间折叠扭曲。孔素娥那可焚天煮海的‘涅槃劫火红绫’刚一近身,便被那拳端裹挟的暴烈罡气生生荡开。萧帘容祭出的‘太清伏魔玉符’尚未贴上那长满绿毛的尸身,便在三尺之外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二女心下皆是暗暗叫苦。这旱魃生前乃是上古玄龟得道,莫说现下没了那层先天极阴的龟甲,单凭这具大罗不灭金身,其防御力便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孔、萧二人虽手中皆握有天阶乃至后天灵宝,但法宝的极限终究受限于御使者的修为。她们毕竟是大乘期,未登真仙之境;莫说是她们,便是个全盛时期的真仙在此,面对大罗金仙的遗蜕,只怕也是蚍蜉撼树! 旱魃虽死死护住胸口那截短棒般的先天灵宝无名金针,腾不出双手穷追猛打,局面上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明眼人一看便知,胜利的天平正不可挽回地向着深渊倾斜。 且看那尸骸挥拳之间。起初只是蛮力,随着交手过百招,那无意识的空壳竟隐隐勾连起了太荒本界的大道法则。空间在拳锋下震颤,天轨随其挥动而悲鸣。这等景象,犹如懵懂的孩童不知轻重地挥舞铁锤,孩童固然不知招式,但铁锤落下,脚下的蚁群如何能挡? 凡人视低阶修士为神仙,低阶修士视大乘为天地主宰。殊不知,在真正的大罗金仙面前,大乘修士又何尝不是地上的蝼蚁! “轰——!” 又是一记沉闷的空爆声传来。旱魃右拳猛地掼出,拳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横扫八方。 萧帘容布下的三十六道金刚符阵首当其冲,连一息都未能阻挡,瞬间爆裂开来。孔素娥急催大乘本源,红绫层层叠叠护在身前,“呲啦”一声裂帛锐音,那坚韧无匹的红绫竟被这不讲讲理的法则之力生生崩断成四五截! 二女身形如遭雷击,双双倒飞出数十丈远,在半空中同时喷出一口殷红凄艳的心血。那一拳的余威透过法宝,直接以大道守则对她们的五脏六腑进行了无情碾压。 这,便是大罗金仙!哪怕只剩一具空壳死肉,其铭刻在骨骼里的道蕴,依然是不可战胜的梦魇。 孔素娥素衣染血,紫宸凤眸中破天荒地闪过一抹绝望;萧帘容更是秀眉紧蹙,手握残符,胸口不住起伏。 更要命的变故,偏在此刻丛生。 那刺穿旱魃胸膛的无名金针,受到外界连番刺激,针体表面的封印开始震颤,一股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那是足以消解世间万法、腐蚀天地灵机的大自在天魔之力! 逼退了两名大敌,旱魃那空洞死寂的红眼似乎感应到了威胁的减弱。它不再死死收拢双臂护卫弱点,而是双足猛踩虚空,反客为主地发起了冲锋。一拳接一拳,宛如泰山压顶,狂风骤雨般向孔素娥与萧帘容轰去!孔、萧二姝原本就真力受损,此刻被这等蛮荒之力压着打,只得施展身法,在狂涌的魔气与拳影中狼狈躲闪,险象环生。 不仅天空战局大变,这下方的一方天地也在大罗金仙的法则激荡下彻底陷入癫狂。 地动山摇,海啸撕天。这座孤悬于东海海眼之上的庞大岛屿,发出了巨大的喀嚓断裂声。岛屿东侧的滩涂轰然崩塌,彻底沉入漆黑的深海;而西侧的道宫废墟地面,却在地底巨力的挤压下拔地而起,隆起数百丈高的险峻石峰。 隆隆巨震之中,躺在废墟一角的鞠景终于发出一声闷哼,自沉沉昏死中皱眉转醒。 他只觉浑身骨节似被几百匹奔马生生拉扯过一遍,酸痛欲裂。勉力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自己身上的衣物。触手之处,长袍完好,腰带也算齐整。他心中自嘲地暗想:“我记得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萧姐姐贴上来的那张绝美面庞……险些以为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上演活春宫了。” 定下神来,鞠景习惯性地去查探丹田气海。这一探,登时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了! 此前那差点将他撑破皮囊的海量精纯灵气,此刻竟是点滴不存。丹田空旷得连一阵微风都荡不起来,真可谓是“曾经有多胀,现在就有多虚”。 方才那混沌莲子在体内疯狂运转,犹似长鲸吸水。平日里那莲子对鞠景的索取尚存一丝隔阂,还容得他截流些许灵气滋养肉身;可一旦经脉全数连通,这先天灵宝便露出了吞噬万物的獠牙,不把鞠景体内最后一丝灵韵榨干,绝不罢休! “我这是……睡了多久?” 鞠景声音干涩,喉头犹如吞了炭火。无力地用双手撑起半个身子,他一眼便看到了趴在胸口的那只大白兔。想也未想,双手便顺势抱住了兔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揉向那长长的兔头,修长的手指在那柔软的兔耳根部来回抚摸。 若是换了旁人,大自在天魔早将他五指齐齐折断了。但面对这熟悉的温度,弱水非但不恼,反而身子一软,受用地眯起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你这命大的小冤家,可是睡了个好觉。”大白兔冷笑一声,“你昏死之后,你那千娇百媚的小老婆萧帘容,随手抓了周柏洛与那合欢宗的妖女,硬塞给他们一艘天阶飞舟,命他们将你火速带离这片是非之地。结果呢?人家见风使舵,自己驾着宝船逃命去了,把你这废物当成破草鞋丢在这岛上等死!” 听罢此言,鞠景抚摸兔耳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弱水虽不识得曲沐霞与田云升,但对周柏洛的相貌行事记忆犹新,寥寥数语,便将当时的背弃之景勾勒得清清楚楚。