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56-160)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27 3:52 已读59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156-160)

作者:Black Desert
2026/06/27 发布于 pixiv
字数:40376

  第156章 外强

  “跟上去作甚?继续讨她的嫌么?少爷我可没这等犯贱的癖好。”

  夜风习习,拂动枝头残叶。鞠景负手而立,望向郝夙蓓仓皇遁入林中的鹅黄背影,目光微凝,却无半点气恼。他暗暗思忖:“这丫头恨我入骨,实乃理所应当。换作是我,若有人将我老娘的肚子搞大,连着几日折腾得下不来榻,不仅清誉扫地,连身子都烙印成了旁人的形状,我不抽刀子拼命已是万幸,被她骂上两句又算得了什么?”

  平心而论,鞠景深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除了听见那些真正苦主当面痛骂能教他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爽快之外,他绝无上赶着挨骂的兴致。细论起来,郝夙蓓算得上是半个苦主,毕竟是自己生生“牛”走了她的亲娘。

  恰在此时,盘踞在肩头的大白兔抖了抖长耳,三瓣嘴微动,传音入密:“小夫君,那周柏洛早已是个死人了。你寻思这小丫头片子,顺着气机急匆匆地是去寻谁的踪迹?”

  “周柏洛死了?”鞠景闻言,眉头微蹙,随手捏决发出一道传音符,足下真气一催,一抹青霜破匣而出,正是太阿剑。他翻身上剑,贴着林梢追了过去。

  御剑临风,衣袂猎猎。鞠景心下微觉错愕:“他们不是夺了那艘‘沧海一叶舟’,仓皇遁逃了么?我心里头可还记着一本账,只待来日寻着机会,便将这几个落井下石的混账东西一一捏死,孰料他竟先死了?”

  在孤岛废墟之上,周柏洛将其一脚踹开,任其自生自灭。鞠景本就不是什么讲究虚伪大义的君子,这仇隙既已结下,管他背后有何苦衷,必是除之而后快。

  “千真万确,是妾身亲手超度的。”大白兔红宝石般的眼瞳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语气却娇滴滴的,“当日妾身借用萧帘容的肉身,道境直逼太乙金仙。这方中千世界法则简陋,根本容不得妾身现世。无奈之下,妾身只好将满身天魔之力尽数灌入那件先天灵宝无名金针之中,护持一缕本命神识脱壳而出。”

  言及此处,大白兔用毛茸茸的脑袋狠狠蹭了蹭鞠景的颈窝,透着几分戾气:“离去之前,妾身自当为夫君讨回公道。那姓周的敢遗弃小夫君,还抢了本该属于你的飞舟,这等欺辱,罪该万死!一船上下,通通都得死!”

  见这高高在上的大自在天魔发起狠来,竟也透着几分护短的娇憨,鞠景心中大慰。他将白兔抱入怀中,大掌在那柔滑如缎的白毛上反复揉捏,触手温热,端的是受用无比。

  “所以,那姓周的就这般被你抹杀了?”鞠景了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生出几分疑惑。茫茫夜色中,前方早已不见了郝夙蓓的踪影,他只能凭着感觉驾驭太阿剑盲目穿梭。

  “不错。那周柏洛看在他曾是你爱妾名义上的弟子份上,妾身给了他一个痛快。至于那满脸横肉的田云升,妾身岂能容他死得那般便宜?定要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天魔之力一口口啃噬元神的痛楚!毕竟在这修仙界,一了百了的痛快死法,反倒是最大的解脱。”

  白兔略作停顿,接着说道:“还有一个红衣妖女,看在她临走前还替你说了半句话的份上,加之击碎那姓周的‘玄龟息壳’耗去了妾身不少天魔本源,恐怕金针无力穿透天穹壁障,便大发慈悲饶了她一条贱命。”

  弱水袒露自己操纵先天灵宝跨海追杀的狠辣手段,一双红瞳却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鞠景的面色,心中莫名有些忐忑。她深知自己这小夫君的道德规矩时高时低,若嫌她行事过于毒辣,又当如何?

  “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鞠景朗声一笑,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竖起大拇指,又捏了捏白兔的尖耳朵以示嘉奖,“那周柏洛骨子里透着阴毒,本就不是什么好鸟。死便死了,倒省得萧姐姐日后再为他分神操心。不过此事你且烂在肚子里,切莫在萧姐姐面前提及。”

  鞠景行事虽随心所欲,却懂内帷之道。他自己厌恶周柏洛是一回事,可萧帘容到底做过人家师尊,心中难免存着几分师门旧情。若教她知晓真相,徒增内心愁苦,到头来还得自己费尽心思去软语哄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都死绝了,那这丫头循着气机,究竟找见了谁?”太阿剑斩破夜风,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清辉,鞠景出言问道。

  “妾身也是心生疑窦,这才叫小夫君跟上来瞧个究竟。”大白兔娇哼一声。

  鞠景寻思片刻,缓缓道:“同心玉这等物事,虽算不得后天灵宝,却也是极难得的天阶玄宝,便是我夫人想弄一块也不容易。这玉符既有指向之能,且传送未曾落空,说明周柏洛的气息定在周遭。莫不是……她寻见了周柏洛的尸首?”

  念及此处,太阿剑的遁光不由得放缓了几分。若真是寻见了死尸,郝夙蓓那丫头正值悲愤交加之际,保不齐又要发什么疯。鞠景可没兴致去触那等霉头,正欲拨转剑光原路返回。

  “不对!妾身感应到了,不是尸气!那股气机……是田云升!”大白兔猛地立起上身,急促示警。

  “田云升?”鞠景心头一跳,“那个地仙级大乘期的魔道狂客?他昔日与周柏洛沆瀣一气,出现在这附近倒也说得通。只是……”

  鞠景脸色微沉,隐隐生出一丝不祥之兆。那郝夙蓓论年岁足以做他的太奶奶,可在鞠景眼中,既然占了人家母亲的身子,这便宜女儿便如涉世未深的稚童一般,如今孤身撞见这等淫贼,岂有幸理?

  “当真古怪至极。那田云升的心窍已被无名金针彻底洞穿,本该如同一条死狗般瘫伏于地,任由天魔乱息腐蚀三魂七魄,怎的此刻还能凝聚出这等大乘期的威压?”大白兔摇头晃脑,百思不得其解。

  “小夫君,且慢!对方终究是大乘地仙,你这筑基期的修为犹如萤火比皓月,还是莫要蹚这趟浑水了,速速退去方为上策。”出于护夫心切,弱水出言相劝。

  “你这般说,少爷我反倒非去不可了。郝夙蓓这没脑子的蠢丫头,莫不是正羊入虎口?”

  大乘期,魔道淫贼。这两个词眼在脑海中一碰,鞠景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何苦来哉!”大白兔嘟囔了一句,眼眸中却隐隐闪烁着赞赏之色。

  “有必要!我鞠景日后还要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干萧姐姐,岂能看她骨肉蒙难而退缩?”

  话音未落,鞠景猛催真元,太阿剑清啸一声,化作一道长虹越过前方的荒山。刚一掠过山坳,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与灵压便扑面而来。

  鞠景垂眸看去,只见密林深处,那身形如铁塔、满脸横肉的田云升正狞笑着探出如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跌坐在地的郝夙蓓抓去。

  “休得猖狂!”

  鞠景心中大急,当即纵身从半空跃下。失去主人驾驭的太阿剑化作一道流星,带着森然剑气,直刺田云升后心。

  田云升虽看似强横,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听得背后剑气破空,他心底一悚,慌忙抽身暴退丈余,避开了这凌厉一击。鞠景却因跳得太急,手忙脚乱间扯出一张轻身符拍在腿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飘落在地,显得颇为狼狈。

  “鞠景?你疯了不成!快跑!他是大乘期老怪,你不过是个筑基,法宝再多也难伤他分毫!快回去找我娘亲!”

  见来人竟是鞠景,郝夙蓓先是错愕,旋即急声娇叱。她本已陷入绝望,心中千万次期盼着大师兄周柏洛能如天神般降临,可挺身而出挡在她面前的,竟是这个被她视为软骨头、深恶痛绝的便宜小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郝夙蓓纵然性子傲慢,此刻也不忍见鞠景为了救她而白白送了性命。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筑基对大乘,便如同蝼蚁向巨象挥舞木棍。

  人类见到婴儿把玩火铳,或许会生出几分忌惮;可谁会去恐惧一只挥舞草棍的蝼蚁?在田云升眼中,此刻的鞠景便是那只蝼蚁。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闺女受这等老狗的凌辱?我鞠景又不是没长卵的孬种!”

  鞠景张口便是市井粗口,身形却死死挡在郝夙蓓身前。什么缘由能教他连命都不要?无他,护短二字而已!既然连萧帘容的丰厚嫁妆都收了,肚子也搞大了,那萧帘容便是他的女人,郝夙蓓自然就是他名义上的女儿。他既要理直气壮地吃这口软饭,到了这等关头,便得拿出做爹的担当!

  “你——”郝夙蓓气结。既恼他不知死活,又羞愤于他在这等生死关头竟还大言不惭地自称是她爹。只是大敌当前,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终是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却不知,在距此不过数丈的灌木丛中,暗影浮动。周柏洛头戴破损斗笠,浑身缩在‘玄龟息壳’的光罩之内,将一身合体期的气机死死锁住。方才眼见小师妹即将受辱,他内心的道义与对死亡的恐惧相互拉扯,最终,那自私与冷血占了上风,竟选择了冷眼旁观。

  此刻见到鞠景这区区筑基修士竟敢挺身而出,周柏洛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心中那一丝愧疚瞬间被浓烈的嫉妒所吞噬:“这等出风头的事,怎能教他占了去?凭什么!”

  “哪来的蝼蚁,真当自己揣着几件后天灵宝,便无人能治得了你了?”田云升稳住阵脚,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狞笑。他胸口的剧痛如翻江倒海,却不知这一切苦楚的源头,正是拜眼前这少年所赐。

  “是啊,那你不妨上来试试!”

  鞠景反手握住三尺太阿剑,斜指地面。一袭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数道护身玉佩泛起蒙蒙宝光。他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神情间竟是说不出的从容自信。

  实则他背心早已隐隐见汗。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方才落地的瞬间,他已捏碎了传音符向萧帘容求援,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拖延。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凶威赫赫的魔道地仙,似乎对自己存着几分莫名的忌惮。若此时露了怯,便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只会吃软饭的蟊贼,整日躲在女人的石榴裙下作威作福,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底牌,竟敢直面本座这大乘地仙?”

  田云升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将大乘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向鞠景碾去,妄图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自家知自家事,此刻他亦是外强中干。按照弱水的盘算,他本该如死狗般被天魔之力啃噬九九八十一天,直至元神崩解。可天意弄人,早年的一桩奇遇教他生有两颗心脏,硬是吊住了一口残气,勉力调动起残存的真元,这才撑起了这副凶神恶煞的空架子。

  “怎么,老魔头,你莫不是嫉妒了?也是,少爷我生得风流倜傥,惹人眼红也是常理。这普天之下,能将软饭吃得这般惊天动地的,唯我鞠景一人耳!”

  鞠景朗声长笑,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

  “放屁!谁会去嫉妒你这等没骨气的小白脸!软饭有何好吃的,无非是向那些女人摇尾乞怜罢了!”

  嘴上骂得凶狠,田云升心中却酸水直冒。那萧帘容与孔素娥皆是冠绝天下的天仙人物,谁能不羡?他冷哼一声,目光在鞠景周身流转的宝光上游移不定,暗自盘算。这小子不过筑基,却敢如此狂傲,身上必定藏有护体至宝。

  “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似你这等只会用强施暴的下三滥,看谁都是摇尾乞怜。莫不是你年轻时跪舔哪家仙子未遂,心性扭曲,这才沦落到到处采补人妻女的畜生行径?”

  鞠景唇枪舌剑,丝毫不让。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恰好将郝夙蓓严严实实地护在阴影之中。

  “竖子找死!你全家都是跪舔之徒!”田云升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随即他忽地发出一阵桀桀怪笑,似是看穿了什么:“哈哈,本座明白了!你那引以为傲的护体法宝,只能护住你自家性命吧!”

  他眼力何等毒辣,见鞠景刻意用肉身去遮挡郝夙蓓,便料定那宝物护持的范围有限。

  “什么护体宝物?哈,你竟不知?”鞠景故作惊讶,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眼中满是嘲弄,“我还道那件事早已名震神州了呢。”

  “知道什么?”田云升只觉眼前这少年犹如罩在层层迷雾之中,越发教人摸不透深浅。他内心深处已生出退意。这神州浩瀚,若不能就近采补个女修来压制元神的剧痛,他这具残躯根本撑不出千里之外。送上门的郝夙蓓是绝佳的鼎炉,怎能轻易放弃?

  “你若有种,攻过来一试便知。怎么?堂堂大乘地仙,难不成还怕了我这小小的筑基?”鞠景见他迟疑,索性踏前一步,厉声搦战。

  田云升面色阴晴不定,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躲在鞠景身后的郝夙蓓闻听此言,原本惨白的脸色竟奇迹般地缓和了几分。比起困在秘境中消息闭塞的田云升,她可是听闻了孔素娥分身大发神威,斩杀空林和尚等大乘老怪的骇人战绩。鞠景既得孔素娥真传,随身若带着那等天仙分身作为底牌,对付这魔头自是不在话下。

  一念至此,她望向鞠景的目光中,竟少了几分鄙夷,多了一丝难言的异样。

  感受到郝夙蓓呼吸平稳下来,田云升心底却是“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郝夙蓓这般有恃无恐,显然这小子绝非虚张声势!

  “你若是怂了,便夹着尾巴快滚!”鞠景不耐烦地挥了挥太阿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田云升眼神怨毒如毒蛇,死死盯着鞠景二人。他的元神正被天魔之力如万蚁噬骨般疯狂啃咬,那是一种足以令仙人发疯的剧痛。没有大罗金仙记忆的他,根本不知那是天魔降罚,只当是受了什么诡异的内伤,唯有立刻采补鼎炉方能缓解。

  “起来!”

