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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武神洲】(10-11)作者:欲孽狂欢 标签:#武侠 #后宫 #强奸 #搞笑 #爽文 #调教 #性奴 #母女花 #姐妹花 #猎艳 #目前犯 第10章 草上飞
篝火烧了一夜,到天明时只剩一堆温热的灰烬,几缕残烟从灰堆里懒洋洋地冒出来,在洞口藤萝缝隙透进的晨光里盘旋。
那晨光薄薄的,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落在石洞岩壁上,将那些赭红色的砂岩纹路映得深深浅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古画。
杨星盘膝坐在松针堆上,将断岳刀横在膝头,用一块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油布慢慢擦拭刀身。
他的动作算不上仔细,擦得大刀阔斧,油布刮过刀面上那些层叠的锻打纹时发出沙沙的低响。
刀身上那层血色光晕比数日前更浓了些,不知是饮了人血的缘故,还是他丹田里那股淫气与刀煞愈发契合的缘故。
擦完刀,他将油布随手一丢,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胳膊上那道被刀风割破的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硬痂,动起来只隐隐作痒,倒不疼了。
周芷若坐在洞内靠里的一侧,背靠石壁,将那柄失而复得的银亮长剑横在膝上,正用一块干净的绢帕轻轻擦拭剑柄上那枚峨眉派的梅花印记。
她身上仍穿着那件从战场上捡来的粗布短打,虽是男装,却掩不住那副盈盈一握的细腰。
肩头的伤处经过数日调养已结痂收口,纱布换了两回,此刻只在衣领下露出干净的包扎布条。
她的气色比数日前好了不少,脸上虽仍无多少血色,但至少不再像刚从死人堆里被捡回来时那般惨白如纸。
杨星将断岳刀插进用树皮和布条临时绑成的刀鞘里,转过身来,走到周芷若跟前蹲下,伸手便去摸她腰间那条银色丝绦。
周芷若一惊,啪地拍开他的手,杏眼圆睁,嗔道:“你做什么!”
“芷若姑娘,”杨星收回手,也不恼怒,笑嘻嘻地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头,歪着脑袋打量她,“咱们来算算账。你那柄佩剑,是小爷我从四个魔教散修手里抢回来的,没错吧?你那面师门令牌,也是小爷我一并捡回来的,没错吧?为了这两个破玩意,小爷差点被那疤脸秃驴一刀劈成两半,胳膊上还挂了彩。有位师姐教过我一句话,叫什么来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一下子给你滴了这么多水,你说你该怎么报?”
周芷若脸上一红,随即又白了几分。
她将长剑往地上一搁,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低声道:“芷若自然记得答应过公子的事。只是……芷若肩伤尚未痊愈,经络受损,真气运转不畅,若此刻强行……强行做那等事,只怕不仅无益于公子修炼,反会令芷若伤上加伤,得不偿失。”
杨星眯起眼,目光在她那张秀若芝兰的脸蛋上来回扫了两趟,又顺着她雪白的脖颈往下看,在锁骨下方那道尚未拆去包扎布的伤口处停了片刻。
他不说话了,就那般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洞中一时静下来,只听得洞口藤萝外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
周芷若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那两团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她心中暗骂这混小子实在太过无耻,却又不敢真的激怒他。
她暗自思忖,自己眼下虽伤势渐复,可真气远未回复,若是这少年翻脸用强,以他三流初期的修为配上那柄削铁如泥的断岳刀,自己莫说抵抗,能逃出这山洞便算侥幸了。
她心念电转,忽地抬起头来,换上一副正色,道:“杨公子,芷若观你与那几名魔教散修交手时,拳脚刀法倒有些根基,可你的身法步法实在……实在不成样子。你偷袭那灰袍人时,从溪涧上游跳下来,落脚时踩碎了一大片水边的薄冰,声响大得连对岸的鸟都惊飞了。那疤脸光头但凡再多一分警觉,你那一刀劈不中,死的可就是你了。”
杨星被她戳中短处,摸着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也不强辩。
他自个儿清楚得很,他穿越至今学的都是死功夫,太祖长拳是硬桥硬马的桩功拳法,血煞刀法更是大开大阖的刚猛路子,至于轻身功夫……他从悬崖上摔下来那一遭不算的话,那就是半点也没练过。
偷袭能成,一半靠小七暗中释放的煞气震慑,另一半纯属侥幸。
周芷若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黄皮小册,册子被体温焐得温热,纸页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不知多少遍。
她将册子放在膝上,正色道:“这是江湖上最为通行的入门轻功身法《草上飞》,虽不入各大宗门的核心武学之列,却也是梁山好汉、绿林豪杰行走江湖的必修之课。此功法重在锻炼腿脚腰腹之力,运用之法乃是御气于足、提身纵起,练到精深处,可连点草尖而不使草伏,疾行数十里而不觉疲累。江湖上的镖师、快捕、夜行盗,十有六七都练过这部身法。公子若能在赶路之余将这部身法练成,日后无论追击还是脱身,都多了几分把握。”
杨星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只见里头用工整小楷密密麻麻抄着运气口诀和步法图解,每一页的页边都有人用朱砂笔细细做了批注,字体娟秀,正是周芷若的手笔。
他认出这册子不是原本,是她自己手抄的,纸页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最旧的已褪成淡淡的灰黑,最新的还泛着微微的润光。
那是她这几日在山洞里趁他出去打猎时,凭记忆重新默写出来的。
杨星心中微微一动,却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扬了扬册子笑道:“这玩意好!有了轻功,下回打不过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谁也追不上!芷若姑娘,这轻功怎么练?现在就教!”
