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冲动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蒋定筠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回到电梯口。 苏汶婧按了下行键,电梯上来的那几秒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门。 那扇门闭得很紧,里面躺着的人,说不了话,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新的信息。 但还有一个人。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以后,她对蒋定筠说:医院这边还是要跟进,我要去找另一个人。 谁。 在这件事中的中间人。 她拨了免聆的电话。 是我,你说那天堵你的除了你们学校的,还有不是你们学校的,主动挑起视频的那个人,有没有人认识。 免聆在那头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有个人说那个人是隔壁三中的,但我们学校和三中平时没什么交集的,我也不确定。 行。 苏汶婧挂了电话。 三中。 苏氏和这个学校有合作。 二期教学楼,苏氏捐的,苏老爷子的名字刻在新楼基石上。 苏氏的捐赠协议里有一条:校长由董事会推荐,苏家拥有建议权。 这不是一条会被轻易用到的条款,二十年了没有人提过。 苏汶婧在车上给爷爷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老谷叔,帮我联系三中的校长,对,现在就要。不用提前说原因,就说苏家孙女要见他,麻烦他在办公室等。 老谷叔办事不需要叮嘱第二句。 车子到了三中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教务处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堆着笑,一路引着苏汶婧穿过操场往行政楼走。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 校长姓何,头发从左边横梳过去盖住了脑门的中间地带,脸上白净,手心有一点出汗。 他请苏汶婧坐的时候,自己先站着,等人坐好后才坐下来,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苏小姐,这个点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苏汶婧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上去,腿不迭,两只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 蒋定筠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那份文件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校长,贵校近年来这些学生很不听话,苏汶婧拿起了桌面上的茶杯,总是惹事。 何校长嘴唇抖了一下,他摸不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接:是啊是啊,现在的孩子,很难管的—— 苏汶婧把杯子放回杯托上。 不听话,劝退不就好了吗。 何校长脸上的笑僵住了,表情还堆在脸上。 门被推开了。 教务处的女人领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发黄的白色印花T恤,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从进来开始就没敢往沙发方向看。 他站定的姿势很别扭,两只脚一前一后,身体的重心换来换去,看得出来很窘迫。 苏汶婧看着他。 你认识苏汶侑。 他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 认...认识。 苏汶婧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绕着茶几,圈着他走。 那你也知道他是谁。 男生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苏汶婧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 男生缩了一下脖子,他整个人都是收着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苏汶婧等了三秒。 你别紧张。她忍着脾性,声音刻意放柔,那我换个问题,回答完了,你就去上课。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男生的头猛地抬起来了。 他近乎抢白地开口。 我知道是谁!而且当年带头围殴苏汶侑的就是他!在器材室后面,就是他带的头! 苏汶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那视频里参与的人里,有你一个吗。 男生后退了一步。 你...你刚才不是说和我没关系了吗。 这是两码事。 他慌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扫了一圈,校长低着头,教务处的女人站在墙角,蒋定筠环着臂挡在了门口,他看不到任何援手。 他转回来的时候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要发誓一样,绝对没有我,真的!那个视频我也是....也只是偶然听说,后来被人发出来之前我没看过,真的。 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口袋里。 拍视频的人是谁。 男生张了张嘴。 他...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告诉的,行不行? 苏汶婧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把脸转向何校长,目光从校长脸上扫过,然后回到他脸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步子不重,但男生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时间听你讨价还价。 