  鞠景暗捏法诀,施展了一手粗浅的擒鹤功,隔空一摄,竟将瘫软在地的郝夙蓓一把揽入怀中。他见田云升目光愈发阴狠,深怕这老魔头拼个鱼死网破,绕过自己突袭身后。

  跌入那宽厚温暖的怀抱,郝夙蓓只觉身子一颤,鼻息间满是男子凛冽的气息。她不敢抬头去看田云升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下意识地将头靠在了鞠景的肩头,心底深处,竟奇迹般地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怎的还不出手?是怕露出破绽,还是当真做了缩头乌龟?对付我区区筑基,竟也教你这般畏首畏尾,难怪你一辈子寻不到真情,只能做那禽兽勾当!”

  鞠景一手揽着温香软玉,一手提剑,嘴炮连珠。他算准了自己表现得越是跋扈,这多疑的老魔便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鞠景却算漏了穷寇莫追的至理。田云升已被逼入绝境,退无可退。如今见鞠景将唯一的救命稻草护入怀中,彻底绝了他偷袭的念头。

  “小畜生,你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本座怕了你不成!”

  元神深处传来的撕裂剧痛,终于摧毁了田云升最后的理智。鞠景那字字诛心的嘲讽,比天魔之毒更教他难以忍受。早年他出身微寒,饱受世家大族的白眼,鞠景这番话,正正戳中了他的逆鳞。进是死,退亦是死,不如铤而走险,搏杀此子,说不定还能抢夺些续命的神丹妙药!

  “小夫君,动手!这老狗是外强中干!妾身看得真切,他体内真元早已干涸,五脏六腑残破不堪。根本无需惊动明王殿下的分身,凭你手中之剑,便可将他斩落!”

  一直蛰伏在鞠景肩头充当“围脖”的大白兔,忽然急促传音。她冷眼旁观多时,终于瞧破了田云升的虚实。这老狗迟迟只放威压不动手,分明就是油尽灯枯了!

  “你——我——”

  听得这突如其来的传音,田云升惊骇欲绝,一张老脸煞白如纸。尤其是听到“明王殿下分身”这几个字时,更是如遭雷击。难怪这竖子有恃无恐,屡屡激他先出手,原来是布好了绝杀的陷阱等着他跳!

  “吃软饭的贱种,本座跟你拼了!”

  颤抖的双手,暴露了田云升内心的无尽惶恐。他狂吼一声,浑身魔气轰然爆发,作势便要向鞠景扑去。

  鞠景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冷笑连连:“连软饭都吃不上的废物,也敢来捋虎须?有种的,便来领教领教我师尊的神威!”

  话虽如此,鞠景手底却绝不含糊。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倒灌入太阿剑中,剑芒暴涨三尺,周身护体宝光尽数激发。他紧紧搂住郝夙蓓,心中已暗自扣住了一把回灵丹,只待迎接这大乘老魔的临死反扑。

  狂风呼啸,魔气冲天。田云升化作一道乌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狂飙而来。

  然而——什么惊天动地的碰撞都没有发生。护体宝光未曾破碎,太阿剑的锁定也落了空。

  那道乌光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太阿剑的锋芒,贴着鞠景的身侧掠了过去!田云升的身影犹如鬼魅,直奔鞠景身后数丈外的灌木丛而去。

  隐匿在‘玄龟息壳’中的周柏洛,双目圆睁,亡魂皆冒。他只当是自己泄露了气机,惹得这老魔头转而对付自己。连拔剑抵御都来不及,周柏洛下意识地向后疾闪。

  孰料,田云升看都没看他一眼,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借势冲天而起,宛如丧家之犬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面对那传闻中不可一世的孔雀明王分身,他哪里还生得出半点战意?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他将残存的真元催发到了极致,哪怕心口痛如绞肉,哪怕天魔之力因他动用真气而陷入狂暴,疯狂撕咬他的元神,他也顾不得了。

  “前方定有修士!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采补,便能压制这该死的虫噬之痛!”田云升的双眼已化作一片猩红。

  夜风寂寥,月华如水。

  鞠景持剑立在当场,大张着嘴,望着田云升逃遁的夜空,一时竟未能回过神来。太阿剑在身前发出一阵不甘的轻鸣。

  “这……这也算大乘期?就这般跑了?”

  “多谢你……”

  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将鞠景的思绪拉回。郝夙蓓依偎在他的怀中,微微扬起头,如水月华洒在鞠景那张并不算出奇英俊的脸庞上。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这张曾令她作呕的面孔,竟显得出奇的顺眼。

  “你说什么?”鞠景撤去真元,太阿剑飞回剑鞘。

  “我说……多谢你。若非你拼死相护,我今日怕是……清白难保。”郝夙蓓从他怀中挣脱,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衣衫,敛衽一礼。

  藏在阴影深处的周柏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小师妹那羞红的脸颊与满含感激的眼神,他胸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悔恨、嫉妒、狂怒交织在一起,几欲发狂。

  “早知那老狗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我方才便该一剑斩了他!风头全教这姓鞠的抢了去!”

  周柏洛暗暗咬牙。他心念电转,暗忖:“眼下我若现身,只需推脱是刚刚赶到,并未目睹先前之事。反正有‘玄龟息壳’遮蔽天机,谁也不知我曾在此袖手旁观。师妹本就是出来寻我的,定不会生疑!”

  主意打定,他刚欲撤去阵法光罩现身,一股浩瀚如海、冰冷刺骨的神念,突兀地从九天之上扫落,瞬间将周柏洛的念头冻结在神魂之中。太熟悉了,这股威压他简直刻骨铭心!

  “轰隆!”

  “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惨叫,一个重物从高空坠地,砸落在数丈外的空地上,震得烟尘四起。

  紧接着,空中又落下一人。

  鞠景定睛看去,那来人头戴上清芙蓉冠,一身道骨仙风的气度。

  赫然正是那被自己戴了绿帽子的正牌苦主,上清宫宫主——郝宇。

  鞠景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心中暗叫一声:“苦也!正主儿竟寻到此处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意,瞬间攀升至顶点。

  这郝宇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在鞠景温香软玉抱满怀、那周柏洛如缩头乌龟般伏在暗处时从天而降。一边是夺妻的“假岳丈”,一边是戴了满头绿的真苦主,偏偏中间还夹着个刚刚生出几分感激的便宜闺女。

  正是:

  仗剑狂言退老魔,怀中误拥俏娇娥。

  暗林草掩欺心鬼,天降苦主奈若何!

  看官你道,这郝宇堂堂大乘期剑仙,见着这夺妻仇人在此,将作何发作?那藏在龟壳里的周柏洛又会否趁乱生事?鞠景这区区筑基修为,面对这正牌绿帽苦主,又该凭何手段全身而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57章 处理

  林间寒风乍起,卷落满地枯黄。便在这肃杀幽暗的荒郊野岭之上,长空忽现一道清气长虹。来人凌空漫步,大袖飘摇,紫金道袍迎风鼓荡,头顶上清芙蓉冠折射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家威仪。

  鞠景眯起双眸,右手随意地搭在混元一气太阿剑的剑柄上,心底却暗暗发笑。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声名赫赫、实则贪生怕死的上清宫宫主,他那“好姐姐”萧帘容的正牌前夫——郝宇。此刻瞧他那渊渟岳峙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逍遥世外的剑仙气象,只可惜在那副道貌岸然的皮囊下,藏着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懦弱虚伪。

  “爹!您没事!”

  原本缩在鞠景身后的郝夙蓓,此刻乍见至亲,登时如蒙大赦。她一扫方才面对淫魔田云升时的绝望惶恐,化作一道鹅黄流光掠上高空。这小丫头此刻眼眶通红,死里逃生后的劫后余生,加之连日来对父母、对宗门巨变、对大师兄周柏洛的种种担忧委屈,全数化作胸中一股酸楚,直欲倾吐为快。

  “我自然无恙。你且说,你怎么会自那禁地逃出来的?你娘不是下了严令,关了你的禁闭么?”

  郝宇眉头紧锁,板起面孔,全然不见几分久别重逢的慈父温情。他身形微降,看似在训斥女儿,实则余光已如锋锐的细针般,悄无声息地向地面的鞠景扫去。

  目光触及鞠景那张因洗经伐髓而愈发俊朗挺拔的面庞,郝宇直觉呼吸一滞,咽喉处干涩无比。心底深处,紫金道宫废墟结界外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如附骨之疽般噬咬着他的道心。

  凭什么?

  他在心底无声嘶吼。凭什么他那冰清玉洁、傲视天下的结发妻子,堂堂登仙榜第一的蟾宫大长老萧帘容,会被底下这个修为不过筑基期的黄口小儿压在身下?凭什么这平平无奇的鞠景,能引得萧帘容抛却大乘期天仙的无上威仪,发出那等甜腻婉转、极尽逢迎的放浪娇吟?

  郝宇大袖中的双拳死死捏紧,指甲深陷血肉。他堂堂上清宫宫主,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满腹的奇耻大辱化作滔天怒焰,偏生不敢泄露半点气机。

  “我……我担心爹爹,也担心大师兄。”郝夙蓓被父亲的严厉骇了一跳,眼巴巴地望着郝宇,眸中水汽氤氲,“外头大乱,说什么天仙阙秘境出了金仙级的魔头,听着便叫人胆寒。我一直探听不到爹娘和大师兄的音讯,心急如焚。后来得见娘亲归来,便只剩担心爹爹与大师兄了。女儿坚信爹爹神通广大定能化险为夷,可大师兄他未至大乘,又被宗门打上了勾结魔道的烙印,我怎能不寻他?”

  “胡闹!”

  郝宇厉声断喝,震得四下林木簌簌作响。他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区区一个化神期,在这等天地大劫面前掺和个什么劲?你此番偷跑出来,非但于事无补,无非是给旁人添乱罢了!”

  郝宇素来精于算计,此刻见女儿不知天高地厚,自是火冒三丈。如今这世道,大乘期老怪稍有不慎都有陨落之虞,一个化神期在此等杀局中,与蝼蚁何异?

  “我……”

  郝夙蓓被骂得身子微颤,低下头去,十指绞着衣角,半晌说不出话来。今日险些沦为魔头采补鼎炉的遭遇,方才让她真正见识到了江湖险恶。在宗门内,化神期也算得上一方翘楚,但在大乘期魔修面前,当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若是往日,以这上清宫小公主的脾气,纵然知晓父母占理,也要据理力争顶撞几句。今日历经生死大起大落,那股子傲气早被田云升的淫威碾得粉碎,难得地显出几分乖巧与怯弱。

  “你瞧瞧地上那个!”郝宇大袖一挥,直指几丈外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田云升,“若是今日我与你娘皆不在左近,教你落入田云升这等淫魔手中,下场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届时你便知晓,什么叫做比死还要难受万倍!”

  郝夙蓓顺着父亲的指引看去,只见那素来威震魔道的大乘期狂客,此刻正浑身抽搐,口鼻中溢出散发着恶臭的黑血。回想起田云升方才那贪婪淫邪的目光,郝夙蓓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心里生出无尽的后怕。

  “爹,女儿知错了。再也不敢莽撞行事,女儿明白,这修仙界并非宗门内的温室,处处皆是吃人的绝境。”

  她嘴上认错,心中却暗自庆幸。今日若非那传送阵法出了岔子,阴差阳错将鞠景一同带来,而后这看似不着调的鞠景又一反常态地挺身相护,单凭她自己,恐怕等不到父亲现身,便已遭了毒手。

  “罢了,你既明晓其中利害,日后定要安分守己。”

  郝宇本欲再借题发挥敲打几句,借此掩饰自己方才暗自窥探鞠景时的失态。见女儿虽衣衫完好,但面色苍白如纸,眼角泪痕未干,显是受了惊吓。他终究是强压下火气,将到了嘴边的严词咽了回去。

  一旁的鞠景手抚剑柄,听着这父女俩的对话,心底多少有些发毛。他可不认为自己在郝宇心目中是个什么正面人物。

  在这等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正是杀人灭口的绝佳宝地。鞠景对郝宇的人品可谓是一星半点也信不过。故而他屏息凝神,暗自调动体内刚铸就的凝体期气血,决意不发一言,只静待这对父女叙话完毕,拖延时间等萧帘容寻迹赶来。

  殊不知,郝宇这些时日在东海上游荡,消息却未曾闭塞。他绝非田云升那等只知好勇斗狠、不知天时地利之人。鞠景的底细,他早就摸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鞠景带着慕绘仙上门逼迫东屈鹏和离之事,更是如惊雷般在郝宇心头炸响。那场面,与他眼下的处境何其相似!东屈鹏简直就是他的前车之鉴。随后又听闻柳河东与空林和尚两位大乘期陨落,凤栖宫宫主孔素娥的紫宸法相现身东海,郝宇初闻只觉荒谬,细思之下却深信不疑。

  天仙级大乘期的大能,本就手段通天。分身斩杀地仙大乘,于孔素娥而言绝非难事。更遑论,他极为了解自己的妻子萧帘容。

  萧帘容的底蕴,那是深不见底的恐怖。寻常大乘期在她面前根本走不过几个回合。即便是萧帘容的一具分身,郝宇自忖也未必有胜算。如今萧帘容与孔素娥,甚至加上那个连面都没露便将周柏洛轰得渣都不剩的神秘天魔,这三座大山死死护着鞠景。

  正因如此,哪怕郝宇曾在残垣断壁后亲耳听墙角,亲眼目睹鞠景将他那高高在上的夫人翻来覆去地摆弄,饱受三重精神折磨至吐血昏死,此刻面对鞠景,他心底也是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机。

  他怕死。怕到了骨子里。

  若非今日阴差阳错在此撞见女儿,远远感知到鞠景的气机时,他早就掉头遁走了。

  “鞠少宫主,久仰。怎的只身来到这等凶险之地?”