鞠景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夺了周柏洛的机缘,又绿了他敬若神明的师尊,那等秉持刻板正道的弃徒,没当场给自己补上一剑,已算是他仅存的君子底线了。期待他们舍命相救?那是痴人说梦。 鞠景并未恼怒,只是一阵默然。他抬起那双清湛眸子,穿透厚重的沙尘,仰望向那不断闪烁法则灵光的苍穹深处。纵然以他现下这凡人目力,根本看不清高空斗法的半点细节,但他知道,那两个为他舍生忘死的女子,此刻正陷在苦战之中。 “师尊和萧姐姐……还在上头对付那万古旱魃?”鞠景轻声问道。虽看不见,但身侧再无二女气息庇护,此问不过是确认。 “正是。唉……”在鞠景温柔的抚摸下,大白兔心中的戾气稍减了几分。她长长叹了口气,兔爪在鞠景衣服上烦躁地划拉了两下,“本座早便告诫过你们,那等超越维度的天地绝杀,根本不是大乘修士管得了的闲事!让她们带你远走高飞,偏是不信!打不过还要硬撑,徒送性命而已。小夫君,别管那两个自作多情的蠢女人了,趁着大阵未闭合,你我寻路逃走罢!” 弱水平日里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自在天魔,此刻言语间竟透出深深的无奈。以大罗金仙肉身加上先天灵宝,还要对抗太荒法则,她太清楚这当中的胜算有多渺茫了。 鞠景闻言,目光一肃:“现在的局势究竟如何?” “莫指望了。”大白兔摇了摇头,“本座感应得真切,那无名金针上的天魔之力已被彻底激发。在这等足以湮灭万物的大魔之力加持下,那旱魃已经补齐了最后的短板。孔素娥与萧帘容灵力枯竭,败局已定,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谁比大自在天魔更懂天魔之力?那股力量一旦缠绕上肉身搏杀,沾之即溃,碰之即伤,凡间法宝犹如纸糊。 听到此处,鞠景不仅未显出半分退缩之意,反而一把将大白兔夹在臂弯里,单手撑地,硬是拖着酸软无力的身躯站了起来。他神识探入怀中的须弥储物法器,将此前收集的十余件流光溢彩的高级法器、地阶法宝尽数倾倒在身旁的碎石上。 “弱水。”鞠景低头,嗓音沉稳,不带一丝惊惶,“你现下的神魂力量,能否直接转化或是附身这几件天阶、地阶的玄宝灵宝,施展一击之力?” 被点破本名,大白兔耳朵一竖,两只前爪在鞠景胸口用力一推,带刺地揶揄道:“哦?现下大难临头,倒是想起妾身来了?早干嘛去了!当初用混沌莲子锁着我,防贼一样防着我篡权夺舍!现下惹出了收不了场的乱子,想让妾身替你擦屁股?实话告诉你,休说妾身现在灵力残缺,便是能勉强附身改变这几件破铜烂铁的品阶,也决计打不破那大罗不灭金身!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听到这番带刺的抱怨,鞠景非但不怒,反而笑道:“不,我没打算走。实话说,那周柏洛将我抛下,反倒合了我的心意。我若醒着,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他们逃走的。” “你疯了不成?!”大白兔瞪圆了眼睛。 “我没疯。”鞠景摇了摇头,目光定定望着天空,“师尊贵为正道魁首,为了保我这个无用的凡人弟子,连凤栖宫的基业与道统都掷之不顾,孤身涉险来此拼杀;萧姐姐堂堂天下第一美人,大乘天仙,却甘愿当着外人的面,唤我一声小相公,将这女儿家最重的一条命与清白全盘托付于我。即便是我家夫人殷芸绮在此,她也是认可这份生死的!” 说这番话时,鞠景胸中那份属于现代人的良知与属于这修真界“侠之大者”的恩怨分明,轰然交汇。“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我鞠景若是个只能躲在女人裙摆下、见势不妙便抛妻弃师的软骨头,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我最厌恶的便是自己没本事,还要给拼命之人添乱。但我并非一无是处——我体内的混沌莲子,便是这太荒世界唯一克制天魔之物的造化神器!” 言及此处,鞠景深吸一口气:“你说天魔之力又出现了,那我便更要留下!只要混沌莲子在身,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与师尊、萧姐姐站在一起!这是我作为人家弟子,作为男人该尽的担待!” 语毕,他收起地上的法宝,微微低头,手掌重又覆上大白兔那毛茸茸的脑袋,自兔耳根部一寸寸滑过,温柔坚定。 这掷地有声的宣告,落入弱水耳中,直叫这位万古天魔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鞠景这等重情重义的男儿气概,着实对极了她那高傲骨子里的胃口;另一方面,这姓鞠的偏偏这等拼命是为了两个外面的女人,直叫她这名正言顺的“糟糠之魔”酸意大起。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大白兔不痛快地扭过头去,在鞠景怀里乱拱,试图躲开那令她舒适得直发软的抚摸,“就算你有这份赴死的心,妾身也无能为力!你若是早些放开禁制,让妾身恢复全盛时期的本源,这区区太荒世界,妾身反掌之间便能将其横推平蹚!现下知道后悔?晚了八辈子!” 鞠景捏了捏她柔软的长耳,感受着怀中毛绒物的体温,忽地叹了口气,语调转柔:“弱水,你误会了。我问你法宝转化之事,不是想求你带我赢,而是……想找个法子送你走。” 此言一出,大白兔挣扎的动作登时停住。 “你现在附身在这白兔傀儡之中,可谓手无缚鸡之力,只怕连把最低阶的飞剑都驾驭不起来。”鞠景苦笑道,“我意已决,要在此地尽一尽人事。但我鞠景,从没有拉着不相干之人陪我一道送死的缺德作派。