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下坠
飞机落地香港是晚上七点。 苏汶婧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香港的夜裹着一层闷湿的热气。 她回来的急,没托运行李,过了海关直接拦了辆的士。 苏家庄园的偏宅灯火通明。 她推开大门,客厅方向传来三三两两的人声,压着。 苏汶婧没急着进去,她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听。 连玉结的声音最先传出来,她平时说话是端着架子的,现在许是太急了。 能用钱就用钱,真相用钱编一个,关键人孩子现在还没有醒,现在的舆情对苏氏很不利,股价已经在晃了,外面多少人盯着我们,这种丑事一出,就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人家手上。我早就说过,这种事不能拖,越拖越发酵—— 二叔坐在主沙发上,环着臂,脸上没有表情,等连玉结说完,他才开口。 公司没多大点事儿,股价晃一晃,晃不散苏家的根基。但——他抬起眼,钱能堵得了一时,堵得了一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校园打架,对方那种家庭能找到的律师,看样子也不是要私下解决的,你今天拿钱把他们的嘴封了,明天呢?后天呢?这把柄一旦被攥在别人手里,什么时候蹦出来都不是你说了算。到那时候才是对苏家真正的不利。 杨庆慧坐在左边的沙发上,她平时话不多,但今天脸上憋着一股劲儿。她接过二叔的话头,声音比他更冲一点。 这事儿得在爸身体好一点的时候说,他是苏家的主心骨,瞒着他,瞒不住的,这么大的事,外面风言风语已经起来了,你当爸一辈子没见过风浪?你现在瞒,等他从别人嘴里听到,那才是—— 什么意思?连玉结猛地把脸转向她,这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一直不做声的苏成廿忽然开了口。 你怎么还是这样。 客厅安静了一瞬,苏成廿平时没有存在感,他是连玉结的丈夫,苏汶侑的父亲,苏家第三个孩子,但在所有关键场合,他都是沉默的那个。 此刻他开了口,连玉结给了一个眼神过去。 这里有你什么事?连玉结的声音冷下来,都是因为你缺管汶侑的教育,从小到大你管过他一天?让他变成现在这样,还在学校为一个女孩子出手!苏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苏成廿不做声了,他重新低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那个动作里是几十年被同一个女人压制的惯性。 苏汶婧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杨伊满就是在这时候站起来的。 苏汶婧从拐角能看见她的侧身,她整个人绷着,肩膀往上提,下巴抬得很高,拳头攥在腿侧。 你们不关心关心苏汶侑为什么要揍那个混蛋吗? 客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他是因为霸凌的视频流出来了啊!杨伊满的声音在抖,但没停,那个徐铂炎是活该!你们知道他在学校干了什么吗?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打吗?苏汶侑不是平白无故动手的人,你们认识他十八年了,他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 她转过去看连玉结,眼睛红了。 你平时不是最爱他了吗?从小到大,你说什么他做什么,你让他学什么他学什么,你让他去哪他去哪。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去弄清事实?为什么一个劲儿地想着怎么堵人家的嘴,怎么盖这件事?你问过他没有?他受的伤你看见了没有? 连玉结的脸青了一瞬。 还嫌事不够大吗?她的声音压下来了,不是冷静,是被顶撞以后的本能反击,这些丑事,能用钱瞒下去就瞒下去,现在主要的是怎么让对方熄火,不是在这里跟我扯什么真相!还有你——她看杨伊满,在学校发生了这些事,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杨庆慧腾地站起来。 这句话就好笑了,从头到尾关伊满什么事情!这口咽不下的气是因为你无能! 你—— 我话还没说完。杨庆慧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这事是丑事,霸凌是丑事,那是他苏汶侑的丑吗?被欺负的人是他,打人的是他,受伤的也是他,从头到尾你最担心的不是他这个人,你摸摸自己的心,到底是怕他出事,还是怕他连累苏家? 客厅重归寂静,连玉结的脸铁青。 霸凌?苏汶婧的心一紧,所以,让对方捏住的把柄是,苏汶呀曾经被霸凌过? 苏汶婧压着一口气从拐角冲出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同时转过头来,杨伊满第一个看见她,眼眶一热,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你终于回来了,杨伊满的声音哽了一下,快去看看你弟弟吧。 苏汶婧把她拉到身后,站定。 她看着连玉结,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三米的距离。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汶侑被霸凌,还要视而不见,糊弄自己他是因为一个女生才动手,然后用钱去堵对方的口,让他坐实这个名头? 连玉结愣了一瞬,她没想到苏汶婧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几秒,连玉结嘴唇抿了一下,下巴重新抬起来,恢复了以往的姿态。 这里不需要你来插手! 为什么!苏汶婧的声音忽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抛弃他! 我从来没有抛弃他!相反我就是因为爱他!可他呢?连玉结也吼回去了,谁也不饶过谁,越长大越这样!从来不听我的话!永远我行我素,我让他往东他偏往西,我给他铺好的路他不走,我为他做的所有事他都看不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从来不为这个家着想! 你为什么不替他想!苏汶婧的声音盖过了她,眼眶红了眼泪没掉,她攥着拳头站在客厅正中央,身后是杨伊满,面前是连玉结,左右是二叔和杨庆慧,公司到底有多么重要,在你心里重要过他了?!你口口声声说爱他,要为了他做一个合格的母亲!现在呢? 你闭嘴!连玉结的手指着她,指在发抖,你不在这个家里长大,你懂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好! 那你现在有一点妈妈的样子吗!苏汶婧往前迈了一步,什么付出都没有!说出口的爱什么都不算! 这是唯一的方法!连玉结的声音劈了,你不要跟我犟。 这不是! 