  郝宇落下云头,足尖轻点地面,强行在脸上挤出一抹虚情假意的温润笑意,竟是主动向这给他戴了天大绿帽的“情敌”拱手见礼。

  “不过是遭了传送术法的反噬,误落此地罢了。”鞠景见招拆招,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心底防备未减,面上却绽开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反倒是要多谢郝宫主雷霆出手,擒住了这魔头田云升。此等大恩,正道诸宗还不知要如何感念宫主的高义。”

  他一口咬定是郝宇抓住了田云升,实则是为了撇清干系。

  “本座此番东行,本就是为擒拿这淫魔田云升与我那欺师灭祖的逆徒周柏洛。循着气机一路追踪至此,恰逢其会罢了。”郝宇视线扫过地上的田云升,心头却疑云大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田云升此刻的气息紊乱衰败,全无半点地仙级大乘期该有的底蕴。适才稍加探查,更骇然发现这魔头的左心竟已被人生生挖去。

  周身没有半分无形天魔之力的残留,唯有元神处于一种濒临崩解的诡异状态。这等惨状,郝宇修道千载亦是闻所未闻。

  “这魔头身上的重创……莫非是鞠少宫主的手笔?”郝宇试探着问道。

  “宫主说笑了。我一介筑基修士,哪有这等通天手段?我到此地时,他已是这般奄奄一息的模样。”鞠景矢口否认。虽说这伤确实与他脱不了干系,但他绝不会认账。

  目光掠过不断抽搐的田云升,鞠景心底忍不住给“大白兔”弱水暗暗叫了声好。这魔修满手血债,欲行禽兽之举,落得这般田地只能送他一句:好死。

  为了打消郝宇可能生出的歹念,鞠景话锋一转,主动搬出靠山:“这魔头怕是感应到了我师尊留在晚辈身上的护命法身,心生忌惮,想要仓皇遁逃,却因伤重难支。幸亏郝宫主及时赶到将其生擒,否则若让他借机溜走,修真界又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其毒手。”

  此言一出,既捧了郝宇,又亮出了孔素娥的招牌。田云升落荒而逃的惨状摆在眼前,便是最好的震慑。

  “原来如此!难怪本座见他遁光涣散、狼狈如丧家之犬,原来是感知到了孔雀明王的浩荡天威!”郝宇闻言,心头猛地一颤。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鞠景身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承载孔素娥分身的信物,却一无所获,这反倒让他愈发忌惮。

  “这么说来,是鞠少宫主临危不乱,护住了小女的周全?若非少宫主在此,田云升这狗贼怕是已对小女下了毒手。”

  郝宇虽未亲眼目睹局势始末,但以他大乘期的阅历,略一推演便能猜透八九分:神色萎靡的女儿,惊弓之鸟般的田云升,以及手持太阿剑、从容不迫的鞠景。这其中因果,一目了然。

  “郝宫主言重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弱小受欺、妇孺遭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换作正道同门谁都会出手干预的。”

  鞠景说得大义凛然,这番话却无异于一记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暗处某人的脸上。他自是不好当着郝宇的面直言,自己是把自己代入了郝夙蓓“后爹”的角色,护犊子心切才挺身而出的。

  此刻,距离三人不足数丈开外的密林深处,茂密的灌木丛中,一圈暗淡无光的玄色护罩死死锁住了所有气机。

  周柏洛头戴破损斗笠,借着后天灵宝“玄龟息壳”的隐匿神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听着那两人虚与委蛇的交谈,直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难受至极。尤其是瞧见小师妹郝夙蓓那如受惊白兔般、怯生生躲在郝宇身后的模样,周柏洛心头更是滴血般的痛苦。

  “夙蓓啊夙蓓,你怎知你那敬若神明的父亲是个什么货色?”周柏洛咬牙切齿,双目充血。那是个为了保住自身权位,能眼都不眨地构陷亲传弟子、将其逼上绝路的无情毒蛇!

  “难怪师娘宁可与这姓鞠的小白脸私通,也要与他和离。怕是早就看穿了这老贼虚伪阴毒的真面目!”

  周柏洛内心的恶意滋长,这般揣测倒也歪打正着,贴近真相。眼见纯洁无瑕的小师妹正被郝宇这条毒蛇盘桓攀附,而郝宇面上那灿烂慈和的笑容,更显得阴森可怖。

  满腔的怨毒与不甘尽数封锁在龟甲之下,周柏洛连一丝声息都不敢泄露。他就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鼠辈,一如方才眼睁睁看着郝夙蓓即将命丧田云升魔爪时那般,除了龟缩保命,连半点男儿血气都提不起来。

  对力量的渴求如毒藤般勒紧了他的理智。他多想此刻冲破龟甲,拔剑指着郝宇的鼻子,当着小师妹的面揭穿这伪君子的画皮。

  孰料,郝宇接下来抛出的一句话,却让周柏洛如坠冰窟,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旁人遇上这等大乘期魔头,可未必有胆量出手。”郝宇负手而立,笑得云淡风轻,“本座知晓,你是夙蓓的‘小爹’,视她如己出,这才不顾性命安危也要护她周全吧。”

  此言一出,周遭死寂。

  清风凝滞,落叶悬停。

  鞠景傻了。

  郝夙蓓呆了。

  连暗处自诩看透人性的周柏洛,也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狠狠凿击。

  这是什么失心疯的鬼话?!

  若是萧帘容在此,郝宇慑于其天仙淫威被迫低头倒也罢了。眼下萧帘容根本不在,这郝宇居然能神色自若地将这顶绿油油的帽子死死扣在自己头上,甚至还要主动帮着鞠景坐实这层关系?卑微至此,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这从何说起……”

  鞠景饶是脸皮厚、自诩“吃软饭天下第一”,此刻也觉瞠目结舌。在紫金大殿上,那是萧帘容以雷霆手段当众逼宫,强行指认。如今在这荒山野岭,郝宇居然还能主动给自己找台阶下?

  “夙蓓,发什么愣?还不快向你鞠叔叔道谢?”

  这绝非一时口误。郝宇微微侧身,让出一个身位,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郝夙蓓暴露在鞠景面前。

  郝夙蓓原本满是对父亲的孺慕与对这世界的困惑,此刻那张俏脸上的表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茫然、震惊、不解、荒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叔叔这称呼实在折煞我也。郝小姐方才已然道过谢了,宫主不必如此。”

  见郝夙蓓沉默如霜打的茄子,半个字也吐不出,鞠景最先回过神来。无论这老乌龟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迷魂药,总得先把这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场面应付过去。

  谁知郝宇似是铁了心要将这出荒诞戏码唱到底,全然不顾场面有多僵硬。他竟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郝夙蓓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到鞠景跟前。

  “鞠少宫主虽年岁与你相仿,修为尚浅,但他毕竟是你母亲如今心仪的道侣。”郝宇语调平缓,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为父知晓你一时难以接受此等变故。但木已成舟,事已至此。鞠少宫主今日又救你于水火,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再有忤逆之心。自今日起,你便当以晚辈之礼,恭敬侍奉鞠少宫主,不得有违!”

  这番话半是宽慰,半是命令。

  已经傻掉的郝夙蓓只能呆愣愣地点头,像个失了智的哑巴,发不出半点赞同或反抗的声音。她那刚刚被田云升重塑了一半的修真界三观,此刻在生父这番言论的碾压下,化作齑粉。

  鞠景同样无法理解郝宇的脑回路。但不可否认,在那股尴尬与燥热退去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透心凉的变态爽快感。当着人家亲爹的面,被人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恭恭敬敬地当成长辈供着,一时间,他瞧着郝宇那张虚伪的脸,竟也觉得顺眼了几分。

  但这种感觉仅仅维系了一瞬。鞠景心思何等通透,立刻警醒过来。

  有诈!绝对有天大的阴谋!

  萧姐姐曾断言,郝宇此人权力欲重,视颜面如性命。他根本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妻子被旁人染指。眼前这唾面自干的隐忍,不过是更深沉的伪装。只是这老乌龟到底在盘算什么,鞠景一时之间还无法看透。

  反倒是躲在暗处、作壁上观的周柏洛,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后,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竟是看穿了郝宇的心思。

  “好深的心机!”周柏洛暗暗心惊,“郝宇这老贼主动让女儿‘认爹’,实则是以退为进,要锁死夙蓓与这姓鞠的之间的界限!”

  周柏洛深知,鞠景的名声在某些方面比田云升还要邪门。田云升是仗着修为强行采补,人神共愤;而这鞠景却是私德有亏、不损大义。他游走于各大顶尖女修之间,手段高绝。若是他今日救了郝夙蓓,引得这情窦初开的小师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愫,郝宇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鞠景能让萧帘容这等天仙死心塌地,能让殷芸绮那等灾星俯首帖耳,谁敢保证他那离奇的魅力不会作用在郝夙蓓身上?

  想通了这一层,周柏洛便豁然开朗。既然萧帘容出轨之事已天下皆知,无法遮掩,郝宇干脆撕破脸皮,用伦理辈分筑起一道高墙。成了名义上的“长辈”,鞠景再想对郝夙蓓下手,便要顾忌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看透这层算计,周柏洛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些许。但他随即又生出一股更深的恐惧。因为他通过这番分析,更加笃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测——鞠景,就是天魔本尊!

  结合他先前梳理的残魂记忆,周柏洛脑中线索如灵光串联:

  其一,生冷不忌。连殷芸绮那种身负因果灾劫的女人他都敢睡,这哪里是正常修士干得出的事?

  其二,离奇魅力。所有与他接触的顶尖女修,无论正邪,无论修为高低,竟都不约而同地甘愿委身,甚至心甘情愿地倒贴天材地宝喂他“吃软饭”。

  其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在这孤岛之上,他周柏洛只得罪过鞠景一人,随后便招致了那无视空间法则的天魔之力的跨海追杀!

  一条条线索,死死钉住了鞠景的身份。

  正当周柏洛心思百转之际,郝宇接下来的话,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话虽如此,但郝小姐今日受惊过度,身子不适,这称呼倒也不必太过强求。”

  鞠景全无防备,只觉得这长辈的架子端得既爽快又尴尬。他方才挡在田云升面前,潜意识里确是将自己代入了“便宜爹”的角色。唯有如此,他才能理直气壮地继续爬上萧姐姐的床榻,将那清冷高贵的月宫仙子搂入怀中尽情品尝。

  “此言差矣!当叫的还是得叫。”郝宇笑容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精芒,“本座在天仙阙秘境中一时失察,致使帘容陷入重围,甚至被逼得入魔发狂。听闻全赖鞠少宫主施展逆天手段,方才将她从走火入魔的深渊中拉了回来,更由此赢得了她的芳心。单凭这份再造之恩,夙蓓唤你一声叔叔、叫你一声小爹,都是理所应当。”

  话音微顿,郝宇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本座只是心下好奇,当初在秘境那等死局之中,究竟是何等神物或无上秘法,竟能将入魔的帘容拉回正轨?若是少宫主肯将此法公之于众,我修真界不知能少去多少令人扼腕叹息的惨剧!”

  这才是图穷匕见!

  周柏洛方才看破的伦理防线,不过是郝宇算计的第一层;而这探寻拔除魔气之法,才是他真正的杀招——第五层的算计!

  郝宇曾在废墟暗处,亲眼目睹萧帘容化身旱魃的死气弥漫,也亲眼见证了她恢复清明、甚至能自如压制控制那股漆黑如墨的天魔之力。

  他没有周柏洛那般逆天的气运,能得大罗金仙残魂记忆,知晓那是旱魃死气与天魔本源。在郝宇贫乏的认知里,那就是修士最绝望的“走火入魔”。

  而能让一个大乘期修士从入魔状态下完美恢复的关键锁钥,全在眼前这个筑基期的鞠景身上。郝宇今日这般唾面自干、做小伏低,为的就是套取这核心机密,以为他日后的权谋反击铺路。

  “那可不成。”

  鞠景想都没想便摆手拒绝,“那并非什么可以传授的道门术法。此等造化,唯我独有。我也救不得天下所有入魔之人,能助萧姐姐重归正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鞠景心中如明镜一般。寻常魔气侵染与天魔本源大不相同;再者,他那融汇了混沌莲子之力的造化菁气,又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享用的?若非萧帘容这等清贵冷艳、恰好长在自己性癖上的极品人妻,他才懒得舍身相救。

  “唯你独有吗……”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推辞,落在郝宇耳中,却如九天神雷般轰然炸响。

  郝宇素来机沉府深。早在废墟暗处窥视时,他便已隐隐察觉到了某些端倪。他亲眼所见,萧帘容化作旱魃魔躯时,那腰肢纤细,小腹平坦如砥;而待她出了那微小结界、恢复天仙真容时,腹部却已是高高隆起,呈临盆之态!

  再联想回宗之后,萧帘容放着烂摊子不管,反倒急于坐实自己“怀孕”的传闻;以及过往数年,萧帘容每年都要外出与鞠景“密会”双修的种种往事……

  此前他只当是妻子被逼无奈的屈辱媾和,如今这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再加上前些时日在岛上听得墙角,郝宇只觉得头顶的天空都变成了绿莹莹的一片草原!

  根本没有什么“遇着新欢怀孕”!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里,装的哪里是孩子?分明全是他鞠景拔除魔气时,强行灌注进去的造化菁气!

  得知妻子并未怀上孽种,这本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郝宇此刻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他知道萧帘容恨他入骨,意图用肉体出轨来报复他,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对狗男女背地里居然玩得这么花!

  他那高贵清冷、不可一世的爱妻,堂堂大乘期剑仙的道侣,竟被眼前这个筑基期的后生晚辈,如同填塞器皿般生生灌满!

  郝宇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紧,五脏六腑都在战栗。他面上那张虚伪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温润的笑容变得僵硬扭曲,比哭还要难看。

  而在玄龟息壳下的周柏洛,此刻已是冷汗涔涔。

  “能将入魔之人强行逆转……除了传说中掌控一切欲望与心魔的大自在天魔,世间再无第二人有此威能!这鞠景,定是大自在天魔降临太荒界的投影!”周柏洛在心底狂吼,对鞠景的恐惧盖过了恨意。

  “既然郝宫主已然驾到,郝小姐也平安无恙,在下这便告辞了。”

  鞠景敏锐地捕捉到了郝宇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滔天波澜。看着这位相貌堂堂的中年宗主那快要崩坏的笑脸,鞠景只觉后背发凉。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跟这位苦主之间,实在没什么好寒暄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鞠少宫主留步!”郝宇见他要走,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毒血,急声挽留,“这淫魔田云升,少宫主以为当如何处置?”

