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9-10)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06/25 发布于 pixiv
字数:19212 第九章 - 同床共眠,某人床塌了 【小剧场·第五辑】(关于身体构造的迷思) 其一·早饭时分的疑问 我(埋头喝粥):姑姑。 姑姑(嚼着整颗鸡蛋):嗯? 我: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姑姑:问。 我:为什么你下面那里跟我的不一样? 姑姑(嚼鸡蛋的动作顿住了):……哪下面? 我:就……尿尿那个地方。 姑姑(鸡蛋卡在嗓子眼,捶了半天胸口才咽下去):咳咳咳咳——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今天早上我看见了,你那里是……一条缝。我的是…… 姑姑(一把捂住我的嘴):行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我(被她捂着嘴,含混不清):唔唔唔? 姑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倒霉孩子”):那个……那个是因为……我练功练的。 我:练功还能把下面练成一条缝? 姑姑(胡诌):对,这叫……叫“缩阴功”。武林绝学,练到高深处,下面就跟没长一样。 我(将信将疑):那你怎么尿尿? 姑姑(表情僵了一瞬):……用内力逼出来。 我:???还能这样? 姑姑:当然能。你姑姑我武功高强,什么做不到? 我:那我怎么没听说过? 姑姑:你还没到练这个的年纪,等你十八岁了再说。 我:十八岁就能练缩阴功? 姑姑(站起来收碗):对,到时候我教你,行了行了别问了,碗你洗,我去晒太阳了。 我(坐在原地,一脸困惑):缩阴功……怎么从来没听过…… 姑姑(走到门口,脚步飞快,头也不回):江湖上失传的绝学,一般人不知道。 -------------------------------- 从镇子上回来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说"恢复"也不太准确。 姑姑给我熬了三天药,一天三碗,苦得我舌根发麻。 她熬药的方式极其敷衍——药罐子往灶上一搁,火一生,人就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等到药汤咕嘟咕嘟冒泡、快要淤出来的时候,她才趿拉着鞋进去搅一筷子,然后又出来继续晒。 有一次药淤了半罐子,她端回来一碗黑乎乎的浓汤,我喝了一口差点厥过去。 "你这药是不是熬糊了?" "糊了也是药,喝。" "糊的药会不会有毒吧?" "有毒你也得喝,马老头说了,是药三分毒。" 然后她就把碗往我嘴边一怼,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嘴巴一张,她就往里头灌。 灌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心满意足地回去晒太阳了。 我一直闲了五天。 五天后,除了偶尔咳嗽两声,烧已经完全退了。 第六天,一切都恢复原状。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姑姑看我的眼神——偶尔,极偶尔,她会在我低头吃饭的时候盯着我头顶看,等我一抬头她就移开。 可能是马老头那次说的话——"你姑姑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我虽然晕着,但那句话不知怎么的钻进了耳朵里,后来反复想起来。 也可能是我自己,那次噩梦之后,我再也没梦到过红纱。 但也再没睡过一个特别踏实的觉,总是半梦半醒的,耳朵竖着,下意识听隔壁灶房有没有动静。 当然,这些我都没跟姑姑说,说了她大概会笑话我。 --- 这天傍晚,我下山采买回来,竹篓里装着米、盐、醋、两条鲫鱼、一把青菜,还有一包芝麻糖——姑姑点名要的。 从镇上一路走回来,走到山腰的时候天已经烧成橘红色了,竹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空气里全是——干爽的、凉丝丝的,夹着一点远处谁家烧饭的柴火气。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些,铺在石桌和井沿上,飘在姑姑平时晒太阳的那把竹椅上。 竹椅空着,椅面上落了两片黄叶,被风吹得轻轻颤。 "姑姑——!" 没人应。 我把竹篓搁在石磨上,走到姑姑房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皱皱巴巴堆在床尾,桌上压着她喝水的竹筒,竹筒底下一小圈水印,已经干了。人不在。 茅厕?我绕到屋后,茅厕的门开着,没人。 青石板上,没人。 山坡上,没人。 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就是那天夜里推开她房门、发现她不在的那种感觉。 心口猛地一缩,后脊发凉—— "这儿呢。"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我猛地抬头,姑姑躺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杈上。 那根枝杈有合抱粗,从墙头上方斜斜地伸出来,正好够一个人躺在上面。 她就那么躺在树枝上,后背靠在主干上,一条腿耷拉下来晃啊晃的,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百无聊赖地对着夕阳看叶脉。 "你在上面干什么?" "看日落。"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日头不错。"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裙摆飘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买到芝麻糖了?" "买了。" "拿来。"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纸包,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然后把整包糖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打算独占。 "那是两包的量,有一半是我的。"我说。 "病人刚好吃完药,不能吃糖,糖影响药效。"她一脸正经。 "马爷爷没说过这话吧?" "我说的,比马老头管用。" 我无奈的把鲫鱼拎进灶房,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刮鳞、去内脏、打花刀,我的手在水盆里忙,她就那么懒洋洋地靠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花刀打深了,等会一煎就散。" "盐别搁太多,你上次那条齁的慌。" "姜呢?姜片塞鱼肚子里。" 我一一照办。 油下锅,葱姜爆香,鱼入锅,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 姑姑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油花没溅到我脸上,然后又缩回去了。 两条鲫鱼,一盘清炒青菜,一锅米饭。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的山头上,整个院子都泡在金黄的光里。 姑姑吃鱼的时候很安静——是真的安静,不说话,只动筷子。 