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你的准备里
你的脸上还残存着疲倦的痕迹,孱弱的声音轻得仿佛一不注意就会被空气淹没。 是他所熟悉的你,却又稍微有所不同。 奥斯托高你的掌心,亲吻了你的手背。 「……自然是愿意的,夫人。」 你接受了他的吻手礼,抽回手,前倾身体,两侧的睡裙裙摆被拉着提高一道弧度,踩着拖鞋的双脚交错,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你抬起头来,与奥斯在午祷钟声的光里对视。 午后的客人来得比预期早,截走了奥斯与你的午餐时光,他向米兰达叮咛了你的餐点细项才离开房间,你换好衣服,双手叉腰站在窗前,首先——你得先整理整理你那惨不忍睹的桌子。 回领地的行程定在十天之后,你向父亲寄去了你的决定,这次的回信很快,没有讯息,只有一枚代表领主的铃兰银戒。 银色的戒指单独躺在掌心时看起来跟配戴时很不一样,你把它与胸口的鹰爪旧戒挂在一块,放回衣领里头。 你同样朝赛门等人捎去了通信,你询问了他们近期蜜雪莉雅身旁有没有不寻常的迹象,没有让他们知道贪污的事情。 赛门与蜜雪莉雅没什么交集,他不太擅长应付强势的女性。不过他说蜜雪莉雅最近总会在办公处待到很晚。 识字晚的关系,赛门在撰写文件上花了特别多精力与时间,这让他几乎成了办公处的地缚灵。 由于管理的资料量庞大,蜜雪莉雅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多次邻近深夜的时间,赛门仍看见蜜雪莉雅的房间灯火通明。 摩黛丝提倒是讲了一个你没想到的情报——蜜雪莉雅坠入了爱河。 对象不是萨尔泰领的人,年纪比蜜雪莉雅大一些,是个相貌清秀的男性。他们似乎是旧识,摩黛丝提撞见过几次他们约会,两人在去年开始了同居。 她也提到一些关于蜜雪莉雅情人的传闻,那位男性名叫班,在皮雕商会做销货员,好相貌跟好声音让他成为了商会的招牌,获得了不少顾客的青睐。 身为一位古怪又有点八卦的中年妇人,摩黛丝提与蜜雪莉雅聊过结婚与孩子的话题。那时蜜雪莉雅的神情黯淡,也许这段恋情没有表面上顺利,摩黛丝提便没有再探听过这方面的话题。 若说前两人的回信是让你知道蜜雪莉雅的生活异常,那诺亚的信便是让你察觉到有外来的手介入了。 信的劈头很直接:你会这样问,代表蜜雪莉雅在隐瞒?那些海国人不是你的新合作对象?非常好,你们有大麻烦了。他想他大概再不久就会在领地见到你,到时候再谈吧。 嗯——不愧是你的青梅竹马。 诺亚的信让你的头有些痛,约翰给了你一杯与奥斯桌上相仿的草药茶。 老爷替你准备的,配方比较轻,可以安神。感受到身后聚集的视线,约翰体贴地说。 你捏着鼻子喝掉了那杯茶,苦得要命跟苦得要死之间你还是分不出差别。 你放下杯子,奥斯桌上摊开你搜集来的资料,他正拿着诺亚的那封信挑眉,见到你乖乖喝完了茶便放下信,与你讨论起相关对策。 你对追回损失的金额不抱太大希望。钱这种东西一旦失去流向,就可能被变成各种形状,还得考虑到追回的成本。若可以在下个季度前将这件事处理干净,金钱的损失不至于影响产业,只是接下来的帐会难算一点。 奥斯点点头,问你有打算上报皇家行政吗?如果能得到上级应允,在纳税额的方面或许有商谈的空间。 你纳入了奥斯的提议,犹豫着向他说了诺亚信里的事。 海国人,但是跟那些平时贸易来往、信奉海国唯一神的人不一样。那群人似乎是无神论者,他们不崇拜太阳,没有教徒的禁忌,甚至对海国唯一神显露出轻蔑态度。 在中央集权,视太阳神为万物起源的海国,污辱神是会被送上断头台的。 你的头痛无形地传递给了奥斯,他的眉头跟着纠结,说这件事确实麻烦。 前段时间卡尔特家的旁系纷争也与同一群海国人有关,但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倒没有太多后患。 此行他必须调度卡尔特家的骑士。你想了很久,同意了。 那么,最重要的。奥斯盯着诺亚信上那肆意的字迹。 关于你那个骑士,你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不会真的是傻傻地面对面去质问对方吧。 你肩膀的起伏停了。你还真的那么想过。 你看着奥斯,说你打算制造诱饵。 一个包含了希望与决断的诱饵。 ——只是你现在还没办法对诱饵对应的结局做下判断。 至少你开始行动了,这是好事。奥斯把诺亚的信压进文件的最底下。