  心中的谜团虽解开大半,但仍有余虑,他试图再试探一二。

  “随宫主的心意便是。总之,莫要让他死得太痛快。”

  鞠景脚下剑光乍起,混元一气太阿剑化作一道长虹将他托入半空。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修罗场多待了。临行前,他目光扫过那对父女,只见郝夙蓓的眼眸已如一潭死水,失去了光彩。

  “为什么?!”

  直到鞠景的剑光消失在天际,压抑许久的郝夙蓓终于崩溃了。愤怒、羞耻、难堪、哀伤,无数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方才重逢时的轻松、激动、喜悦,原来皆是泡影,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触即碎。

  平白无故多出一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叔叔小爹”,郝夙蓓中途便已回过味来。只是碍于鞠景刚刚的救命之恩在场,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作。她看得分明,鞠景并未挟恩图报,反倒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上赶着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爹!您为何要这般轻贱女儿?!”她泣不成声地质问。

  “你懂什么!”郝宇一改方才的卑微,面色瞬间转冷,摆出了一副高瞻远瞩的慈父威严,“那鞠景前途无量!日后我与你娘若逢大劫或是飞升上界,唯有他能庇佑于你!就如同今日这般,若非这层名分,他岂会管你的死活?”

  这是郝宇自欺欺人的第二层算计。在探知萧帘容“入魔”的真相后,他固然想过要如何扳倒那个贱人,但他绝不敢对鞠景生出半点杀心。

  他看得清楚,入魔的并非鞠景;且鞠景身上似乎还有能克制邪魔的青光。加之凤栖宫与北海龙君殷芸绮的死命回护,鞠景这凤栖宫下任宫主的宝座已是铁板钉钉。

  既然动不得、报复不了,那就将利益最大化!让鞠景顺手做个廉价保镖,护着他郝宇的女儿,这也算这“便宜爹”该尽的本分!

  “我不需要他庇佑!我有大师兄保护!”郝夙蓓脸色涨得通红,脱口而出。虽说今日吃了大亏,知晓了自身修为的低微,但她心底那份对周柏洛的盲目信任仍未熄灭。

  “你大师兄?”郝宇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能跟田云升这等垃圾败类混在一处,周柏洛那孽徒早便堕入魔道,烂透了!”

  郝宇并未直接戳破周柏洛已死的“谎言”,而是残忍地给女儿打着预防针,亲手掐灭她最后的希冀。曾经,他只当周柏洛是锋芒太露、不服管教;如今看来,那是个骨子里便生着反骨的畜生,绝不可将女儿托付给他。

  “不可能!爹,这其中一定有天大的误会!”郝夙蓓拼命摇头,听不得心上人受这般污蔑。她甚至不惜揭开自己的疮疤:“大师兄定是被冤枉的!就如同……如同他根本没有打伤我夺宝,是爹您为了掩盖宗门丑闻,亲手打伤女儿,再栽赃给大师兄一样!他定是有苦衷的!”

  “哼!冥顽不灵!”郝宇大袖猛挥,指着地上还在抽搐的田云升,“等这魔头醒了,你大可亲自去问问,你那好师兄与他究竟是何等狼狈为奸的交情!”

  郝宇心中厌恶,他在暗处可是亲耳听见周柏洛与这田云升称兄道弟的。

  “好!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郝夙蓓死死咬着牙,神色几经挣扎,最终化作一抹决绝。

  微风拂过林间,带起几片枯叶。

  唯有藏在几丈外玄龟息壳下的周柏洛,浑身上下的血液如坠冰窟,彻底凉透了。

  正是:

  认贼作父奇中奇,绿云压顶反作揖。

  龟甲难掩千重恨,芳心碎尽无人医。

  看官你道,这郝夙蓓执意要向那只剩半口气的淫魔田云升对质,岂不是将那躲在暗处、借玄龟息壳苟延残喘的周柏洛逼上了绝路?那田云升连左心都被褫夺,元神将散,究竟还能否开口吐出半个字来?郝宇这般隐忍算计,又会在何时图穷匕见?

  不知这父女二人能否勘破迷局,周柏洛又当如何自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158章 噬心

  周柏洛伏在深不见底的枯草丛中,玄龟息壳散发出幽绿色光晕,将他的气机、呼吸乃至因果尽数抹去。夜风凄冷,卷过中土边界这片荒芜的野林,也将不远处那对父女的交谈声,一字不漏地送入他的耳畔。

  听罢那番言语,周柏洛浑身骤然冰冷透骨。他心头猛地一沉,五脏六腑皆绞作一团,暗暗思忖:“原来如此!难怪全宗上下皆传是我暗算打伤了小师妹,夺了她的重宝。我周柏洛替宗门挡灾背锅无数,却不知真正的黑手,竟是我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好师尊!”

  他胸中郁结,牙关咬得格格作响。郝宇这番算计,分明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宫主大位,掩盖他打伤亲女的丑闻,顺水推舟将一切罪名钉死在自己这个大弟子身上。这等深沉冷酷的心机,直教人不寒而栗。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周柏洛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求得半分公道。这桩泼天冤案永远不可能真相大白,除非郝夙蓓肯站出来,当众揭穿亲生父亲的禽兽行径。但这又谈何容易?更何况,就在方才,大乘期魔修田云升竟对郝夙蓓生出那等龌龊的采补心思,彻底断绝了他周柏洛所有的退路。

  周柏洛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他万万没有料到,田云升这个和他称兄道弟的魔道狂客,到了生死关头,终究是不顾一切地对小师妹痛下毒手。虽说田云升此举,从侧面洗清了自己与魔道勾结的嫌疑,但小师妹先前搬出自己的名号,田云升却丝毫不为所动,这等绝情,足以说明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算不得什么深交。

  回想荒野酒店中,他与田云升对饮论道,不过是一时意气相投,欣赏这魔道狂客敢作敢为、痛斥正道虚伪的豪气。若让小师妹细细审问田云升,一旦这厮为了活命,将两人称兄道弟的勾当抖落出来,他周柏洛在小师妹心中的形象,必将瞬间崩塌。

  透过玄龟息壳的幽光,周柏洛望向不远处。只见郝夙蓓正低著头,苦苦为他和父亲之间调停辩解。见此情景,周柏洛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如跗骨之蛆般的惊惧。他眼眸中猛地闪过一道寒光:“田云升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绝留他不得!”

  难处在于,如今田云升虽去了半条命,却被地仙大乘境界的郝宇提在手中。以他如今合体期的微末道行,想要从上清宫宫主的手里强杀一个大乘期魔修,无异于痴人说梦,蚍蜉撼树。这等绝境,直如阎罗王当面判了他的死期一般,叫人喘不过气来。

  “先回去罢。”荒地中央,郝宇负手而立,尽显一代宗师的威严。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却藏著掩饰的嫉恨。他厌烦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浑身抽搐溢血的田云升,冷冷道:“也别去寻那个欺师灭祖的逆徒了。这魔头受了天魔重创,活不过几时,待带回宗门,交由那些受害的同道搜魂炼魄便是。”

  郝宇口中这般大义凛然,实则内心早已打定主意。这等强掳人妻女的淫魔,带回去便是他平息天魔之乱的头等功绩,足以堵住宗门内那些老朽长老的嘴。

  察觉到田云升那两颗心脏跳动渐弱,元神越发黯淡濒临崩解,郝宇大袖一挥,一道紫金真气卷起田云升那庞大的身躯,随即转头命令郝夙蓓先行回转。

  郝夙蓓咬了咬下唇,本还欲开口替大师兄求情,抬眼望见父亲那铁青震怒的面容,登时将满腹言语咽了回去。她心中凄苦:“父亲正在气头上,若是此刻寻到大师兄,以父亲的雷霆手段,定不会轻饶于他。”

  殊不知,在郝宇的心中,那周柏洛只怕死得不能再死了。一个死人,自然没有去寻的必要,这与那大自在天魔弱水的推断如出一辙。

  待这对父女带著田云升的残躯御空远去,周柏洛方才撤去玄龟息壳的光罩。他自灌木丛中长身而起,清冷月光照在他孤高英挺却又略显阴郁的面庞上,神情阴晴不定。他眉宇间满是忧虑,拳头死死捏紧,寻思:“若是这田云升受不住天魔反噬,就此死在半道上,倒也省去了我一番手脚。”

  周柏洛就地盘膝坐下,合上双目,运转真元打坐调息。夜色渐褪,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浓雾在林间氤氲。

  刚过了一个时辰,周柏洛忽地心头一动,只觉三道强悍气机破空而来,瞬间便锁定了这片荒野。他霍然睁眼,右手本能地搭上了剑柄。

  待来人现出身形,周柏洛那紧绷的剑眉才微微一舒。当先一人,身穿亮红色丝罗衣衫,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袍,面上蒙著轻纱,眼角一抹暗紫色的眼影透出几分凄绝,脚踝处的鎏金铃铛在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正是那与他同生共死过的天魔宗妖女,曲沐霞。

  而在曲沐霞身后,无声无息地立著两名黑衣中年男子。这两人皆是面带奇异刺青,气息深渊如海,立在原处好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没有半点真气外泄。周柏洛神识微探,只觉犹如泥牛入海,心下大震:“大乘期!这两人的修为,绝对是大乘境界,只是不知到了地仙的何等层次。”

  “圣女,就是这小子对吧?”左侧那名体态浑圆、大腹便便的黑衣男子踏出半步,目光如电,上下打量著周柏洛,嘴角挂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曲沐霞上前两步,向那两名黑衣人盈盈下拜,拱手道:“正是他。还请两位尊者大发慈悲,施加援手,沐霞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周柏洛目光一凝,沉声问道:“曲姑娘,这两位前辈是?”

  曲沐霞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涩。她神色平静,语气却透著疏离,介绍道:“这两位乃是我天魔宗四大护法之二,李秋成护法,以及杉寿安护法。我此番请他们前来,是为了助你拔除魔气,修补断裂的经脉。”

  “天魔宗?圣女?你原来是天魔宗的人?”周柏洛眉头深锁。如今他脑海中融合了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残缺记忆,对这太荒世界的天道隐秘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清楚知晓,“天魔”二字意味著何等恐怖的毁灭力量,绝非正道口中那些寻常的魔修可比。

  曲沐霞神情微微一黯,点头道:“是。周道友,你莫要强撑了。快些让两位尊者为你探查一番,天魔之力霸道,正在无孔不入地侵蚀你的肉身与神魂,拖延得越久,对你越是不利。”

  周柏洛冷眼旁观,早就看出其中端倪。这两名天魔宗护法负手而立,神情倨傲,与此前那对曲沐霞关怀备至的岁寒三老截然不同。他们对曲沐霞并无多少恭敬,甚至带著几分冷漠的玩味。曲沐霞此番必定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求得这等老怪出手。

  “不必了。”周柏洛冷声回绝,“我早先便与你说过,这具残躯我自己有法子调理,叫你莫要再去寻人,你偏是不听。”

  天魔宗,鞠景便是天魔!一想到那个在紫金道宫废墟结界内,将自己师娘萧帘容压在身下极尽折辱的凡人蝼蚁,周柏洛便觉血气翻涌。本能的警惕让他对天魔宗的一切好意都充满了排斥。

  他微微垂眸,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口处,正有一团宛如心脏般跃动的肉球。那是吸收了天魔黑气后异变的天魔之种,品阶极高,必是大自在天魔本尊才能分裂出的至宝。结合他所知的隐秘,这颗魔种的源头,只怕就是那个被当做炉鼎的“天魔鞠景”。

  周柏洛暗暗计较:“我自有那大罗金仙的底蕴来镇压剥离此物。若让这两个地仙老怪探查我的身子,万一窥破了这魔种的来历,认出是他们天魔宗的根骨,谁知他们会不会翻脸无情?这两个老魔可未必会买曲沐霞的面子,我周柏洛绝不能拿性命去赌这一把。”

  见他这般固执,曲沐霞急得眼眶微红,快步走近,劝道:“周道友,你平日里孤高也就罢了,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刻,怎还逞这般强?你……你难道至今还在死守那所谓的正邪之分,抵制我魔道中人么?”

  两位护法闻言,齐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瘦高的杉寿安双手抱臂,像看死人一般看著周柏洛,眼神中尽是嘲弄其迂腐的轻蔑。

  “正道?魔道?如今在我眼中,又有什么分别?”周柏洛昂起头,他咬牙切齿地冷笑道:“真要论起来,魔道行事反倒直率些,要杀便杀,要夺便夺!不像那所谓的正道,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尽干些男盗女娼、抛妻弃女的龌龊勾当,全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我如今,确实用不著旁人相助。曲道友,你的好意,周某心领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著一股苍凉。对郝宇的怨毒,早已在无形中扭转了周柏洛对正邪的认知。当然,像田云升那种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垃圾魔修除外。再者,他体内还藏著玄龟息壳化作的幽绿魂火与金仙底蕴,这等逆天改命的秘密,绝不能暴露于人前。

  “说得好!好一个正道伪君子!”那瘦高的杉寿安仰天发出一阵桀桀怪笑,连叫了三声好。他眼中凶光收敛,看周柏洛的眼神登时顺眼了许多。

  那大腹便便的李秋实也伸出胖手,抚掌赞同道:“小友能在这般年纪看破这层虚妄,当真难能可贵。那帮名门正派,满肚子男盗女娼,分明不把人当人看,却偏要摆出一副拯救苍生的大义凛然之态,直教人恶心欲呕!能从一个上清宫首席弃徒嘴里听到这番痛快话,老夫听得甚是舒坦。”

  曲沐霞却是不顾这些江湖意气,焦急道:“你若不设法控制那天魔之种,迟早会被其反客为主,吞噬了神智,变成一个受人操控、毫无感情的怪物!”她为救周柏洛,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清白都搭了进去,见他这般不爱惜己身,心中又气又悲。

  “我自有分寸,我心里有数。”周柏洛缓缓站起身来。此时,他体内的合体期剑意与天魔之力竟达成了平衡。历经此番道心崩塌的生死劫难,那股隐忍的草莽狂气,反倒让他对体内龟壳道蕴的感悟又深邃了几分。

  见他这般冥顽不灵,李秋实收起笑容,淡淡道:“圣女,既然人家执意如此,咱们也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了。”

  杉寿安也沉下脸来,冷冷提醒道:“圣女,虽说这位周小友不领情,但你既然求了我们出山,也已立下心魔大誓答应与我们回转宗门,受那鼎炉之罚,便切勿食言自肥!”