你我之间,本无什么恩义纠葛,对了……那道约束你的‘本源残片’,你且琢磨琢磨,看有何秘术能将其稳妥取出。只要能解开这同生共死的羁绊,我定全力配合你。” 周遭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鞠景并未察觉到臂弯中的白兔正陷入某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足足过了五六息,大白兔才顺着鞠景的手臂,一点点爬上他的肩头。她的声音低沉,宛如雷暴降临前的压抑:“小夫君,你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额……”鞠景被问得一怔,仍未察觉那称呼中的危险意味,坦诚答道,“你当初屈身于我,不就是受制于禁制,一直想要重获自由吗?这段时日,你虽满嘴讥讽,关键时刻却总是不计前嫌地出言点拨,不仅没加害于我,反倒救了我几次。我想来想去,若是带着这禁制,一旦我死在这旱魃手里,你也得跟着神魂俱灭。不如现在便断了这干系,我放你自由,天高海阔,你自去寻你的大道。” 鞠景说得十分磊落。他一边说,一边还体贴地举高了手臂,方便大白兔能站得更高些。同时弯腰去将适才用不上的那堆兵刃法器收拢,准备挑选一件留作防身。 “所以……”大白兔趴在他的肩头,红眸中几乎要凝出血来,一字一顿地问,“在你心里,妾身对你,仅仅是委曲求全?你对妾身,仅仅是‘挺有好感’?” 鞠景只当她是天魔面子过不去,笑道:“不然呢?我深知你堂堂天魔,平日里那些撒娇卖萌、自称小妾的做戏,不过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虽然我不聪明,倒也真中了你的美人计——不对,是美兔计。不过中便中了,如今生死关头,何必再演?我不想拖累你,大难临头各自飞罢!” 就在那句“大难临头各自飞”脱口而出的刹那! “砰!” 毫无征兆地,一只白生生的兔拳闪电般破空而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鞠景挺直的鼻梁上! “哎哟!”鞠景痛呼一声。这一下力道奇大,他那已然修至筑基境的凡胎,竟被打得仰面朝天,连连跌退两步,四仰八叉地摔倒在碎石堆中。鼻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你个瞎了眼的黑心小王八蛋!” 不等鞠景反应,那只大白兔已如炮弹般从半空轰然砸下,稳稳落在他的胸膛之上。弱水此刻直如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双爪成拳,照着鞠景的胸口、脸颊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通乱捶! “什么狗屁的委曲求全!什么叫‘演戏放低戒心’!你把妾身交换给你的‘性命本源’当成什么了!那是天魔独一份的同知同契!妾身满腔的真心,满腹的委屈,竟全喂了你这只没心没肝的狗!混账!混账至极!” 拳影如风,“砰砰砰”的闷响在鞠景身上直响。鞠景生生挨了六七拳,被打得眼冒金星。这天魔小祖宗平日里瞧着软萌,发起疯来还真是下死手啊!他痛得倒抽冷气,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一顿左支右绌,这才狼狈地一把揪住了那大白兔命运的后颈皮,将其提溜在半空。 “停停停!发什么神经呢!”鞠景气喘吁吁地捂着肿胀的侧脸,“疼死老子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妾身想怎么样?!”被揪在半空的大白兔四爪乱蹬,红宝石般的双眼直欲喷火,又气又急之下,那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凡界女子的凄厉,“妾身是你的妻!拜过天地的女人!这等生死攸关的大祸,自然是夫妻同命,死生一条心!你要逃走,妾身便陪你亡命天涯;你要留下发疯,妾身便陪你化作春泥!你方才在放什么臭屁?让妾身离开?不去拖累‘别人’?合着你为那孔素娥、萧帘容拼命便叫‘男儿担待’,到了妾身这里,便成了划清界限的‘大难各自飞’?你骨子里,压根就没把妾身当成自家媳妇看!” 大白兔越骂越是委屈,小短腿蹬得犹如风车。那糅合了绝顶大魔的狂暴与深闺怨妇的幽怒之态,落在鞠景眼里,却是猛地一怔。 在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关头,修道者最为本真,断没有这等精湛演技。鞠景看着眼前这只暴跳如雷的兔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大自在天魔,高居云端无数岁月的无上存在,竟是真的在这场跌宕起伏的囚禁相处中,对他动了真情。 原本绝望惨烈的废墟中,鞠景忽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痛笑出声。他是真的欢喜。能得如此大魔倾心相待,管她是不是兔子形态,此生也算不枉了。 “笑!你还敢笑!”弱水见他发笑,更是气恼,兔牙都要咬碎了。 “哪里的话!娘子息怒!”鞠景心知这等关头只能顺毛捋,连忙换上一副十二分诚恳的面孔,找补道,“我若不把你当自家人,早就让你冲在一线替我等挡刀送死了!正是因为这等绝境十死无生,我心中唯独放不下你,才千方百计想遣你安全逃离啊!你想想,若是换了那等不识相的妖女,我管她死活?我这分明是护妻心切,一时语无伦次,你怎么偏生就误解了我这片苦心!” 实则鞠景心底发虚,刚才他说放手,还真有那么八九分是将她当成了不可控的外人。