周芷若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总算将这混小子的心思从自己身上引开了。
她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那片被藤萝遮蔽的平地上,转身对杨星道:“《草上飞》的第一步,是站桩运气。公子且出来,芷若给你做个示范。”
杨星将册子往怀里一揣,三两步窜到洞口。晨光正从东边山脊漫过来,将洞口这片平石地照得明晃晃的。
周芷若站在石坪中央,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她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真气缓缓运转起来,那股峨眉派正宗的玄门内息沿着经脉流向双足,她周身忽然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气流波动,裙摆和衣袖无风自动。
“御气于足,身如飘絮。”周芷若轻喝一声,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一般,轻飘飘地升起约莫三尺来高。
她在半空中姿态从容,裙摆铺展如一朵盛开的素色兰花,随即左脚在右脚面上轻轻一踏,身形再度拔高数寸,然后一个轻盈的转身,稳稳落在石坪另一端的碎石地上,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连碎石面上那层薄薄的苔藓都不曾被踩破。
杨星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虽见过柳若音在清河镇小院里施展华山派的轻身功夫,但那毕竟是三流中期的武者,修为比他高出两个小境界。
眼前周芷若同样重伤未愈,丹田里的真气顶多恢复了三四成,却能做出如此轻盈灵巧的动作,这轻功本身的妙处便不容小觑。
周芷若站稳身形,转过身来,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肩头伤处隐隐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但她强忍着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微微喘着气,对杨星道:“方才那两下是《草上飞》的基本功——‘提纵式’和‘云梯步’。提纵式练的是御气上冲之力,云梯步练的是半空中借力换向之法。你先从提纵式开始,站桩半个时辰,找一找将真气沉到足底涌泉穴的感觉,然后试着将真气从涌泉穴向上提冲,带动身子纵起。初练时不必追求高度,能离地半尺便算入门。”
杨星依言走到石坪中央,学着周芷若方才的架势摆好桩步。他这一个月来站桩打拳,桩功底子已经打得很牢,双脚一落地便稳稳扎了根。
他闭上眼睛,催动丹田里那颗粉红气旋,将淫气沿着经脉导引到足底涌泉穴。
那股淡粉色的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时带着一股酥麻的温热感,灌入足底后,他只觉得两只脚掌好像踩在两团烧热的棉花上,又软又烫。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足底的真气向上提冲,然后整个人像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一样,嗖地从地面上弹了起来,直冲上去将近一丈高,脑袋砰地撞在洞口上方那块凸出的岩石上,撞得碎石簌簌往下掉,几只栖在藤萝里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了出去。
周芷若“啊”的惊讶一声,随即忍俊不禁,用手掩住嘴,肩头笑得微微发抖。
杨星捂着脑袋从半空中直直摔下来,啪地摔在松针堆上,虽不算疼,却狼狈至极。
他从松针里爬起来,揉着头顶上迅速鼓起的大包,嘴里骂骂咧咧道:“他妈的,怎么冲这么高!”
“你……你体内那股真气太过霸道,又不懂收敛,一下子全灌到涌泉穴里去了。”周芷若忍住笑,走上前去,伸手虚按了下他的后腰,正色道,“真气提纵,贵在绵绵不绝,不在骤起骤落。你方才那一冲,是将丹田里三成的真气一口气全炸在足底,自然冲得猛,可也摔得惨。试试将真气分作十股,一股一股地往涌泉穴送,每一股都只送七分,留三分稳住下盘。”
杨星揉着头上的包,再次站好桩步。这次他照着周芷若的指点,将丹田里的淫气分成细细的十道,一道接一道地往足底送。
他感觉脚心涌泉穴传来一股极细微的气流波动,整个身体忽然变得轻了许多,好像有人在脚下垫了一层看不见的气垫。
他尝试着将这股气垫往上一顶,身子便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这次只升了约莫半尺便停住了,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地悬了片刻,然后啪地落回地面。
虽然落地时脚步仍有些踉跄,但至少脑袋再没有撞上石头。
周芷若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公子悟性果然不差,初次练习提纵式便能离地半尺,寻常人练上三五日光景也不过如此。”
杨星被她这么一夸,更来劲了,索性整个上午都在洞口练习提纵式。
他一次次提气纵起,一次次踉跄落地,摔了不下数十跤,摔得膝盖和手肘上又多了好几块淤青,但他生性倔强,越是摔越不肯停。
到日头升到中天时,他已经能稳稳离地三尺,在半空中悬停一息左右,然后控制着身子缓缓落回原地,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冲力,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他叉着腰站在石坪上,满头满脸的汗,却笑得眉飞色舞:“芷若姑娘,你看!我能停一息了!”