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来,为了缩短路程,你们打算秘密从王领东边海域乘着冬天的东南季风北上,进入连通萨尔泰领与其他小领地的挪纳河,与诺亚在萨尔泰领东边的落雨丘陵会合。 登上马车前,约翰与莫恩来送行,你朝他们晃了晃手,奥斯则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莫恩一眼。 这是莫恩第二次作为卡尔特家的代理人,他会期待回来的成绩。 他会好好辅助莫恩少爷。约翰手平放胸前,俯身示意。 莫恩被看得背脊凉凉,却也有点跃跃欲试。他用绅士礼回应了奥斯。 在弥漫寒气与雾的清晨,马车的轮子没有迟疑地转动起来。 到达落雨山丘的那天是深夜,雾很浓,诺亚打着哈欠从木屋走出来,与你轻轻击掌,你领着他走向正在指挥骑士布置营地的奥斯。 奥斯.卡尔特,你的丈夫。你摆出左手,奥斯淡淡颔首。 诺亚,你的青梅竹马兼好友。你摆出右手,诺亚礼貌一笑,他看见你丈夫的眉头抖了一下。 你没注意,顺口询问诺亚他妻子与孩子的近况。 他们夫妻快被新生儿玩死了,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诺亚没好气地说。 最近那小子很有站立的欲望。所以你得赶快把事情结束,免得他错过他儿子的关键时刻。 你含糊地应下,奥斯的眉头悄悄落回原地。 主帐搭好了,你们入内商谈。在王都时你已经藉由信件请诺亚撒下一些面包屑,提起这件事,诺亚的面色好看又不好看。 你请诺亚制造了假的金流,故意不使用纸币,而是将铁块伪造成体积与重量兼具的金币,捏造了一个早有往来,但近期才进入审核程序的产业负责人。 好消息是那些面包屑都被吃干净了,坏消息是真的都被吃干净了。 你感觉到心跳慢下来,在手掌开始发抖前,奥斯的手探过来,他替你接去了问话。 既然都牺牲了面包屑,总该获得一些回报。 回报也是有的。诺亚拿出一张萨尔泰领的地图与几张笔迹潦草的纸。 那些人很谨慎,有好几个伪造据点,他试了几次才找到那个隐藏在领地交界的地点,那里同时也是诱饵金币的临时存放地,邻近运河,可以快速转移资源。 其他的是一些中途接触对象的纪录。 你仔细看了几遍资料,稍微呼出一口气,幸好涉入的人比你预想地少很多。 你询问奥斯能不能联合诺亚的人手埋伏骑士在据点附近,若是与卡尔特领事件相关的话,那些人很可能有武装。 骑士派遣出去了,你拿出最后的帐本交到诺亚手里,只要能撞破蜜雪莉雅改帐的现场,一切都将罪证确凿。 而你打算一起跟去,奥斯跟诺亚都不赞同这个选择,你却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不用你的双眼见证,你不会死心的。你说。 面对着你前所未有的固执,两个男人只得妥协。 天翻亮了,一下子又变得昏黄。你与奥斯隔着一栋楼,站在能望见蜜雪莉雅办公室窗户的高处,你看见了蜜雪莉雅接过了诺亚的帐本,关上门去到了桌前,看似平常地工作起来。 天很快陷入黑暗,你看见蜜雪莉雅起身锁门,熟练地从桌下拿出了什么,开始涂涂改改。 你最后的那一丝希望,在那一笔一笔、一页一页翻去的帐里被一点点磨去。 奥斯掌住了你的背,敛下双目,问你准备好了吗? 你没有回他,安静地看着。 你看见蜜雪莉雅突然回头,大概是诺亚在敲门,然后—— 她走到了窗前,推开窗,与你慢慢瞪大的双眼对上。 她行了一个骑士礼。 蜜雪莉雅看起来瘦了很多,红色头发依旧浓烈,她看着你笑,举起了手里的帐本。 来追她吧。 她做了一个口型,直接从三层楼高的窗户跳了下去。
53.你与你的骑士之间
恍惚的梦境里,是父亲张大嘴的脸,是人口贩子赏在脸上的痛,是跌在尘土里奔跑的冲动,是那只在她即将落回黑暗时,将她向前拉出一步的光。 修道院里的少年圣洁而美丽,带领着孩子们面对世界,一次次望向他时,心中的思慕与向往也加重着。 蜜雪莉雅又一次在不适中醒来,感受眼前扭曲的木纹。 她慢慢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班,他缩成一团躺在她的身旁,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她摸摸他的脸,手滑到了他的脖子上,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了结他。 ——她还是没办法。 班是蜜雪莉雅最初的信仰,是她立誓成为骑士的理由。 多年以后她回到故乡,因缘际会下重新见到了被贵族收养的少年,长大的他漂泊、英姿笔挺,他们重逢、相恋,蜜雪莉雅以为这是命运的指引。 