  “不错。”李秋实打量著周柏洛,话锋一转,“不过,小友你既然看破了正道虚伪,对了我二人的脾胃。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搭把手?我们替你办了,也算是结了圣女这份人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剖开了事实。周柏洛心头一震,立时明白过来。曲沐霞原已逃出生天,如今为了搬救兵救他,竟不惜自投罗网,将自己卖给了天魔宗高层,再无自由可言。

  “对,周道友……”曲沐霞眼睫微垂,不敢去看周柏洛的眼晴。她深吸一口气,“此番一别,你我只怕再无相见之期。你若有什么如梗在喉、自己又力有未逮的恨事,便请两位护法替你平了罢。”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为他做的了。报了这救命之恩,她便要回去面对自己凄惨宿命。这大荒天下虽大,于她而言,却已是死局。

  周柏洛本欲摇头谢绝,不想牵扯更多因果。但他脑海中猛地闪过田云升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以及师尊郝宇那伪善绝情的面容。他心念电转,话头猛地一转,声音冰寒如铁:“周某确有一桩恨事如梗在喉。只是不知两位护法,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皆是地仙级大乘。”杉寿安嘿嘿怪笑,眼底闪烁著嗜血的光芒,“怎么?小友这是想借刀杀人?说罢,要取哪个不长眼的首级?”在他们这等老魔眼中,问及境界,自然唯有杀人越货一途。

  “不错!”周柏洛猛地抬眼,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上清宫宫主郝宇,可杀得?!”

  此言一出,四周的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受体内天魔之种戾气的影响,周柏洛发觉自己对弑师这等欺师灭祖的逆举,竟生不出半点道德负罪感。若能杀了郝宇,田云升这等附骨之蛆,自可随手碾死。

  “郝宇?那可是你的授业恩师啊!小友当真这般狠心?”李秋实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不惊反喜,对周柏洛这股离经叛道的狠劲儿越发赞赏。这等斩断尘缘的杀心,简直是天生的魔道胚子。

  “他对我不仁,我又何须对他讲什么义气?我只问二位,可能取他性命?”周柏洛胸膛剧烈起伏。昔日郝宇对他的宽容栽培,早在这几日的追杀与背叛中消磨殆尽。他此刻脑海中,唯有那柄穿透自己腹部、带著紫金真火焚烧内腑的太极飞剑。那一剑,斩断了他对正道所有的幻想。

  杉寿安沉思片刻,眉头微微皱起,摇头道:“难。郝宇此人虽说贪生怕死,但那一身太极剑法与紫金真火却是实打实的。他在论外的天仙级老怪面前是个软蛋,但在地仙境中,保命的底牌层出不穷。我兄弟二人联手,虽能占得上风,但若要将其当场击杀,只怕也是五五之数。最多,只能替你将他死死拖住!”

  周柏洛闻言,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这是实情。他心念一转,当机立断:“这样也好!那就劳烦二位护法替我引开郝宇,再请曲道友出手,引开我那小师妹。我要亲手,杀他护著的一个人!”

  既然动不了郝宇,那便先拿田云升祭剑!

  “哦?是谁得罪了小友?”李秋实和杉寿安对视一眼,皆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兴致。

  “田云升!”

  周柏洛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刹那间,一股犹如实质的惨烈杀意自他周身轰然爆发,连周遭的枯草都被激荡的剑气斩断。什么荒野共饮的交情,什么痛斥正道的志气相投,统统去他娘的!

  一旁的曲沐霞满眼不解。她先前虽在一旁,却未曾看到田云升欲对郝夙蓓行那禽兽之事,自然不明白周柏洛为何对这个曾与他称兄道弟的魔修生出这般不共戴天的仇恨。

  “老夫记得,这田云升前阵子还出手救过你吧?怎么,这么快就兄弟反目成仇了?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李秋实发出一连串欢愉的怪笑。作为天魔宗护法,他最乐见这世间的结义兄弟自相残杀、分崩离析。

  “杀个半死不活的散修,自然不在话下。”杉寿安摸了摸下巴,道,“正好借此机会,会一会这上清宫宫主,称量一下这号称天仙之下的正道巨擘有几斤几两。只是,这荒山野岭,去何处寻他们?我们各自皆有宗门密命在身,可没闲工夫陪你在此蹲守。”

  “不远。他们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周柏洛冷冷道。郝宇带著元神涣散的田云升,郝夙蓓又只是化神修为,御空速度决计快不了。以地仙大乘的脚程,片刻便能追上。

  “那就走罢。对了——”杉寿安自袖中祭出一艘乌光流转的飞舟,忽地动作一顿,忌惮地问道,“那上清宫的大长老萧帘容,可与他们同行?”对上郝宇他们敢碰一碰,但若遇上那位太荒第一美人、天仙境界的萧帘容,他们除了落荒而逃,别无他路。

  “不在。只有郝宇、田云升,还有我小师妹。”周柏洛答得笃定。不仅萧帘容不在,那个掌控一切的“天魔本尊”鞠景也已离去。

  几人再无二话,纷纷纵身上了飞舟。飞舟化作一道乌黑流光,刺破天际。

  舟舱之内,两位护法有意无意地将曲沐霞与周柏洛隔在两端,以防两人暗通款曲。周柏洛头戴斗笠,抱剑闭目,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丝毫没有打破僵局的意思。他满心筹谋,只盼著田云升千万莫要醒得太早,必须赶在这厮向小师妹胡言乱语、败坏自己名声之前,一剑结果了他。

  曲沐霞遥遥望著他那冷峻清瘦的侧脸,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可碍于两名护法的威压,那些宽慰与诀别的话语,最终化作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修真无岁月。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在两位地仙老魔的全速催动下,飞舟便在前方云海中锁定了正在御空飞行的郝宇父女。

  “动手。”杉寿安低喝一声。两位护法登时散发出遮天蔽日的大乘期魔威,如两团乌云般朝郝宇夹击而去。

  “曲姑娘,”周柏洛在跃下飞舟前,沉声叮嘱道,“我那小师妹自幼长在宗门,没什么斗法历练的经验,万望你手下留情,莫要伤她性命。”

  曲沐霞原本心中就憋著一股幽怨,听他死到临头还满心挂念著那个正道小师妹,不由得贝齿轻咬。但转念想到自己这犹如浮萍般的惨烈宿命,她苦笑一声,终是点头应道:“我明白。”

  说罢,红衣展动,曲沐霞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郝夙蓓而去。

  却说那郝宇突遭两大同阶高手袭击,为了放开手脚施展太极飞剑,当即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提著的田云升犹如丢弃死狗一般,自半空中掷了下去。

  周柏洛早有准备。他在半空中便催动了“玄龟息壳”。那古朴的龟甲虚影一闪而没,将他的气机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的天地之间。他如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循著田云升坠落的方向,潜入了下方幽暗的密林之中。

  砰的一声闷响。

  田云升肥硕的身躯重重砸在枯叶堆中,砸出一个大坑。剧烈的疼痛让他从大自在天魔那恐怖的梦魇中猛地惊醒。他双目圆睁,犹如死鱼一般突出,眼角竟然流出了滚烫的泪水,口中兀自疯癫般地呢喃求饶:“不敢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那幻境之中,他被天魔之力剥皮抽筋,万般折磨,以至于此刻醒来感受这断骨之痛,竟觉得是一种解脱。

  就在此时,他浑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黑色的云头靴。

  田云升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一瞬,那张扭曲的脸上登时爆发出狂喜之色。“周老弟!是你!你来救老哥了是不是?好兄弟,快!快帮老哥把这该死的禁制解开!”

  这场梦魇实在太过真实。元神被天魔啃噬的剧痛,加之被后天灵宝死死束缚的屈辱,让这位曾横行太荒的大乘期狂客经历了此生未有的绝望。此刻见到周柏洛,直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兴奋得浑身肥肉乱颤。

  然而,周柏洛没有答话。

  他头戴破损的斗笠,一袭黑衣隐入黑暗。右手反握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俯视著田云升。那眼神,没有半分昔日对饮时的激赏,唯有看著一具腐尸般的恶寒。

  一步,两步。

  随著周柏洛缓慢沉重的步履,田云升终于察觉到了那股宛如实质的冰冷杀机。灵魂深处的天魔撕咬固然可怕,但眼下那柄寒光熠熠的长剑,却带来了更加真切的死亡阴影。他惊恐地用双肘支地,肥硕的身躯在泥泞中奋力向后倒退,声音已带了哭腔:“周、周老弟,你冷静!你可是来救我的啊!咱们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撕裂了夜风。周柏洛猛地欺身上前,长剑寒光乍现,直指田云升的咽喉。他声音尖细凄厉,犹如恶鬼索命:“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敢对我小师妹伸出那等脏手,你竟还有脸唤我老弟?!淫魔,拿命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田云升意图强暴郝夙蓓的那一幕,恨不能立时将这魔头的四肢一寸寸剁碎。

  田云升面如死灰,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大乘高手的宗师风范,完全是个摇尾乞怜的懦夫。他连连磕头,痛哭流涕道:“周老弟!我当时哪里知道你就在暗处看著啊!若是知道你在,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动弟妹啊!”

  原来,那荒野酒肆中的豪言壮语,不过是狐朋狗友间的逢场作戏。在这等贪生怕死之徒眼里,什么“朋友妻不可欺”,什么“义薄云天”,在保命面前连个响屁都不如!当时田云升为了逼迫郝夙蓓就范,甚至用下流言语刺激她放弃抵抗,全不顾这那是他“好兄弟”的心上人。

  “我错了!周老弟,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求求你饶我一条狗命!”田云升以头抢地,为了活命,尊严底线尽数抛诸脑后。

  “闭嘴!!”

  周柏洛双目赤红,之前见死不救、任由那凡人鞠景出风头的郁结与屈辱,此刻被田云升这番话点燃。

  “周老弟,你回想回想咱们痛饮美酒的日子!”田云升瑟瑟发抖,妄图唤醒周柏洛最后一丝人性,“当初你被杨尘川押解回宗,是谁挺身而出救了你?是谁将天仙阙秘境那等天大造化与你分享?有这等好事,我都念著你啊……”

  可惜,在黑化的周柏洛心中,良知二字早已被郝宇的无情与现实残酷碾得粉碎。

  “你就……饶了我……”

  “噗嗤!”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田云升的话音戛然而止。周柏洛神色冷峻如铁,手臂猛地发力,锋利的飞剑自田云升的左胸贯穿而入,直透后背。

  这还不算完。周柏洛握住剑柄,眼神怨毒,在那颗尚存生机的心脏里狠狠地搅动了两圈。

  “呃……啊……”田云升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著内脏碎块狂喷而出。

  周柏洛冷笑一声,拔出带血的长剑,顺势往下一划。“嗤”的一声,剑锋精准地剖开田云升的丹田,狂暴的合体期剑意轰然卷入,将其本就残破的元神绞杀成虚无。

  “救我?”周柏洛自怀中扯出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飞剑上的血迹,“你那叫害我!若非你这畜生多事,我此时怎会沦落到背负勾结魔道、叛出师门这等千古骂名的地步?我今日之绝境,皆拜你所赐!”

  做完这一切,周柏洛再不停留。他借著玄龟息壳的掩护,身形一晃,如轻烟般向后方林中退去。

  与此同时,高空中的交锋也已停歇。曲沐霞与两位大乘期护法见周柏洛得手,默契地收敛气息,各自化作遁光撤走,半点未做纠缠。

  半炷香后。

  确定周遭再无强敌气机,郝宇带著惊魂未定的郝夙蓓,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落在了田云升的尸体旁。

  “还以为这群魔道贼子是来劫囚救人的,”郝宇低头检视著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心中暗喜,“孰料竟是来灭口的。也好,到嘴的活鸭子飞了固然可惜,但这死鸭子带回去,同样能交差,反倒省了审问的麻烦。”

  “当真奇怪得很。”郝夙蓓抬袖擦去额头的冷汗。方才那红衣女子明明实力远胜于她,且手段老辣,但整场斗法下来,对方却处处放水,不求伤敌,只求将她缠住。若非对方无意取她性命,以她这浅薄的斗法经验,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郝宇眉头微皱,回想方才的激斗,亦觉诡异。那两个大乘期魔修现身时气焰滔天,可一旦交上手,却是一触即走。任凭他如何出言试探,对方皆是避而不答。每当他欲施展太极飞剑的杀招,对方也不硬接,只是凭借身法将其死死拖在这片空域,摆明了是在为下方的杀手争取时间。

  “看来,这田云升身上,必定藏著连魔道宗门都忌惮的绝大秘密!”郝宇心中暗自推演。方才打到一半,他便已通过神识感应到下方田云升的生机断绝。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抢先一步亲自毙了这淫魔,毕竟这可是他稳固上清宫宫主之位的头号战利品。不过好在,人死在自己的追踪途中,这斩妖除魔的功绩,别人抢不走。

  “父亲,你看!”郝夙蓓指著地上的尸体,秀眉紧蹙。

  “一剑穿胸搅碎心脉,复又划破丹田断绝元神。这等干净利落、斩草除根的手法,确是残暴。”郝宇负手俯视,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虽说这魔头仇家遍地,但能有这般手段私刑处决他的,放眼太荒,为父一时也想不出是哪路高人。”

  “父亲,这淫魔的尸首看着实在令人作呕,该当如何处置?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郝夙蓓捂住口鼻,眼中满是厌恶。她本还指望能等田云升醒来,逼问出大师兄的下落,如今人已死透,线索全断。

  就在郝宇准备祭出紫金真火焚尸之际,寂静的荒林中,异变陡生。

  “周柏洛——!你这……伪君子!!”

