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完美校草的红颜们改写】(13-15)作者:未满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6-27 18:06 已读104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截胡完美校草的红颜们改写】(13-15)

作者: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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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纯属虚构,现实切勿模仿。

  仅在会所发文,请勿转载。

  接下来会先推剧情,肉戏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多,如果是想看肉的,这几章不
太符合您的需求。

  期待大家的评论和看法,这对创作者是最大的鼓励。

  感谢原作大佬「学会懒惰」的原文,正是因为原作的优秀才让我有了动笔的
念头,这算是if线?

  预计下次更新是在明天,原定的大纲改了太多,不然能一次发完了。

  绿毛孙琦正式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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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伞

  窗外的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玻璃上斜斜的几道水痕,很快就连成了片,将窗外本就灰蒙蒙的校
园景象洇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彩。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将办公室里其他细碎的声响
都衬得遥远而不真切。

  陆淼淼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活动策划案,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她偏过头望向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远处图书馆的轮廓晕染得温柔又模糊。世界被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洗成了冷色调,行人匆匆,伞花朵朵撑开又汇入朦胧的雨幕。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想了想,配了行字发出去:

  「困在水彩画里」

  孙琦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刚从外面跑回宿舍楼下。运营商那件蓝底白字
的外套上溅了不少泥点。

  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转身又冲回雨里。

  从宿舍到活动中心那栋楼,跑过去要七八分钟。雨比他出来时更大了,砸在
脸上有些寒意,他没撑怀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为了听到一句关心,这种感动自
己的戏码,总是纯爱战士爱做的。

  跑到楼下时,外套肩膀那块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
滴。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甩着脑袋喘气,才走上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淼淼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尖在档案柜上层翻什么东
西。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领口不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下面是条
深灰色的长裙,裙摆到小腿肚。外面套了件浅杏色的灯笼袖开衫,头发披在肩上
,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显得奶呼呼的。

  孙琦看了一眼,慌忙移开视线,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陆淼淼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眼睛微微睁大,手里几份文件滑了一下,被她
慌忙接住抱在胸前。

  「……孙琦?」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来了?」

  孙琦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阻隔了走廊里的穿堂风。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
了一圈,除了陆淼淼,空无一人。

  「VIP客户被困了。」他摇了摇手里的折叠伞,「业务员不得懂点事儿,
过来给您送温暖的。」

  陆淼淼抱着文件的手指紧了紧,她看到孙琦外套肩膀和领口湿了一大片,颜
色比别处深了好几个色号。头发梢还在滴水,顺着下巴滑下来。

  「学长呢?」

  「浩羽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让我在这等他。」陆淼淼的目光落在他抱着的
雨伞,「你呢……怎么有伞还能把自己弄这么湿?等会儿感冒了。」

  「懒得撑。」

  陆淼淼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琦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陆淼淼低下头,把怀里的文件放回桌上,开始整理边角。睫毛垂着,在眼睑
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孙琦走到她面前,把手上那把伞递过去。

  「等会儿学长要是回来接你,」他说,「你就看看他的伞大,还是我这把大
。」

  陆淼淼眨了眨眼,没听懂。「……什么意思?」

  「要是他那把更大,」孙琦继续说,「你就和他说,后面可能还有别的同学
要过来,要不把伞留在这,我们两个撑这把小伞就行。」

  陆淼淼眨了眨眼。「……为什么?大伞不是更好吗?能挡更多雨。」

  孙琦按了一下伞柄的开关键。

  「咔哒」一声,伞面弹开,在她头顶撑出一小片黑色的圆顶。伞沿差点碰到
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笨呐。」孙琦说,声音从伞沿下面传过来,「小伞为了挡雨,只能两个人
挨得紧紧的搂着走。空间就这么点,想不碰到都难。学长总不至于这点眼力见都
没有吧。」

  伞下的小小空间仿佛与世隔绝,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被放大。陆淼淼能看见孙
琦近在咫尺的胸口,孙琦看着陆淼淼的脸颊,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哦。」

  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孙琦。

  「现在,」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读什么重要声明,「不能再
给你」收费「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得更加清晰,哗啦啦地
,像是背景音被陡然调大。

  孙琦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仔细辨认她这
句话背后所有的含义——是警告,是划定界限,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尴尬、紧绷,却又奇异地缠绕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的空气里漂浮、碰撞,然后碎成更细小的尘埃,落在两
人之间的地板上。

  「其实,」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我不是只想欺负你。」

  陆淼淼的手指又收紧一些,她也看向了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新的痕迹。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悄然松动了一点点。不
再是纯粹的尴尬,而是掺杂了一些……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像雨天的潮气,无声
无息地浸润进来。

  陆淼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积攒勇气。她接过孙琦手里的伞,让伞面收拢
,然后转过身,把伞靠在自己的桌边。

