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72)作者:xrffduanhu1
2026/06/25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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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815 字(:3っ )っ第七十二章·送使者去挖土或是吃炖菜(八虏之变篇,日常无肉) 就在满朝文武为了是战是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太监尖细的传报声:
“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上殿觐见——!”
这声通传,瞬间让喧闹的朝堂安静了下来,大家刷地看向殿门口,仿佛抻着脖子的大鹅。
自从得了圣人“协理钱粮、在京休养”的旨意后,这位威震河北的悍将便被赵佶特许免了朝会议事,他自己办事就是,实际上就算闲呆着赵佶也懒得管。这几日,他天天泡在汴州城外的各个工地上,顶着烈日与那些下官们为了劳役和钱粮的事儿扯皮,甚至还因为在账目上“吃拿卡要、虚报空饷”,被言官们在朝堂上暗戳戳地蛐蛐了好几回。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来了。
伴随着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孙廷萧身着一身深紫色的高阶武官袍服,迈着大步跨入了殿门,特意装模作样地将步子迈得极大,腰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像是要上台唱戏。
孙廷萧目不斜视,对那站在丹墀之下的五名异族使节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规矩地撩起袍摆,轰然下拜:“臣孙廷萧,叩见圣人!吾皇万岁!”
坐在龙椅上的赵佶一见他来,眼睛顿时一亮。
这位皇帝此刻心中竟生出几分诡异的庆幸:幸亏之前用“明升暗降”的计策将这孙某人留在了汴州!有个知兵的大将在,胡人们说些武力讹诈的话,也就蒙不住兖兖诸公了。
“孙卿平身。”赵佶也特意坐直了些,抬了抬手,语气中透着几分倚重,“今日五部使臣在此。对于这幽燕之事,以及方才他们所提的‘军费’一事,你怎么看?”
直到此时,孙廷萧把下摆抖了抖,站起身来,用一副耐人寻味的眼神,缓缓扫向了站在一旁的五名使臣。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孙廷萧并未勃然大怒,也没有像主战派言官那样破口大骂。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夸张、甚至透着几分热络的笑容。
“嗨呀!”
孙廷萧拱起双手,迈开大步,竟是主动朝着那五人迎了过去,那声调拉得极长,阴阳怪气地叹道:“这大半年来,本将与安史叛贼在河北打得是头破血流。没想到,几位部族竟是如此高义,把那贼子们的老家给抄了!这一下釜底抽薪,真是让叛军军心沦丧啊。本将在此,倒还真要替河北的百万军民,谢谢几位了!”
这番话听似是道谢,实则直指他们趁火打劫、不费吹灰之力捡便宜的强盗行径。
使臣们与孙廷萧的视线一交汇,便立刻察觉到了那张笑脸背后隐藏的算计意味。但他们也知道,这毕竟是天汉的朝堂,这位骁骑将军就算对他们有怨气,也总不至于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暴起动武吧。
走在队伍中间的慕容垂倒是面色不改。他常年研究天汉,对中原人的这一套机锋颇为熟悉。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用字正腔圆的汉话,颇有诚意地打了个招呼:“早闻将军威名,今日得瞻风采,幸会!”
虽然没见过这几位,孙廷萧那毒辣的眼力早已将这五人的服饰规制打量了个通透。他认出了慕容垂身上那套鲜卑贵族的配饰,便先按着中原的武将礼数,回了慕容垂一礼。随后,他又一一与完颜宗弼、执失思力、耶律大石和于单打了个照面,场面上倒真是敷衍得滴水不漏。
“辛劳各位使者专程前来,想必各部主君此刻都已在幽州了吧。”
寒暄过后,孙廷萧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转过身来,语气冷冽地切入了正题:“几位方才说,要朝廷出钱劳军?本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说白了,你们无非是想让天汉出钱,把幽燕各州给赎买回来。”
他冷笑了一声,那目光如同刀锋般刮过五人的脸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们的底牌:“不过,你们进驻幽燕,那安贼禄山经营了十年的府库,恐怕早就被各部掏得精光?拿了贼赃还不算,还要来找苦主讨赏……这等买卖,若是放在道上,怕是连最下三滥的响马都干不出来吧?”孙廷萧这番毫不掩饰的嘲讽,登时让那五位异族使节的面色沉了下来。
完颜宗弼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加上自恃各部铁骑撑腰,他那刚刚被按下去的傲气再度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拍那粗壮的大腿,那顶貂皮帽子在头顶晃了晃,横眉怒目地指向孙廷萧:“孙将军,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莫要在这朝堂上逞口舌之快!我五大部十万铁骑如今就在幽燕饮马,那是实打实的刀枪!这‘军费’你们天汉若是拿不出来,难道就不怕我等顺着那黄河南下,自己来这汴州城里取吗?!”