没想过这是命运的玩笑。 同居以后,班不对劲的地方渐渐暴露,他们的床事暴力而疼痛,班总是不准她看他的身体,并且在事物与生活上有很强的掌控力。 ——随着生活的渐进,她发现班好像非常痛恨贵族,即使蜜雪莉雅解释了多次萨尔泰家不一样,他仍认为贵族都是一些虚有其表的伪君子。 『你永远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尊贵的衣衫下面关着什么,蜜雪莉雅……我当然知道你不一样……我们都是为了生活、为了钱,那并不羞耻,亲爱的。 』 后来蜜雪莉雅参与了你的平民计画,她没有告诉班,却在某一次拿到送回的帐本与名单发现事情不对劲。 班改了她的帐本,伪造了她的指纹印鉴! 她非常愤怒跟班对峙,班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些都是贵族们从他们身上搜刮走的心血,凭什么不能拿回来? 蜜雪莉雅气疯了,她质问班钱的去处,班露出了恍惚的表情,用像是在梦中的语气说——新的世界即将到来!那里没有贵族、没有神,是一个、是一个……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面对蜜雪莉雅的愤怒以及要转身去自首的她,班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蜜雪莉雅咬紧牙关,班的身体遍体鳞伤,那些伤痕……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都是一样的。不论是神父还是贵族——』 她会站在他那里的吧,蜜雪莉雅。 班的话像是诅咒一样,一层一层从她的灵魂紧缚而上。 一次、两次……崩塌的信仰什么都维持不住,她下定决心要向你坦白。 蜜雪莉雅缓缓穿好衣服,摸摸肚子,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在想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 三次、四次……。 像是跟随着越填越大的漏洞,班发现了。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对着腹中的孩子与她轻语。 他会是最好的爸爸,带给他们最好的未来。 蜜雪莉雅只觉得悲哀。 死局。 她也是共犯,后来的她不问那些钱的去处,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一点罪恶。 手无数次握上那浮动的脖颈,还是犹豫了。 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还是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的本质与灵魂,只看见了他最流露在外表的一面? 这个男人让她痛苦,让她坠入地狱,成为她的信仰,又让她背弃了自己的信仰。 蜜雪莉雅知道有人在打听她的事,有位没听说过的负责人送来了待审的金币,她暗中去到存放金币的地方,看见了那些金色小铁块。 你察觉到了啊,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最后作为骑士,还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蜜雪莉雅重新分配了箱中的配重,细细将封条完好无缺地封回去。 来吧。 她无法赦免,无法阻止,无法回头。 请过来,请为她套上枷锁。 拜托你了。 你挣脱了奥斯的手,对他呼唤你的声音仿若未闻,提着裙摆窜到一楼,踏进了夜色里。 诺亚带人撞入办公室,透过窗户,他只来得及看见你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他茫然地看着面色铁青的奥斯疾行出建筑,挥着披风对随行骑士下令,紧随着你的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即使被黑夜所浸染,你的身体仍本能地带着你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左拐右弯。 你看懂了蜜雪莉雅的口型,她举起的帐本,也许那些面包屑里也有她的指引。 她在那里。 你在那里。 她都知道。 你……都知道。 仿佛看见黑暗里的一抹烈火般的红色。 不要留手,她的小姐。 艳丽的红变得黯淡。 不对。 你看见蜜雪莉雅的影子转了过来。 她唯一的领主啊。