  「你……」她背对着他,声音传来,「你先回去吧。让别人看到我们……这
样,不好。」

  「我都离你这么远了,」孙琦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还不好?」

  陆淼淼倏地转过身,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你……」她瞪着他,圆圆的
眼里有些恼,「你又要蛐蛐我的意思!」

  孙琦朝她走过去,陆淼淼没有后退,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孙琦伸出手,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动作有点生疏,力道却很轻,只是揉了
揉她的头发。

  「上次的预支,」他说,声音低低的,「好像没享受完。」

  陆淼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孙琦迎着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属于「孙琦」的那种近乎无赖的执
拗,但更深处,似乎还有别的、她看不懂的,或许是疲惫,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只是想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别太委屈自己。」

  陆淼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雨淋湿后显得格外黑的眉毛和睫毛,
看着他眼睛里映出自己有些失措的影子,她摇了一下头。

  「……我没有。」她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外套上,还是忍不住把桌子上的纸
巾抽了几张递给他。

  「你也是……回去赶紧换了,别感冒了。」陆淼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
下,「我……还是可以继续请你吃夜宵、喝奶茶的。只是不可以陪着你去。你想
吃什么,给我发消息,我帮你扫码。」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幼稚,又有些越界,脸颊更红了些,手指无
意识地抠着桌沿。

  「……好。」

  「那我先走啦。」

  陆淼淼了一眼他那件还在滴水的运营商外套,点了点头。「嗯。」她想起什
么,转身从自己座位旁边拿起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我那还有一把伞,你拿我
的这把走。」她把自己的伞递过去。

  孙琦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干净整洁的浅蓝色折叠伞。

  「不用啦。」他说,语气变成了之前那种贱贱的样子,「让人看见……不好
~」

  他用她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堵了回来。

  陆淼淼一怔,随即气结,脸颊鼓起来,圆圆的眼睛又瞪向他。张了张嘴,发
现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悻悻地收回手,把那把浅蓝色的伞抱回怀里,小声嘀咕了
一句:「……烦人。」

  孙琦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挥了下手。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刚才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存在感,一下子被
抽空了。

  陆淼淼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伞,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几步跑到另一侧窗边,贴着冰凉的玻璃,往下
看。

  楼下空荡荡的,雨幕如织。过了几秒,一个穿着运营商外套的身影冲了出来
,旧书包顶在头上,就那么大步跑进雨里。外套背后的字被雨水浸得模糊,下摆
甩起细碎的水花。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消失在雨幕里。她的
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
痕,透过它,能稍微看清一点外面的雨景。

  他那个样子,真的……像个笨蛋。淋成那样,跑得那么狼狈,还一副猴王出
世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被这场雨,或者被那个跑远的、湿透的背影,给
带走了什么。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她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好像比刚才安
静了不少。

  ***************

  KTV走廊里灯光昏暗,壁灯的光晕在深色墙纸上洇开一小团又一团暖黄。
隔音门关不严实,路过几个包间门口时,能听见里头鬼哭狼嚎般的嘶吼混着重低
音在门缝里震动。

  林威推开包间门,回头朝林宏扬了扬下巴:「进去坐。」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果盘和几瓶啤酒。屏幕上正循环播放一首老歌的MV,画
面里的女歌手穿着亮片裙在雨中慢慢走,声音缠绵又过时。

  林宏在沙发上坐下,脱了外套搭在一旁。林威开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自己拿了一瓶,也没碰杯,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大三了,」林威放下酒瓶,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还没正经处一
个?」

  林宏握着酒瓶,没接话。

  「还惦记你们学校那朵花呢?」林威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当哥哥的那种过
来人的调侃。

  林宏喝了口酒,还是没吭声。

  林威也不急,靠在沙发上,慢慢转着手里的酒瓶。「陆淼淼是吧。家里那个
背景,心气能低?看她整天围着那个姓江的转就知道,一般人入不了眼。」

  他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还在雨中走的女歌手身上。

  「哥当年……」

  他没说完。但林宏知道他想说什么——追顾娇雪那事。一头热地追了大半年
,送花送殷勤,人家连正眼都没给几个,最后干脆明白拒了。为这事林威私下骂
了很久。

  林宏捏着酒瓶的指节慢慢泛白。

  「江浩羽……」林宏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拿起冰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
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憋闷的火。

  眼前忽然闪过几天前的画面,学生会办公室外,他拿着伞,本想借着送伞的
机会再和陆淼淼说几句话。却从窗户缝隙里里看到了让他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的
景象。

  孙琦,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穷小子,站在陆淼淼面前。他看见孙琦的手
掌,以一种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姿态,轻轻落在了陆淼淼的头顶。

  陆淼淼没有躲,那种乖顺的模样比她面对江浩羽时更甚,长长的睫毛垂着,
侧脸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林宏站在门外,像是被冻住了。雨声、走廊里的风声,一切都远去了。他只
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为什么是孙琦?