这番赤裸裸的战争恐吓一出,满朝文武,尤其是刚才主张议和的秦桧等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几个人吓得直接缩了缩脖子。
然而,站在大殿中央的孙廷萧却不仅没有丝毫退却,反而大笑出声。
那笑声犹如一口洪钟,刻意地瓮声瓮气。犹如看白痴一般盯着完颜宗弼,反唇相讥:
“好大的口气!完颜兀术,你莫非真把这满朝文武都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三岁小儿?”
天汉外交场合,朝贡部国前来,当以汉名相称,孙廷萧却只叫“兀术”,是不打算给好脸色了:“当初安贼禄山节度幽燕,你们这所谓的十万铁骑在哪儿?还不是在长城外面喝西北风,连半步都不敢跨进来!若不是吴三桂等叛变的宵小替你们打开了关门,现在我军已经杀入幽州,说不得还要将你们论个不助天朝平叛的罪过。”
他目光如炬,步步紧逼,强大的气场将那五位使臣死死压制:“进了关又如何?毛皮帽子戴德舒服否?汗流浃背否?各位部族水土服了否?”
朝臣们听完一阵哄笑,完颜宗弼也忍不住气得冒汗。
“而如今呢?”孙廷萧冷哼一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煞气,“如今安史匪首父子两代,已经被我大天汉王师先后逼杀擒获!史朝义尚在汴州死牢里等待问斩!完颜兀术,你要不要本将现在就奏请圣人,将那条丧家之犬提出来,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好好和各位论一论,你们当初是如何与安史歃血为盟、许诺助他谋反的,后来又如何背刺他们?”
这惊心动魄的一问,让那五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即便是深沉如慕容垂和耶律大石,此刻也明白了这位天汉名将的难缠。此时只是打嘴仗,史朝义若是真来了,他们面上自然过不去。
“现在,你们居然有脸反过来勒索我天汉朝廷?”孙廷萧转过身,面向龙椅,双手抱拳,朗声喝道,“陛下!这些人实在是巧言令色,大言炎炎!”
他猛地转回身,一指那五个脸色铁青的使臣,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大殿内回荡:“人常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陛下明鉴!这些人,本也不过是我大天汉昔日纳贡称臣的藩属附庸!他们何德何能与我天汉并称‘两国’?!因此也就不存在不斩之说!”
孙廷萧坏笑:“既然他们没有半点诚意归还我天汉的领土,反倒是跑来这里耀武扬威。依微臣之见,倒不如直接剥了他们的使臣衣冠,将他们全都打入死牢,去陪那史朝义作伴!再不然……”
此话一出,那本该庄严肃穆的朝堂上,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莫非孙某要提议斩杀几人?五使臣已是一凛,而孙廷萧顿了顿,那双虎目中爆出一团精光,似笑非笑地提议道:“再不然,陛下就把他们全都赏给微臣!臣这几日正愁汴河淤泥太多,极缺膀大腰圆的壮劳力。把他们送去汴河边挖土,岂不比在这朝堂上听他们狂吠要有用得多?!”
紧接着,“噗嗤”一声,不知是哪位平日里被孙廷萧气得牙痒痒的御史,此刻竟是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犹如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波纹。无论是主战的杨钊一党,还是主和的秦桧之流,看着那五个被孙廷萧这番缺德言论给骂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发作的异族使臣,都觉得心底那口恶气被狠狠地出了一半,不由得纷纷哄笑起来。
在这满朝文武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中,那五位异族使节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
完颜宗弼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拳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廷萧,恨不得现在就拔刀与孙廷萧决一死战。执失思力和于单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还嘴。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在场几位自然不是秀才,天汉行在的庙堂之上也不是胡搅蛮缠的地方——但各部使臣来此,做的就是胡搅蛮缠的事情,对他们胡搅蛮缠,却也正是对症下药。他们占据了幽云十六州原本就是趁火打劫,打劫完了不走就是侵犯疆土,现在拿着“帮助平叛”的理由要朝廷给好处,本就不是能好好谈的事,换句话说,就算刚才赵佶直接卑躬屈膝答应了出钱赎回州郡,五大部就真拿钱走人吗?