54.你与你曾经的骑士之间
奥斯在几个拐弯里追丢了他的妻子,他缓下步伐,任由别有鹰羽纹章的骑士们一个个超越他,往不同的路径分散开来。 ……找到了就盯着,不需要打扰她们。 他对殿后的骑士落下指令,骑士很快与他错身,用夜哨将命令传递下去。 收力的脚步声如扩散的蛛网般,渐渐消逝在四周,奥斯孤身站在空荡的小巷中,沿建筑的线条仰头望向天空,月蒙在厚重的云后,将缠绕扭曲的暗色从深处点起。 从他眼中倒映出的颜色被云压暗一阶,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卡在严密的衣领边不上不下。 奥斯不耐地拉松领口,把垂落额角的浏海爬梳回脑后,用几轮呼吸平缓心底的焦躁。 你脱开他的手的刹那,他几乎想立刻反扣住你的手腕,不让你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但站在这里的你,在身为他的夫人之前,是萨尔泰领的继承人。 他转而用严肃叫你的方式压下了自己,你没听见一般,毫不淑女地撩高了裙摆,朝你的红发骑士大步奔去。 那一刻,奥斯有种你再也不会回头的错觉。 完全没来由的心颤。 他应该要为碰触到更多的你,看见更多的你而安心才对。 月光从云的间隙遗落,照浅了奥斯眼里的阴影,他收回目光,把拉松的领口解开,再抚平扣紧。 有人来了,他看过去,眯起眼。 是诺亚。 「——侯爵阁下?您怎么独自……」 「走散了。」 确定不是追丢吗?诺亚识时务地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 毕竟诺亚最了解你在领地时的样子,若你是认真的,即使是他也没把握跟上你。 没有你在身旁的奥斯看起来既疏离又冷淡,随意的眼神都具有压迫感,颇有他习惯的贵族样子。 诺亚也领着几个人,戴着眼镜手持火把的壮汉、一身太阳花睡裙握着扫把的中年妇人,以及几个记不太住的平民脸孔。 奥斯与诺亚交换了彼此的情报,提到蜜雪莉雅跳窗前的唇语与追出去的你,人群的气氛沉下来,人们低声讨论着。 片刻后,诺亚朝奥斯抬起脸。 他想他大概知道你们会去哪。 寒风刮起来,刮去掩盖月光的云,莹白的光没有阻碍地穿进薄雾,照在波光粼粼的蓄水湖上。 湖边有一座木头搭起的简朴圆顶亭,经过秋冬的豢养,细密的雨草包围了整座凉亭。 你与你的骑士在草中相望。 没有人说话,雨草被风压低着摩擦出窸窣声。 见到蜜雪莉雅前,你有无数想说的话,想询问的理由。 然后你发现那些都不重要了。 蜜雪莉雅随意地把帐本搁在凉亭边上,解下了腰际的剑,横握向你举起。 ——那时也是在这座亭中。 她用父亲授予她的剑,在剑光里向你立下誓言,誓必守卫你的理想与未来。 现在,剑没了光,收在磨得朦胧的剑鞘里。 你望着剑鞘上的铃兰,往前一步,以为要交还给你的剑却远远地抛了出去。 看不见的湖面传来了扑通的声音,打醒了你的犹豫与挣扎。 你收回脚步,隔着布料握紧了胸前的两枚戒指。 「蜜雪莉雅。」 回应你的呼唤,蜜雪莉雅单膝下跪,她温柔地看着你。 寻找你们的火把在你们身后亮起,你眨了几下眼睛,把手里两个环刻进掌心。 「——我以萨尔泰家主代理人的身分,免除你的骑士之名。」 湖水的涟漪泛过来,浸上岸边的土壤深处。 蜜雪莉雅如释重担地低下头,接受了你的裁决。 诺亚领来的守卫压制了她,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与你擦身而过。 谁也没有再看谁。 你转头望着漆黑的湖面许久,直到诺亚与其他人来到你的身旁。 诺亚右肩上的衣服有些磨破,赛门的铜制眼镜在火把的映照下发亮,摩黛丝提高举的扫把头上还挂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也有些人是在混乱中被从床上拽起来的,尽管不清楚事态,但他们都对你表达了关心之情。 你感觉沉重的呼吸稍微浮了一点起来,你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其他等之后再说。 诺亚是最后走的,他似乎很担心你,嘴开了又闭,突兀地冒出一句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他儿子。 下次吧,还有人在等你。你说。 