  如果是江浩羽,他或许会酸,会难受,但至少……他认了。江浩羽优秀,体
面,是陆淼淼一直仰望追逐的光。可孙琦呢?一个刚入学就被挂的渣男、穷得叮
当响、靠四处讨好卖卡为生的底边人。

  他凭什么?是凭那种四处推销时的恬不知耻,还是凭偶尔流露出来的疲惫样
?论身材论长相论家世,他孙琦有哪一点能跟自己比?

  林宏又想起陆淼淼走到窗边,抱着自己的浅蓝色小伞,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
,久久望着楼下。暮色和雨幕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姿态,林宏太熟悉了,那是
一种带着复杂心事的凝望。

  他曾多少次,在人群之外,这样偷偷凝望过她的背影。

  一股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最终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那把伞被他捏得塑料柄都快变形。

  「江浩羽也就罢了,」林宏声音发闷,「可现在,连孙琦那种人……好像都
能蹭到她跟前去了。」

  「孙琦?」

  林威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下酒瓶,转过脸来看着林宏。

  「哪个孙琦?整天在你们学校周边窜来窜去搞推销那个?」

  林宏点了点头。「就他。」

  林威没立刻说话。他伸手从果盘里拿了颗花生,捏开壳,慢慢嚼着。

  「又是这孙子?」。

  林宏愣了一下,点头:「对,就他。哥你认识?」

  「认识?呵。」林威冷笑一声,把烟重重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轻
响。「岂止是认识。」

  「也不知道这穷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前阵子好像帮了顾娇雪点小忙,还是
怎么的……反正,顾警官现在对他可」关照「得紧。碰见过几次,还帮申请什么
见义勇为来着。」

  林威说着,自己都气笑了:「老子当年鞍前马后,屁都没捞着一个。他一个
要啥没啥的穷学生,就他妈帮着救了几次人,倒他妈的成了」不容易「、」见义
勇为「了?真他娘的笑话!」

  他拿起啤酒,对着瓶口咕咚灌了几口,喉结剧烈滚动。放下瓶子时,他眼底
那份阴沉更重了。

  「所以,」林威舔了舔嘴唇,看向林宏,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带着狠劲的笑,
「是这小子惹到你了?跟陆淼淼扯不清?」

  林宏被哥哥眼神里的寒意刺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就是看
不惯。他凭什么。」

  「凭他脸皮厚,凭他会装可怜呗。」林威嗤之以鼻,「行啊,这不是巧了么
?得罪了我弟,还碍着你哥我的眼。新账旧账,一块儿算算。」

  「放心,哥帮你」开导开导「他。保准让他以后见了你跟陆淼淼,都绕道走
。」

  林宏心里突地一跳。他想起孙琦那身破旧的衣服,想起自己帮陆淼淼调查时
听人说过的他家里的惨状。「哥,」他迟疑着开口,「教训一下,让他识相点就
行了……别、别太过。他家里就一个生病的奶奶,挺……可怜的。」

  「可怜?」林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毛高高挑起,「不就是个孤儿吗
?孤儿才他妈的好呀!踩死了都没人管!」

  林宏握着酒瓶的手指紧了紧,想说什么,但林威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啊,就是心软。」林威收回手,靠在沙发上,「你把他当可怜虫,他指
不定怎么在心里笑话你。」

  他没再多说。拿起酒瓶,朝林宏举了一下。

  林宏犹豫了两秒,也举起酒瓶。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两人都喝了一口。林宏放下酒瓶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片幽蓝的屏幕倒
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威靠回沙发里,伸手又拿了一颗花生,捏开壳。

  「孙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嘴角那丝笑意,冷得很。

  14.破

  教训,比林宏想象中来得快,也「有分寸」得多,至少一开始,他是这么安
慰自己的。

  孙琦摆在校外用来推销校园卡和驾校报名的摊位,在一个阴冷的下午被人「
不小心」撞翻了。宣传单散了一地,被路过的行人踩得满是泥泞脚印。桌腿断了
,他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也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磕掉了好大一块漆。

  孙琦看着一地狼藉,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打旋。他沉默地蹲下,把
还能捡起来的宣传单一张张捋平,叠好。桌子是没法要了。他把断掉的桌腿和桌
面碎片归拢到一边,然后徒手去够排水沟里的保温杯。半个胳膊伸进去,捞出来
时,袖口湿了一大片,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他没抱怨,甚至没抬头去找可能是谁干的。只是把湿透的袖子挽起来,露出
冻得有点发红的小臂,继续站在那个角落,拿着所剩无几的干净传单,对偶尔路
过的学生挤出笑容:「同学,校园卡优惠套餐了解一下?」

  只是,他的「业务」开始处处碰壁。之前谈好的几家小店,老板要么支支吾
吾说「再考虑考虑」,要么直接摆摆手说「不合作了」。他去学校附近的健身房
谈代理,前台小妹礼貌但疏离地告诉他:「不好意思,我们经理说暂时不需要学
生代理了。」连之前对他还算和气的考研机构负责人,接了他电话也语气敷衍:
「小孙啊,最近名额满了,下次吧。」