她的筷子功极好,一条鲫鱼被她从脊背开始拆,鱼肉一瓣一瓣地夹下来,刺一根不带,动作精准麻利。 "你小时候吃鱼卡过刺。"她忽然说。 "啊?" "大概三四岁吧,卡了一根刺在嗓子眼里,哭得嗷嗷的,脸都憋紫了,我用筷子给你夹出来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太小,再说你哭得神志不清了。"她把一瓣鱼肉塞进嘴里,"给我当时吓够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鱼肉。 筷子还在鱼身上翻,夹了一块,蘸了点汤汁,放进碗里搁着,没吃。 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我就学了拆鱼刺,一条鱼从下锅到上桌,我能把刺拆得一根不剩。" "所以你这么会吃鱼是——因为我?" "不然呢?"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珠子在夕阳里是琥珀色的。"你以为我是闲得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的鱼肉忽然变了味道。 不是咸,不是鲜,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姑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夹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洗碗,我去睡了。" "这么早?天还没黑透。" "累了。"她摆摆手,趿拉着鞋往卧房走去。 我端着碗筷去井边洗。 水很凉,现在已经能看见月亮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天边还有些发白。 水桶倒映着那弯月亮,被我手里的碗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我正洗着碗,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砰——隆——" 声音不大,但闷,像是整个屋子都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我放下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跑进屋里。 姑姑站在她房间门口,背对着我。 她面前的场景是这样的——那张木床塌了。 不是散架,是塌。 床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像一张裂开的大嘴,把被褥和枕头全吞了下去。 床腿歪歪扭扭地撇向一边,有一根已经断了,另一根还在顽强地撑着,但显然撑不了太久。 床头那个靠墙的位置,墙上被蹭出了一道长长的白印——大概是床塌的时候床头板刮的。 姑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床多少年了?"我问。 "大概——"她想了一下,"从我住进来就没换过。" "那得十好几年了吧?" "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转过来看着我。 那个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唉真麻烦"的、略带孩子气的懊恼,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行吧。" "什么行吧?" "今晚我睡你那儿。" "什么??" "你什么什么?我床塌了。"她理所当然地指了指那堆废墟,"总不能睡灶房炕上吧?要不是我劈柴累,还不愿意跟你挤呢。" 我张了张嘴,她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 我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比姑姑那张小了一圈——她那张是双人床,我这个是单人床,是很久以前住在山上的老猎户留下来的。 一个少年睡刚好,加一个大人就——有点勉强了。 我把被子铺好,枕头摆在靠墙那边。 "你睡外面。"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半夜要起来喝水起夜,睡外面方便。" "我今晚不喝水。"她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算了,外面就外面。" 姑姑脱了外衫,只穿着那件月白中衣,她的头发已经散了,披在肩上,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像一匹黑绸。 她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也脱了外衫,吹了灯,摸黑爬上床。 床小到什么程度呢——我躺下去之后肩膀已经贴着墙了,另一边的肩膀还得侧一点,不然就会碰到她。 被子也小,我们俩一人扯一头,中间绷得紧紧的,被角已经悬空了。 "你这什么破床。"姑姑在黑暗里抱怨。 "本来就是一个人的。" "你往里动动。" "我都贴墙了。" "那你往下蹿蹿。" "再蹿脚就出去了。"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我感觉到被子被猛地一扯——她硬生生从我这边抢走了小半幅被子。 "你——" "我冷。"她理直气壮。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刚想把被子扯回来,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布料在被子里摩擦的声响,很轻,但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被子在动。 "你在干什么?" "脱衣服。" "什么??" "穿着衣服睡觉不舒服,勒得慌。"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接着微弱的月色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两条胳膊往上举,手指刚勾住中衣的下摆。 月白的中衣被她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白得在月光里反光,细柔的曲线从肋骨往胯骨收。 肚脐眼小巧玲珑,旁边有一颗极小的红痣,位置很低,在汗湿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行不行不行——!!"我起身一把按住她的手。 "怎么不行?" "你——你就不能穿着衣服睡?" "我在自己家,爱穿不穿。"她把我的手拨开,又要往上扯。 "我也要在这个床上睡!" "那你别看不就行了,黑灯瞎火的。" "这——我——但是——" "这不就结了?黑灯瞎火的,你什么都看不见,我穿着衣服难受,两不耽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坦荡,坦荡到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如果我不让她脱,反倒显得我心虚。 "——不行!"我坚持。 "啧啧啧。"她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 月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眉毛拧着,嘴唇往下撇着,那副"这小崽子真麻烦"的表情。 "行行行。"她居然让步了。 把手一松,中衣落下来盖住了那片白得晃眼的腰,但她嘴里还嘟囔着:"毛病真多,你小时候我还给你洗过澡呢,你现在跟我讲究这个。" "我多大你多大?" "你多大也是我养的。"她把自己重新卷进被子里,过了两息又补了一句,"黑漆嘛乌的,有什么好看?就你那眼神,也看不见个啥。" "我眼神好得很。" "你打蚊子都打不中。" "在天花板上我怎么打?"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也翻身朝里,把后脑勺对着她的后脑勺。 屋里安静下来。 竹涛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井沿上那只蛐蛐又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我们的后背慢慢贴上了,隔了两层薄薄的中衣。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热的,比被窝里的热气还热。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搭在了我的后颈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清淡的梅花香。 "小楼。" "嗯?" "明天去山下给我砍几根竹子。" "好。" 又安静了几息。 "芝麻糖你明天别偷吃,那是我的。" 我幽幽开口:"是你抢走的,还有我的呢。" "抢的也是我的。" 然后她就没声了。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带着一点轻微的鼻息。 她睡着了,睡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沉进了梦里。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竹涛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的头发还搭在我后颈上,痒痒的,我没动。 免得吵醒她。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后半夜好像冷了一下——被子被姑姑卷走了一大半,我缩在墙角冻醒了一次,拽了拽被角没拽动,只好把外衫盖在身上继续睡。 她睡相极差,这是我昨天没预料到的。 前半夜她还是侧着蜷着像一只乖猫,后半夜就完全放飞了——横过来,竖过去,一会儿小腿横压在我肚子上,一会儿胳膊肘顶着我后腰,我被踹醒了两回,每回都把她推回去,没一会又被肘醒了。 我怕把她弄醒了更麻烦。 最后我是怎么重新睡着的,已经记不清了。 --- 早上的光最先落在窗棂上,然后挤过窗纸,照在我脸上。 我的意识是被憋醒的——憋得非常厉害,像是整个头埋进水盆子里,闷得我难受。 我本能地想翻身起床。 翻不动。 有什么东西压着我,从头到脚都在压。 我的眼皮很重,费了半天劲才睁开一条缝。 第一眼——不是窗户,不是天花板,不是墙。 是白的。 满眼的白。 软的白,温的白,带温度的白。 我的视线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糊住了,鼻尖陷在一团温热里,嘴唇贴着光滑的皮肤。 睁开眼之后,那团白色占满了全部视野。 我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那片白,它还微微颤了一下。 我脑子里还是懵的。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东西?被子又没那么白。 然后我闻到了味道,不是梅花香,是另一种——更清淡的、更温和的、带着一丝丝甜的气味。 说不清是什么,像刚熬好的乳粥,像竹林清晨第一缕雾,像阳光晒过的被褥。 又甜又暖,是渗进去的——从那片白里渗出来,从我的鼻子渗进去,一路渗到胸口,暖暖的,痒痒的。 我彻底醒了。 我的脑袋——我的整个脑袋——埋在姑姑胸口。 不是蹭着,不是靠着,是正正地、深深地、整张脸都埋在两团软肉中间。 深深的夹着,她的中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松了,领口大敞,左边那团白腻几乎全露出来。 浑圆饱满的,柔软到能把人的脸完整地陷进去。 鼻尖顶在乳肉里,稍稍一吸气,棉花一样柔软的东西就贴着鼻孔往里挤。 嘴唇贴着侧面,是温润的、带一点微咸的、厚实的乳香。 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体味。 那件中衣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了。 束带松了——带子歪歪扭扭地垂着,扣子全崩开了,只靠两片布料虚虚地拢着。 拢跟没拢差不多,锁骨全露着,肩窝里盛着一点阴影,胸口白花花的一大片全拱在外面,衣领滑下来堆在胳膊上,皱巴巴的。 姑姑的一只手搁在我后脑勺上,五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扣着,像是在抱一只枕头。 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手腕内侧贴着我的腰窝。她的呼吸喷在我头顶——一呼一吸,头发被吹得微微动。 腿。 重点不是手,是腿。 我的两条腿——被她夹在两腿之间。 右腿膝盖压在我的大腿内侧。 她的右腿架在我大腿上,左腿从底下垫着,两条又长又白的大腿交叉着把我的两条腿缠在中间,夹得那叫一个紧,像是怕我跑了吧一样。 有一块地方温温的,软软的,不像大腿那样饱满光滑的软。 是更窄的、更热的,像蚌,两瓣滑腻的蚌肉紧紧地贴在一起,偷偷藏在双腿之间,贴在我大腿侧面。 我的大腿上传来的那片热度——一小片,窄窄的,像一个竖着的印记,只有掌心那么宽——却烫得吓人。 我费力的抬起头顺着往下挪了一眼——她下头真什么都没穿。 我大腿上还有什么湿印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啊——!!!!"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 脑袋从她胸口拔出来的时候拔得很急,把她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后背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也不觉得疼。 姑姑被我的叫声炸醒了。 她睁眼的方式还是那样——眼皮猛地弹开,瞳孔瞬间聚焦。 但是这次聚焦之后,眼睛又眯上了。 因为看起来她困,非常困。 "干嘛——"她皱着眉头,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挡住从窗户漏进来的晨光,"大清早的嚷嚷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着的领口,半敞的胸怀,光溜溜的两条腿架在我身上,中衣的束带耷拉着。 又低头看了一眼我——背贴着墙根,脸估计红得像个猴屁股,嘴唇发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姑姑叹了口气,是"啧真麻烦又来了"的叹气。 "吵什么吵。" 她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先揉了揉眼睛,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中衣拢了一下。 拢得极其敷衍——襟口虚虚地合上,束带随便打了个结。 