诺亚这才想起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的丈夫。他往后看了眼,奥斯站得很远,正在跟一个披着兜帽的人说话。 ——早点休息。留下这句话,火把远去,你朝着另一端静静摇晃的提灯光亮走去。 注意到你的靠近,奥斯收尾了与骑士的谈话,正要转身看你的时候,背上传来了被什么东西抵住的感觉。 你的额头、你轻浅的呼吸,还有你拉着他不让他转身的披风。 奥斯突然很想叹息。 你们又在寒风中停了一会,停到你抬起头回到奥斯身前,停到你们重新并肩向前。 短暂的休整后,你们迎来了天明。 奥斯放出去的伏兵传回了不好的消息。那群不信奉唯一神的海国人意外警惕,几乎是在你去追蜜雪莉雅的同时便开始撤离,好不容易抓住了几只漏网之鱼,那些人却迅速自裁,一点把柄都不留下。 阅读完纪录撤退路径的报告,奥斯提出猜测,他认为这并不是针对萨尔泰领的行动。 那群人的行动纪律分明,连退路与人员取舍都计算好,背后应该有组织在计划性的支使。 同样的事可能在其他贵族领地也正在发生,只是这次刚好被你掀开了黑布。 你没有参与奥斯与骑士们的讨论,你决定先去地牢见见蜜雪莉雅,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总得搞清楚前因后果。 地牢很空,阴冷的湿气把脚下的砖染成深灰色,你持钥匙打开牢门,蜜雪莉雅正一脸闲适地躺在干稻草上,望着头顶唯一的窗口发呆。 你走过去,坐在她身旁稻草堆上,你看见蜜雪莉雅摸摸肚子。 你的眉头一瞬间纠结在一起。 她都没有动摇,你动摇什么?蜜雪莉雅没有看你,她正忙着数空气里的尘埃。 你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肚子,问她是不是打算全部认罪,那个叫班的男人呢? 她跟那个男人之间是算不清的,索性就算了吧。蜜雪莉雅苦笑,是她没保护好你交付给她的事物,也没能坚定自己的信念,沉默着成为了推动罪恶的齿轮。 你跟蜜雪莉雅在牢中待到窗口透进来的光变成红色,听她说完了所有的事情,她与班的过去、现在,以及掌握在你手上的未来。 比你想得还沉、还拿不太住。 ——班现在在哪里?你最后问。 他跟她已经没关系了。蜜雪莉雅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她说她给他留了一张滚蛋的纸条。 你看着她,像是要把那头黯淡的红发看出火来。 要是没逮到人,你会让那个家伙的通缉画像贴满整个王国,你说。 你的目光终究没有变成火,蜜雪莉雅的头发也没有真的烧起来。 她噗一声大笑起来,说那样很好。 那是个可悲的家伙,也是一个该付出代价的家伙。 你离开牢房前,蜜雪莉雅在你背后问,你害怕吗? 你停下脚步,像是在思考她的问题。 在来萨尔泰领前你确实很害怕,怕到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只是后来——你侧过脸看向身后的红发女人。 有个人给了你在害怕中也可以继续向前的力量与勇气。 牢门锁上,你的影子被壁上的火把越拉越长,与墙壁的黑影混在一起。 蜜雪莉雅撑着下巴,想着你离开前的表情。 「——看来我的小姐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啊。」 空荡的牢笼中有谁在喃喃自语。
55.审判台上
你还是没抓到班。 他离开了蜜雪莉雅的屋子,可能是走得过于匆忙,他什么都没带上,人像是蒸发一样。 你花了两天的时间掌握了涉入名单,不幸中的大幸,大多人都是听从蜜雪莉雅的指令行事,并不知道背后的内幕。行政罚则足够应付,不需要动用到刑罚。 你的计画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你想。 蜜雪莉雅的审判举行在一个冷光弥漫的上午,位在萨尔泰领唯一的宗教楼大厅,智慧女神的肖像挂在主审台背后,怜悯平等地注视众生。 你没有照往常公开审判,只召集了一些知情人与牵连到的领民。 在你的意识深处,你仍然不希望蜜雪莉雅面对那些复杂的眼光。 蜜雪莉雅被守卫带上审判台。 她一身泛着淡黄的白色麻布长裙,头发整理好勾在耳后,双手被镣铐铐在身前。 你在主审台上翻开了罗列罪名的簿子,落下木槌。 跟你预期的一样,蜜雪莉雅包揽下了所有罪状,你没有全盘接受,认为幕后主使的班有最大责任,你正要以萨尔泰之名对班发起通缉,紧闭的门被撞开了。 是班。 不知道门口的骑士是怎么放他进来的,他看起来比在牢房里待了几天的蜜雪莉雅还狼狈。