  孙琦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初冬的寒意穿透他身上那件领口都有些松垮的灰
色连帽衫。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他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或者之前得罪了什么人。他想,或许换个地方,躲
开这片「晦气」。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陆淼淼换上了浅杏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米白色的牛
角扣毛呢外套,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有些出神。

  论坛上关于孙琦的匿名黑帖早就消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他的名字还挂
在学生会成员名单的末尾,但她已经好些天没在办公室见过他了。听人说,他最
近好像很不顺,在外面跑的业务接连黄了好几个。

  陆淼淼握着鼠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像是……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她知道林宏
对孙琦有意见,那天在食堂,林宏还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孙琦卖的那个校园卡套餐
怎么样,她随口说了句「还行」。后来,林宏又提过几次,说他几个朋友买了觉
得网速不好,想找孙琦退卡。

  陆淼淼当时没太在意。退卡就退卡吧,孙琦多半拿不出来,但也不是什么大
事。她甚至……心里隐约划过一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如果他真的没钱退了
,被逼得没办法了……是不是,就会来找她?

  她可以借给他。或者,不用借,就用之前他帮忙「追」江浩羽的「指导费」
名义给他。这样,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能有理由,继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联系?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有些发烫,她赶紧甩甩头,把它压下去。她怎么会有这种
想法?好像……在盼着他倒霉一样。

  可她真的不是在盼他倒霉。她只是……只是觉得,如果他来求助,她就可以
名正言顺地帮他,不用再纠结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费」和「利息」,也不用再
想起他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和那间废弃教室里的阳光背后,那些令人心悸的侵
犯与混乱。

  「认识林宏也不算短了,林宏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吧,就算和他打
一架,那就当是欺负自己那么久的报复了,」陆淼淼心里想着,嘴角轻弯起一个
弧度,「说不定,还能再借着这个由头让他抱一会,纯粹是看他太需要这个拥抱
了,才会答应他的。」

  她只是想……把一切拉回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轨道。哪怕只是她单方面
以为的「正常」。

  门突然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陆淼淼抬起头,呼吸微微一滞。

  孙琦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看起来很单薄的灰色连帽衫,脸色有些苍白,
而他身后还跟着林宏和另外两个面生的男生,脸上都挂著明显的不善。

  「孙琦,少废话,你那破卡我们今天必须退。」林宏一个朋友率先开口。

  孙琦没理他,目光先是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看到陆淼淼在时,他的眼神几
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掩去了所有情绪。

  「几位同学,退卡的事,我们出去说。这里是办公室,别影响其他人工作。

  他自始至终,没刚看陆淼淼一眼。

  林宏他们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愣了一下。林宏看了陆淼淼一眼,
陆淼淼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指尖却捏得微微发白。

  「行,出去说就出去说。」林宏的朋友哼了一声,率先转身出去。

  孙琦跟在最后,即将带上门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门
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淼淼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板,眼神有些空。

  刚刚孙琦进来时,她看到他嘴唇似乎有点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好像
……又瘦了点,没有人陪他解闷,他真的还好吗?

  她以为他会看过来,哪怕只是瞥一眼。她甚至准备好了,如果他露出为难的
神色,或者看向她,她就开口,找个理由介入,打个圆场。

  可他一眼都没有看她。

  他就那么平静地将这场明显是冲着他来的麻烦,从她眼前带离。仿佛她只是
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或者,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任何一点狼狈。

  「呆子。」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你倒是……看我一眼啊。」

  「你倒是……找我帮忙啊。」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了毛衣柔软的织物。初冬的寒意,似乎在这一
刻,才真正透过窗户,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门突然被推开,沈欣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办公室里只
有陆淼淼一个人,微微一怔:「咦,他们人呢?不是说在这边开会吗?」

  陆淼淼回过神,手指从攥紧的毛衣上松开:「是三点才开吧?」

  「这样。」欣然走进来,把文件放在靠门的桌上,「悠然的,你多担待,她
就是太想爸爸了。」

  「我没怪她。」

  欣然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随口提起:「对了,
刚才在走廊看见林宏他们了,好像跟谁在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是吗。」陆淼淼说。

  「开完会一块吃饭吧,悠然晚上要和朋友去看电影。」

  「好。」

  ***************

  孙琦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塞进路边的垃圾桶,指尖被冻得通红,几乎
没了知觉。

  这已经是第五家,或者第六家了?他记不清了。从他原本盘踞的学校周边小
吃街,到隔了两条路的商业步行街,再到更偏远的、靠近居民区的小商铺……所
有他之前打过交道、或试图建立联系的老板、经理、店主,态度都出奇地一致:
客气,但不接话;理由五花八门,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不行。