周芷若坐在洞口石阶上,膝上摊着那本手抄的《草上飞》册子,正用炭条在页边添补注解。
她闻声抬起头来,看他在石坪上又蹦又跳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不觉莞尔,随即又板起面孔,淡淡道:“勉强算入门了。下午练云梯步。”
此后的四日,杨星便彻底醉心于《草上飞》的修炼之中,再未提起过肏屄之事。
他每日清晨站桩运气半个时辰,上午练提纵式和云梯步,下午则背着断岳刀在山林间奔跑跳跃,用实地的险峻地形来磨炼身法。
洞口那片石坪三面悬空,底下是数十丈的深谷,他偏要在石坪边缘练习云梯步,左脚点右脚背借力换向,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转折,险之又险地落在离崖边不足半尺的石面上,看得周芷若心惊肉跳,他却乐此不疲。
周芷若也不时从旁提点。
她虽是峨眉派弟子,主修的是剑法和内功,轻功并非其长项,但《草上飞》本就是江湖上流传最广的基础身法,她在入派头一年便已练得滚瓜烂熟,指点杨星绰绰有余。
她教他将丹田真气分为“提气”、“悬气”、“卸气”三重境界:提气用于纵起,悬气用于滞空,卸气用于落地消力。
三重境界若能做到圆融切换,便算真正掌握了这门身法。
杨星悟性确实高。
他在地球上好歹也是个体育健将,常年踢球跑步爬山,身体的协调性和平衡感远比常人出色。
加上这一个月来在悬崖边和瀑布下打熬出的桩功底子和真气操控能力,他对《草上飞》的理解进度远超周芷若的预料。
到第三日傍晚,他已经在溪涧边那片乱石滩上练出了“连点草尖”的雏形。
那片乱石滩上稀疏长着几丛野草,草茎细得只有筷子粗,被溪风吹得摇摇晃晃。
杨星运转草上飞身法,足尖在一根草茎上轻轻一点,草茎微微一弯,却并未折断,他已借那微弱的反弹之力纵到了下一根草茎上,如此连点了七八根草茎,身形在溪涧上空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最后落在溪对岸的鹅卵石上时脚下踩滑了一块圆石,啪地摔进了溪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他从溪水中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狼狈得不成样子,却仰天哈哈大笑,笑声响亮,惊起溪边树上栖着的一群乌鸦,呱呱乱叫着飞向暮色渐浓的天边。
第五日清晨,两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处躲避了数日的山洞。
杨星将断岳刀用新剥的树皮重新缠了刀鞘,背在身后;又将锦囊里剩余的金疮药、辟谷丹和碎银清点了一遍,分了一小半塞进周芷若的包袱里。
周芷若将那份手抄的《草上飞》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又将银亮长剑挂在腰间,系好那条银色丝绦。
两人出了山洞,踏着晨露朝山谷外走去。
山路崎岖,碎石和枯叶在脚下窸窣作响,山林间薄雾尚未散尽,远处那道天地异动的光柱仍在天际闪烁不定,只是比数日前暗淡了不少,看来千年灵芝的出世之期已近在眉睫。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周芷若的步速明显慢了下来。
她肩头的伤虽已结痂收口,但长途跋涉仍牵动伤处隐隐作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她咬着牙不肯出声,可脚下已经开始发软,几次踩在碎石上差点崴了脚。
杨星走在前面,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听见周芷若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大步走回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肩头:“上来,我背你。”
周芷若一愣,随即摇头道:“不必,芷若尚能行走。”
“能走个屁。”杨星头也不回,语气干脆利落,“你那脸色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再硬撑下去,到不了峨眉派驻地就得昏在半路上。到时候我还得把你拖回去,费事。赶紧上来,正好我也想试试这草上飞背着人能不能跑得起来,负重训练嘛。”
周芷若听他张口就是“负重训练”四个字,话里话外将自己说成一袋沙包似的,又好气又好笑,但见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知道拗不过他。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走上前去,犹犹豫豫地伏到杨星背上,双手不自然地攀住他的肩头。
杨星双臂向后一兜,托住她两条大腿,将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当些。
周芷若整个身子贴在他后背上,胸口那两团盈盈软肉隔着薄薄的衣裳压在他肩胛骨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蹭动。
她的脸颊就贴在他后脑勺旁边,能闻到他头发上那股混着松脂和汗味的气息,不觉得难闻,反倒有种让人安心的粗野感。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只能将脸埋在他肩后,不敢抬头。
“走了!”杨星深吸一口气,丹田里淫气骤转,足底涌泉穴涌入两股淡粉色的气流,整个人的分量似乎忽然轻了五成。
他迈开大步朝前奔去,起初步伐还有些沉重,毕竟背上多了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但跑了数十步后,他渐渐找到了节奏,将《草上飞》的提气法与奔跑的步法结合起来,每一步落地时都用真气在足底垫一下卸去冲力,然后借着反弹之力纵出更远的距离。
他的身形在山林间越来越快,从最初的小步快跑变成了大步飞跃,每一步都能纵出丈余远。
脚掌落在草尖上时,草茎只微微一弯便弹回原状,他整个人便像一只贴着地面飞掠的鹞鹰,在密林中间不容发地穿梭。
山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山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根根倒竖。
周芷若被他背在背上,只觉得四周的景象飞速掠过,扑面而来的山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向后飘扬。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入目的是一大片被晨光染成金黄的林海正从脚下飞速后退,远处那几座巍峨的雪山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丽。
她自幼在峨眉山长大,见惯了云海日出,却从未以这般狂野飞驰的方式看过群山。
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忐忑,只是不自觉地收紧了搂在杨星肩上的手臂。
杨星感觉背上那姑娘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咧嘴一笑,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连踩两块凸出的岩壁借力,纵上了一道断崖顶。
落地时他双膝微弯卸去冲力,背上的周芷若只感到轻轻一震,连颠都没有颠一下。
“怎么样?小爷这草上飞,练得还不赖吧?”杨星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了周芷若的鼻尖。
周芷若慌忙将脸往后一仰,避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嗔道:“专心看路!莫要摔进山沟里去!”