  一声凄厉嘶吼,突兀地自地上的“死尸”口中爆出!

  郝夙蓓登时吓得花容失色,连退数步,“铮”地一声拔出长剑。她明明没有在尸体上感应到半分活人的气机,这分明就是一具死透的皮囊!

  只见田云升那具胸腹大开、元神俱灭的尸体,竟剧烈抽搐起来。那张脸上爆发出扭曲的痛苦神色。

  非生非死,存在即是消亡!

  这,便是大自在天魔降下的无上诅咒。天魔之怒,不见黄泉。若定要这淫魔受尽九九八十一天方死,这具躯壳便是一日也不能少活。此乃魔道至高秘法——万魔噬心!哪怕丹田尽碎,心脉俱断,这副皮囊也要在无尽的凄嚎中,将这八十一日的刑期熬干榨尽。

  正是:

  恩断义绝剑底寒,道心崩碎落深渊。

  万魔噬蛊难求死,孽骨回魂透破棺。

  看官你道,这田云升分明心脉俱断、元神碾作了齑粉,怎的偏生还能诈尸还魂,且指名道姓喊出周柏洛的名字?这一嗓子凄厉如鬼,直教那郝宇父女听得心惊肉跳。

  毕竟这受了天魔诅咒的死尸还要生出何等怪异,郝宇听得大徒弟名讳又将作何盘算?隐在暗处的周柏洛又能否全身而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59章 神霄

  夜色如墨,繁星满天。鞠景独自一人御剑飞遁,行了数十里,只见四野茫茫,层峦叠嶂,早已辨不清去向。他连番激战,体内真元激荡,此刻只觉困倦欲死,便寻了一处孤峰绝顶按落剑光。此地视野开阔,山风拂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领雪白软毯,铺在青石之上,正欲和衣卧倒,忽听得破空之声大作。

  抬头望去,但见夜空中一道清辉宛如流星划破苍穹,直冲这孤峰而来。来人身法极快,眨眼间便落定身形,月光倾洒之下,赫然是一位身着月白交领道袍的绝代佳人。那女子面容清贵绝俗,肌肤白胜初雪,只是本该纤柔不盈一握的腰身处,却高高隆起,挺着个硕大的孕肚。正是昔日天下第一美人、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

  此刻她原本冷若冰霜的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莲步轻移,急急奔到鞠景身前,温软的双掌上下摸索着他的身子,颤声问道:“小相公,你没伤着罢?妾身的女儿呢?”言语间既是查探鞠景有无暗伤,又牵挂着亲生骨肉的安危。

  鞠景顺势揽住美妇那丰腴温软的腰肢,手掌不安分地在她腰臀处轻轻爱抚,安抚道:“没事,郝小姐运气不坏,刚好碰见她爹。现下已让郝宇带回上清宫了,你且宽心。”

  萧帘容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浊气,秀眉微蹙:“郝宇……罢了,他这人虽说贪生怕死,是个软骨头,但护着自家血脉应当还不至出甚么岔子。只盼别再生出甚么横枝。”

  “那咱们这便动身罢。”萧帘容顺势依偎在鞠景怀中,仰起脸来在他颊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妾身周遭的琐事太过烦扰,险些连累了你。这等突如其来的凶险实是防不胜防,妾身还是趁早送你回点翠山,交到孔宫主羽翼之下,方能安心。”

  鞠景却不松手,笑嘻嘻地指了指地上的软毯:“星月相伴,良宵苦短。萧姐姐何不与我在此同床共枕,天当被,地当床,岂不快哉?”

  萧帘容粉面微生红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以她对这小冤家的了解,哪是甚么天当被地当床,分明是打算拿自己当床,拿自己当被了。她嗔道:“妾身方才急得心肝都要跳出来了,你倒有闲情雅致在此摆弄这等物事!”

  鞠景将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理直气壮道:“不过是邀萧姐姐同赏星月罢了。如今郝小姐已被郝宇接走,上清宫的乱局也算平息,再无旁人打扰,我可是真心想和你在晚风中享一享这夜色宁静。”

  “山风阴寒,莫要着凉了,还是上船罢。”萧帘容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关切,宛如慈母般打断了鞠景的绮思。

  只见她素手轻抬,地上的软毯便自行卷起落入袖中。紧接着,她自储物袋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叶片,当空一抛。那叶片迎风便长,顷刻间化作一艘数丈高的青云飞舟,悬停在半空。

  萧帘容牵起鞠景的手,鞠景只觉身子一轻,飘飘荡荡落在了甲板之上。站定身形,他游目四顾,赫然瞧见船屋一角有大片焦黑之色,那黑迹犹如被业火焚烧过的木炭,一路蔓延至船舷之外。

  “莫看了,”萧帘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冷哼一声道,“是夙蓓那死丫头干的好事。她早料到妾身会将她关在船屋内,故而先前假意顺从,待妾身放松警惕离去后,立时动用爆炎符强行炸开禁制,借着火墙遮蔽视线的当口,施展传送阵法逃了出去。”她顿了一顿,心有余悸地叹息,“这套手段一环扣一环,确是狠辣决绝。也亏得阴差阳错,将你也一并传送了去。”

  鞠景回想起那满目疮痍的景象,咂舌道:“她怎地敢在飞舟上引爆?这等行径当真不要命了。要在下头寻个僻静处传送逃走,岂不省事得多?”

  “她若能在下头逃脱,早就逃得没影了。妾身好歹也懂些阵法禁制,她深知无路可退,这才拿这艘飞舟做掩护,行险一搏。”萧帘容将方才收起的软毯重新铺在甲板上,拍了拍身畔的位置,“你要看星星,便在此处看罢。天光将晓,也看不了多大一会了。”

  “明月尚在,何必管他天亮不天亮!”鞠景忽地和身扑上,将萧帘容压倒在毯子上,脑袋径直埋进她怀中蹭来蹭去。他感受着丽人那高隆孕肚传来的绵软挤压感,非但不避,反倒存心往下压了压,惹得萧帘容肚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嗔怪出声。

  “你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妾身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萧帘容嘴上虽在呵斥,双手却顺势搂住了他的脖颈,并未将他推开。她心下暗叹,连肚子都被这小冤家搞大了,蹭几下又打甚么紧。

  “我这是讨要封赏。”鞠景靠在那惊人的饱满之上,说得理直气壮,“今日我可是帮了萧姐姐天大的忙!摸摸明月怎么了?反正你回头也要将我丢回点翠山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故意往下压了压。

  萧帘容任由他在自己深不可测的沟壑中胡闹,眼底掠过一丝愧疚。此番将他带出山门,险些害他命丧荒野,确是自己护卫不周。她轻抚着鞠景的后背,柔声道:“你查明了夙蓓的安危,确是大功一件。罢了,此地荒郊野岭,四下无人,你便由着性子来罢。”

  “不止如此,”鞠景抬起头来,眸中闪过一丝得意,“我可是硬生生从淫魔田云升那老贼的爪牙之下,将郝小姐救了出来。”

  此言一出,萧帘容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田云升?夙蓓遇上了他?”待见鞠景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惫赖模样,知晓最终定是有惊无险,这才稍稍定神。

  鞠景枕着那清贵美妇人散发出的幽幽冷香,慢条斯理地将荒野密林中的遭遇娓娓道来。从郝夙蓓初见他时的满口怨毒,说到田云升意图采补,再到自己如何挺身而出。

  听闻女儿那般恶毒的咒骂,萧帘容秀眉深锁;待听到鞠景竟以筑基修为去挡大乘期魔头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斥道:“你自己是何等微末道行,也敢这般强出头!”

  “她既是萧姐姐的女儿,那四舍五入,也便是我鞠某人的女儿了。哪有做长辈的看着自家闺女受辱而袖手旁观的道理?”鞠景舒服地扭了扭脖子,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他明显察觉到,身下的萧帘容娇躯瞬间软了下来,连自己有意无意地压揉那高隆的孕肚,她也再无半点抵抗之意。

  萧帘容轻轻揉弄着鞠景的乱发,叹道:“但在妾身心里,你与夙蓓一般无二,皆是重中之重。你若有十分把握救她,那自是极好;若无能为力,也绝不可拿性命去赌。”她实是不愿看到这两个对她至关重要之人,为救彼此而平白折损。

  “遇上这等事,若还是个带把的爷们,总不能眼睁睁做缩头乌龟罢?”鞠景仰起脸,收敛了笑意,“平日里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真到了紧要关头却躲在妇孺背后,这等货色,我鞠某人最是瞧不上。”

  萧帘容听得心头一震,只觉这小相公平日虽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混混做派,骨子里却有着不容亵渎的铁骨侠风。她未再出言打断,静静听他讲完郝宇如何赶到、如何擒下田云升。听到后来,她捏了捏鞠景的脸颊,越看越是欢喜,这般有担当的男子,与那懦弱虚伪的郝宇当真是天壤之别。

  “我当时也是血气上涌,顾不得许多。若非我挺身而出,这会子哪还有脸皮躺在萧姐姐怀里赏月观星?”鞠景复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做了这等天大的好事,那小相公想要些甚么恩赏?”萧帘容露出淡雅浅笑,事后责备亦是出于心疼。她虽口中说着不许有下次,心底却对鞠景这份悍不畏死的护短之意爱极了。

  “现下只想好生睡上一觉。你家那闺女着实能折腾,闹得人一宿不得安宁。好在是个嘴硬心软的,本性不坏。倒是那郝宇,他这般虚与委蛇,究竟打的甚么算盘?”鞠景挪了个更为妥帖的身位,缓缓阖上双目,连番惊变,他是真有些撑不住了。

  “左不过是想讨好你,指望你在妾身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此番他保住了宫主大位,自是怕妾身秋后算账。”萧帘容玉臂轻舒,搭在鞠景肩头,犹如哄孩童般在他背上有节律地拍打着。

  “他算盘倒是打得精,我可不吃他那套糖衣炮弹。只可惜没听着郝小姐叫我一声爹。”鞠景嘟囔道。

  “你倒是真敢想,叫个比自己还小、修为还低的人做爹,她如何张得开那个口?”萧帘容哑然失笑。

  “嘻嘻。”

  “你若当真想听人叫爹,妾身……妾身也不是不能叫……”萧帘容声若蚊蝇,玉颊酡红。

  “别别别,怪别扭的……不对,以后再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絮语,渐渐地,鞠景的语声低了下去,化作绵长均匀的呼吸。

  飞舟在云海中飘摇,宛如沧海一叶。萧帘容凝视着东方渐泛的鱼肚白,感受着怀中男子传来的沉甸甸分量,唇畔绽开慈母般的柔和浅笑。这等笑意,若是教郝夙蓓瞧见,只怕也要生出十二分的嫉妒,毕竟这位名震天下的清冷月娥,少有流露这般温婉之态。

  她轻轻扯过月白色的宽大衣袖,替鞠景遮挡住越发明亮的天光。飞舟看似悠哉,实则快逾奔马,径直朝着最近的传送阵位驰去,只盼早些将这小冤家平平安安送回点翠山。

  行出百余里,萧帘容忽地神色一凛,一双凤眸望向远处的云层。她毫不迟疑,单臂将熟睡的鞠景紧紧揽在怀中,另一手撤去飞舟禁制。

  鞠景被这一番动作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打着哈欠道:“萧姐姐,怎么了?”他放开神识查探,四周天光大亮,碧空如洗,并无半点异状。

  “没什么,碰见两个不知死活的杂碎。你且在此稍候……罢了,你还是随妾身同去罢。”她实在是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怕了,哪敢再将鞠景单独留下,当即催动遁光,护着鞠景如一抹流云般直扑前方。

  飞出十数里,鞠景方才影影绰绰瞧见前方云海中横亘着一艘残破飞舟。待靠得近了,但见甲板上立着一男一女,正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疾驰而来的萧帘容。

  那男子身量干瘦,面带诡异刺青,一袭黑衣随风猎猎作响;身旁女子一袭红衣,身段妖娆妩媚,眼角勾勒着暗紫眼影,正是天魔宗圣女曲沐霞,那男的则是大乘期护法杉寿安。

  “萧帘容!”杉寿安看清来人面目,大骇出声,语调中难掩惊惧。他与郝宇交手时未曾碰上这尊杀神,满心以为能全身而退,谁知竟在此处撞了个正着。

  “快自爆元神脱身!”杉寿安厉声嘶吼,再无大乘期老祖的从容。面对登仙榜第一的绝顶天仙,打是决计打不过的,逃亦是痴心妄想,唯有舍弃肉身、元神自爆,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杉寿安双掌一合,黑衣之下猛地激射出千万道幽蓝毒针。那些毒针细如牛毛,夹杂着令人胆寒的阴煞死气,如暴雨梨花般铺天盖地罩向萧帘容,正是为了替自爆拖延半息功夫。

  萧帘容冷笑一声,足踏虚空,连眼皮也未多抬。素手轻翻,五张明黄符纸自袖中飞掠而出,在半空滴溜溜一转,瞬间结成一道五行八卦阵势。但见金木水火土五气流转,虚空中竟凭空生出一堵肉眼可见的粘稠气墙。那千万根绝毒青针撞在气墙之上,犹如泥牛入海,再难寸进分毫,须臾间便尽数委顿落地。

  “拿这等微末伎俩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萧帘容玉指一并,五张符纸陡然化作两条碗口粗细的玄色锁链,如灵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杉寿安与曲沐霞死死缠住。

  这符纸化作的锁链,连大罗金仙肉身所化的万古旱魃都能稍加束缚,更何况是对付两个区区未成仙的魔修?锁链一紧,杉寿安与曲沐霞立时灵力凝滞,软绵绵地瘫倒在甲板上,便如引颈就戮的凡鸡俗狗一般。不到一合之敌,高下立判。

  萧帘容单臂抱着鞠景,宛如闲庭信步般悠然落在破船之上。她那一双冷若秋水的眸子径直凝定在曲沐霞那张妩媚面庞上,森寒杀意瞬间笼罩了这位魔教妖女。

  “我……不是……你怎会……”曲沐霞浑身剧颤,语无伦次。报应来得如此之快,直教她如坠冰窟。她深知萧帘容是为了掩护正道撤退才陷入孤岛死地的,那万古旱魃的恐怖她亦曾亲眼目睹,这萧帘容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手段,竟能活着逃出那等绝境?