就在气氛僵持到了极点、朝议眼看就要彻底沦为一场骂战之时。
走在第二位的耶律大石终于动了。
他那张文士般沉静的脸上并未流露出多少恼怒,反而自然地叹了口气,向前迈出半步,将几欲暴走的完颜宗弼挡在了身后。
“圣人息怒,将军息怒。”
耶律大石双手抱拳,对着高踞龙椅的赵佶深深地躬身一拜,语气中透着诚恳:“方才宗弼将军一时情急,言语冒犯,还望天朝海涵。我等五部,既然是受天汉教化的属国,此番南下,确实是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想要奉还幽燕的。”
他这番话一出,不仅给双方都找了个台阶下,更是巧妙地将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死局给盘活了。
耶律大石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孙廷萧,随后又转向了御座之上的赵佶:“只是……如今贵国的百战雄师刚刚平定冀南,士气正盛;而我部十万儿郎初入中原,立足未稳,也难免有些紧张。在这等情形下,若是双方剑拔弩张、实非两国之福。依外臣之见,不如传令河北的双方兵马,先各自安守防线,切勿轻启战端。至于这幽燕交还的条件、以及大军后撤的细则,咱们大可坐下来,慢慢地谈。”
这番“搁置争议、各自安守”的提议,算是精准地号住了赵佶的脉搏。
实际上,就在孙廷萧奉旨南下汴州的这大半个月里,太行山东麓的局势已经变得微妙。
以岳飞、郭子仪等百战名将为首的天汉王师,在刚刚剿灭了安史之乱后,正是士气如虹、求战心切的巅峰时刻。尤其是那些刚刚被收编的大燕降军,更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在天汉朝廷面前将功赎罪、打回幽燕老家去。河北北部的防线上,汉军斥候与胡人游骑之间,已经真刀真枪地发生过好几次流血摩擦了。
这等局面,对于前线将士来说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但对于躲在汴州行在里的赵佶来说,却无异于坐在火山口上。
这大半个月来,秦桧等主和派文官,每天都要变着法儿地在赵佶耳边念起那本“国库空虚、粮饷告罄”的烂账,把若是再次开战可能导致的“行在覆灭、江山倾颓”的惨状罗列了几百遍,早就把这位本就多疑怯懦的圣人吓得夜不能寐了。他一直盼着安史之乱平定,能继续过丰亨豫大的爽快日子,可不喜欢为了战事再提心吊胆。
维持现状,绝不能再打下去了!这是赵佶心底最大的执念。
只要能安稳地坐在龙椅上,只要五大部不打过黄河,别说是谈条件,就算是真的捏着鼻子再多割让几座常山以北的城池、赔上些钱粮换取他们后撤,赵佶也是一万个愿意的。
“好!好!耶律使节此言,深得朕心!”
赵佶那张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脸上,瞬间如释重负般地绽开了笑容。他立刻连连点头,顺坡下驴地拍了板:“诸部向来与我安好,何必为了些许误会伤了和气?既然诸部有诚意奉还幽燕,那这防线便先各自安守!至于条件,咱们大可以慢慢商议,莫要伤了和气!”