  「小孙啊,不是不帮你,最近真没这个计划。」

  「我们这已经有合作的代理了,不好意思啊。」

  「下次吧,下次一定。」

  一道道无形的墙在他面前无声合拢,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他缩了缩
脖子,把手里那个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手机揣进兜里。通讯录里能联系的人,已
经划不到底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几天前,学生会办公室那一幕。林宏带着人,堵着他
要退卡。他不想在那间有她气息的屋子里纠缠,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处理这种破事
的窘迫,所以主动提出出去谈。他记得自己拉开门离开时,余光里,陆淼淼低着
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在外面,林宏那几个朋友态度蛮横,钱,他当时确实拿不出来,刚被之
前的「合作方」以各种理由克扣拖延,又在某次被「意外碰掉」别人的手机后赔
了不少,还被教训了一顿,手头紧得连顿饭都要算计。他承诺宽限几天,对方不
依不饶,话越说越难听。他全程没怎么争辩,只是沉默地听着,直到对方自己觉
得没趣,撂下几句狠话走了。

  林宏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那种置身事外又隐隐主导着局面的姿态,让他
心里发沉。

  为什么林宏会突然这么针对他?仅仅因为看不惯?会不会……是陆淼淼?

  自从那次「送伞」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偶尔在学生会遇见,也是各自避
嫌,仿佛陌生人。她也从不再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偶尔发条新套路给她
,她的回复也冷淡了许多,仿佛追学长的事不再重要了,那种冰冷的距离感更让
人窒息。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想彻底摆脱他,清除他这个「污点」,抹去那段不堪
的过去……

  孙琦用力闭了闭眼,就算真的是她……他也没什么可说的。是他先招惹的她
,用最下作的手段。她报复也是天经地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彻底。

  但他心底残存着一丝可悲的侥幸。学姐……陆淼淼……她那么善良,心软,
甚至有点傻气。就算恨他,也不至于要把他逼到绝路上吧?看到他这么惨,像个
丧家犬一样到处碰壁,她应该会停手了吧?

  对,一定是这样。等她消了气,看到他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就会算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钱,来熬过这段时间。学校周边是待不下去了
,得走远点,去一个她的手伸不到,或者不屑于伸到的地方。

  城市另一头的物流分拣中心,灯火通明,彻夜喧嚣。巨大的仓库里充斥着传
送带的嗡鸣、货车倒车时的喇叭声、和组长粗声大气的吆喝。

  孙琦在这里干了两天通宵的日结。工作强度极大,要把堆积如山的包裹按区
域分拣、搬运,一刻不停。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之前被打的伤处,在剧烈
的弯腰、扛举中隐隐作痛,但他只能咬牙忍着。

  第二天下班,孙琦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跟在一群同样疲惫不堪的临时工后
面,走出仓库。冬日上午苍白无力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他走到仓库侧面那条通往公交站的小路时,几个人影从堆叠的废弃货箱
后面转了出来。

  还是那几张流里流气的脸。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眼神像在打量一只无处可逃的老鼠。

  「哟,跑得挺远啊,孙同学。」黄毛吐掉烟蒂,用脚尖碾了碾,「害我们一
顿好找。」

  孙琦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冻住了,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他感
到一种彻骨的寒冷,连这里……都能找到?

  他下意识地想跑,但连续通宵的疲惫和身上未愈的伤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几个人迅速围了上来。

  这一次,甚至连理由都省略了。拳头和脚,带着风声,落在他身上。他护住
头腹,被逼得节节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旧伤被再次击中,疼得他
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妈的,骨头还挺硬!」有人骂骂咧咧。

  他的旧帆布包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人用脚随意踢踹,还有他那部命途多
舛、修了又修的破手机。手机被踢得滑出去老远,屏幕上的裂痕似乎又多了几道

  黄毛喘着气,啐了一口,「听说还是个绿毛龟?借钱去给娘们买手机,转头
就被踹了?真特么丢男人的脸!」

  「啥货色啊,不就是个烂婊子,你还当块宝?」

  「婊子配狗啊,这不绝配!」

  「哈哈哈哈!」

  嘲讽如同一根根冰锥刺进孙琦已经麻木的神经,孙琦看着那手机,牙关咬得
咯咯作响。他想冲过去捡,却被死死按住。

  黄毛蹲下来,凑近他,烟臭味喷在他脸上。「小子,看来上次的话,你没听
进去啊。」有些人「别瞎靠近,非得见了棺材才掉泪?」

  孙琦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
出来。

  黄毛对他的瞪视不以为意,反而咧嘴笑了。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
,那里似乎刚搞完什么小型活动,地上残留着一些彩色的粉末,还没来得及清理
干净。黄毛眼睛一亮,对着一个小弟歪了歪头。

  孙琦被两个人反剪着手臂,狠狠摁在地上。粗糙的水泥地摩擦着他脸上的皮
肤,尘土钻进鼻孔。他剧烈挣扎,换来更用力的压制。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过去,弯腰,用手捧起一大把刺眼夺目的荧光绿粉末
回来。