杨星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随即又是一蹬,背着她在群峰之巅纵跃飞驰,朝峨眉派驻地的方向掠去。
晨风猎猎,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翻卷飘扬,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只苍鹰负着白鹤,在天际山脊上划出一道轻灵的弧线。
第11章 挡刀
天地间的异动已持续了十数日,那道冲天光柱原本只在夜间泛出紫红之色,近两日却骤然暴涨,白日里也青荧荧地直贯云霄,将半边天幕映得光怪陆离。
一股浓郁的药香自异动中心弥散开来,随风飘送,连数里外的山坳里都能嗅到那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
那香气入鼻,便觉四肢百骸都轻了数分,丹田里的真气也不由自主地流转得快了几分。
山林间不再平静。各条山道上,正邪两道的武者或三五成群、或单枪匹马,俱都朝着光柱方向疾行。
穿青色道袍的昆仑弟子、裹赤红头巾的明教教徒、披黑色斗篷的魔道散修,在山梁与溪谷间时隐时现,偶尔狭路相逢便是一阵乱斗,刀剑交击之声和垂死惨嚎此起彼伏,惊得林间鸟雀四散飞逃。
杨星背着周芷若,运转草上飞身法,在山脊与断崖间纵跃飞驰。
他这半月来勤修苦练,已将这部入门轻功的提气、悬气、卸气三重境界练得纯熟。
此刻背着一个人在崎岖山路上奔行,双足点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草茎微微一弯便弹回原位,身形如一只贴地滑翔的鹞鹰,在密林间灵活穿梭。
周芷若伏在他背上,双手攀着他的肩头,脸颊埋在他后颈处。山风呼呼灌进耳朵里,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扬。
她肩头的伤处已结了硬痂,这般颠簸虽隐隐作痛,倒还不至于迸裂。
她闻着杨星身上那股混着松脂和汗味的气息,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自那日在密林战场上目睹他对着女尸做出那般禽兽之举,她心中对这少年便存了十分戒备与鄙夷。
可他替自己寻回佩剑和令牌,又一板一眼地学她传授的轻功,从不偷懒耍滑,那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倒让她想起峨眉山上那些日夜苦练的师妹们。
他是个下流坯子不假,却不是个坏人。
至少,对她不算坏。
周芷若正自出神,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子的呼叱。
杨星也听到了,脚下步法一缓,闪身藏在一棵老松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前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转出七八个身穿素白长裙、腰悬长剑的女子,个个衣袂飘飘,步法轻盈,正是峨眉派弟子的装束。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尼,法号静衍,虽修为不高却因入门较早,乃是灭绝师太座下大弟子,生得面容端肃,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身后跟着的几名年轻弟子,杨星虽不识得,周芷若却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圆脸爱笑的是师妹锦蓉,那尖下巴、生了一双吊梢眼的是师姐孙欣,还有几个平日交情泛泛的同门,此刻俱是风尘仆仆,显然连日赶路未曾好生歇息。
周芷若心中猛地一跳,既欢喜又忐忑。
欢喜的是在这危机四伏的莽莽群山中遇上了同门,安全总算多了几分保障;忐忑的是自己此刻被一个陌生男子背在背上,衣冠不整,形容狼狈,叫师姐妹们瞧见了,不知要惹出多少闲话。
她下意识便要挣下地来,杨星却将她往上颠了颠,双手牢牢兜住她腿弯,不放她下来。
“你肩伤未愈,真气又提不上来,自个儿能走几步?”杨星头也不回,压低声音道。
就这片刻耽搁,峨眉众人已行至近前。静衍最先瞧见松树后转出来的两人,目光在杨星身上一扫,又落在周芷若脸上,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锦蓉眼尖,脱口叫道:“周师姐!”声音里满是惊喜,抢上几步便要来接人。
可她刚迈出两步,便瞧见周芷若趴在一个陌生少年背上,两人姿态亲密得不成体统,不由得呆在当场,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其余几名峨眉弟子也纷纷驻足,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孙欣那双吊梢眼在杨星和周芷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静衍面沉如水,踏上一步,沉声道:“芷若,你怎生在此?这小子又是何人?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行止,成何体统!”