她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白牙,又合上了。 "你——你——你——"我舌头打结了。 "我什么?" "你——下面——没穿——"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腿。 那两条光裸的腿正从皱巴巴的外衫底下伸出来,白得晃眼,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她看了一下,然后把外衫往下拽了拽,盖住了大腿——至少盖住了大部分。 "哦,这个,穿着衣服睡觉不舒服,半夜醒了就脱了。" "脱——?!" "嗯哼。" 她揉了揉脖子,似乎昨晚睡得落枕了,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坏笑的弧度。 "你刚才脸埋哪了?" 我的脸更烫了。 "是——是你搂着我——!是你把我拉过去的——!" "哦?"她眉毛一挑,"那你喜欢不?" "什么——你——?!?!" 她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脆。 然后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一个小屁孩脸红什么,小时候你还钻我怀里呢,那时候怎么不脸红?现在知道讲究了?昨晚上嫌我吵,现在嫌我近,你要求还挺多。" 她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姑姑,我得跟你谈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你在家里的形象——" "什么形象?" "就是——你能不能——稍微——那个——在意一点?你毕竟是长辈,在家里也不能太——太——" "太什么?" "太——" 我说不出口,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 她就是等着我说不出口。 然后她抬起一只脚,光白的脚背纤薄,脚趾头圆润——一脚踹在我后腰上。 力道不大,但够把我从床边踹下去。 "做饭去,少废话。" "姑姑——" "再啰嗦叫你劈一个月的柴。"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躺回去了,把被子卷在自己身上,卷成一只蚕蛹的形状,只露出一个脑袋。 眼睛又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得意的弧度。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了灶房。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半入睡了:"粥煮稠点,鸡蛋别打散,要整的。" 我走了两步,又听见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个劲。" 我没回头,因为我的耳朵已经烫的发痒了。 灶房里,我淘着米,手有点抖,是刚才那个触感——温的,软的,香的——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米在盆里搓得哗啦啦响,我的眼前还是白花花的一片。 清风从窗外灌进来,清晨的空气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米倒进锅里,生了火,然后蹲在灶台边,盯着扭曲的火舌发呆。 第十章 - 青竹来信。“在下白慕容,仰慕青竹娘子已久。” 姑姑(笑够了,抹着眼泪坐起来,一把抢过发簪往小楼头上“啪”地一插):“来,仙子!姑姑给你簪上!以后你就顶着这根簪子下山,说你是青竹仙子转世!“ 我(赶紧拔下来,脸红到脖子):“姑姑!!这是给你的!!我才不要当什么仙子!” 姑姑(坏笑,眯起眼睛):“不要?那我明天就回信,说青竹仙子已心有所属,对象是她家可爱的小楼——” 我(惊恐后退):“姑姑你饶了我吧!!” 姑姑(哈哈大笑,一手拍小楼肩膀,一手继续刨竹子):“傻小子,逗你玩呢,这种酸诗我年轻时一天能收八九封……不过这根金簪子成色不错,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当聘礼吧!” 我(小声):“……我才不要他的东西。” 姑姑(侧头看他,促狭地笑):“哟?吃醋啦?” 小楼(瞬间炸毛):“才没有!!!” -------------------------------- 早饭吃的是清粥、咸菜、两个整鸡蛋。 姑姑吃鸡蛋的方式照例很野蛮——连壳都不剥干净,筷子一戳,蛋壳裂成几瓣,她用手指扒拉扒拉就把蛋白蛋黄囫囵个儿塞进嘴里。 蛋黄碎屑粘在嘴角,她也不擦,端起粥碗灌了一口。 我低头喝粥,尽量不看她。 ” “ 今天早上的事还梗在我脑子里,我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掉。 ”你脖子落枕了?“ ”没有。“ ”那你甩什么头?“ ”……有蚊子。“ 姑姑环顾了一下院子,大清早的太阳刚升起来,连蚊子的影子都没有。 她没追究,把碗筷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出太阳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眼睛眯起来,”好日头。“ 确实是好日头。 蓝湛湛的天,一丝云都没有,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碎金。 竹叶子被晒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干爽的甜。 ”把被褥全搬出来晒。“ 姑姑指挥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你那床尤其得晒——昨晚睡的全是汗。“ ”那是你挤的。“ ”我不管,晒。“ 我于是把两床被褥、枕头、褥子全搬到了院子里,往竹竿上一件一件搭。 姑姑自己那床被子已经旧了,被面上有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我的被子稍微好些,但也洗得发白了,被角有块地方被我不小心踢破了,露出棉絮。 姑姑从屋里出来,一手抱着枕头,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外衫。 她把外衫往竹竿上一甩,然后抄着手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被褥展展地晒着,枕头鼓鼓的。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那间卧房的方向。 ”对了,床。“ ”床。“ ”还没做。“ 她歪着头想了一息,然后转向我,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慈眉善目——就是那种有事要让你干的表情。 ”小楼。“ ”……你直接说吧。“ ”下山砍几根竹子回来,做床用。“ ”后山不是有竹子吗?“ ”后山的竹子太细,做床腿撑不住。她摆了摆手,”山腰那片竹林里粗的多,你去砍几根,挑竹节密的、竹壁厚的,别砍太老的,太老了容易裂,也别砍太嫩的,嫩的不吃钉。" ”行。" 我转身去拿竹篓和砍刀,刀在灶房角落里搁了有一个月没动,刀面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用手指摸了摸刀刃——还行,没钝。 我把刀别在腰上,背上竹篓,正要往院子外走。 ”哎,等一下。"