  那绿色,在苍白的天光下,鲜艳得诡异,肮脏。

  「给你加点料,绿毛龟。」黄毛轻佻地说了一句。

  那捧绿色的粉末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朝他洒了下来。

  视线瞬间被一片肮脏的绿雾淹没。粉末钻进头发、耳朵、眼睛、嘴巴,呛得
他剧烈地咳嗽,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甜腻又恶心的粉尘味。世界变成了令人作
呕的绿色。

  几个人似乎觉得不够好玩,又抓了几把不同颜色的粉末洒向孙琦身上。

  「记住咯,」黄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嘲弄,「下次可就没这
么客气了。」

  孙琦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眼前是模糊跳动的绿色光斑,耳朵里嗡嗡
作响。耻辱、愤怒、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炸
开。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

  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停在了他眼前。

  孙琦一点点地抬起头,逆着光,他看到了林宏那张熟悉的脸。林宏皱着眉头
,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叹息。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偶
然经过。

  两人对视了一秒。孙琦猛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最不堪的样子。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把绿色的粉末抹得更开,更加狼狈。

  他挣动着,想靠自己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林宏及时扶住了他

  孙琦身体一僵,用尽力气想甩开,但虚弱的身体让他这个动作显得徒劳而可
笑。「……不用。」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宏却抓得很紧,没有松手。他看着孙琦满身的五颜六色的粉,看着他脸上
、手上的擦伤和淤青,眉头拧得更紧:「你……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孙琦没再挣扎,只是低着头,急促地喘着气:「……谢谢。」

  「我先帮你把东西捡起来。」他松开孙琦,快步走过去,把被踢到角落的破
手机捡起来,又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把散落出来的物品塞回去。

  孙琦靠在墙上,看着林宏做这些,眼神空洞。直到林宏拿着他的东西走回来
,把包和手机递给他时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

  「孙琦……听我一句,离……离有些人远点。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孙琦脑子里混沌的黑暗,一模一样的话语。

  「有些人」……指的是谁?陆淼淼吗?

  这些天精准的围堵、这身象征耻辱的绿粉、那句「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还有此刻,陆淼淼的忠实爱慕者「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看到了他最难
堪的样子,然后,给出了「离远点」的「忠告」。

  而指使者……除了那个他曾经威胁、猥亵、最后又在她怀里崩溃,如今可能
终于醒悟并动用所有能量来清除他这个「污点」的陆淼淼,还能有谁?

  他以为删了视频、说了「欠债」、保持了距离,就能换来一点喘息的空间,
哪怕只是相安无事。他甚至可悲地想过,她或许……对他有那么一丝丝的不一样
。公园里的拥抱,废弃教室里的阳光,雨天办公室那句「你也别感冒了」……那
些短暂的、让他几乎产生幻觉的暖意,原来都是假的吗?还是说,那只是暴风雨
前,更高明的麻痹?

  他那双眼睛红得厉害,里面翻涌着林宏看不懂的东西。原来……林宏是知情
的。至少,他知道「有些人」是谁,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刚才那点可悲的「谢谢」,瞬间变成了灼烧喉咙的毒汁。他再次用力,想要
甩开林宏还虚扶着他的手。

  「滚开!」

  林宏没防备,被他这突然的爆发弄得一愣,手下意识松了松。孙琦趁机猛地
推开他,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身体虚脱,脚下踉跄,向后摔去,重重地跌
坐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和彩色粉末。

  「孙琦!你……」

  「别碰我!」孙琦抬手挡住他,眼神里的戒备和寒意,比这冬日的风更冷。
他喘着粗气,看着林宏,「医药费?不用你假好心。别再……让」某些人「发现
了,再来一顿。」

  他把「某些人」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彻骨的讽刺。

  僵持了几秒。寒风呼呼地吹过空旷的场地。

  林宏别开脸:「前面……拐角有个小诊所,处理一下伤口吧。感染了更麻烦
。」

  孙琦坐在地上看着他,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看了一眼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最终还是上前架
起他的胳膊,半扶半拖地拉着他往巷子外走。「走吧!算我多管闲事!」

  孙琦或许是真的没了力气,或许是知道挣扎无用。只是沉默地任由林宏扶着
,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彩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小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医生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看到孙琦这副模样也
没多问,动作利落地清理了他脸上手上的伤口,涂药,包扎。额头擦伤有点深,
需要贴一块纱布。

  整个过程,孙琦都异常安静,眼神放空,盯着对面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
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布满伤痕和污秽的躯壳。

  林宏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处理,几次欲言又止。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他想的
那样,想说他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严重……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包扎完毕,医生叮嘱了几句不要碰水,开了点口服的消炎药。林宏抢着付了
钱。

  孙琦从那张窄窄的病床上下来,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

  「我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回头,「会处理好的。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初冬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能给他染上丝毫暖
意,只照出他背影的僵硬,和那身怎么也拍不净的绿色。

  15.重

  消息进来的时候,陆淼淼正在图书馆自习,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
起。

  「天台。我耐心有限。」

  陆淼淼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咚咚咚地加速。

  他终于……撑不住了吗?