现下见这兔子当真急了会咬人,哪里还敢吐露半句真言?这等巧舌如簧的哄骗伎俩,在这修罗场上倒是显得分外滑稽又温情。 “鬼扯!满嘴谎话的骗子,你心里压根就没有妾身!”弱水纵是天魔,在这等男女情事上的直觉却敏锐得可怕。她冷哼一声,双腿倒是不再乱蹬了。 “现在有了!满满当当的都是!”鞠景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旋即半带打趣道,“这也不能全怪我迟钝。试想,谁面对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能立刻生出那等男女私情来?谁叫你非要附身在这白兔身上,若早变作个身段风流的绝色大美人,我哪至于这般不解风情?” 这一番狡辩强词夺理,却偏偏透着一股歪理邪说的通透感。弱水听得一愣,猩红的眸子闪烁了两下,竟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暗暗寻思:“这话倒也不错……这家伙只是个凡俗出身,审美自然受了皮囊所限。他既不知妾身借着那萧帘容的肉身与他几度颠鸾倒凤,那把妾身当成只宠物防备,似乎也……情有可原?” 一念及此,那股冲天怨气犹如被戳破的皮球,泄了大半。大白兔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鞠景将她重新收拢在胸怀里。 “何必这般轴呢?”鞠景一边替顺着她凌乱的兔毛,一边轻声道,“你方才自己也说了,那旱魃不可战胜,我们即便加上去也是螳臂当车。你堂堂大自在天魔,横跨万古,想必看遍了这诸天万界亿亿级生灵的生离死别,见惯了蝼蚁的灰飞烟灭,何必非要陪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一同赴死?”鞠景这话并非调侃,那是真切感受到生命维度带来的鸿沟感。 弱水将脑袋深深往鞠景衣领深处钻了钻,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却令她安神的凡人体温。她的声音变得出奇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几近梦呓的微弱: “亿亿生灵,浩瀚如恒河沙数,然亘古至今,与本座缔结同知同契、交换本源者……仅你鞠景一人。”大白兔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你是妾身选定的眷者,是拜过堂的夫君。这跟看尽苍生有何干系?至于死定了一说……” 说到此处,大白兔忽然停顿,兔眼中闪过一抹幽深莫测的光芒。她把嘴凑近鞠景耳畔,压低了嗓音:“……谁跟你说,便一定赢不了?” 这一转折来得太过突兀。鞠景低头,满眼错愕:“你刚刚分明说必败无疑……还有何破局之法?” 弱水并未大声张扬,只是附在鞠景耳边,开始飞速地低声耳语起来。 然而,且把视线重回九天云端之上。 高空的激战,已入绝境! 孔素娥与萧帘容此时面色如纸,真力涣散。即便那旱魃身上弥漫出的天魔黑气只是浅薄的一层,但附着在大罗金仙的法则之上,其威力已超出了大乘修士能抗衡的极限。 “明王殿下!”萧帘容银牙紧咬,在这生死一发的瞬息果断做出了取舍。她猛地一抖广袖,“刷啦”一声,最后压箱底的三张本命玉符呈“品”字型激射而出,在旱魃面前炸开一团遮天蔽日的紫青色伏魔烟障! 趁着旱魃被烟障短暂遮蔽视线的当口,萧帘容放声娇喝:“我引爆本源死死拖住它!你速去下方寻到小相……寻到鞠景,护着他立刻远遁离岛!此乃修真界无法逆转之浩劫,莫要全覆没于此!” 孔素娥何等心高气傲之人,闻听萧帘容竟要牺牲自己来给她和徒儿换取生机。她那双隐没在轻纱后的紫宸凤眸中光芒连闪。作为纵横正道的霸主,知晓进退本是常局,可她那宁折不弯的傲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况且,萧帘容那句不顾一切的“带他走”,彻彻底底向孔素娥展露了这个“儿媳妇”对鞠景死心塌地的忠贞,反令孔素娥生出了惜才与同仇敌忾之心。 “好!既然你要断后,孤便不矫情!”孔素娥声音清越如鹤唳长空,却透出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但退遁之前,孤要拼死试这最后一遭!你以阵法缠斗拖延其身形几息;孤转其身后,用红绫拔那无名金针!”不到山穷水尽,明王决不后退! “行!” 生死战阵之中,岂容丝毫婆妈拖沓!二女心有灵犀,瞬间达成共识。 萧帘容大喝一声,原本素洁如雪的容颜瞬间涌上一层异样潮红。她不管不顾地透支合道期寿命,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连抛十八张上古法符。十几道流光在空中交织出繁复华丽的阵眼,随即化作一口“六丁六甲锁龙大阵”。 “嗡——!” 阵法一成,数十条粗如儿臂的青色雷霆锁链自虚空中猛然钻出,犹如数十条巨蟒,死死缠绕向旱魃的四肢百骸与脖颈。 与此同时,孔素娥身形如电,衣袂飘飘间已鬼魅般绕到了旱魃的背心死角。她双手掐诀,大乘期天仙的最后真元如泄洪般灌入!“去!”被震断的火红绫匹练重新接驳,犹如一道劈天辟地的红色闪电,精准无误地掠过旱魃挥舞的双拳间隙,死死缠住了那插入后背的半截先天灵宝! “拔出它!”孔素娥心中狂喜,只道这一番雷霆死战终于迎来了转机。她双臂猛然发力,便要将那遮蔽天机的金针硬生生连根拽出。 然而!那无名金针非但纹丝不动,宛如铸死在九幽深渊之基;孔素娥只觉通过红绫传递回来的,竟是一股令人神魂为之颤栗的虚无寒意! 下一瞬,惊变陡生。那短棒般的先天灵宝上,黑气宛如活转过来的毒蛇,顺着红绫倒卷而上。