姑姑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我回头,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 ”那片竹林里有几根玉相竹,你顺便砍两根回来。“ 我的脚步顿住了。 ”玉相竹?“ ”嗯哼。“ ”那不是孙掌柜的吗?“ ”嗯哼。“ ”你让我去偷孙掌柜的竹子?!“ 姑姑皱了一下眉,似乎对我用了 ”偷“ 这个字不太满意。 ”什么叫偷?那片山是他承包的,又不是他种的,竹子天生天养,他不过就是占了个名头。“ ”可是他花银子买下来了——“ ”那又怎么样?"姑姑理直气壮,”我在这山上住了十几年,他买之前那些竹子就在那儿了,我砍两根怎么了?又不是砍他的命。“ ”姑姑——“ ”再说了,赵铁匠不是也砍过吗?你上回都撞见人家了。 ”她眉梢一挑,"姓赵的能砍得,你砍不得?“ ”赵叔那是——他砍了是做刀柄——“ "我做床。“ 姑姑打断我,”做床不比做刀柄重要?“ 我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是因为她有道理——是她的歪理总是说得太顺溜了,顺溜到你脑子还没转过来,她已经把下一句递上来了。 ”姑姑,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什么原则。"她忽然跨了一大步,人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的手已经到了我面前。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啪。 捂住了我的嘴巴。 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 掌心温热,带着早上剥鸡蛋留下来的淡淡蛋香。 五根手指扣在我脸颊两侧,食指和中指刚好夹着我的鼻子,小指压在下巴上。 捂得不紧,但刚好让我说不出话——嘴一张全是她掌心的肉,舌头碰到的是她虎口那层薄薄的茧。 ”呜——“ ”小楼。"她弯下腰,脸凑到我面前,鼻子差点碰到我的鼻子。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促狭的光在跳。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没好利索?“ ”呜——呜——"我摇头,指了指她的手。 ”我松开手,你就说 '好的姑姑我马上去' ,行不行?“ 我瞪着她。 她眯起眼睛。 ”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继续瞪。 ”行吧。“她叹了口气,然后——她居然拎着我转了半圈,一手捂着我的嘴,一手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整个人从门口提了出去。 不是推,是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脚尖点在门槛上轻轻一飘,人已经带着我飘出了门外。 ”你身子骨太弱了。“她在门外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晚上风一吹就倒,今天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需要锻炼锻炼,去吧,砍竹子,爬山,正好锻炼筋骨,双赢。“ ”你——“ ”再啰嗦今晚别吃饭。“ 我闭上嘴,瞪了她一眼。 她回瞪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翘成一个坏透了的弧度。 ”顺便说一句,那片玉相竹在东边坡上,最好看的那几根。“ 她拍拍我的后脑勺,”快去快回,回来早了你做饭。回来晚了我做饭“ 这个威胁奏效了,姑姑做饭的水平和心情成正比——心情好做的饭勉强能吃,心情不好做出来的东西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我知道她今天心情不算太差,至少刚吃完两个蛋,这股好心情大概能撑到我回来。 ”知道了。“ 我背好竹篓,转身往山下走。 身后传来她在院子里哼小曲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的,只有 ”桃花" 两个字能听清。 然后是竹竿嘎吱一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院子里摊开竹椅,自己往上一倒,闭上眼睛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弯起来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走下山去。 --- 紫竹林。 这片林子不算大,但竹子长得好——跟后山不一样,这儿的竹子颜色偏紫青,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飒飒的,地面铺了一层枯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 我站在林子边缘,先往孙掌柜粮油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当然看不到,隔了好几重山丘呢,但我莫名还是心虚。 ”孙掌柜,对不住了。"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然后抽出砍刀,走进林子。 挑竹子需要眼力。 姑姑教过的——看竹节,节密的结实;看竹壁,厚的扛压;看竹色,紫中带润的不容易裂。 我选了四根普通粗竹,又往东边坡上摸过去。 那儿才是玉相竹的地盘。 玉相竹确实不一样。 站在这几根竹子跟前,你就知道它为什么叫"玉相"。 颜色比普通竹子浅几个调,是那种淡淡的青玉色,竹竿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摸上去温润滑腻,不像竹子,倒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 竹节极短极密,每一节之间的间距只有普通竹子的一半,竹壁厚实,手指敲上去当当作响,声音清脆。 姑姑说要两根。 我看了一圈,挑了四根里最大最粗的两根。 反正都已经来了,砍两根是砍,砍四根也是砍——姑姑说的,双赢。 ”孙掌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边砍一边念叨。 刀刃劈进竹竿,砍了十几下才砍倒一根。 玉相竹的质地确实硬,普通的竹子七八刀就断了,这得砍半天。 砍到第二根的时候,我额头已经冒汗了,后背湿了一片。 ”孙掌柜,我给您磕头了,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姑姑逼的,您要找就找她,别找我。“ 我把第二根玉相竹也砍倒了,蹲下来削枝杈,竹枝细韧,削起来比砍还费劲,碎叶飞抽了我一脖子。 四根普通竹子,两根玉相竹,够做床了。 我把竹子捆成一捆,正蹲在地上收拾地上的竹叶和碎枝——姑姑说了要干净利落,不能留痕迹,这是她难得跟孙掌柜之间还有的那点 ”面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我背后飘过来。 ”这位小兄弟——“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砍刀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我一把攥紧了刀柄,猛地转过身。 心跳砰砰砰地砸着嗓子眼——被发现了?孙掌柜派的人?林子里还安排了暗哨不成? 不是孙掌柜的人。