  这几天,她不是没听到风声。孙琦在外面很不顺,业务接连黄了,好像还跟
什么人起了冲突。林宏那边也隐隐约约提过几嘴,说有人想找他麻烦。她当时没
太往心里去,最多打一架吧。

  吃点苦头也好,省得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他才是老大的样子。反正……总会
来找自己的。他没钱了,没路走了,自然就来了。她可以借给他,或者干脆不用
还。就当是一个了结。然后……他们之间那笔烂账,也许就能换一种方式算了。

  陆淼淼甚至想好了,如果孙琦态度好一点,自己还可以问问,到底是谁在找
他麻烦,或许还能帮他说说话。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被威胁的不快,竟被一种
更强烈的期待盖了过去。

  初冬傍晚的风已经很有力度,吹在脸上微微地刺,「又是天台,可冷了。是
不是又想让我抱抱他呢。」

  陆淼淼先回了一趟宿舍,打开衣柜,把那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翻了出来,上
次逛街的时候选的,孙琦当时多看了好几眼,贱兮兮的说这面料摸起来很舒服,
下次想看这件。

  当时还瞪了他一眼,但后来还是偷偷回去买了下来。陆淼淼换上外套,柔软
的毛绒贴在脸颊上,有一种被包裹住的暖意。然后她专门绕去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买了一杯全糖的热烤奶,又跑到小吃街,买了之前答应过他下次吃这个的芝士
焗红薯,小心翼翼地用纸袋包好,捂在怀里。

  抱着热乎乎的吃食,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楼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
台的铁门虚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的轻响。

  她推开铁门,冷风呼地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上的绒毛一阵乱颤。天台上比下
面冷得多,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影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

  孙琦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陆淼淼怀里的奶茶和焗红薯,差点脱手掉下去。

  他站在那,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色夹克,上面沾满了污渍和深
褐色的痕迹。脖子上、手上,全是新旧叠加的淤青和擦伤,有些伤口只是草草处
理,纱布边缘已经卷起来,渗出浑浊的组织液。

  最刺目的是他的脸,额角、发梢、耳后,残留着一片没洗干净的绿色粉末,
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诡异又刺眼。他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像戴着美瞳一样,却透
露出一股诡异。

  陆淼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尖细得不像是自己的,担心的小跑过去站到
他面前:「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孙琦看着陆淼淼身上那件外套,毛茸茸的,干净的,在这片灰扑扑的天台上
显得格格不入。他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总算自己没猜错,不会是她:「……
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陆淼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孙琦已经垂下目光,落在她手里抱着的奶茶
和焗红薯上。

  「……给我的?」

  陆淼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焗红薯和奶茶递过去,声音
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你先吃点东西,你有没有去医院啊,谁把
你打成这样的?是林宏他们——」

  「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只是想赶紧让他接过去,让他赶紧吃,吃完带
他去医院,「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下这么狠的手——」

  孙琦的手僵在半空,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
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下这么狠的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没让他们这么做」。是「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哪怕再刚刚看到她的那一眼都还在告诉自己:不会是她,不会是她。她那么
傻,那么心软,公园里会主动抱他,雨天会说你也别感冒了。就算她恨他,也不
至于要把他往死里逼。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误会澄清的瞬间——等
她告诉他不是她,等她问他你怎么弄成这样了然后帮他擦药,等她像上次一样皱
着眉说你怎么不撑伞。

  他等了很多天。却等来的这样一句话。

  陆淼淼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看着他眼底那点本来就微弱的、不知名的东西
迅速地熄灭。她慌了,把奶茶又往前递了递:「你先接着——」

  「接着什么?挨打吗?」

  「还是你想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慢
,很清晰,「你不知道……他们会下这么狠的手。」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很好。」他掏出了他那部屏幕碎裂的
手机,点亮屏幕,碎裂的纹路在惨白灯光下像一张扭曲的网。他划动了几下,点
开一个文件,然后将屏幕转向陆淼淼。

  陆淼淼的视线下意识地聚焦过去,呼吸在那瞬间被掐断了。

  屏幕上的画面,光线昏暗。她马上认出来了,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找到屏幕正
中的三角符号。却因为亮度和碎裂的屏幕让他无法确认,但她能确认这和那个让
她几个月都睡不好觉的视频的片段画面,很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她的脑
子还没完全处理完这个信息,孙琦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你没删……」陆淼淼的声音瞬间被掐灭了,只剩下气体摩擦声带的
嘶嘶声。她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咽喉,脸色从惨白变成一种绝望的死灰,眼睛死
死盯着那个破碎屏幕上模糊的影像,浑身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你骗
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所有的画面在她脑中轰然炸开,公园里的痛哭与拥抱,他当面删除视频格式
化手机时那沉重的「是我欠你」,半个月不碰她的约定,废弃教室里午后阳光下
陌生的欢愉与依赖……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更高明的谎言?为了
让她放松警惕,为了让她像现在这样,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再给予更致命的打
击?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骗我的?我一直以为——你删了就没有了,我以为你
真的——」