苏汶婧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连玉结瘫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扶手,指着苏汶婧的背影,嘴张着,字只说了一半,剩下的被喘不上来的气堵住了。 杨庆慧过去扶她,二叔从沙发上站起来似乎想拦住苏汶婧,但迈了一步就停住了。 杨伊满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汶婧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那扇门紧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漏出来。 他锁门了。 苏汶婧站在门口,抬手想敲,手指离门板还有两寸的时候停住了,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去自己房间。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在一堆旧物中间翻,最底下是一把钥匙。 她不记得这把钥匙是开哪把锁的。 但在这一刻,一个毫无根据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子——这把钥匙是苏汶侑的。 她攥住钥匙,站起来,走回走廊,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门推开,黑暗扑面而来。 苏汶婧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把灯打开。 光很冷,但一切都明亮。 书桌、椅子、床尾,这些她都只是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被床边地面上那一团蜷缩的身影锁死。 苏汶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头柜,双腿蜷起来,膝盖弯成一个把自己包起来的角度,他穿着校服,脸上的伤有两处,左颧骨上一块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头发也全乱了,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整个人以一种不太正常的姿势蜷着,头靠在床头柜侧板上,眉头皱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 他睡着了。 他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苏汶婧站在门口,脚迈不动。 她知道苏汶侑身上带着一种冷,与同龄人不太平调的冷,是社交的冷,是任何的冷,而今天的冷,却让人害怕靠近。 苏汶婧眼圈一酸。 没有预兆,眼泪直接从眼眶底部砸下来的,豆大,一颗接一颗。 来之前她想好了要说什么,要冷静,理智,问清楚情况,替他把事情处理好。 然后她看见了这样的苏汶侑。 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想抱抱他。 苏汶侑…… 声音哽咽,脚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软了,整个人滑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生疼。 她跪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拉。 他的身体好冰,想给他温度,把他抱紧,用尽全身力气抱,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的头压在自己肩上。 怀里这个人还有呼吸,很浅,很慢。 她没忍住,无声的抽,肩膀在抖,牙齿咬着下唇内侧,把声音全部吞进喉咙,没有让他听到一个字。 泪水顺着鼻梁往下滑,滴在他领口上。 苏汶侑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陷在初中的梦魇里,那些人...看不清脸,只记得声音。 笑声,辱骂,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他被堵在角落,周围围了一圈人,找不到出口,噩梦中的人一直拖着他下坠。 他的内心本该是黑暗的,向着死而出发的,什么都不起眼,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人,能把什么温度当做希望? 可是,有一个温度是真实的,让他窒息,他被这阵窒息从梦魇底部捞了起来。 苏汶侑费力地抬起眼皮,光很刺,他看见苏汶婧的头发糊在他肩膀上,她肩膀在抖,苏汶婧在发抖,在哭。 他从来没见她哭过。 他的手抬起来,只抬得起一只手去环住她的后背。 苏汶婧感觉到他的动作,把他抱得更紧。 你疼吗。 苏汶侑的嘴唇在她肩头蹭了一下。 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五十)代价
然后她看见了苏汶侑。 他蜷在床尾,校服外套皱成一团裹在身上,领口歪到锁骨以下,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擦伤。 她反手把门关上。 苏汶婧站在门边,没有动。 头顶的灯太亮了,冷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无处可躲。 床、书桌、书架、墙上挂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包括他。 他在这片刺眼的光里蜷着,眼皮闭得很紧,睫毛一直在颤。 苏汶婧忽然意识到,这盏灯是她开的。 她推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开关,把黑暗驱散,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光能让他好受一点,以为他需要从噩梦里被拽出来。 可一个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被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那不是救援。 那是暴晒。 她抬手,又把灯关了。 房间重归黑暗。 苏汶婧在这片黑暗里站定,让眼睛慢慢适应。 她往前走了几步。 步子很小,走到床尾,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来,然后慢慢地坐到床尾的地板上。 地板凉得浸骨头。 苏汶婧伸出手。 手掌覆上他的眼睛。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往外摸,眉毛很浓,也很硬。 小时候他睡着的时候,苏汶婧偶尔会守在旁边,看他睫毛在颧骨上打下的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她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得这个弟弟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叫人想碰一碰。 