他大手一挥,将这桩棘手的差事顺滑地甩了出去。
“今日朝议便先到此为止!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一路鞍马劳顿,我天汉自当款待……”
赵佶那双修长的眸子在大殿内转了一圈,目光在秦桧与孙廷萧两人身上停驻,圆滑地做出了安排:
“秦爱卿,你向来心思细腻、精通礼数,今晚这接风宴,便由你来主持。孙卿……”赵佶又扭向孙廷萧,“你最知军中豪情。今晚,你便作为主陪,替朕好好招待招待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功臣’吧!”日暮时分,汴州行在的馆驿内,渐渐掌起了灯火。
孙廷萧在这汴州城里并没有什么将军府邸,和随行的鹿清彤赫连明婕等人一直占据着此处的一整个跨院。巧的是,朝廷为了彰显“怀柔”之意,将给使臣们接风洗尘的宴席也在此处铺开。
负责主理今晚接风宴的御史中丞秦桧,早早地指使着一帮礼部部员安排起来。他虽然满心不情愿与这等粗鄙的武夫和蛮夷共处一室,但为了促成议和、坐实自己的“老成谋国”之功,还是卖力地将场面铺排得精美奢华。那些丝竹管弦、美酒佳酿,无一不透着中原天朝的富贵气象。
而作为主陪的孙廷萧并不懂这些,他堂而皇之溜达到了馆驿后厨,将那几个正愁着如何用精致的点心讨好异族使节的御厨给赶到了一边。随后,这位刚刚在朝堂上还扬言要扒了使臣衣冠送去干苦力的开府大将,竟是熟练地挽起袖子,亲自指点着厨子们,弄出了几道他在长安将军府邸里私藏的粗犷菜式。
这几道菜不仅做法大开大合,甚至连用料和蘸酱都透着一股子新奇,直把那几个见惯了宫廷珍馐的御厨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多时,华灯初上。
伴随着秦桧那拿腔拿调的唱喏,主客双方终于在正厅内依次落座。
几番虚伪的敬酒与寒暄过后,真正的重头戏端了上来。
伴随着一长串宫女那如流水般的碎步,各色正菜被分餐送到了每个人的食案上。那五位异族使节原本还在暗自揣测,这天汉朝廷为了展示国威,定会端出些什么雕龙画凤、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的江南细点来。
可当他们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食案时,却全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中原的精细玩意儿?
只见那宽大的青瓷海碗里,装着的竟是色泽红亮、炖得软烂甚至连骨头都快化了的红烧大肘子!旁边还配着几样用各种瓜豆和不知名的野菜炖煮得稀烂的大锅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更离谱的是,那盘用来招待贵客的清炖与烤制羊肉旁边,竟然突兀地摆着好几个装着各种稀奇古怪、颜色各异的蘸料碟子,其中有一碟甚至泛着诡异的幽绿色。
这等大开大合、甚至有些粗野的做法,让这几位异族使臣面面相觑。
完颜宗弼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主陪位置上、正似笑非笑盯着他们的孙廷萧。他那简单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这姓孙的要么是在刻意地用这些粗劣的吃食来折辱他们;要么,便是在这些稀奇古怪的蘸料和稀烂的炖菜里,下了什么吃下去就会让人腹痛如绞、拉稀不止的毒药!
其余几人显然也存着同样的疑虑,谁也没有立刻动筷子。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孙廷萧却豪爽地大笑了一声。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坐立难安的秦桧,而是自然地拿起面前的勺子,从自己那碗炖得稀烂的瓜豆菜肴里舀起一大勺,享受地送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指着对面的使臣们说道:
“几位使者远来是客,想必在塞外是没尝过这些玩意儿的!那些个精致好看的花架子吃不饱人,这玩意儿,你们指定喜欢!”
他桀桀桀地一笑,咽下那口炖菜,随后又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清炖的羊肉,在那个泛着诡异幽绿色的蘸料碟子里狠狠地滚了一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口吞了下去。
“唔……还愣着干嘛?那个煮的羊肉,蘸着那个绿色的料吃!那是韭花酱混了些西域来的野香料,最是解腻提鲜!”
五大部的使臣们见他吃得这般香甜且毫无异样,心中那点防备这才稍稍放下。
他们这些塞外部族,平日里在草原上风餐露宿,粗粝的东西吃得多了。即便是他们这等贵人、王子,平素吃肉也不过是白水煮了、或是架在火上烤了,拿随身的短刀切下,再随意抹上几把粗盐罢了。那些中原的精细糕点,他们吃在嘴里,反倒觉得如同嚼蜡,毫无滋味可言。
执失思力是个急性子,他见孙廷萧吃得痛快,便也大着胆子,学着孙廷萧的模样,夹起一块羊肉,在那绿色的韭花酱里蘸了蘸,怀疑地送入了口中。
下一瞬。
这位突厥悍将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滚圆。
那股混杂着韭花特有的辛香、羊肉的醇厚,以及一股奇异却又开胃的咸鲜味道,在口腔中轰然炸开,瞬间便征服了他那早已被粗盐和烤肉折磨得麻木的味蕾。
“嘿!”