她语气严厉,句句都是质问,全无半分关切之意。
周芷若心中一阵酸涩,强撑着从杨星背上滑下来,扶着松树站稳身子,朝静衍行了一礼,低声道:“大师姐容禀。芷若奉师命查探天地异动,途中遭魔教散修偷袭,身受重伤,佩剑与令牌尽失。幸得这位杨公子仗义相救,方得保全性命,后又依托杨公子寻回令牌、佩剑。方才芷若伤势未愈,山路陡峭难行,杨公子念在武林同道之谊,这才背负芷若赶路。事急从权,还请大师姐见谅。”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交代了原委,又将杨星定性为仗义相救的恩人,替两人的逾矩之举寻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
杨星在一旁听着,暗赞这丫头果然心思玲珑,说话滴水不漏。
岂料孙欣却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原来是杨公子仗义相救啊。芷若师妹,你在外头倒是交了了不得的朋友,连佩剑和令牌都丢了,偏生人还好好地活着,还多了个年轻俊俏的郎君背来背去,当真是因祸得福呢。”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明摆着是在暗指周芷若与杨星互通有私。
周芷若脸色一白,锦蓉已忍不住出头打抱不平:“孙师姐,周师姐受了重伤,你怎好这般说话!”
孙欣翻了个白眼,哼道:“我说什么了?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咱们峨眉派戒律森严,弟子在外行走,最重名节。芷若师妹已然年岁不小,自然懂得分寸,对吧?”
杨星听她夹枪带棒地损周芷若,心中老大不爽。
他本就是个护短的性子,管你什么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女,敢欺负他罩着的人,天王老子也照样怼回去。
当下将断岳刀往地上一拄,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朝孙欣咧嘴一笑。
“这位师姐,你这话说得就不够意思了。芷若姑娘被魔教的人追杀得差点没命,是我碰巧撞上才捡回她一条小命。她的剑和令牌是我抢回来的,她肩头那道伤口是我上药包扎的。你倒好,不先问问师妹伤势如何、疼不疼、要不要紧,上来就阴阳怪气说三道四,这就是你们峨眉派的同门之谊?还是说,你在嫉妒她长得比你好看、武功比你高、连遭了难都有人救?”
孙欣被他这一通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放肆!”
“放肆?我还有更放肆的,你要不要听听?”杨星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半步,孙欣吓得往后一缩,其余几名峨眉弟子也纷纷手按剑柄,如临大敌。
静衍皱眉喝道:“够了!杨公子,你救了芷若,峨眉派记你这份人情。你言语轻浮,对我峨眉弟子无礼,贫尼也不与你计较。芷若既已找回佩剑和令牌,便随我们一同赶往灵芝出世之地,与师尊会合。杨公子请便吧。”
她说罢朝周芷若招手,示意她过去。
周芷若咬了咬下唇,扶着松树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可肩头伤处牵动,疼得她冷汗涔涔而下,膝盖一软便往前跌去。
杨星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胳膊,将她重新扶稳。
“静衍,你也瞧见了。”杨星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芷若姑娘伤势未愈,真气提不上来,单凭自个儿在这崎岖山路上根本走不了几步。你们若不愿背她,那就还是我来背。我一个没门没派的野小子,不在乎什么名节不名节,总比让峨眉派的高徒摔死在山沟里强。”
他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
背着一个人运轻功赶路,真气消耗远比空身奔行要大得多。
眼下灵芝出世在即,前路必有生死恶战,谁肯白白耗费真气去背别人?
峨眉众女面面相觑,无一人应声。
孙欣更是将脸别到一旁,只当没听见。
周芷若心头一暖,又觉一阵凄凉。
她知道自己在峨眉派中处境微妙:入门不过数载,便得师父灭绝师太青睐,额外传授了不少压箱底的独门剑招和内功心法,修为进境远超同门。
许多师姐师妹面上不说,心里早已妒忌得发狠,恨不得她死在这无名山脉才好。
如今她落了难,这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连背她一程都不肯。
最终还是静衍打破沉默,干咳一声道:“也罢。杨公子既有此心,那便继续背着芷若,随我等一同赶路。待到了师尊处,再作计较。”
杨星也不客气,将断岳刀往背后一插,重新蹲下身子,让周芷若伏上来。
周芷若咬着嘴唇,低声道了声“多谢”,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杨星咧嘴一笑,足底涌泉穴灌入真气,身形再度窜出。
峨眉众女各自展开轻功跟上。
锦蓉有意无意地跑在杨星身旁,不时偷眼打量这个说话毫不客气的少年,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感激。
孙欣则坠在后面,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杨星背上的周芷若,目光怨毒,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一行人奔行约莫小半个时辰,忽然前方山道拐角处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和痛呼。
静衍当先停步,竖起手掌示意众人噤声,侧耳细听片刻,沉声道:“有人在前面动手。”
杨星将周芷若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山石歇息,自己猫着腰摸到拐角处探头一看。
只见数十步外的一片山间平地上,四五个身穿翠绿劲装、胸前绣着一条金线蛇形纹样的精悍汉子,正围着一名青衫年轻剑客猛攻。
那剑客一身华山派装束,左手捂着肋下,指缝间渗出血来,右手长剑已使得不成章法,显然受伤不轻。
地上还躺着一个华山弟子,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那几个绿衫汉子的武功路数阴毒诡异,招招不离对手下阴、后颈、肋下等软肋,用的兵刃也是淬了毒的短刃和飞镖。
杨星虽不识得这伙人的来历,静衍却一眼认了出来,冷声道:“神龙教!”