现在她十九岁,手指摸着他的眉毛,触感和当年一样,可再次面对已是不一样的感情。 苏汶侑的眉头在她手指底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 在苏汶婧的手指靠近的时候,他的手背蹭到了她的指尖,就是那么一个极轻微的触碰,他整个手掌忽然翻过来,五指张开,攥住了她的手。 攥得很紧。 指节硌着指节,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硬邦邦地卡在她的手指缝里。 苏汶婧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骨比她的粗,手掌比她的宽,攥住她的时候几乎把她整只手包进去了。 苏汶婧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他的脸,那个伤口很重,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血凝成一层薄壳,但边缘还有一圈发黄发紫的淤痕往外洇开,一看就没有处理过,他就这么让它在脸上干着,不擦药,不碰,怎么这么傻呢? 突然心中替他委屈,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 明明从头到尾,被霸凌的人是他,被拍了视频的是他,可外面那些人,从徐铂炎的父母到连玉结,每一个都在等着他认错。 他揍了徐铂炎一拳,不管原因就被按在了施暴者的位置上,所有人围过来指着他说你不该动手,你为什么不忍一忍,你知不知道给苏家惹了多大的事。 苏汶婧看着他蜷缩的身体,看着那只攥住她不肯松开的手,她忽然觉得鼻腔酸得发涨,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来不及忍,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他脸上。 他动了一下。 眼泪又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面对连玉结的冷落,她没有哭过一次,在异国他乡的那八年,她更没有哭过一次,她算得上坚强,但现在她看着苏汶侑,眼泪止不住。 她也知道他不想醒。 苏汶婧俯下身。 她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皮肤挨着皮肤,他的额头滚烫,像在发烧。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眉毛,嘴唇离他的耳边很近。 振作起来好吗?她的声音很轻,苏汶侑,你要一直逃避,放我一个人面对吗,嗯? 她的拇指在他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手心贴着手心,把她掌心的温度往他手指里渡。 她想让他坚强。 又想保护他这份脆弱。 苏汶婧直起身,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把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放回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脱离接触的一瞬间痉挛似的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她站起来。 腿有点麻,盘膝坐在地板上坐了太久,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在身后很轻很轻地合上。 走廊里也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停了,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掌心贴着脸颊,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深呼吸。 然后把手放下来,她现在要做一个决定性的事情,她得缓。 回到自己房间,手里捏着杨伊满给她的一个U盘,里面是那个视频。 苏汶婧打开视频的那一刻,嘴唇在发抖。 画面是歪的,拍摄的人把手机竖着拿,镜头对得不准,画面边缘有一半被挡住了,可能是谁的书包。 而画面正中央是苏汶侑。 他那时候比现在矮一头,校服是初中部的款式,整个人还是很白,他被五六个人堵在一个房间。 那些人比他高,有几个比他壮得多,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最里面,后面是墙,左右都是人。 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撞得很重,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整个人滑下去一截,但他马上站直了。 然后有人踹了他第一脚。 踹在腿上,膝盖的位置。 他腿一弯,整个人往侧面歪,旁边立刻有人补了一脚踹在他腰上,他倒下去了,身体蜷在地上,两只手本能地护住头,膝盖往胸口缩。 然后更多的脚从四面八方踹过来,踹在背上,踹在腰上,踹在腿上。 有人在笑。 外音很杂,有人在,出现频率最多是野种,两个字反反复复,中间穿插着别的。 叫你爸来啊! 没人要的废物! 他爸早死了吧! 不是死了,是根本就没有。 苏汶婧看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初中,她走的后一年,他进初中。 爷爷对外隐瞒了他苏家继承人的身份,这些标签一个都没有贴在他身上。 为什么?也许是保护,也许是不想让他顶着苏家的帽子进学校,也许有别的考量。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在同学眼里,他是一个没有父亲、身份模糊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妈嫁的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爸是谁,他像一个凭空多出来的存在,名不正言不顺。 那些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光是你的出身不清晰这个事实,就足够他们在课间十分钟把你堵在角落里踹翻在地。 而那时候苏汶婧在洛杉矶。 从来没有想过苏汶侑会经历这些事情。 视频还在放。 他蜷在地上,动弹不了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还手,没有挡,没有求饶。 他才十几岁。 有什么力气对抗一群人。 笑容从画面外漏进来,不止一个,有人说了句什么,视频到这里开始晃动得厉害,然后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影凑近镜头,说了一句走了走了别真打死了,语气里完全没有紧张,像是说笑。 视频在这里断了。 视频进度条停在5:46。 五分四十六秒。 