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或者说——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 他大概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靴。 袍子料子极好,在竹林阴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货色。 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一丝不乱,鬓角修得整整齐齐。 面如冠玉,眉如墨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润。 但他的眼睛很奇怪。 不是不大——是一直眯着,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像月牙,又像狐狸。 眼角微微上挑,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那眯眯眼的弧度说不上慈祥,也说不上奸诈——倒是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让你觉得他一直在笑,但笑什么你不知道。 他左手拿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开,画的是山水。 右手负在身后,站姿闲雅,气度从容。 他站在那里,脚边几片枯竹叶纹丝不动——这人走路没声音。 ”失礼了,吓到小兄弟了。“ 他微微躬身,言语斯文,音色清润好听,"在下途经此地,听到林中有砍竹之声,循声而来。“ 我把砍刀往身后掩了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偷竹子的贼。 ”你——你是谁?“ ”在下白慕容。“ 他把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青州白家,排行老三。“ 青州,白家。 我没听说过,但看他的衣着派头,看他的谈吐气质,那把扇子的扇面画工——应该是有点来头的。 ”青州四少之一。"他补了一句,语调很自然,不像是炫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点了点头,装作听懂了。 ”不知小兄弟是这山上的住户?“ ”……算是。“ ”那——"他眼睛眯得更弯了,像是终于要进入正题,"在下冒昧打听一个人,听闻这青竹山上住着一位女子,人称'青竹娘子',容貌绝色,武功深不可测,不知小兄弟可认得?“ 我握着砍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找她干什么?“ 白慕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竹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优雅——优雅得过了头,让你总觉得这笑容底下还藏着什么。 ”仰慕,纯粹的仰慕。“ ”白某久闻青竹山上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素纱蒙面,风姿绝世,居于竹林深处,不与凡尘往来,在下心向往之多年,此番路过青州,特意绕道前来,只为一睹真容。“ 他把 ”姑娘"两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跟当年那些想上山来看姑姑的人一个德行——只不过这个穿得好点,说话文雅点,眼睛眯得狡黠点。 ”她不随便见人。“我说。 ”在下明白。“ 白慕容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一封信。 信封是月白色的,纸质细腻,隐隐有云纹暗花。 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朵兰花——不是印上去的,是用什么专用的印章一枚一枚压出来的,线条精细分明。 信封右下角有两行小字——”白某拜上 青竹仙子亲启“。 字写得很漂亮,清秀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信封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是檀木混着兰花香,幽幽的,凉凉的,闻着让人脑门发凉。 ”有劳小兄弟将这封信转交青竹娘子。“他说。 ”在下不敢贸然上山叨扰,已备薄礼数件,暂存于镇上的悦来客栈,这封信权当引子,静候佳音。“ 薄礼,我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接。 ”她不见人。"我又说了一遍。 ”见不见,由她定夺,信到了即可。“ 白慕容把信往前递了递,那双眯眯眼弯得更加厉害,像是笃定了我会接。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想接。 这人虽然看着客气,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很不好打发"的劲儿。 今天不接这封信,他明天可能亲自上山——那还不如我替他传了呢。 我伸手接过信封。 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那股暗香又冲了一下鼻子。 ”多谢小兄弟。"白慕容微微躬身,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姓沈。“ ”沈小兄弟。"他笑道,那声音很温和,”那在下便不打扰了,镇上悦来客栈住下,静候佳音。“ 他把 ”静候佳音"四个字拖得很长,余韵悠悠的。 然后转身,扇子半开,手负在身后,踩着落叶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方才这林子里砍竹子的声响不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山里的野猪——这片竹子长得好,砍了倒是可惜。“ 白慕容没等回答,扇子一收,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几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我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完全被竹叶吞没。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月白的纸。兰花的漆封。 我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塞进怀里口袋。 弯腰把捆好的竹子扛上肩,往山上走。 --- 半山腰有个岔路口——一条小路往山上回家,一条往镇上。 岔路口有棵歪脖子松树,树根底下搁着块青石,常年被过路人坐得油光水滑。 我把竹捆靠在树边,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气。 六根竹子,扛了一路,肩膀勒得生疼。 我揉了揉肩膀,灌了口水,正打算继续赶路——怀里的信硌了一下胸口。 那个硬硬的角,刚好怼在肋骨上。 我楞住了。 然后做了一个很不应该做的动作——我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精致了。 那种月白色不是染上去的,是纸本身的颜色——这种纸我见过,镇上文房铺子最贵的那种。 火漆上的兰花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花心的纹路都压出来了。 