神龙教在神洲大陆上名声极臭,乃是个专门网罗亡命之徒、修炼毒功邪法的魔道门派,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正道中人无不恨之入骨。
此刻眼见华山同道被他们围杀,峨眉众女岂能坐视?静衍拔剑出鞘,喝道:“结阵救人!”
八名峨眉弟子齐齐拔剑,剑光闪动间已列成一座简易的峨眉剑阵,朝那伙神龙教徒扑去。
杨星却留了个心眼,没有跟着冲锋,反而退回周芷若身旁,将断岳刀握在手中,守在原地静观其变。
峨眉剑阵威力不俗,八柄长剑寒光霍霍,只一个照面便逼退了两名神龙教徒,替那华山剑客解了围。
那华山弟子感激不尽,捂着伤口连声道谢,静衍挥手让他快走,自己则领着师妹们继续围攻剩下几名教徒。
眼瞧着神龙教一方便要落败,忽然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的密林中窜出,快如鬼魅,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峨眉剑阵。
那是一柄宽刃短刀,刀身上泛着诡异的幽绿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刀锋未至,刀风已压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首当其冲的那名峨眉弟子反应稍慢,被那短刀结结实实劈在左肩上。
喀嚓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鲜血喷涌而出,那弟子惨叫着栽倒在地,半边身子被血浸得透湿。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
那是个身穿黑色贴身软甲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生得蜂腰猿臂,面容艳丽却满是煞气,眉梢眼角尽是逼人的凌厉。
她手中那柄短刀仍在滴血,身后又涌出七八名神龙教徒,个个手持淬毒兵刃,将峨眉众人围在核心。
静衍面色剧变。
这女子的武道气息分明已臻淬体境大圆满,比她这个淬体后期足足高出一筹。
若是单打独斗,她仗着峨眉剑法的精妙尚可周旋一二,可此刻对方不仅人多势众,还多了这么个硬茬子,己方受伤一人、周芷若尚不能动手,胜负之数不问可知。
果不出所料。
那神龙教女子一声厉叱,短刀翻飞,刀光化作一团碧惨惨的毒雾朝峨眉剑阵罩去。
静衍挥剑格挡,只觉对方刀上劲力沉猛,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其余弟子更是抵挡不住,剑阵瞬间崩溃,众人各自为战,惨呼声中又有两名弟子被砍伤。
“撤!”静衍当机立断,大喝一声,虚晃一剑逼退身前对手,转身便朝来路飞掠。余下几名未受伤的峨眉弟子也失了斗志,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那神龙教女子冷笑一声,将短刀往腰间一插,竟不急着追赶,只是朝手下们打了个手势,指向杨星和周芷若所在的方向。
杨星早在静衍喊“撤”的瞬间,便已将周芷若重新背起,转身就跑。
他心中暗骂这帮峨眉弟子忒不仗义,打不过就跑,跑也不管伤员,还连累自己这个局外人。
可骂归骂,脚下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将草上飞身法催到极致,双足在地面上疾点数下,整个人便窜出数丈。
身后传来神龙教徒的呼喝和脚步声,显是追了上来。杨星咬牙狂奔。周芷若伏在他背上,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当口,杨星忽然感觉小腿一阵剧痛,似乎被人用脚尖狠狠踢了一脚。
这股力道来得又狠又准,正踢在杨星小腿的承山穴上,让他右腿一软,身形猛地打了个趔趄,速度骤降。
杨星闷哼一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白影从身侧掠过,正是那个叫孙欣的峨眉女弟子。
她脸上挂着一副得意的冷笑,头也不回地朝前头飞掠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妈的!”杨星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声,可此刻已无暇与她计较。
就这么一耽搁,那神龙教女子已后发先至,身形如猎豹般窜到近前。
她右手探出,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刀锋反握,劈面就朝杨星背上的周芷若当头剁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兼之淬了剧毒,若是劈中,周芷若必死无疑。
周芷若只觉一股凌厉刀风当头压下,寒气透骨,浑身汗毛倒竖。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下意识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便从眼角滚落下来。
那一瞬间,她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
汉水舟中,那个叫张无忌的温厚少年替她驱尽寒毒,温言软语,让她初次尝到了被人呵护的滋味;峨眉山上,师父灭绝师太手把手教她剑法,严厉中藏着期许,让她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变成了淬体境大圆满的正派侠女。
而这几日来,和这个满嘴歪理、下流无耻却又舍命救她的杨星朝夕相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她发现自己竟舍不得就此死了,竟还想再听他耍贫嘴,再看他练轻功摔得灰头土脸时仰天大笑的模样。
刀锋劈落。噗的一声闷响,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周芷若脸上。
周芷若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血红。
她发现自己并未被劈中,身上没有疼痛,脸上那热乎乎的血不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去,入眼的景象让她浑身僵住——杨星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毫无征兆地拧腰转身,将她从背上甩到身后的地上,自己则以胸膛正面迎向刀锋。
那神龙教女子显然也未料到他竟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刀,刀势微微一滞,却已收之不及。
锋利的短刀从杨星左胸斜斜划向右肋,割开一道足有尺余长的恐怖创口,皮肉翻卷,深能见骨,鲜血喷泉般狂涌而出。
杨星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正喷在那神龙教女子的面门上,将她那张艳丽面孔浇得血红。
杨星身子晃了两晃,却硬生生撑着没有倒下。他咬着牙,在脑中狂吼道:“小七!”