男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常葛。 何校长猛地站起来,那把座椅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了一截,滑轮在木地板上刮出很刺耳的声音。 把常葛给我叫过来! 等待的间隙,苏汶婧拿出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角落。 她拨了爷爷的号码。 爷爷。那边接得很快,很顺利。 苏老爷子在那头嗯了一声。 我让老谷把你弟弟接过来了,请了医生来家里看,情况不太好,烧退了又上来,翻来覆去说了一堆梦话,我叫他住下来了。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 你放心去做。”苏老爷子半开玩笑的语气,老爷子我只要不死,还有一口气,你弟还能被人怎么样了? 苏汶婧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在窗边又多站了一会才转身。 门再次推开。 常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个子不算高,瘦,脸型偏长,下巴往前翘,校服披在肩上,袖子是空的,底下穿一件宽松的黑T,脖子上的银链子亮得晃眼。 他一进门嘴就咧开了,嘴型还没摆好,一句话已经到了牙关,舅舅你又犯什么病?我又做错什么了? 何校长上去就扇了他一巴掌。 啪。 很脆。 打得常葛的脸往右偏了一下,身体往后踉了半步,裤兜里的手都被打出来了。 常葛把脸正回来,抬手摸了摸被打的那一面颊,拇指在下巴上蹭了一下,看着何校长的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不耐烦和一点点被当众落面子了的恼火。 你打我干吗。 何校长的脸涨成了暗红色,脖子往前杵着。 你还有脸问!? 苏汶婧环起手臂,往办公桌的一角靠了过去。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 常葛从头到尾没注意到她,他在校长的责骂声里懒洋洋地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眼神四处飘,飘过天花板,飘过书架,最后慢悠悠的飘到苏汶婧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 然后往下走了一圈。 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哟,他把下巴往她这边一抬,舅舅办公室还藏了一个这么美的妞? 蒋定筠往前迈了一步。 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全程录音,并作为本案的证据保留。 常葛转过去看他,眼睛里的那股懒散劲儿纹丝未动。 录音?我又不是大明星,录什么音啊。 苏汶婧从桌角上直起身。 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意识到你犯了什么错。 常葛转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次比第一眼更肆无忌惮,从脸到脖子再到腰线,最后把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该意识到什么?我可是良好公民,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不迟到不早退,请问这位漂亮的美女姐姐,我犯什么错了? 蒋定筠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一页,开始念: 常葛,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百二十三条和《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未经他人同意拍摄涉及人身侵害的视频影像,并在网络中传播,情节严重者,以侵犯他人隐私权、名誉权论处,你于七年前在校外以个人手机对苏汶侑先生遭受的围殴过程进行了全程拍摄,并于数日前将该视频上传至网络,间接造成当事人名誉损害程度加重的连锁反应,这些行为在法理上同时构成了民事侵权和刑事追责的双重认定。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你还有机会配合我们,说出实情,这将直接影响法庭对你的量刑。 常葛听着,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他把头歪了一下。 所以呢? 蒋定筠的嘴角往下抿。 我和你那个什么,是你弟弟吗?我和他可是素不相识,常葛把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门框上,什么视频上面有我的脸吗?你说拍的就是我拍的?有什么证据,没有吧。 他转头看何校长。 舅舅,你听见了,他们没证据。 何校长的脸色已经不是一个青能形容的了,他指着常葛,手指尖都在抖。 苏汶婧低头,指腹摁上眉心,揉了两圈。 然后她放下手。 常葛。 她叫了他一声。 常葛歪着的头正回来,他大概没见过在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前还能保持这个语气的人。 我给你重复一遍,苏汶婧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你今天站在这个办公室里跟没长耳朵一样,觉得没有拍到你的脸就万事大吉了,是吗,那不巧,整个视频拍摄过程中的所有证据,我们都在查,你不用跟我提什么素不相识,是不是相识,我们到时候拭目以待。 她往前走了一步。 常葛没退。 你装聋作哑,我不拦你。苏汶婧说,但你不承认,架不住这些证据的,你要觉得你扛得住,那你就扛。你用多大劲儿扛,我就用多大劲儿查,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够你上几次法庭了,你的档案上会写满这一页,你以后考学、就业、出国,你想到的每一条路上,我都会把这份档案寄到相关机构。 她顿了顿。 