执失思力惊喜地吧嗒了一下嘴,连半句客套话都忘了说,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了第二块羊肉。
“还真他娘的不错!”见执失思力吃得这般没出息,其余四位使节互相看了一眼,也都放下了心中的戒备。那股从案几上飘来的浓郁肉香与奇异的酱料味,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他们腹中的馋虫。
完颜宗弼、慕容垂等人纷纷拿起筷子,学着孙廷萧的模样,大快朵颐起来。这几位在幽州还没尝上什么好玩意的塞外贵人,此刻终于尝到了这等粗犷却又层次分明的调理滋味,一时间竟也顾不上什么使臣的体面,只顾着埋头对付面前那海碗里的红烧肘子和清炖羊肉。
坐在主位上的秦桧见状,虽然对孙廷萧这等粗鄙的宴客手段颇为不齿,但心里却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这帮蛮子肯吃肯喝、不寻衅搞事,他这“主理接风宴”的差事就算是办妥了一半。
“来人呐!”秦桧殷勤地拍了拍手,“教坊司的舞女们上来献舞!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切不可怠慢了!”
随着一阵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十几名身披轻纱、腰肢如柳的天汉舞女踩着细碎的步子飘入正厅,在席间翩翩起舞。
然而,这等在中原官员看来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靡靡之音与曼妙舞姿,却并未引来五大部使臣的多少关注。他们一边大口吞咽着那对胃口的饭菜,一边用余光警惕地打量着斜对面的孙廷萧,似乎都在等着看这位骁骑将军,在这酒桌上还要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粗鄙之语。
孙廷萧倒也痛快。他放下筷子,端起身前的酒盏,遥遥对着五人举了举。
“我大天汉的百姓,祖祖辈辈都擅长在这黄土地上耕作养殖。而那些飞禽走兽、出奇的珍馐好肉,恐怕诸位所熟悉的白山黑水、茫茫草原上,还要比这中原多上几分。”
孙廷萧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丝竹声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他指了指案几上那碗炖得稀烂的瓜豆菜肴,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通透:“本将今晚特意请各位吃这些粗粝的吃食,并非是为了折辱各位。只是想让各位知道,不管是这天汉的百姓,还是诸位的部众,这天下人忙忙碌碌,说到底,无非都是为了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个过活的奔头。”
他顿了顿:“只要懂得调理的火候,这素的瓜豆菜叶,也一样能煮出肉的美味来。这天下的事,也当如是。”
完颜宗弼这会儿正吃得满嘴流油。他本就对孙廷萧在朝堂上的嚣张不服气,听了这番话,当即便放下了筷子,不爽地舀了一勺那炖菜送进嘴里。他刚想梗着脖子开口反驳,却觉得那股咸鲜软烂的滋味在嘴里还没砸吧够劲儿,于是又顺手地舀了第二勺炖菜吞下,这才冷笑着开了口:
“孙大将军这话,是想教训我们吗?”完颜宗弼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那双透着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廷萧,“你是想说,咱们各部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塞外,和你们天汉互不相犯、井水不犯河水,这天下人才能各自吃得了一口安生饭吗?”
眼看着席间的气氛又要变得剑拔弩张,坐在主位的秦桧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酒盏给打翻了。他连忙想要站起来打圆场、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
可还没等秦桧开口,孙廷萧却忽然畅快地笑出了声。
“完颜将军误会了。”
孙廷萧随意地向后一靠,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将只是想告诉你,你刚刚连吃了两勺、觉得够劲儿的这道炖菜……本将当年,还是在你们女真人的老家,冰天雪地里的会宁府吃到的。”
此言一出。
“当啷!”
完颜宗弼手中的汤匙猛地砸在了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震惊地从食案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你这汉将,竟去过我部心腹要地?!”
完颜宗弼猛地一挥手,指着那碗炖菜,恼怒地喝道:“我虽没读过什么鸟书,但也休想骗我!这等谎言也编得出来!会宁府地处苦寒,哪里种得了这些中原的瓜豆菜叶?!”