苏汶婧把电脑合上,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压住眼睛。 黑暗重新围上来,她一开始没有声音,肩膀微微抖着,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把哭声压死在喉咙里,但眼泪从手掌边缘往外渗,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接着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她压不住了。 从喉咙里泄出声音,很痛苦,她把脸完全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整个人趴在膝盖上哭。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经历的那五分钟,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姐姐在就好了? 可现实告诉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唯一的支柱,然后放弃了自己。 人来打,他就挨。 他不反抗是不是因为他认为反抗没有意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 她多么想告诉他,在那个时候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苏汶婧哭了足有一刻钟。 手机响了。 她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睛肿了,鼻尖红了,整张脸湿漉漉的,她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免聆。 苏汶婧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遍,又拉了拉衣领,清了清嗓子,确认声音不会发抖了,才接通。 怎么了。 免聆的声音很急,却努力保持着条理,姐姐,校坛上不知道是谁把视频发出去了,现在传疯了,怎么办?好几个群里都在转发,我—— 谁有那个视频。 视频源头是匿名的发布。免聆说,我第一时间找了学校,学校已经对论坛进行了封锁,但... 但什么。 现在多半是徐铂炎那个圈子的人在带节奏,他们把苏汶侑打人的那段和那个视频放在一起,说他是暴力倾向,说初中就被人打,心理早就扭曲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指尖陷进掌心。 你知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汶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天幕已经沉了。 你应对得很正确。她说,你不用太担心,等他好一点了你可以来看看他,剩下的我来解决。 免聆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他怎么样了? 苏汶婧听出来了。 她急切,迫切,却又压平着情绪,同样是女孩子,她怎么听不出这种语气里面藏了什么。 好在,这个姑娘很善良。 他不太好。苏汶婧没有骗她,但会好的。 免聆“嗯”了一声,带着哭腔。 你别哭。苏汶婧说,你做了该做的事,比你该做的还多。他会感激你的,等他醒了,我跟他说你打来过。 不用不用,免聆的声音慌了一下,不用告诉他,他没事就好,真的。 苏汶婧挂了电话。 随后进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下楼,穿过客厅,往后院走。 客厅里的人还在,连玉结瘫在椅子上,二叔站在窗边抽烟,苏成廿缩在沙发角落里,杨伊满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抬头看她经过,苏汶婧无声给她两个字。 安心。 苏汶婧去了主宅,苏老爷子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出什么事了。 苏汶婧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苏汶侑的初中开始说。 老爷子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杯盖盖回杯口,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很慢很慢的敲。 他们敢。” 对方明摆着想扭曲事实,现在视频已经被传到校坛上,徐铂炎那边的人在带节奏,把两段视频放在了一起,他是挨了打不假,但他做过的事不能就这么被另一些东西盖掉。 她看着爷爷。 爷爷,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老爷子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老谷,他说,把蒋定筠叫来。 对面应得很干脆。 苏老爷子挂了电话,对苏汶婧说:蒋定筠,苏氏集团专案律师。从业三十年,从无败绩,你要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 去吧。 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老爷子从藤椅扶手上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老人家的掌心干燥粗糙,拍上去的力道很轻,但却让苏汶婧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心。 爷爷在。他说,爷爷兜底。 苏汶婧看着他的手,眼眶再次一热,她还有爷爷。 苏汶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回正宅,她直接去了车库,蒋定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 蒋定筠四十七岁,个头中等,戴一副银框眼镜,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熨的很贴合,气质很锋利,不愧是跟在爷爷身边的人。 他见了苏汶婧只点了下头,说:“苏小姐,大概情况苏董已经跟我说了,具体的我们在车上对。” 车开出庄园的时候苏汶婧的手机响了。 冯雪。 她接了。 你到了多久了?冯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两个钟头多一点。 你弟怎么样。 不太好。 “你不要失控。” 我不会失控。 那最好,冯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冯雪挂了。 苏汶婧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蒋定筠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份电子文档。 