所过之处,那可御大乘期雷劫的涅槃劫火红绫,竟如同烈火遇蜡,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寸寸腐朽、消融! 孔素娥心底大骇,暗道:“不好!这天魔之力竟霸道至此!”立刻便要弃了红绫,施展身法抽身飞退。 可是,晚了。 就在她真力回流的刹那,旱魃枯朽的背部图腾闪亮,一头大如山岳、背负龟蛇星宿的上古玄武法相虚影,骤然在其身后凝结显化! 那虚影并未做出任何招式,只是那股属于莽荒大道的太古压迫感轰然盖下,孔素娥周围数百丈内的空间,犹如瞬间被浇筑了铁汁的铜墙铁壁。大乘天仙的护体真灵,在这等玄武威压下,竟如泥牛入海,再难调动分毫! “咯咯咯……”孔素娥浑身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生死绝境中,她猛咬舌尖,属于正道明王的护族血脉终于被彻刺激爆发。她周身腾起一圈无物可挡的五彩神光,身形逐渐拉长,便要化出那遮天蔽日的孔雀真身以强行破开禁锢! “吼——!!!” 一声震碎苍穹的非人怒吼! 那被雷霆锁链短暂束缚的旱魃,根本不以法术化解这“六丁六甲大阵”。只见那魁梧僵硬的躯壳双臂猛然外扩,完全凭借那股蛮不讲理的纯粹肉身暴发力,将周身牵扯的大道锁链“崩崩崩”扯得尽碎! 紧接着,它那巨大的右拳迅速收于小腹一侧,上身后仰,猛跨一步。虽然隔着足足数十丈的虚空距离,那空寂的拳头照着孔素娥所在的方位,便是雷霆万钧的一记空挥! “砰!” 这一拳毫无声息地划过虚空。但在孔素娥的视角中,整个天地仿佛都塌陷进了那只青黑色的拳峰之中!一记夹杂着无声大道的恐怖拳意,直接穿透空间,结结实实地轰捣在她的腹部结界之上。 “噗——” 孔素娥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哼,那刚刚亮起的五彩神光犹如风中残烛被瞬间打灭,变身孔雀的进程生生被这一道内劲强行打断!不仅如此,她只觉周身起伏激荡的气血如同脱缰野马,在经脉内逆流冲撞,一口接一口的鲜血狂喷而出,宛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高天之上颓然坠落! 坠落之际,疾风倒灌入耳。孔素娥虽然绝望,但心中那口愤懑之气却是直冲顶门,咬牙切齿地暗怒道:“弱水这千刀万剐的骗子!这等要命的关键情报,为何盘问时不早说!这玄武虚影压制人遁空之法,这隔空发劲搅乱气血的拳意绝杀……竟是提都未提!”明王生平最恨被人算计,今日败在这情报短板上,自是输得憋屈。她也知晓旱魃一击得手,乘胜追击是迟早之事,今日只怕真要落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只可惜,死前未能看到那小徒儿最后一眼,亦未能以真身拼得个轰轰烈烈。 “哼,我怎知晓这残缺的破肉身竟还能自发唤醒大道守则?想来定是那天魔之力重续了它的残缺机理吧!说到底,还不是你们方才动手时婆婆妈妈,没能抱着玉石俱焚的本心一举将其拔出!” 一道清冷的嘲讽声忽然顺着罡风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坠落的孔素娥耳边。可那声音,绝非弱水那娇媚狡黠的声线,而是——属于天下第一美人,清冷高华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的嗓音! 孔素娥心中一惊,来不及细思为何萧帘容的话语中透着天魔的口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破空急响自下方废墟中激射而至! 下落的身躯猛地顿住,一股浑厚纯粹的男子气息瞬间充盈鼻端。一柄泛着凛冽寒光的宽刃飞剑如龙般掠至,持剑之人伸出猿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那满是血污的玉体。 “徒……徒儿?!” 孔素娥强撑开被血水糊住的紫宸凤眸,待看清那御剑之人的面庞时,那素来凌厉的眼底,一时间悲喜交加、惊惶错愕。不是被萧帘容送走了吗?他只有区区筑基,跑来这大能陨落的绝境充当什么英雄! 来人剑眉朗星,黑衣猎猎,正是方才还在废墟底下的鞠景! 他根本来不及去体温那入怀软香的虚弱,也来不及去关怀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此刻那楚楚可怜的苍白之态。那双历经生死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狠意,嗓音低沉却如同惊雷: “师尊莫问!快将那‘涅槃劫火红绫’……死死缠在弟子身上!” 孔素娥闻言大震。此等危局绝非儿戏,但看着徒儿那毫无退避且充满了无言信任的双眼,她没有半分犹疑。修真界生死之际,最忌讳的首尾不定。她强行提起那破碎的十二正经中最后一缕真力,“噗”地一指点出,半空中那截本已黯淡散落的红绫如灵蛇般倒转而回,“唰啦啦”绕着鞠景的腰际结结实实地绕了三匝! 就在鞠景下令缠带的同一瞬,孔素娥稍一侧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几十丈外的萧帘容。 只看了一眼。 孔素娥的心跳,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 视线之中,那方才还好言反驳的天下第一美人,正痛苦地佝偻着身子。她那常年欺霜赛雪、透着圣洁玉色的肌肤,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由惨白转为令人作呕的死灰青绿色! 