檀香和兰香混在一起,被阳光晒暖了,闻起来更浓了。 我知道不该拆。这是人家的信,写给姑姑的,我没权利看。 但我的手已经在撕火漆了。 ——我就看看他写了什么,万一是什么不太好的、不适合给姑姑看的东西呢?对,我这是替她审查一下。 火漆"啪“地裂开。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我抽出来展开—— 青竹仙子芳鉴: 白某久居青州,未尝一日不闻仙子之名。 或曰仙子素纱覆面,风姿绝世; 或曰仙子居于青竹之巅,与白云为伴,与松风为友。 白某闻之,心甚慕之,每至夜深人静,未尝不辗转反侧,恨不得一见。 某虽不才,然非轻薄之辈。 白氏以诗书传家,三代簪缨,门风清正。 此番不辞跋涉,远道而来,唯求一睹真容,当面拜谒。 若仙子不弃,愿在镇上设宴扫榻,备清茶一盏,与仙子共话风月。 今以薄礼相附,聊表寸心。一簪玉成,翠色天成,唯仙子之姿,方可配此物。 白某顿首,日夜悬望,静候佳音。 附拙诗一首: 青竹山头云作纱,仙子容颜不可遮。 白某此心照明月,愿随青竹到天涯。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怎么说呢——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青竹山头云作纱,愿随青竹到天涯。 我的天。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附薄礼一件,聊表寸心,请仙子勿嫌。“ 薄礼。 我想起了信封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进去一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沉甸甸的物件。 我把它倒出来,搁在手心里。 是一枚发簪。 纯金打底,簪身细长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 簪头是一朵雕工极精的兰花,花瓣五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花心嵌着一颗绿豆大的翡翠,翠色欲滴,被金丝编成的花托稳稳地拢着。 簪尾渐细,收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弧度刚好,放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它的分量。 我掂了掂,应该不是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镀金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真金。 这一个发簪估计够我在镇上买一年的烧鸡天天吃了。 我把发簪和信纸搁在膝盖上,对着它们沉默了几息。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我为刚才拆信时的那一丝内疚感到——好笑。 真的好笑,我居然还以为自己做了亏心事?天底下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这家伙连姑姑的面都没见过,连她是扁是圆都不知道,就写了这么一封信,附带了一根纯金发簪,还有一首押韵都押不利索的诗——"不可遮"和"到天涯",这押的是什么鬼韵? 愿随青竹到天涯。 他愿随个屁。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火漆已经碎了,没法恢复,我也不打算恢复。 发簪搁在手心里又看了两眼——做工确实好,翡翠也确实绿。 但不影响我觉得这整件事荒唐透顶。 我把发簪也塞进信封,又把信封揣回怀里。 背上竹捆,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那句"不知者以为是野猪“。 可能是因为他那双眯眯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也可能是那句"静候佳音"——候吧,候到明年也没用。 管他呢。 反正我替他带信了,信到了姑姑手上,她看不看是她的事。 这让我莫名地觉得更舒坦了一点。 --- 山顶的院子,阳光正好。 被褥还在竹竿上晒着,被面上的补丁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针脚还是一如既往地丑。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石桌上多了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缺了口的杯子——姑姑在我不在的时候喝过茶了,或者是打算喝但先睡着了。 姑姑没有在竹椅上晒太阳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脚边搁着几样家伙——一把刨子、一把锯子、几张砂纸、一柄木槌。 她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正对着太阳眯着眼看竹节的走向。 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绾起来了,用一根竹筷子簪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后颈。 袖口卷到手肘,小臂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微光。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了一幅画。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朝我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慢了,我差点就要自己烧饭了。“ ”六根竹子,扛上山很累好吧。“ 她把手里那根竹子放下,转过身来。 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背着的竹捆,然后停在那几根玉相竹上。 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表扬我——她是不会表扬我的——但那一下翘嘴角已经相当于三句"还行“。 ”扔地上,刨片子。“ 我把竹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甩了甩酸疼的胳膊。 姑姑拿过砍刀,弯腰挑了一根最粗的普通竹子,刀刃贴着竹节的边上一劈——咔嚓一声脆响,竹竿从中间分成两半。 她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坐下来,拿起刨子,开始刨竹片。 刨子推过竹面,发出一种闷闷的、有节奏的沙沙声,细长的刨花从刀口卷出来,打着卷落在她脚边。 她的手腕极稳,一推一拉之间,刨花的厚薄完全一致。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 ”姑姑。“ ”嗯?"她没抬头,继续推刨子。 ”有人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封口是裂开的,火漆碎了一半,想遮掩也遮不住了。 姑姑瞥了一眼,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主要是看那道裂开的封口——然后又回到她手里的竹片上。 ”你拆过了?“ ”……嗯。“ "哦。