面对完颜宗弼的暴怒质问,孙廷萧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不仅去过,而且就是在那儿、就着那漫天的风雪吃到的。”孙廷萧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完颜宗弼那张惊骇交加的脸,随后又自然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契丹使节耶律大石。
他伸出手指,精准地点了点那盘配着幽绿色韭花酱的清炖羊肉,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
“哦,对了。还有这羊肉配韭花酱的吃法……本将当年是在契丹迭剌部的地界上,跟那些牧民们亲手学来的。”
耶律大石闻言也是震动地抬起了头,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骇然。孙廷萧是天汉大将,他若真亲自去过各部地界行走,那必然是去刺探军情了!
那原本还在翩翩起舞、极力卖弄风骚的教坊司舞女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酒桌上陡然凝固的空气,纷纷停下了腰肢的扭动,不知所措地退到了大厅两侧的阴影里。
执失思力嘴里还夸张地含着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却忘了咀嚼;慕容垂那宽大的袍袖半卷着,手里还端着半碗飘着油花的菜汤,震惊地看着主陪位置上的男人;而一直沉默寡言的匈奴于单王子,也罕见地停下了手中的竹筷。
五双使臣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聚焦在了孙廷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怎么?各位觉得本将在说笑?”
孙廷萧随意地拿过一旁的素布巾帕擦了擦嘴,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加宏大的天地:
“完颜将军方才说会宁府种不得这些中原的瓜豆。本将不妨告诉你,贵方那片苍茫的黑土地,若是翻耕起来,比这中原的黄土还要肥沃十倍百倍!不仅种得了庄稼瓜菜,种出来的东西更香甜软糯,味道上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自视甚高的游牧贵族,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却又包容的豪气:“而这大天汉的农耕百姓,只要懂得调理草场,也一样能养出肥壮美味的牛羊来。你们这几位从茫茫草原来的贵人,想必在这偏僻的北地,是没尝过天汉西南百夷大山里的黑山羊与肥水牛的肉吧?”
孙廷萧遗憾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谈论着各地的美食风味:
“今日可惜了,本将没有把去年在西南平叛时、从百夷部族那里带回来的厨子带在身边。否则,定要让他们做些 ‘饵丝’,下在那滚烫浓郁的牛羊肉汤里,配上罐子里捞出的酸菜一起呼噜呼噜地吃下去……那滋味,才是绝妙的美味。”
听着这位天汉统帅在这等剑拔弩张的接风宴上,一本正经地论说着这天南地北的各色吃食。
五大部的使臣们全都听得面面相觑,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孙某人说得生动详实、仿佛如数家珍,那等生动的画面感,就跟真的亲口吃过、亲眼见过一般。可问题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各部贵人,也从未在自己的地界上见过这等吃法和庄稼啊!这汉人,到底是在装神弄鬼,还是真的仔细行走过那片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完全探明的苦寒之地?!
“各位不必去猜,也别管本将是什么时候去过你们的地盘……”
孙廷萧猛地收敛了笑意,端起身前的酒盏。
“各位只要在心里明明白白地记下这句话——”
“总有一天,这天下的各族百姓,无论是在中原种地的,还是在塞外放牧的,亦或是在雪山森林打猎的……都要合同为一家。到那时,大家吃着彼此拿手的吃食,游历着彼此丰饶的家乡,再也无需兵戈相见!”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忐忑地坐在主位上的秦桧,此刻也被这番宏大、甚至透着几分狂妄的“天下一统”的论调给弄得迷糊,莫说现在天汉尚在风雨飘摇之中,便是百年之前朝纲整饬,实力巅峰之时,也未能将四方疆域都真的纳入版图,顶多是羁縻而已。孙廷萧说这话,秦桧倒是咂摸出一丝僭越的王霸之气来,心想回头定要暗暗跟圣人参奏他一番才是。
就在这震撼的静默中,孙廷萧却又点了点羊肉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味碟里,那一撮鲜红的小小碎屑。
“哦,对了。等到这天下一家的时候……除了这满大地的牛羊瓜豆,还会有更多从那遥远的海外漂洋过海运来的好东西……供大家痛快地品尝。”五位使臣忍不住交头接耳了一番,他这是叽里咕噜说啥呢,莫不是我等汉话不行听错了?不不不,没听错,他真的说要天下合同一家。我操,他可真会做梦。
大家正小声哔哔之时,“对了,外头还站着几位吧?”孙廷萧越过那五名正叨叨着的异族使臣,声音洪亮地吩咐道,“既然都是一家,让在外的几位也一并进来入席吧!”