那双原本如秋水般清澈冷丽的眸子,正被一层浑浊的猩红之色彻底侵蚀;而最令孔素娥毛骨悚然的,是萧帘容那一双纤纤玉手——指甲“喀啦喀啦”作响,竟在须臾间疯长了三寸有余,泛着尸毒的漆黑青芒,犹如九幽底下探出的利爪! 这等形貌,这等阴寒入骨的死气……孔素娥何等见多识广,瞬间便联想到了昔日在秘境之中遭遇的那种最可怕的形态! 旱魃! 这正是: 罡风泣血凤翎铩,蝼蚁持锋敢拒战。 怎奈冥数生变故,广寒玉体化尸仙! 看官你道,眼下这局势何等凶险!前头一尊上古大罗金仙所化的万古旱魃犹如泰山压顶,死咬不放;后头偏生那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又遭尸毒反噬,心智全失,惨变成第二只通体死气的旱魃。 在这等“双魃临世”的十死无生之局里,孔素娥真气涣散身负重创,鞠景区区一个筑基凡胎,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几根钉?他方才与大自在天魔弱水暗通款曲,谋划下那舍命拔针的险招,在这突如其来的滔天连环变故之下,究竟还能否奏效? 毕竟不知鞠景这一番虎口拔牙是凶是吉,这被困死地的一男三女又能否保全性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50章 威严 且说那苍穹之上,万古旱魃挟大罗金仙之威,所施拳意古拙滞重,暗合大道法则。孔素娥与萧帘容身为大乘天仙,在这等威压之下,直如泥牛入海,周身真气滞涩,步履维艰。殊不知那大自在天魔弱水,此刻驾驭着萧帘容异变后的旱魃之躯,却丝毫不受那法则羁绊。但见她身形灵动如魅,十指青绿色的尸毒长甲划破虚空,堪堪扣住几枚残破符纸,随手一拂,化作漫天碧火,直罩向那大旱魃面门。她深知此躯肉身强横虽不输大乘,但若与大罗金仙遗蜕硬拼拳脚,终究落了下乘,故而只施展“避实就虚”的轻灵身法,与之游斗。 下方废墟之中,鞠景眼见孔素娥被一拳震飞,血洒长空,当即心急如焚。他狂催丹田,脚踏飞剑,化作一道凌厉剑芒冲霄而起,口中大喝:“师尊,抱紧我!” 剑光堪堪掠至,鞠景猿臂轻舒,将孔素娥那摇摇欲坠的娇躯拦腰抱起。那半空中的“涅槃劫火红绫”,此刻已有一半染作浓墨之色,缕缕黑色魔气翻涌蒸腾,眼见便要彻底脱离孔素娥的神魂烙印。鞠景目光如炬,心知必赶在红绫彻底入魔之前将其攥入手中。 孔素娥遭那一记重拳,周身十二正经犹如寸断,气血逆流,御使法宝已是千难万难。她此时如风中飞絮,听得徒儿呼唤,当下收敛心神,双手乖乖环住鞠景腰际,将螓首贴近那宽厚的胸膛。她身量仅比鞠景略矮半寸,体态清瘦骨肉匀亭,这般紧紧相拥,端的是天衣无缝。这凤栖宫之主拼拢残存真念,死死与那天魔之力争夺红绫的控制权。 飞剑本是难御之物,鞠景平日里受孔素娥百般严苛操练,此刻这扎实底子终显出妙用。脚下长剑四平八稳,载着二人直扑那抖动的红绫。 那大旱魃虽无神智,却凭上古武道本能察觉出异样,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咆哮,舍了弱水,便要回身一拳轰向鞠景。弱水岂能让他如愿?娇躯一扭,截住其去路,冷笑道:“你的对手是本座!”言罢,利爪挟带阴寒尸风,直插大旱魃胸膛那先天灵宝所在。大旱魃被击中要害,无奈只得回拳护胸,口中连连发出闷雷般的狂吼。 这嘶吼声中夹杂着太古洪荒之威,直震得鞠景心旌摇动,气血翻涌。他区区筑基修为,在这等绝世威压之下,五脏六腑几欲碎裂,唯有胸中那一点浩然男儿气死死支撑。他单臂揽定师尊,右手探出,拼尽浑身气力去抓那如灵蛇般狂舞的红绫。那黑气蔓延极快,若稍迟半息,便再难触及。 大旱魃感应到此子对那无名金针生出极大威胁,当下拳风一变,裹挟起浓烈的天魔黑气,欲将这恼人的蝼蚁一举轰杀。寻常修士沾染半点天魔黑气,立时便要走火入魔,身死道消。弱水这等绝代魔头借着旱魃之躯,见此黑气却如饮琼浆玉液,非但不惧,反觉周身舒泰,将其攻势尽数接下。 “混沌莲子!” 鞠景终是抢先半寸,一把攥住那飘荡的红绫。只听他低喝一声,腹内那造化神器轰然运转,一道刺目青光自他掌心透出,顺着红绫倒卷而上。青芒所过之处,那霸道无匹的黑气如汤泼雪,立时烟消云散。 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精纯灵力逆流而回。这等被强行撑满经脉的滋味,鞠景先前已尝过一遭,此刻重演,直痛得他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他死死咬紧牙关,双臂将孔素娥勒得更紧,借这相拥的实感来抵御那万刃穿心之苦。 那先天无名金针似受青光刺激,喷涌出的黑气愈发狂暴,倒灌入鞠景体内的灵力也成倍激增。这金针终究只是一件死物,不懂变通,若它切断与红绫的联系,鞠景自然奈何它不得。偏生它只知死斗,生生将战局变作了最凶险的灵力比拼。 另一端,弱水与那大旱魃亦是斗得难解难分。论这旱魃肉身底蕴,自是大罗金仙袁震更为恐怖;但袁震全凭本能行事,毫无灵智可言。弱水乃万古魔尊,心思剔透,专拣那大旱魃力道用老、旧力未生之际,以灵动身法绕至身侧,猛击其胸口金针。这般袭扰,直令大旱魃首尾难顾,根本腾不出半分余力去斩断背后那牵扯的红绫。任凭那大罗法则如何激荡,弱水皆如穿花蝴蝶般一一避过,尽显其天魔本色的狡黠与从容。 在这漫天青光笼罩之下,孔素娥心神渐宁。抬眼见鞠景面孔扭曲、冷汗涔涔,她只觉芳心如遭钝刀细割。这拥着她的少年,令她既感泰山般安稳,又生出无尽愧疚与焦灼。 “师尊,别怕……” 察觉到怀中佳人身躯微微战栗,鞠景强忍经脉撕裂之痛,操控红绫倒卷,将二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处。他腾出左手,轻轻抚上孔素娥那端庄发髻,指尖顺着青丝缓缓滑落,竭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形容。 