  “瞧见本座,你很吃惊么?”萧帘容嗓音清寒,高高在上,宛如九天神女。此时的她,再无半点在鞠景面前的温婉娇慵,浑身上下透着的,唯有执掌生杀大权的天仙霸气。

  一旁的杉寿安见萧帘容死死盯着曲沐霞,心知必是这妖女惹下了滔天大祸,赶忙强行挤出一副谄媚笑脸:“月娥仙子息怒!若是咱家圣女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子虎威,我天魔宗愿倾尽底蕴作出赔偿,只求仙子高抬贵手,饶我等一条狗命!”

  “本座命她好生照拂我家相公,她倒好,卷了天阶玄宝脚底抹油,竟将我家相公抛在那等九死一生的绝地!”萧帘容面罩寒霜,她自问行事已算恩威并施,不仅许以重利,还留了余地。这贱婢竟敢当面阳奉阴违,不仅是在打她这位天下第一强者的脸,更是险些害死了她腹中胎儿的生父。此等血海深仇,岂是轻易能揭过的?

  “天阶玄宝算得甚么!我天魔宗宝库中应有尽有,愿十倍……不,百倍奉上!求仙子开恩!”杉寿安伏地叩首,暗中却在拼命催动丹田。殊不知那符箓锁链端的是霸道无匹,不仅将他经脉冻结如冰,连元神都被死死锁镇,他引以为傲的大乘期修为,此刻竟施展不出半分。

  杉寿安本以为萧帘容是为上清宫前首徒周柏洛的事来寻晦气,哪曾想竟是为了这圣女遗弃的一个小白脸。早知如此,他何苦要蹚这趟浑水!

  “加倍赔偿?好大的手笔。既如此,便将你二人的项上人头一并赔上罢!”萧帘容气极反笑,杀机毕露。她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掌权人作派。也是她最软弱下贱的一面皆教鞠景看了去,此刻唯有以雷霆手段镇杀大乘老怪,方能略抒胸中郁气。

  “今日同你们费这些唇舌,不过是教你们做个明白鬼。也亏得我家小相公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现下,便看你们自己有没有这等天眷了。”萧帘容右手捏起一道剑诀,便要将二人斩成肉泥。

  曲沐霞绝望地闭上双目,面如死灰。落在天魔宗手里是生不如死,落在萧帘容手里是神魂俱灭,横竖都是一死,又有何异?临死前,她忍不住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凄楚歉意望向被萧帘容护在怀中的鞠景。

  “别乱动。”鞠景舒适地窝在萧帘容月白道袍的领口处,双臂环抱,宽大衣袖中正有一只毛茸茸的大白兔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为防这小东西跌落,他只得伸手死死攥住那两只长长的兔耳。

  鞠景侧过脸,将面庞贴在萧帘容那波澜壮阔的饱满之上,冷眼旁观。他与这曲沐霞虽曾有一面之交,甚至有过唇齿相依的旖旎,但他鞠某人可不是甚么滥好人。这妖女卷宝逃窜,将自己弃于雷劫死地之时,可曾念过半点旧情?这等忘恩负义之辈,死不足惜,他又怎会出言求情?

  就在萧帘容剑诀将发未发之际,被鞠景攥着耳朵的大白兔忽地从袖口探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三瓣嘴一张,发出一阵清脆娇媚的语声:“萧姐姐当心!这老乌龟在暗中捣鬼!”

  大自在天魔弱水这一出声提醒,萧帘容神念微动,立时察觉不妥。她足尖一点,倒掠出丈许远,定睛细看,但见杉寿安那袭玄色道袍下,正丝丝缕缕往外渗透着诡异的黑气。若非这黑气与衣衫颜色相近,极难被察觉,此刻那黑气正犹如水蛭般,一点点啃噬着捆缚在他身上的明黄符纸。

  “天魔之气?果然是魔焰滔天的腌臜物!”萧帘容柳眉倒竖,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孤岛上那头浑身散发着死败黑气的万古旱魃,深知此气具有腐蚀同化之能,当即不敢有丝毫大意。

  “姐姐莫慌,用雷法!雷法蕴含阴阳生死之气,专克这等天魔邪秽!”弱水趴在鞠景臂弯里,大喇喇地指点江山。

  此言一出,倒在地上的曲沐霞与杉寿安齐齐大震,如见鬼魅般脱口惊呼:“你……你一头畜生,怎会知晓这等太古隐秘?!”天魔一脉的底细,在这太荒世界本该是绝顶机密,怎会被一只兔子随口道破?

  “你们且猜猜看?”大白兔红宝石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促狭的残忍。它这般有恃无恐,自是因有鞠景与萧帘容做靠山。这等大自在天魔亲自下场指点除魔,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萧帘容不疑有他,玉掌一翻,掌心已是电光游走、雷音隐隐。道家修真,本就以雷法为根基正宗,旨在渡劫飞升,她这位天仙大乘,于雷法一道自是信手拈来。

  杉寿安见行藏败露,索性不再遮掩,挺直了脊梁,周身天魔黑气如沸水般翻涌而起。那符箓锁链虽能禁锢灵气,却锁不住这高维度的天魔本源。他面庞扭曲,状若疯魔般狂笑道:“好!好!用雷法劈死老夫罢!宗主大人自会为老夫讨回公道!没了圣女,大自在天魔依旧会降临太荒!你们这群正道伪君子,末日将至,且等着引颈就戮罢!”

  “萧姐姐且慢!”鞠景忽地开口,“天魔宗这帮树妖,本就有一种自爆元神、金蝉脱壳的秘法,切莫中了他的奸计!”

  杉寿安的狂笑戛然而止,一双泛着惨绿幽光的眼珠死死盯住鞠景,满是不可思议。他怎会知晓树妖一族的底细?旋即想起聚宝会上天魔宗遣人搅局,此子当时正在场,不由得心头一阵绝望。

  “说得不错。”大白兔红眼微眯,冷冷剖析道,“你此刻施展寻常雷法,虽能灭杀魔气,却也恰好劈碎了拘束他的符纸,反倒遂了他自爆逃生的心愿。依本座看,须得用九霄紫极神雷,一举将其元神轰杀至渣,方可绝了后患。”它本就是天魔本源,对这等以分身续命的微末伎俩自是洞若观火。

  杉寿安听罢,惊悚得浑身如筛糠般抖作一团。这究竟是些甚么怪物?不仅一眼堪破他的底牌,连克制之法都算计得死死的!

  萧帘容却面露难色,手中电弧渐敛,轻声道:“九霄雷乃天罚之威,妾身一时尚未参悟,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本座现下便传你口诀。”大白兔傲然道。

  这一问一答间,杉寿安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只要这月娥仙子不谙九霄雷法,待他体内魔气将符纸彻底腐蚀,便能即刻自爆元神逃之夭夭。这临阵磨枪的勾当,他自是不惧。

  殊不知,就在杉寿安心生侥幸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忽地自萧帘容怀中探出。鞠景两指夹着一张黄底朱砂的古拙符箓,其上紫雷流转,隐隐有毁天灭地之威,在这荒野晨光中显得分外夺目。

  “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张。”鞠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神霄符!”杉寿安失声惨嚎,面如死灰。那声音中透着的绝望,比之方才的曲沐霞,更甚十倍。在这足以劈碎虚空的神霄天雷面前,他引以为傲的魔功秘法,终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晨风鼓荡,紫雷将发,这场正邪之间的追亡逐北,已然到了定鼎生死的最后一刻。

  这正是:

  机关算尽求生路,魔气暗生欲脱逃。

  谁料黄符藏紫电,神霄一震化枯焦!

  这一道神霄紫雷劈将下去,那大乘期魔修杉寿安究竟是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还是能在那等毁天灭地的雷威中觅得一线生机?那瘫软在地的合欢宗妖女曲沐霞,眼见天命诛罚降临,又当如何了局?

  毕竟不知这魔修二人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0章 降临

  苍穹之上罡风凛冽。

  一艘残破的青云飞舟悬停于孤峰云海之间,狂风扯动着甲板上断裂的帆柱,发出呜咽之音。

  杉寿安跪伏于阵纹斑驳的甲板上,目光死死盯住那张跃动着紫色电弧的符纸,眼角肌肉狂跳,面如死灰。他本是大乘期地仙境界的树妖,雄踞一方,何等不可一世,但此刻,他的道心却在飞速坍塌。

  他心中电转,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昔日在聚宝会上,槐相桂那厮祭出漆黑圆环收缴天下神兵,又以雷法逼退群雄。旁人只道那是攻守兼备的绝技,殊不知,天魔之气至阴至秽,木妖之体最惧天火,两者叠加,生平第一大克星便是这九霄神雷!槐相桂看似张狂,实则是借雷场掩护,防备正道大能施展纯阳雷法!如今这神霄符一出,专破我等魔功,我命休矣!”

  “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神霄符,你……你究竟从何得来?鞠少宫主!是殷芸绮那妖龙?可恨槐相桂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竟暴露了我宗命门!”杉寿安声音发颤,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连带着体表那层引以为傲的天魔黑气也随之如滚汤泼雪般急速消融。

  鞠景神色自若,单手把玩着那张神霄符,符纸上电蛇游走,映得他俊朗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微微侧首,望向单臂环抱住自己的萧帘容。

  “萧姐姐,此前收了你的厚礼,这神霄符,便权作弟弟的一点聘礼罢。”鞠景笑着将那滋滋作响的符纸递向萧帘容空闲的玉手。

  萧帘容接符在手,眉眼间浮现一抹嗔怪笑意,柔声道:“这等斩妖伏魔的重宝,你理应留作底牌护身。妾身这微末道行,怎好意思贪墨小相公的物事?”

  口中虽这般说,她那欺霜赛雪的两指已然夹住符纸,大乘期天仙的磅礴灵力轰然贯入其内。

  刹那间,苍穹色变。

  原本寥落的星辰被厚重的积云吞噬,云海深处犹如孽龙翻滚。寻常雷法多为银白之色,但此刻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雷霆,竟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暗红,犹如苍天喋血。此乃九霄紫极神雷,专克天下阴邪,威势之盛,绝不亚于天劫降世。

  “月娥仙子!鞠少宫主!手下留情!饶命啊——”

  杉寿安再也顾不得大乘期地仙的尊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甲板之上。他平日里自视甚高,此刻却如同一条丧家之犬。那厚重的红云犹如万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他只觉四周虚空皆被天罗地网封锁,只要那苍穹中的红雷落下,便是形神俱灭之下场。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廉耻,他方才有多硬气,此刻便有多卑微。

  鞠景冷眼睥睨,叹息道:“这等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多说无益。杀了罢。只可惜我家夫人不在,否则将这厮抽魂夺魄,炼入那招魂夺魄幡中,受那万火焚心之苦,倒是一件趁手的法宝。”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狠辣。杉寿安听闻“招魂夺魄幡”五字,骇得肝胆俱裂。

  “小相公,你可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言及此等阴毒魔宝,平白损了你正道少宫主的清名。两个死人罢了,何必与他们计较。”萧帘容轻声嗔怪,玉手微抬,神霄符缓缓升空。那红色的雷霆在云层中酝酿,隆隆之声犹如天公震怒,暗红色的泪光映照在她冷贵绝伦的面庞上,透出几分执掌生杀的威严。

  鞠景微微抬起头,心中暗道:“修仙界万法同源,却因使用者心境不同而生异象。萧姐姐心中杀意已决,这雷光便透着股猩红。”

  “鞠少宫主!月娥仙子!不要杀我!小人知晓天魔宗的惊天绝密,愿和盘托出,只求换取一线生机!”杉寿安已彻底崩溃,连连叩首,竟是不等鞠景严刑拷打,便主动倒戈。

  一旁被符箓锁链死死镇压的曲沐霞霍然抬头,一双妩媚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杉护法!你疯了不成!”她一袭红衣残破,“你身为树妖一族的绝顶大能,天魔宗的堂堂护法,竟要向正道摇尾乞怜,出卖整个族群?!”

  曲沐霞虽是魔道妖女,生性风流,但骨子里却仍存着一丝江湖儿女的执拗底线。她宁愿被擒赴死,也绝不肯吐露半句机密。

  杉寿安猛地转头,毫无廉耻地劝诱道:“圣女!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我今日皆是阶下之囚,与其硬扛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如痛痛快快招了,好教两位大能交叉印证真伪!你我配合,方有一线生机!”

  听着这番言论,曲沐霞只觉耳畔如万虫噬咬般烦躁,怒斥道:“闭嘴!无耻老贼!你这是要断送整个树妖一族的根基!”

  杉寿安冷笑连连,理直气壮地反唇相讥:“你清高?老夫出卖族群?圣女,你莫要忘了,轮到你为族内大业献身之时,你是如何做的?你临阵脱逃,私下幽会那上清宫弃徒!你这圣女当得,倒真是会明哲保身,如今反倒有脸来指责老夫了!”

  顿了顿,他又厉声道:“再者,若非你招惹了月娥仙子与鞠少宫主,引来这两尊煞神,我等又怎会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田地!”

  曲沐霞被戳中痛处,脸色一白,咬牙强辩道:“我逃走,是因为我绝不赞同你们那丧心病狂的计划!引天魔降世,无异于引火烧身,此等毁灭天地之举,只会害了所有同族!但我绝不会出卖族人!”