话音刚落,门外负责守卫的天汉军士便撤开了长戟。
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托雷与黄台吉这两位原本只配在院外候着、根本没资格踏足这种主使接风宴的附庸部族青年,掀开门帘,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两人虽然只是随员护卫的身份,但那股子内敛的精悍之气却丝毫不输在座的几位主使。他们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先是对着高坐主位的秦桧与孙廷萧抚胸行了一礼,随后又向各部族的使节致意,这才被侍者安排在长桌最下首的两个空位上落座。
“孙大将军,这是何意?”完颜宗弼眉头一皱,瞥了一眼刚刚坐定的黄台吉,显然觉得这等附庸部族的子弟与他同席共饮,有些落了他们高级部国的身份。
孙廷萧端起酒盏,豪迈地笑道:“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我孙某人的酒桌上,只论吃喝是否痛快,不必分什么高低贵贱。这天底下,哪有让人在门外闻味儿、自己在里头大快朵颐的道理?”
完颜宗弼冷哼了一声,刚想发作,却被身旁的耶律大石用眼神制止了。
这位契丹宗室名将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由孙廷萧“去过会宁、吃过迭剌部羊肉”带来的骇然强行压下。他端正了坐姿,恢复了那副文士般心平气和的模样,迎着孙廷萧抛出了一个最为尖锐的问题:
“大将军方才的胸襟与抱负,确实令人钦佩。”耶律大石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诛心,“大将军既说这天下的各族百姓,终有一日能合同为一家。那么敢问大将军……在这‘天下一家’的大局里,究竟是谁合了谁?又是以谁为尊呢?”
他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北方的夜空:“难道大将军要告诉我,中原历朝历代修筑那连绵万里的长城,陈兵百万防着我们入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我们‘合同为一家’么?”
这番直白的质问,瞬间撕破了刚才那层关于美食与和平的温情脉脉的面纱。
席间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主和派的秦桧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生怕孙廷萧一开口又要恐吓人家,弄得很不好看。而刚落座的托雷与黄台吉,则是悄悄握紧了拳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孙廷萧,对这个早闻其名的家伙的回答很是期待。
“耶律使节问得好。”
孙廷萧并没有逃避这个要命的问题,他端着那杯盈满的酒,缓缓站起身来。那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自古以来,华夏从江河间的部族,一步步披荆斩棘,发展成如今这威临四海的泱泱大国。”孙廷萧道,“几千年来历经了无数的战与和。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
他端着酒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耶律大石、完颜宗弼,以及下首的托雷与黄台吉。
“朋友来了,我大天汉自有最烈的好酒、最香的炖肉招待;但若来的是想要趁火打劫、叩关嗜血的豺狼虎豹……”孙廷萧邪魅一笑,“那迎接他们的,自然就只有无情的刀枪剑戟!这长城是用来挡什么人的,这‘天下一家’又是以谁为尊,这等粗浅的道理,想必不必我孙某人在这酒桌上多费口舌了吧?”
他的意思自然是天汉为尊,倒是没有装腔作势。
“来!”
孙廷萧大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杯盏,豪气干云地向着刚进来的托雷和黄台吉邀酒:“两位小兄弟,刚从外头进来,想必也是渴了,给他们换!大!盏!这杯酒,本将敬你们,也敬在座的各位远客!”
“对对对!共饮!共饮!”
秦桧连忙战战兢兢地举起手中的玉杯,一张老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拼命地在中间打着圆场,试图缓和一下。
五大部的使臣们面色铁青,但也只能勉强地举起酒杯。托雷和黄台吉对视一眼,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大盏,一饮而尽。
一杯烈酒下肚,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燃烧,孙廷萧将空了的酒盏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廷萧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安禄山摆下鸿门宴意图裹挟我一通作乱,我曾劝他好自为之。今日,在这汴州的馆驿里,本将把同样的话送给各位。并且,希望各位在返回幽燕之后,最好也能如实地去劝一劝你们各部的主君……让他们也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五使者交换了下眼神,他要我们想什么?
“我想,各位都是部族的英雄豪杰……想必,谁都不希望自己引以为傲的部族,因为一时贪念,而永远地从这青史之上……彻底消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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