但在此之前我建议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在今天这个房间里说清楚,信息才算在你这边,如果信息先被我们查出来,那你跟刚才那个男生的待遇就是两回事了。 常葛笑了。 我好害怕啊。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她一眼,接着摊了摊手,你查去呗,查呗。 苏汶婧也笑了。 常葛,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商量。 她回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你觉得传视频没什么大不了,甚至不是你的责任,那我告诉你,每一帧画面都是我弟弟被人按在地上打。每一个观看你视频的人,都在看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是怎么被一群人围起来踹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里,有谁会拿着这段视频再去传给下一个人,有没有人一边看一边笑?你是不是也笑过,对,你不仅笑过,还有你动手的一份。 她看着他的脸。 而在你笑得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跟你商量了,你继续装下去也可以,但你得明白,这事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而证据都在我这里。 常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是一直嘴硬,那你就继续硬,有本事逃,逃到天边去,逃到我找不到你为止。 她直起身。 如果你没本事逃到尽头。 那你要付的代价,我会让你肝肠寸断,后悔莫及。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数秒。 常葛站在门框旁边,手还插在裤兜里。 蒋定筠从旁边适时递上来一支录音笔,按了一下暂停键,笔端的小红灯灭在暗里。 常葛先生,你还想说点什么吗。 常葛沉默了很久。 苏汶婧没有等他开口,偏过头对蒋定筠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出办公室。
(五十二)抛下
车门关上的声音把一切隔绝在外面。 蒋定钧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腿上摊着文件夹,银框眼镜在鼻梁上略往下滑了一截,他从上车开始就在翻那几页纸。 苏汶婧靠窗坐着,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搓着自己拇指的指甲盖。 蒋律师。 蒋定钧从文件上抬起眼。 常葛这件事,能做到哪种地步。 蒋定钧把文件夹合上。 客观来说,对常葛现在能做的,有限。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视频拍摄时间是七年以前,施暴者当时都是未成年人,年龄集中在十一到十四岁之间,七年过去,这群人从小男孩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体貌变化很大。加上当年拍摄设备简陋,画面在关键帧上晃动严重,面部识别.... 交给专业的人。苏汶婧接过他话,那些人的脸,交给专业的人是不是能分辨出来。 蒋定钧顿了一下。 能,逐帧比对、人像复原、骨骼匹配,技术层面不存在问题,真正棘手的是另外两件事。 他把文件夹重新摊开,翻到一页折了角的笔记。 第一,苏汶侑当年没有伤痛报告,没有检查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受到了实质伤害的医疗文件,这在法庭上是落点,常葛之所以敢这么猖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视频是他拍的,但画面里没有他本人的正脸。他可以咬死说自己只是从别人手里拿到了视频,不是拍摄者,如果没有目击证人站出来指认他在现场的拍摄行为,单靠技术手段很难给他定实主观故意。 他翻过一页。 第二,我们现在要追查视频发布的原始上传ID。这不难,技术部门已经在做了,查到以后上报警察局,可以对常葛采取强制措施,但他死不承认的话,就得视频里那几位施暴者的口供。” “如果有刚刚那个男生的证词呢?”苏汶婧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用,还是要等技术部门的报告下来。蒋定钧说。 苏汶婧弯下腰,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揉着眉骨上方的皮肤,揉得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自己掌心下那一方微小的阴影,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蒋律师,如果施暴者主动站出来呢,会判多少。 蒋定钧把笔搁在文件夹上。 从轻,未成年时期的过错,主动认罪、配合调查、真诚悔过,法庭会从轻处置。大概率缓刑,不留案底,关键是态度。 苏汶婧抬起眼。 那就要麻烦你们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们幸运的认为,随意做出的伤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我要让他们尝一尝,我弟弟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所以蒋律师,她把后背重新靠进座椅里,在他们主动跳出来之前,先一步找到他们。 蒋定钧把眼镜摘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灰蓝色的绒布,动作很慢地擦着镜片,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笔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我会的。 苏家。 苏汶婧推开大门,还没有走到客厅,连玉结的声音响起。 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家! 然后是苏老爷子的声音,这件事你做的太不对了,从头到尾,你问过他一句没有。 