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改变了,不全因为班。 是因为你。 奥斯朝骑士递去视线,坐在他背后的诺亚正对赛门发出由衷的感叹。 他上次看到你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 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是吗?你看着被控制住的男人,让守卫把他带到台前。 也许是心中膨湃的情绪影响,你看不出他身上任何曾被众人赞扬的优点,看不出他身上任何能让蜜雪莉雅落到这个境地的特质。 一个可悲的、愚蠢的、狼狈的,还夺走了你的骑士的混帐东西。 现在还有胆子继续盯着蜜雪莉雅看,想站到她的身旁。 你落下槌子,把班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没有慈悲到能容许一个在逃疑犯站着。」 跪下。你说。 班没有挣扎,笑着被压下了膝盖,他早已习惯匍匐在地,只是单纯跪下又有什么? 他凝视你没有波动的脸庞,觉得蜜雪莉雅高估了你,你看起来跟那些贵族没什么不同。 高高在上、自诩高贵、视平民为尘土。 「我伟大的审判者啊,你真的认为你们是永恒的真理吗?」 班跪着,披散着头发,声音高亢且起伏鲜明。 下一句,他脸色一沉,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们这群虚伪的贵族!」 班开始了他的演说,他的人生,那些蹂躏他的人生的神父与贵族。 他的用词夸张,对于能够煽动场面的细节巨细靡遗,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许会认为他是一个被压迫仍不肯放弃希望的可怜人。 你在班诉说起拯救他的希望时敲下了槌子,你的槌声如刀一般,轻易地划断了班凝聚起的张力。 「听起来你很痛恨贵族。」 你看着班,看着他脸上病态的红。 「所以——你现在朝我下跪是为了控诉贵族的罪行,还是因为对我有所求?对一个你瞧不上眼的贵族?」 班癫狂的表情卡在脸上。 「不说话了?忘记了刚刚的伶牙俐齿?你不会想要我替你回忆吧?」 「你——」 班以为他能用至高的姿态承认自己的错误,在你手中拯救蜜雪莉雅与他自己。他常听萨尔泰领的人说你是个固执又温和的女人。 或许还是个脑袋不清楚,用虚伪的计划自我感动的贵族。那时的班是这么想的。 你却两句话就拆掉了他用人生建立的舞台与悲悯,你的槌子,既是审判的法槌,也是你手中的剑。 这不是贵族的样子,是骑士。 是蜜雪莉雅相信的人。 ——他自己又相信过谁? 他不信神、不信贵族、也不相信那些后来拉起他的异国组织。 他曾经相信过的,似乎只剩下知道蜜雪莉雅怀孕时,那短暂在脑海构筑的未来。 班捏紧了拳头,他确实带来了另外的筹码,现在成了不得不出手的交换条件。 沉默了很久,班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在萨尔泰领北方树林里,他们有个备用的资金库。 你轻哼一声,外头有脚步声远去,是去确认了。 他认罪,只是能不能——。班不敢看蜜雪莉雅。 把蜜雪莉雅的罪也一起认下。 宗教楼的空气一阵凝滞。 不行。你说。 「如果代价可以被转让与抵免,那也不需要审判了。」 你落下最后一槌,班与蜜雪莉雅都得背起自己的责任。 你分别监禁了两人,班最后的情报是正确的。来不及转移的金流被追回,大概补回了十分之一的缺口。 你在最终判决出炉之前再问了蜜雪莉雅对班的感情。 蜜雪莉雅停了很久,她摇摇头。 你最终判了班终身罪籍,剥夺身份与自由,接受集中管理,为王家产业所驱使的劳役。 蜜雪莉雅送去了有育幼机构的东方修女院,在监管下度过往后的三十年。 你知道你的偏颇,你转化了两个死罪。 你出自私心不想杀蜜雪莉雅,也不想杀了班让她背负罪恶。 这是你能做出的最大处置。 你看着蜜雪莉雅的背影登上了朴素的马车,大概很长一阵子你都不会看到那么漂亮的红发。 浓烈的,像是火一样,烧尽了所有人,亦烧尽了自己。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4 16:53:3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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