“明白!”小七的意念在他脑中炸响,一股强横的神念之力从他丹田深处喷薄而出,化作一柄无形巨锤,狠狠砸向那神龙教女子的头颅。
那女子方才被鲜血喷了满脸,正自惊怒,忽觉脑子嗡地一声,眼前骤然涌出无数淫靡幻象,赤裸的男女交媾、淫声浪语充塞双耳,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欲从下腹窜起,让她持刀的手臂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迷离,呼吸急促。
就趁这刹那,杨星猛提一口气,将丹田里残余的淫气尽数逼到喉间,张口朝那女子面门又喷出一道淡粉色的雾柱。
这股淫气入体即化,与那神念干扰的幻象相互叠加,顿时让她深陷情欲狂潮之中,面颊潮红,双腿发软,喉咙里发出几声含义不明的哼吟,整个人呆立原地,再也迈不动步子。
杨星趁机转身,强忍胸口剧痛,重新将周芷若拽到背上,运起草上飞身法,朝山坡下狂奔而去。
他的胸口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奔行间鲜血不断被凉风吹向身后,有不少直接洒在周芷若脸上、衣襟上,将她半边素白衣裳染得鲜红,连那件月白肚兜的系带都被血浸得沉甸甸地贴在胸前。
“杨星!你……你疯了!”周芷若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拼命用手去按住他胸前的伤口,可那伤口实在太深太长,她的手掌根本盖不住,滚烫的血从指缝间淌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黏糊糊、热辣辣,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疯什么疯,小爷我还没死呢。”杨星的声音因剧痛而略微发颤,却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你别乱动,按稳了。这点伤算什么,想当初我从百丈悬崖上摔下去都没摔死,挨一刀子算什么。你放心,咱们绝对能逃出去。那娘们中了小爷的独门秘技,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他嘴里说得轻松,额头上却汗出如雨,嘴唇已失了血色,苍白得吓人。
周芷若伏在他背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飞快递降,那原本坚实有力的背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知道他在死撑,知道他随时可能倒下,知道他胸口那道伤口每跑一步都在往外挤血,而这一切,原本是她该受的。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从小到大,师父护她、无忌哥哥待她好,可那都是长辈的照拂或是同侪的温柔。
从来没有一个男子,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致命一刀。
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算上先前从疤脸光头刀下救命那次,她已欠他一条命。
此番他又挡了一刀,她欠他的便已两条命。
两行热泪从周芷若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杨星溅给她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杨星后颈上,烫得他微微一缩脖子。
“别哭啊。”杨星喘着粗气,仍不忘回头朝她挤了个笑脸,“你哭起来……没你笑起来好看。回头到了安全地方……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算还我的……”
话未说完,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上一棵松树。周芷若吓得连忙搂紧他的脖子,却又怕勒到他的伤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杨星背着她在密林间狂奔了数里,身后的追兵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可他胸口的血也在奔逃中被风吹得越来越少,并非止住了,是体内能流的血已流得差不多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草上飞身法再也难以维持,原本轻盈的提纵变得踉踉跄跄,每一步落地都踩得枯叶陷进泥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印。
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浑身那股虚弱无力之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仅存的意志一点一点淹没。
“前路还有多远……翻过前面那道梁……应该……应该就能……”杨星话说到一半,身子猛地往旁侧一歪。
他想稳住身形,可双腿已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脚下一空,整个人带着周芷若从那道低矮的山坡边缘滚了下去。
两人在碎石和灌木丛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
周芷若只觉得天旋地转,脊背和肩膀被石块硌得生疼,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热辣辣地疼,可她却死死抱住杨星不肯松手。
一阵天翻地覆之后,两人猛地坠入一个幽深的地坑之中,扑通两声闷响,重重砸在坑底松软的落叶和腐土上。
坑口透下几缕微光,照亮了这片方圆不过数丈的地下空间。
四周是潮湿的石壁,壁上生满厚厚的青苔,头顶的坑口被茂密的藤萝和虬结的树根遮得严严实实。
坑底积着厚厚一层枯叶和不知什么野兽留下的旧粪,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泥土的腥气,倒不觉得憋闷,反而有一股阴凉潮湿的土腥味,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周芷若摔得七荤八素,却也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爬起身来,扑到杨星身旁。
只见他仰面躺在落叶堆里,胸口那道恐怖的刀伤仍在缓缓渗血,将身下的枯叶染得暗红。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用颤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一缕热气。