苏汶婧走进客厅的时候,连玉结正对爷爷站着,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两道灰黑色的泪痕从眼角拖到腮帮子。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见苏汶婧的那一瞬间愣了一拍。 苏汶婧从她脸上移开目光。 爷爷。她又转向站在爷爷身边的谷叔,苏汶侑呢。 老谷叔微微欠了欠身。 在楼上客房,睡下了,医生来看过,伤口都处理过了,挂了一点葡萄糖,中间醒了一次,没说话,又睡过去了。 苏汶婧点了点头,她把脸转向爷爷。 爷爷,我先上去看看他。 苏老爷子从藤椅里抬起手,手背往外摆了摆,那个意思是去。 苏汶婧点点头,往二楼上去,客房门虚掩着。 她推开。 窗帘拉了一半,屋子还是暗暗的,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苏汶侑躺在床上,床头灯开到了最小的那一档,暖黄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睡着,眉头蹙着,医生将他的伤口都处理了。 就这么几天不见,苏汶婧觉得,他瘦了很多,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她看的心有点紧。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外面。 苏汶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手背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温热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有吵他。 拿出手机,冯雪的对话框里已经有四条未读消息了。 “怎么样了?” “你那边还顺利吗。” “汶婧。” “你不用回我,先把你的事情处理好。” 时间是夜晚九点,冯雪在洛杉矶,算上时差她那头应该是上午,苏汶婧打了几个字过去。 常葛没认,律师在查发布源,我现在在爷爷这边,苏汶侑睡了。 冯雪几乎是秒回。洛杉矶的中午,她大概正在片场休息室里刷手机。 还要在家待多久。 苏汶婧看着屏幕,可转动的椅子被她小幅度的转着。 等常葛的案子进去,我就回洛杉矶。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跟我开玩笑? 苏汶婧,我不插手你家里的事情。 于情于理苏汶侑算我半个老板,毕竟人家给的钱是实打实的。 所以我合情合理都该给你放十天半个月的假。 但我不能这么做。 洛杉矶的通告等着你,但洛杉矶的机会不会等着你。 错过了就错过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每天有几千个女孩从世界各地飞过来,每一个人都比你年轻比你肯拼命比你更能跑,机会不会在原地等你,也别嫌我啰嗦,以后我不在了,就你这个臭脾气,你觉得哪家公司能接纳?所以呢。 我再给你十天。 不管你解决完没有,十天之后你给我滚回来。 你敢不回来。 最后一条。 等我回国。 苏汶婧看着这句,她说这句话的分量苏汶婧掂得出不是威胁的斤两,倒是有人愿意为你把底线挪到这儿的斤两。 知道了。她回。 冯雪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苏汶婧这样难得妥协的时候冯雪从来不追加。 苏汶婧关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真的好脆弱,苏汶婧看着他的脸。 此刻这个人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呼吸又浅又短,和快病死的猫没有两样。 要怎么样,你才能好起来呢?苏汶侑。 苏汶婧趴在床沿上,手臂枕着头侧着脸看着他,眼皮往下沉,她睡着了。 她从洛杉矶回来香港,就没休息一下。 睡了一个小时,被一道很小的动静弄醒,苏汶婧睁开眼。 苏汶侑醒了。 他正试图撑着自己坐起来,一只手按在床垫上,肩膀侧着往外翻,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很酸痛无力,太久没晒过太阳的人,是这样的。 苏汶婧几乎是弹起来的,膝盖磕了一下床板,起身弯腰去扶他的肩膀,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稳住他的手臂。 渴不渴?我去拿水给你喝。 她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刚碰到玻璃杯的杯壁,手腕就被攥住了。 苏汶侑的手指从后面绕过来,五根指节卡在她腕骨两侧,往他怀里的方向一扯。 苏汶婧怀疑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此时,她没有挣,顺着他扯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拉到了床上。 他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鼻尖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整个人从背后把她死死扣住了。 那个怀抱很紧,像在害怕但凡松一点,她就逃了。 苏汶侑的手臂往内收,再收,直到她的后背完全贴住了他的胸口,中间一点缝隙都不剩。 苏汶婧的两只手都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弄得她有些痛。 你先放开我。 苏汶侑,这样有点痛。 他没松。 他的下巴在她肩膀上又往里抵了一下,手臂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把手臂抽出来,转过身换给他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两条手臂抬起来,绕到他的背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尾很慢很慢地顺着摸。 他的头发很软,和他现在整个人一样。 你已经快两天没有跟我讲话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去,不准备跟我说一点什么? 苏汶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先是松了一瞬,然后重新收紧了,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额头蹭着她的颈侧。 