“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仿佛我拆信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把手里的刨花拨开,才淡淡说:”写了什么?“ ”那个——“ ”念。“ ”啊?“ ”念给我听。"她头也不抬,刨子推过竹面,又卷起一片刨花。 ”我空拿,你替我念。“ ”姑姑——“ ”念。“ 她这次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很,里面是那种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 的、带着七分促狭两分好奇一分漫不经心的光。 我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我拆开的信封,嘴巴发干。 ”这不太好吧——“ ”你拆都拆了,有什么不好的?"姑姑嘴角翘起来。 ”念吧。“ 我认命地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在阳光下格外工整清楚,那些肉麻的句子一个一个地跳进我眼睛里。 我还没来得及筛选,姑姑已经不耐烦了。 ”念啊。“ ”青竹——青竹仙子芳鉴——'"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点声" ”白某久居青州——未尝一日不闻仙子之名——"我的声音提高了半档。 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去的时候都像在嚼沙子。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脸皮绷得紧紧的。 ”或曰仙子素纱覆面——风姿绝世——“ 刨子还在沙沙响,姑姑没反应。 ”或曰仙子居于青竹之巅——与白云为伴——与松风为友——“ 她换了一根竹子。 ”白某闻之——心甚慕之——每至夜深人静——未尝不辗转反侧——恨不得一见——“ 我实在念不下去了。 这些句子写在纸上是一回事,从嘴里念出来是另一回事。 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熟了,从舌头上滚过去,烫得我说话打结。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文呢?"姑姑问。 我终于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 ”——愿在镇上设宴扫榻——备清茶一盏——与仙子共话——共话风月——“ ”噗。“ 姑姑喷了。 不是笑出声,是喷气——鼻子猛地喷出一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她强撑着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研究竹节的纹理。 ”还有吗?“ ”有——有一首诗——“ ”继续。“ 我深吸一口气。 ”青竹山头云作纱——“ ”噗,哈哈——"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仙子容颜不可遮——“ ”哈哈哈哈——“ 她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握着刨子,笑得花枝乱颤。 是真的乱颤——头发上的竹筷子差点抖下来,领口敞着,白色中衣裹着上身颤个不停。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抹了一把眼角。 ”白某此心照明月——“我继续念,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哈哈哈——你别念了——哈哈——“ ”愿随青竹到天涯——“ ”哈哈哈哈哈——“她整个人往竹椅上一倒,笑得身子都弯了。 椅子里之前晒了太阳,暖洋洋的,她仰面躺在椅面上,一手拍着大腿,笑声一浪一浪地从院子里传出去,惊得老槐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两只。 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那张信纸,脸红得能煮鸡蛋。 姑姑笑了一整阵才缓过来。 她靠在竹椅上,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胸口还在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还有呢?“ ”还有——背面还有一行——"我艰难地说,"附薄礼一件——聊表寸心——“ 我把发簪从信封里倒出来。 金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暖光,翡翠兰花心幽幽地绿着,搁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 姑姑看了一眼发簪,又看了一眼信纸。 脸上的笑意没消,但多了点什么——像是觉得好笑之外,还觉得有点荒唐。 ”他给你你就接了?“ ”他非要给。“ ”你就非要拿?“ ”我不拿他会上山。“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不是笑话那个姓白的了,是笑话我。 ”我说小楼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竹屑,走过来从我手心里拿起那枚发簪。 她拎着簪尾,对着阳光转了转,翡翠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簪子好看不?“她问我。 ”……还行。" ”还行?"她挑挑眉,"这可是金的,你这辈子还没摸过金子吧?" 她把发簪往我头顶上一插——金簪插在我的头发上,凉飕飕的,尾端戳到头皮。 ”嗯,挺合适。“ 她退后一步,认真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以后你就簪这个出门吧,反正是你接的信。“ ”姑姑——!“ 她哈哈笑着把发簪从我头上拔下来。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把发簪随手往信封里一捅。 信纸也没重新叠,发簪也没包,就那么斜斜地插在信封里,一半露在外面。 然后她把信封往石桌上一丢。 信封落在石桌上,滑了一下,停在茶壶旁边。 信封口朝下,金簪尾从里面滑出来半截,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看都没再看一眼。 ”帮我把锯子拿来,"她说,重新坐回那堆竹子跟前,拿起刨子。 ”左边那把,锯齿朝外,别拿反了。“ 我把锯子递给她。 ”姑姑。“ ”嗯?“ ”那封信——你真不看看?“ ”你念都念了,我看什么?“ 锯子对准竹节的边角开始锯。 ”诗也听了,信也听了,不就那么回事嘛,比我当年收的那些差远了——至少那会儿人家还知道送壶好酒。“ 锯子拉过竹面,咯吱咯吱响。 ”当年收的那些?“我捕捉到了关键词。 ”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含混过去,锯子拉得更快了。 锯末飞起来,在阳光底下飘,她垂下眼睛专注于手中的竹子,眼帘把刚才那些促狭的笑意全盖住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扶着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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