  她这番话虽显得底气不足,却也是真心实意。她本一直乖巧服从命令,若非杉寿安这厮无耻倒戈,她断不会出声争辩。

  杉寿安可不愿默然忍受这番指责,他此刻的重点并非争论对错,而是要在鞠景和萧帘容面前展现出自己极高的利用价值与“配合态度”。

  “不配合是吧?你身为极阴灵根,明明是最适合接引天魔的容器,却临阵脱逃,你可知因你一人,我天魔宗各地折损了多少精锐?”杉寿安大义凛然地喝道,“树妖一族被正道欺压了几万年!只因我们生于大瀛海那等贫瘠之地,便被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视作魔道,予取予求,肆意斩杀!你生来便在宗门优渥环境中修行,轻轻松松到了化神期,可曾想过那些在底渊中苦苦挣扎的族众?你这女人,心中只有自己那点私情!”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听了,多半要赞一声“为民请命”的草莽豪杰,硬生生将谋反灭世的阴谋,包装成了被压迫者的绝地反抗。

  曲沐霞怒极反笑,脸罩寒霜:“说得冠冕堂皇!那你现在摇尾乞怜,出卖同门,又是哪门子的大义?!”

  杉寿安面不改色,挺起胸膛,一副悲天悯人之态:“那是老夫发现此路不通!在月娥仙子和鞠少宫主的明察秋毫之下,天魔宗的计划必败无疑。老夫苟全性命,乃是为了保留我这个大乘期的火种,给树妖一族存留最后的一丝希望!此乃忍辱负重,舍得一身剐!”

  这等立场转换,莫说是曲沐霞,便是见多识广的鞠景与萧帘容,也不由得看得一愣一愣。此人将贪生怕死的小人行径,配上那张坚毅沧桑的面庞,竟生生演绎出了几分种族存亡之际的悲壮感,端的是厚颜无耻的绝顶大宗师。

  “无耻……无耻至极!”曲沐霞被气得浑身发抖,锁住周身的符纸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她虽厌恶那些主动融合天魔之力的同族,但也深知树妖一族被困局太久,急需破局。可如今看来,宗门高层尽是这等蝇营狗苟之辈,又岂能带领族群走向光明?

  “我无耻,你清高!”杉寿安不再理会她,转头向着天空重重磕头,“月娥仙子!鞠少宫主!杉某只求活命,愿将天魔宗一切布置和盘托出!”

  他算是被神霄符吓破了胆。落在殷芸绮手里或许还能一死,但在这表面和善实则心狠手辣的鞠景手里,只怕真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吧。若有半句虚言,本座立时教你化作飞灰。”萧帘容眉头微蹙。孔素娥在西海牵头举办伏魔大会,正需此等绝密情报,但她却未曾许下任何不杀的承诺。对这等无耻小人,她心中唯有厌恶。

  杉寿安如蒙大赦,提起“天魔”二字,他那浑浊的眼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畏,那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存在的本能战栗。

  “上次聚宝会上,槐相桂所言非虚。天地大劫将至,界外的大自在天魔正在侵蚀此界壁障……”

  “嗯,继续说。”鞠景双手兜住衣袖,原本随手揪住兔耳朵的动作,此刻变成了轻柔地在大白兔的头顶按揉。这正主儿,可不就在他怀里躺着么。

  大白兔舒服地眯起红宝石般的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任凭鞠景揉搓,倒分不清是兔兔还是猫咪。

  杉寿安咽了口唾沫,畏惧地望了一眼夜空中越发浓郁的血色劫云,颤声道:“大约在五百年前,我族先辈于归墟海眼深处,偶与这位无上的大自在天魔取得神念勾连。天魔降下法旨:只要我们设法在太荒界布置接引法阵,助其本尊降临提前灭世,便赐我等‘眷族’位格。待新世界重塑,树妖一族便能躲过灭世大劫,成为太荒正统。”

  萧帘容眼神冷冽,嗤笑道:“你们便这般笃信?不怕飞鸟尽、良弓藏?毁灭世界这种行径,谁知你们会不会被其顺手抹除。”

  “别无选择。”杉寿安长叹一声,语气中透出深沉怨毒,“几万年了,树妖一族始终无法洗脱先祖背叛的罪孽。我们在太荒边缘被世人遗忘,甚至被各大正宗当作炼器的材料随意屠戮。大家都在等,等一个颠覆这虚伪天道的机会!天魔挑选了我们,正是看中了我们骨子里的仇恨!”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曲沐霞,继续道:“当然,也有反对之人。譬如圣女的父亲,上一任老族长。他掌权时,只求苟安,最多用海中灵物交换些资源。直到百年前他飞升离界,族内群龙无首陷入大乱。最终,是现任宗主杨夏林,依靠天魔赐下的伟力突破了天仙之境,以铁腕手段一统全族,创下天魔宗。”

  “宗主将天魔之力赐予族中高手,众人修为一日千里。尝到了这等宏大力量的甜头,自然再无人敢出言反对。降神计划,便是在全族狂热的推崇下定局的。”

  天魔的攻心之术,向来是循序渐进,先腐化高层,再借贪欲裹挟众生,端的是阴毒无比。

  萧帘容凤目微横,追问道:“天魔降世,需以何物为引?既要灭世,暗中布阵便是,为何还要派那槐相桂去聚宝会捣乱,主动暴露行迹?”

  杉寿安偷偷抬眼,见鞠景依旧在专心致志地逗弄白兔,而萧帘容则将鞠景护得更紧,那雷声愈发震耳欲聋。

  “天魔伟力,无需这太荒世界的名声造势。但大自在天魔跨界降临,需要海量的血食铺路!我们需要成千上万的高阶修士作为祭品!”杉寿安声音发颤,“宗主派人去聚宝会,实则是布下一盘惊天死局。主动暴露天魔宗的存在,便是要挑动太荒所有的名门正派,引他们大举围攻大瀛海!待到天下群雄尽入彀中,便启动扶桑古木下的遮天大阵,将他们全部血祭,化作接引天魔的通天阶梯!老夫此行,本是奉命去天衍宗挑动是非,恰巧遇见出逃的圣女,这才意图将其擒回……”

  此言一出,夜风仿佛都停滞了。以天下正道为祭品,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手笔!若非今日在此截获情报,五年后孔素娥牵头举办的伏魔大会,只怕会带着整个太荒的正道精锐,一头扎进这万劫不复的修罗场。

  情报交代完毕,杉寿安颓然瘫软,眼巴巴地望着鞠景与萧帘容,等待命运的审判。他不敢提任何条件,体内天魔之力被九霄神雷死死压制,若是不顺从,真被塞进招魂夺魄幡中,那才是生不如死。

  “原来如此,我算是明白了。”鞠景摸了摸下巴,将怀中的大白兔掏了出来,托在胸前,轻笑道,“这帮蠢货自己找死,还要拉全天下垫背。小娘子,此事你如何看?”

  修真界的阴谋诡计他门清,但涉及天魔底细,自然还得问这位堪比大罗金仙的正牌“大自在天魔”。

  大白兔看似被鞠景揉来搓去毫无脾气,实则那颗历经万古的脑袋里,早已将杉寿安与曲沐霞的对话抽丝剥茧,印证了她心中的某个惊人猜想。

  “这个女人……”大白兔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直直指向面无血色的曲沐霞,“你们要她做甚么容器?”

  杉寿安虽不解堂堂少宫主为何会向一只未化形的兔子问计,但联想到方才大白兔一眼看穿他底牌的诡异,当下不敢怠慢,恭敬答道:“回前辈。天魔降临,犹如凡间香火道的神明显圣,需一具合宜的肉身作为载体。圣女乃极阴灵根,五气朝元,若能突破合体期,便是承载天魔之力的无上绝佳容器。”

  “其他境界不可?”大白兔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三瓣嘴微微翘起,仿佛已经看穿了这出闹剧的底牌。

  “不可。宗主有令,唯有合体期最佳。且必须是品质极高的合体期,若能提前被天魔之力浸染,便能大幅减少这方世界天道法则的排斥与阻碍。”杉寿安如实回答。他此前从未深究过这其中的缘由,只当是天魔的法旨。

  大白兔冷哼一声,顺势爬上鞠景的肩头,将圆滚滚的身子舒服地靠在鞠景的颈窝处。

  “我且问你,你与那所谓的‘大自在天魔’交谈之时,可是觉得其神音宏大无边,远超这方天地,令你等迫不及待地想要俯首称臣,仰望其辉光?”

  杉寿安大惊失色,如捣蒜般连连点头,神色激动:“前辈神机妙算!正是如此!那种凌驾于天地大道的浩瀚伟岸,让老夫这等地仙亦感自身渺小如蚁!这是何等的无上存在!”

  曲沐霞在一旁绝望地啐了一口:“疯子!一群被蛊惑了心智的疯魔!”

  “井底之蛙!”杉寿安怒目而视,鄙夷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未曾真正聆听过大自在天魔的神音,又怎知我等信仰之坚贞!”

  “可悲啊。”大白兔趴在鞠景肩头,发出两声短促的窃笑,那笑声中满是高维生物对蝼蚁的悲悯嘲弄,“你们倾尽全族之力供奉的,根本不是大自在天魔。”

  杉寿安如遭雷击,浑身一震,黑气剧烈翻滚:“不可能!天魔之种、天魔之力皆在老夫体内流转,这如何作假?!”信仰被当面否定的恐惧,此刻竟压过了头顶的雷霆。

  “气是真的,种也是真的。只不过……”大白兔那双红眸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寒芒,一字一顿道,“那是一位位阶远在大自在天魔之上,统御混沌诸天的——魔王。”

  “魔王?!”曲沐霞与杉寿安齐齐失声。

  鞠景心中亦是猛地一沉,背后寒毛直竖。他忽然回想起,昔日弱水察觉到某股恐怖气息时,那如临大敌、甚至急欲带他逃离这方中千世界的慌乱模样。这世界,竟真藏着这等灭世级的祸患!

  “你们还真是鸿运当头,竟能攀上魔王的干系,成为其眷属。”大白兔冷冷地评价了一句,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赞赏。大千世界浩瀚无垠,能与魔王扯上因果的种族寥寥无几,这等运气,只怕是催命的符咒。

  “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魔王?什么封印?!”杉寿安乱了分寸,这些超乎他认知的大道秘辛,让他那颗大乘期的道心濒临崩碎。然而,高傲的大白兔只是扬了扬头,根本懒得向这等将死之物解释。

  “小娘子,我也想知道其中原委。”鞠景咽了口唾沫,低声下气地哄道。

  大白兔转过头,看向鞠景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压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气鼓鼓的病娇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就是这帮蠢货!竟妄图将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只剩下一缕真灵的老魔王放出来!待那魔王破封而出,定会将这方天地吞食得一干二净,然后圆润地远离妾身!”

  “魔王……还会躲开你?”鞠景轻笑出声,这小娇妻又怂又傲娇的性子,倒是在紧张的死局中添了几分鲜活。

  “全盛时期的魔王,妾身自然是有多远跑多远。可如今他只剩一个空壳真灵,妾身这大自在天魔正愁没有晋升的资粮,他碰见我,当然怕得要死!”弱水昂起兔头,语气中透着股趁火打劫的得意。

  萧帘容在一旁静静聆听,大乘天仙的心智飞速运转,脑海中已勾勒出一幅天下大势的棋局图谱:“这等只剩真灵的魔王,是被何等大能封印于此?”

  “妾身怎会知晓这等万古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弱水嗤笑一声,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如死灰的杉寿安。

  “寻常凡人,哪怕是大乘地仙,若听闻我等大自在天魔的本源真音,瞬间便会理智丧失、神魂癫狂而亡。而你们听到魔王的声音,竟只觉‘宏大’而不疯癫?这只能说明,那老魔王虚弱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再看他挑选容器——竟不敢直接选大乘期夺舍,非要合体期!为何?因为大乘修士已然触及天道法则,他那残破的真灵一旦入主,立时便会遭到这方天地法则的恐怖反噬!唯有合体期这等不上不下的境界,才最易磨合掌控。弱到连夺舍都要挑软柿子捏,真是可笑至极!”

  “至于那需要数十万修士献祭的惊天大阵……呵呵。”白兔舔了舔三瓣嘴,眼神中满是怜悯与残酷,“我们大自在天魔,都嫌血祭这等手段粗鄙低下,只配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他却视若珍宝,看来,这老魔王是真的饿疯了。”

  听闻这一席话,曲沐霞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宛如惊雷劈破迷雾。昔日孤岛之上,那根无视空间距离、降维秒杀大乘魔修的无名金针;眼前这只自称“妾身”、洞悉天魔一切隐秘、被鞠景随意揉捏的白兔……所有线索瞬间串联。

  她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结结巴巴道:“大自在天魔……你……你便是那操控无名金针的……”

  大白兔慵懒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宛如看着一具毫无生气的枯骨:“此时倒有几分聪明了。只可惜,你当初瞎了狗眼,竟敢抛下我的小夫君独自逃命。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你咎由自取。”

  她转头看向连求饶都忘记的杉寿安,冷酷地宣判了天魔宗的最终结局:“你以为魔王将你们视为眷属?错了,大错特错。我虽不知你们背后的图谋,但我深知魔王的本性。在魔王眼中,你们这满身天魔之气的树妖,不过是他为了恢复元气,精心饲养的一批‘上等补药’。你们心甘情愿地成为补品,还妄图与他共分天下?真是愚不可及!这天下间,哪有眷属不用为主子献出骨血的道理?”

  这弱水一番话,当真是如一盆冰雪浇在杉寿安与曲沐霞的天灵盖上,直教这二人心胆俱裂、万念俱灰。看官你道,这天魔宗自以为攀上了通天的大道,谋划着血祭太荒的千秋大业,谁料在人家高维魔王眼中,竟只是赶着去送入口的十全大补丸!

  正是:

  妄引天魔乱太荒,机关算尽亦徒忙。

  可笑痴心求大道,终入鼎镬作膏粱。

  此时苍穹之上,那神霄符引动的九霄紫极神雷已然酝酿至极点,暗红电芒犹如天罚之眼,死死锁定着甲板上的二人。

  毕竟这杉寿安与曲沐霞能否在神雷之下留得一缕残魂,那老魔王藏于太荒的惊天杀局又当如何被正道勘破?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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