蒋律师。 嗯。 你打过的最狠的官司,对面赔了多少。 蒋定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没有抬头。 一个亿,但那个案子对面是公司。他顿了一下,校园霸凌,未成年人,这种案子标的不大,你要是奔着赔偿金去打,说实话划不来。对方家长赔的那点钱,连诉讼费都不够填的。 不。苏汶婧说,不是要钱。 蒋定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专业而克制,这会儿,他却嗅到了这次委托里不常规的成分。 苏小姐,你要的是什么。 代价。 ...... 车子拐进一家私立医院的停车场。 苏汶婧推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冯雪发来一条消息。 《规训与惩罚》,福柯。权力不是被拥有的,是被行使的,今天你是行使权力的那个人。 苏汶婧看完,锁屏,揣进口袋。 她今天穿了身很素净的衣服,黑色长裤,深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十九岁,素面朝天,却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电梯上三楼。 徐铂炎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私立医院的走廊很宽,地板打了蜡,灯光是暖黄色,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切都设计成让人平静的样子。 但苏汶婧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门口围着五来个人,徐铂炎的父母,两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大概四十来岁,脸上表情很不耐烦,手里捏着一杯美式,纸杯被攥得变了形。 其中一个女人第一个看见苏汶婧。 她猛地转过身,手上的纸杯往旁边一搁,整个人从墙边弹起来,肩膀往上耸,脖子上的青筋暴了一根出来。 你们还敢来! 苏汶婧停住脚步,离她三步远。 我为什么不敢来。 旁边的男人也站起来,个头比她高不少,他压着嗓子说:把我们孩子打了,还来医院?你什么意思?你们苏家就是这样办事的? 苏汶婧冷眼看着他,“我来聊我弟弟的事。” 他活该!那个女人尖声喊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她面前,把人打成这样,他算什么东西!苏汶侑—— 名字是你叫的吗?苏汶婧把话递过去。 女人噎了一下。 旁边那个穿西装的女的,大概是徐铂炎母亲的妹妹之类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环着臂,上下打量了苏汶婧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你就是那个苏汶婧?在国外演戏的那个?一个戏子也跑来医院横。 苏汶婧没看她,目光对准的是徐铂炎的母亲。 你们是不是以为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一个女生。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苏汶婧注意到,他们互相看的那一眼里没有意外,没有人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皱眉,没有一个人说不是为女生那为什么。 他们全都不意外。 苏汶婧冷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一个比一个清楚,你们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他传了什么,毫无人性,你们知道他剪辑录音诬陷别人,知道他现在正在参与七年前的那场围殴! 她把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你们还是站在这里,对我喊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装葫芦卖傻,好玩吗? 空气沉默了一瞬。 那个男人先破了功,他把头别过去,不看她。 他妻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我律师手上。苏汶婧偏了偏头,蒋定筠往前走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是苏氏集团的法务专用页。 里面是贵公子在校园论坛发布匿名帖的IP关联记录、音频剪辑的时间戳元数据,以及这三年来分散账号的辱骂,需要我当众播放吗。 徐铂炎的母亲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还敢倒打一耙? 还有。蒋定筠没有理她,贵公子在音乐展当日对苏汶侑先生进行过字面侮辱,有监控音频为证。他于本周二将免聆同学拦在杂物间,涉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免聆同学已准备配合取证。 他把文件夹合上。 综合以上,我们将对徐铂炎先生就法律层面提起诉讼,包括但不限于人身攻击、造谣诽谤、非法限制他人自由、传播恶意影像,同时,针对视频传播的来源追溯正在进行中,牵涉到的所有人员将被一并列入被告名单。 苏汶婧看着徐铂炎的母亲,她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你们喜欢公开是吗。苏汶婧说,公开喊话,公开庭审,公开判决,每一步都放在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过错方,你们猜,到时候还有几家媒体会站在你们那边。 徐铂炎的母亲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轴显然还没转过来,忽然冲口而出:你弟弟就应该给我儿子下跪道歉! 苏汶婧的脸在那一秒钟里变了。 顷刻间冷到了极处。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高还不到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下巴,但她抬起头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时,那个男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下跪道歉?苏汶婧重复了这四个字,冷笑,你儿子就算跪下给我弟弟磕一百个头—— 她停一下,接着声量抬高,用尽力气。 我也绝不原谅。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3 16:54:1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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