孔素娥望着红绫末端那不断被造化青光吞噬的魔息,又觉出鞠景按在自己脑后的掌心已满是黏湿冷汗。那汗水中竟也透着浓郁的灵气,足见其体内灵力已逼至爆体边缘。她堂堂凤栖宫主、正道魁首,素来将这小徒儿视若子侄般护持,眼见他为自己在此苦苦死撑,自己身为大乘天仙却束手无策。这等无力之感,令她平生头一遭生出对己身的痛恨。 “不自量力的蠢货!” 耳听得鞠景胸膛内那如战鼓般急促的心跳,孔素娥再难抑制心头激荡。她猛地仰起玉容,红唇一张,精准无误地封住了鞠景的嘴。她欲以这双修采补的笨法子,替他分担几分那要命的灵气。这一吻来得激烈莽撞,带着几分恼他不要命的嗔怪,她用尽了全身气力去汲取。 两唇相接,汗水与津液交融,其间皆蕴含着精纯无匹的灵机。鞠景立时领会了师尊这舍身相救的苦心,当下也不抗拒,全力配合她导引气机。他心底清明如镜,不染半点男欢女爱的旖旎。受这等绝顶高人护佑多时,若临阵退缩,岂非枉做男儿?虽说平日里乐得吃这软饭,但事关生死,便是做个粉身碎骨的硬汉,也好过做个眼见女人丧命的懦夫! 无奈鞠景体内的混沌莲子吞吐太甚,孔素娥这番汲取不过是杯水车薪。灵力渐自奇经八脉溢入五脏六腑,鞠景肌肤之上已渗出丝丝血珠。 孔素娥见状,芳心大乱。她玉手一挥,红绫层层叠叠绕过几圈,将二人身影遮蔽得密不透风。随即,她双膝一软,便欲跪伏下去,欲效仿萧帘容先前那般,亲手为他推拿小腹丹田,强行梳理那暴走的灵机。 “师尊,不可如此。” 鞠景右手死死攥着红绫,左手猛地托住孔素娥下颌,生生阻了她下跪之势。生死关头,这等倒错尊卑的举动,直叫鞠景心头重压更甚。孔素娥被他一推,愈发惶急,只道他定要爆体而亡,甚至动了断开红绫的念头。鞠景连命都豁出去了,她又何惜这区区颜面? “都这等时候了,你还羞个什么劲!孤都不怕丢人——” 孔素娥凤目含泪,作势便要蛮横动手。她素来行事霸道,与那清贵守礼的萧帘容大不相同。鞠景口中发麻,暗暗叫苦:若真叫师尊行了那等事,且不说能否保住性命,日后相见,该如何处之? 电光石火间,鞠景双膝一曲,反倒抢先跪下,一把将孔素娥紧紧揽入怀中,死死扣住她的双臂。 孔素娥身子微僵,听得鞠景那句坚决之语,一时悲喜交杂。她脑中曾闪过一丝狠念:莫不如强行剖腹取那混沌莲子,断了他这祸根?此念甫一生出,便被她生生扼杀。取莲子无异于杀鸡取卵,伤他至深,她这做师尊的如何下得去手?宁可自己声名扫地,也断不能伤他分毫!这天下第一美人此刻心旌摇曳,满腔柔情皆化作了对这筑基少年的死心塌地。 两人正自纠缠,忽觉那倒灌的灵力狂潮稍稍缓和。原来那红绫上的青光已成燎原之势,将那天魔黑气逼退大半。且那大自在天魔本源匮乏,催动天魔之力亦有穷尽之时。这魔力前遭弱水猛攻,后被鞠景以莲子消解,还得分神维系大旱魃肉身,此刻终是强弩之末。 “师尊!速催混天绫,将那灵宝拔出!” 眼见青光直逼那无名金针,鞠景精神大振,出言断喝。孔素娥感应到红绫灵性尽复,当即收摄心神,双手十指翻飞,捏就一道“擒龙诀”。红绫末端如巨蟒张口,死死咬住那先天灵宝,猛力向外一抽! “吼——!” 那大旱魃失了镇压,背心飙射出一道碧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它察觉重宝离体,登时陷入癫狂,霍然转身,对弱水的攻击不闪不避,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那倒飞而出的先天灵宝!其势若疯虎,直吓得鞠景拼死催动飞剑,意欲避其锋芒。 弱水见状,双掌十指连弹,数道青色光刃劈砍在大旱魃后背。只听得“当当”几声金铁交击之音,火星四溅,那大旱魃却如毫无知觉般,足不顿、身不摇,双目死死锁定那半空中的金针。 便在此时,那脱离禁锢的先天灵宝猛地爆出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芒。这股狂暴的反噬之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首当其冲的鞠景闷哼一声,双眼翻白,当场痛晕过去。 孔素娥见势不妙,恐那灵压将鞠景生生挤爆,玉手疾挥,将鞠景与红绫强行剥离。失了混沌莲子青光压制的红绫,立时被那黑芒反客为主。一黑一红两道流光在空中盘旋缠绕。 孔素娥只觉怀中一沉,抱住了昏死过去的鞠景。她心念电转,瞥见那胸口被洞穿、死气缭绕的大旱魃已扑至近前。这万古大凶若得回先天灵宝,必将生灵涂炭!她一咬银牙,正欲施展身法拦阻,猛觉肋下一重。 “该死!怎的将景儿也一并带上了!” 孔素娥大惊失色,方知自己急火攻心,竟忘了将鞠景放下。那大旱魃距二人已不过数尺之遥,罡风扑面。千钧一发之际,鞠景胸前猛地亮起一层莹润光罩。正是孔素娥昔日赐他的护身玉符!那光罩堪堪挡住大旱魃去势。大旱魃怒啸一声,双拳齐出,“喀嚓”声中,两拳便将那地阶护盾砸得粉碎。 趁这玉符拖延的一息之机,弱水身形如电,自侧方斜刺里杀出。一只素白玉手探出,稳稳将那先天灵宝攥入掌心,随即便向九霄高处掠去。 灵宝入得真主之手,那狂暴肆虐的天魔之力顿时如倦鸟归林,温顺无比。漫天黑光尽数倒缩而回,那根短棒般的物事也在弱水掌中化作了一枚仅长三寸的精致银针。 “小心!快躲开!” 孔素娥刚稳住身形,却见那未抢到灵宝的大旱魃双目赤红,直奔高空中的弱水杀去,急忙出声大呼。 下一刻,她紫眸骤缩,如见鬼魅! 只见那占据着萧帘容绝美容颜的弱水,嘴角勾起一抹孤高傲岸的冷笑,轻吐两字:“无妨!” 话音未落,弱水背后虚空骤然扭曲,一尊光怪陆离的混沌法相轰然显化!那法相一时宝相庄严如佛陀,一时又狰狞扭曲如万古大妖,万象生灭,循环不息。恰似一面平静湖水被巨石搅碎,倒影支离破碎,透出一股直击神魂的诡谲。这便是大自在天魔的一丝本源外泄。