她立即从自己裙摆上撕下几条布,去按压他胸前的伤口,可布条刚贴上去便被血浸得透湿。
她又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金创药,一股脑全倒在伤口上,可那药粉被涌出的血一冲,便混成暗红色的药泥从伤口边缘淌下来,根本糊不住。
周芷若急得眼泪扑簌簌直掉,可她毕竟是个淬体境圆满的武者,心志之坚远超寻常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拿衣袖狠狠抹了把眼泪,将杨星身上被血浸透的衣袍用剑尖割开,露出那道从锁骨下斜斜划到右肋的可怖刀口。
伤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和其间蠕动的暗红肌腱,鲜血仍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万幸的是,那刀锋虽利,却被胸骨挡了一下,没有伤及心肺要害,否则他早已当场毙命。
只要止住血,这条命便算捡回来了。
周芷若从自己包袱里取出针线包。
那是她平日缝补衣裳用的物件,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家伙。
她又从地上捡了几块尚未朽烂的枯木,用佩剑削成几根细签,在篝火上烧过权当消毒。
然后她跪在杨星身旁,俯身用牙齿咬开缝线的线头,开始替他一针一线地缝合伤口。
她的手很稳。
这些年在峨眉山上,她除了练剑,也学过歧黄之术,替师姐妹们处理过不少剑伤刀伤,缝合皮肉对她而言并不陌生。
可此刻每一针刺下去,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跟着抽搐。
那针穿过皮肉时的钝涩感,那线拉过伤口时的嗤嗤声,还有杨星即便在昏迷中仍因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让她眼眶里的泪怎么也不听使唤,一滴一滴地落在杨星赤裸的胸膛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淡淡的红。
缝了足足三炷香的功夫,那道尺余长的刀口终于被密密麻麻的缝线强行合拢。
周芷若又从包袱里找出几张干净的纱布,层层叠叠地压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绕过杨星的后背紧紧包扎妥当,在他胸前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紧紧实实,又不会压迫呼吸。
做完这些,她已累得眼前发黑,肩头的旧伤也因方才用力过度而重新迸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
可她顾不上自己,又将杨星身上沾满血污的破衣烂裳全部褪去,用自己的外衣裹住他冰凉的身体,再从包袱里取出所有能用的衣物盖在他身上,连她仅有的一件替换中衣都叠成了枕头垫在他脑后。
杨星始终没有醒来。
他陷入了一种极深沉的昏迷,呼吸微弱,脉搏细速,额上却开始发烫。
周芷若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滚烫,心中顿时一沉:伤口发炎,这是要起高热的征兆,最是凶险不过。
她跑到坑底一角,用剑掘了些干苔藓和枯叶堆在他身下,又寻了些枯枝在他身旁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火光跳荡着将她的影子投在青苔遍布的石壁上,长长短短,孤零零的。
她坐在杨星身旁,用撕下的衣角蘸了溪水,一遍一遍地擦拭他的额头和手掌,替他降温。
那溪水是她从坑壁上渗出的一道细细水脉中接来的,冰凉彻骨,此刻却成了他最需要的东西。
“杨星……”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在坑底回荡,带着几分茫然和哀求,“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昏迷中的杨星自然不会回答她。
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石壁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叮咚的空灵回声。
幽暗的坑洞深处,偶尔有蝙蝠扑棱棱飞过,带起一股腥风,又很快归于沉寂。
周芷若望着他那张在昏迷中仍带着几分倔强的少年面孔,想起当日他把她从松针堆上按着强行上药时的蛮横,想起他趴在她静雯师妹的尸体上干那等禽兽之事时还振振有词的模样,想起他站在崖边叉着腰炫耀自己终于能在草尖上站稳时那副不可一世的灿烂笑脸,想起他方才转身替她挡下那一刀时,脸上那股子浑然不把自个儿性命当回事的决绝。
她这辈子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无耻下流,满嘴歪理,却又比谁都活得热腾腾的。
他护短护到不顾性命,歪理歪到让人无法反驳,连他干的那些禽兽之事,在他说来都成了无可奈何的生存之道。
她原本只想着利用他找回佩剑和令牌便设法脱身,从未想过要和他有什么真正的瓜葛,可如今,她却欠了他两条命,还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而奄奄一息地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坑底下。
周芷若将杨星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贴在自己脸颊上,用体温去焐他。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硬,掌心满是练功磨出的厚茧,此刻却冰凉得让人心疼。
她将他的手贴在唇边,无声地落下泪来,泪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
坑口上方,夜色渐浓。
一弯冷月悬在藤萝缝隙间,将淡淡清辉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地下深坑之中,落在一坐一卧两个人影上,落到坑底厚厚落叶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上,也落到周芷若那双已不再有任何犹豫和摇摆的眸子里。
她将他身上的衣袍掖了又掖,把篝火拨得更旺些,然后握紧腰间那柄失而复得的银亮长剑,挺直腰板坐在他身旁,侧耳倾听着坑口外的动静,目光警惕而坚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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