他摇头的时候头发扫过她的耳垂,苏汶婧有些痒。 对不起。她把手从他的后颈往上移,掌心包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些。 他的手臂又收了一圈。 但这些,苏汶婧把脸从他头顶上抬起来,下巴搁在他的太阳穴边,没有一件是你的错,姐姐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在此之前... 你振作起来好吗。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压到只剩气息的力道,我不想看见这样的苏汶侑。 然后她感觉到了,肩膀那块布料,先是一点温热,然后很快变成一小片。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泣,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眼泪在往外淌。 苏汶婧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秒。 快速说一句攥住他心的话。 姐姐爱你。” 她顿了一下。 爱这样的你,无论哪样的你,姐姐都爱。但你这样子,会让姐姐担心,让爷爷担心。她把手从他后颈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心,你听到了没有。 苏汶侑嗯了一声。 苏汶婧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热意往下压,忽然笑了笑,想到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才七八岁,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跟个跟屁虫一样。 苏汶侑没有出声,但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颈窝里动了一下,他有在听。 那个时候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用钱买了一个八音盒,很小一个,木头壳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个穿芭蕾舞裙子的小人,上发条以后会转,隔壁班一个男孩子把它从我桌子里翻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个跳舞的小人掰断了,你知道了以后,她笑出声,很轻,你那么小一个身体,上来就抡了他一拳,人家比你还高半个头。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一直摸到发尾。 完事以后我就觉得,我很幸运,至少我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很久。 然后苏汶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因为我的冲动,害你又被罚了。 苏汶婧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保护了我。 她说完以后,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把他的上半身从自己怀里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知道,她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一点点调,这次你对那个女孩子道歉,也是因为要保护我,对不对。 苏汶侑闭了一下眼。 如果让她们知道,你在学校揍徐铂炎,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用言语侮辱了我,连玉结因此会罚我,是吗。 她原本还不太理解那张照片存在的原因,直到她想到了小时候。 八音盒那件事,最后连玉结来了,听完了前因后果,罚的人不是苏汶侑,是苏汶婧。 她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整个下午,七月的天,祠堂里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闷得像蒸笼。 苏汶侑跪在祠堂门外,脸贴着门缝,哭到嗓子哑了。 他透过那条门缝看见姐姐跪在里面,汗水把整件校服打透了,到了傍晚她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供桌的腿上,是中暑。 那个时候苏汶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冲动,不管什么原因,永远是他自己没事,被罚的永远是姐姐。 大人永远说:“你是姐姐,你应该保护好弟弟。” 可是连小孩子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不是姐姐。 所以这一次,苏汶侑在揍完徐铂炎之后,利用了免聆。 我从头到尾都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免聆也没关系,我会和她说清楚,然后道歉。 苏汶婧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阖着。 所以,苏汶婧把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往下落,姐姐现在担心你,特别担心。 苏汶侑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上来。 我会乖乖听姐姐的话。 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像十一岁那样,抛下我,离开我。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5 17:03:1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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