凡界生灵直视此等高维造物,便如蝼蚁直面覆天巨掌,那是一种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原始战栗。 孔素娥被那大旱魃的嘶吼声惊觉,方觉自己贴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适才那一瞬,她思绪几乎冻结,险些便迷失在那混沌异象之中。 循声看去,但见弱水玉腕轻拂,手中银针化作一道流光刺入大旱魃体内,复又飞回掌心。那不可一世的大旱魃登时如陷泥沼,周身渗出浓绿血水,发出野兽般的哀鸣,虽狂怒锤击虚空,却好似被囚于一处无形牢笼,半步也挣脱不得。 “这具残躯倒也强横,奈何这金针内天魔之力将尽,也罢,还是将其镇压为上!” 弱水微微摇头,左手微抬,便欲射出一道黑芒将那大旱魃彻底锁死。手方抬起,那大旱魃身上忽地泛起大片七彩霞光。天地共鸣,仙乐隐隐,正是这太荒世界降下的飞升接引之光! “哼,也罢。这天道要人,本座倒也懒得去抢。” 弱水目光微动,放下了手中银针。她心知这界域法则绝不容这等大罗金仙级的大凶久留,凭她现下残存的本源,也留不住这霞光。 她收回视线,目光居高临下地投向孔素娥。 孔素娥只觉这目光如利刃刮骨,周身汗毛倒竖。弱水背后那万千魔影栩栩如生,似随时要扑出将其撕成碎片。更令她心惊的是,弱水此刻虽顶着萧帘容那清绝尘寰的皮囊,却平添了一股魅惑苍生的妖异之气,令人忍不住欲屈膝顶礼。 孔素娥心底警铃大作。这真正的天魔,远比那只知杀戮的大旱魃恐怖百倍。生平头一遭,她心头竟浮起一丝退避之念:若是鞠景此刻醒着,自己倒可安心昏去,不用直面这等万古老妖!此念方生,明王傲骨立时将其斩灭。她暗咬银牙:“孤乃凤栖宫主,便是死,也要站着死!” 此时,九霄之上狂风骤起,乌云无中生有,横亘千里。墨云之中,紫红色的劫雷如蛟龙翻滚,天威浩荡,其势竟比先前那大旱魃引来的雷劫更盛十倍! “这太荒天道当真无趣。容不下那太乙金仙,如今又来赶本座?” 弱水蛾眉微蹙,仰面望天。她眼中并无半分惧色,能借此番变故重获几分力量,已是天大造化。 “那便快些将妾身的小夫君送来罢!” 不再理会那在霞光中缓缓升空的大旱魃,也不瞧那雷劫,弱水伸出那惨白如纸的玉手。她收敛魔气,面色由青转白,唯余唇色透着几分诡异的乌青。 孔素娥心头抗拒,正欲施展身法避开,忽觉周身一轻。一门远超“咫尺天涯”的无上缩地大神通降下,她与鞠景已身不由己地落在了弱水跟前。弱水乃万古魔尊,这等空间挪移之法,于她不过是信手拈来。 “绝代佳人,你如今落入本座手里了。” 弱水一扫附身白兔时的顽劣,大自在天魔的绝顶威压显露无遗。她素手轻扬,一把摘去孔素娥覆面的白纱。一双猩红如血的魔眼,定定对上那双清冷孤傲的紫宸凤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 “你待如何?” 孔素娥冷声反问。先前的盟约在这等绝对的实力面前,早已化作齑粉。 “待如何?自然是瞧瞧本座这位‘好婆婆’是如何狼狈的。快些将本座的夫君还来!” 弱水轻笑一声,蛮横地将昏迷的鞠景自孔素娥怀中抢过。她低头在那苍白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右手幽光吞吐,似要施法,却又生生按捺下去。 “若此时疗伤,必会触动他体内那混沌莲子。若要弄伤他,本座又舍不得。更恼人的是,本座现下这般威风八面,这小没良心的竟睡死过去,未能亲眼目睹!” 弱水娇嗔连连,那幽怨之态,倒真似个在情郎面前未能显摆成新衣的世俗女子。 孔素娥见她将鞠景如珍宝般护在怀中,全无伤人之意,心底那弦紧绷的弦终是松了少许。她冷眼旁观,淡淡道:“你自留着这副皮囊,待他醒来再看不迟。”一声“婆婆”,反倒驱散了孔素娥不少惧意。 “这等显化之躯,耗费甚巨,岂能久留?”弱水把玩着手中那枚银针,坦然道,“方才全仗此针定住那大旱魃的因果,现下天魔之力告罄,本座也该传些讯息回本体了。” 听闻此等大恐怖不能久留,孔素娥暗自长舒一口大气。这片刻交锋,虽无刀光剑影,却叫人心力交瘁。 “本座昔日化身白兔,受你多番折辱。本欲今日好生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不过念你方才护夫有功,本座便宽宏大量,且不与你计较了。” 弱水微仰着下巴,虽顶着他人的脸,那傲慢的神态却演了个十足。 孔素娥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冷哼一声:“照你这般说,孤岂非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那是自然。本座未将你抽筋扒皮,已是莫大恩典。” 弱水将鞠景轻轻推还至孔素娥怀中,抬头望向那已黑压压压至头顶的雷云。 “去!” 不待孔素娥反唇相讥,弱水清喝一声。手中那先天灵宝化作一道冲天黑芒,带着不可一世的绝顶魔威,直刺苍穹。那漫天厚重的劫云,竟被这一针生生捅出个万里大窟窿,隆隆雷声戛然而止,烟消云散! 有诗为证: 绝代天魔展浩威,一针破劫骇风雷。 明王纵有凌云骨,为护情郎且低眉。 看官你道,这大自在天魔一击碎云,固然是痛快淋漓,占尽了上风!怎奈她借来的这具残躯终归千疮百孔,天魔本源亦非无穷无尽。她此番若真个撒手离去,独留孔素娥守着这气海空虚、重伤昏死的鞠景在这废墟凶地之中,又当如何脱身?鞠景受这般折腾,腹内那造化莲子可还会生出什么要命的异变? 毕竟不知鞠景性命如何,孔素娥又将作何计较,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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