  孙琦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他收回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作势要按什
么键。

  「你说,」他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陆淼淼的耳朵,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玩
味,「我要是现在把这个」校花福利「,发到大群里……会怎么样?」

  陆淼淼猛地抬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
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让他们都看看,」孙琦继续说着,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她身上来回刮擦
,「我们陆大校花……粉嫩的身体……啧啧,这胸,」他刻意停顿,视线落在她
因为恐惧而起伏的胸口,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可真大,真粉啊。」

  「不……不要……」陆淼淼摇着头,一步步后退,她牙齿打颤,语不成句,
「我……我会报警的……孙琦……你……」

  「报警?」孙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将自己身上
那些狰狞的伤痕和脏污,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她眼前,「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会怕你报警?」

  他身上那股血腥和汗味混合著那股甜腻的绿色粉末气味将陆淼淼包裹住。孙
琦看着她恐惧到极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陆大学姐,你说,我现在……还
有什么好怕的?」

  陆淼淼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她知道,他
说的是真的。一个被逼到这份上的人,真的没什么不敢做了。

  「……你,」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抖,「你想……怎么样?

  孙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思考从哪里下刀。

  「跪下。」

  陆淼淼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让她跪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
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不是那个在天台上靠着她讲小时候故事的人,不是那个在雨里跑过来给她送
伞的人,不是那个在教室里动作很轻地摸她头发的人。

  陆淼淼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屈辱、恐惧、愤怒……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但那个破碎屏幕上模糊的三角形
播放键,像一个恶毒的诅咒,钉死了她所有反抗的勇气。

  她极其屈辱地,弯曲了膝盖,身体一点点往下沉。

  孙琦猛地伸手用力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往下一按!

  「唔!」陆淼淼猝不及防,被他巨大的力道按得直接双膝跪倒在地,膝盖骨
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痛呼一声,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向
他。

  孙琦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
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陆淼淼看不懂的黑暗浪潮。他伸手,似乎想
要去碰她的脸,或者头发,但手指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了。

  然后,他的目光,和陆淼淼那双蓄满泪水、充满了委屈、痛苦、不解和一丝
微弱控诉的眼睛,对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孙琦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是那个湖边的夜晚,冰冷的空气里,她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着类
似的恐惧,但更深的地方,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她说:「我可以的。」然
后她主动俯身,生涩而艰难地,试图用那种方式,去交换一次和他好好对话的机
会。那时她的眼泪是因为生理的不适,但她的动作里,有一种想要理解他的尝试

  而此刻,她的眼泪,只有纯粹的害怕、屈辱和被欺骗的绝望。

  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贯穿了孙琦的心脏,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痛上千百
倍。

  他想好的所有狠话,所有立威的步骤,所有用来武装自己的戾气,在这一眼
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问她:陆淼淼,「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

  「我只是想赚点钱,给我奶奶买药。我真的很需要工作。」

  「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以把我踩进泥里……但为什么,要断我生路?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要让你用这种方式,把我往死里逼?」

  可这些话,在他滚烫的喉咙里翻滚,烧灼,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先把她拖进这个泥潭的。是他先用最下作的手段威胁她、猥亵她。是他先
毁了她的平静,在她心里种下恐惧的种子。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的「狠」?一个加害者,有什么脸面,去质问受害
者反击的力度?

  陆淼淼呆呆地看着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沾满绿粉的脸颊往下
淌,看着他浑身颤抖,看着他抬起那只缠着肮脏纱布的手,似乎想要朝她的脸挥
过来——

  「啪——!」

  陆淼淼猛地睁开眼。

  孙琦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通红的手掌印。是他自
己,用尽全力,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回过头,满脸泪痕和可笑的绿粉,眼神里是彻底的疯狂和绝望。他对着她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字字泣血:

  「滚!」

  「给我滚!!」

  「滚呐——!!!」

  「滚?」陆淼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膝盖还在刺痛
,但她不管不顾。她直直地伸向他死死攥着的那部破手机,眼神因为愤怒和绝望
而亮得吓人,声音尖锐地颤抖着,「还给我!你个骗子!删掉!马上删掉!!」

  「把东西给我!!」陆淼淼逼近一步,泪水还在流,那个视频,那个让她重
新坠入噩梦的东西,必须消失!两人在天台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对峙,四周散落着
早已凉透的奶茶和摔烂的焗红薯。

  「你滚不滚?!」孙琦喘着粗气,脸上的掌印和泪痕混合,狼狈不堪,「你
不滚是吧?」

  他狠狠推开再次试图抢夺手机的陆淼淼,力气大得让她再次摔倒在地。

  「好……我滚!我滚!!!」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陆淼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天台上。
风很大,把她毛茸茸的外套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四周是破碎的奶茶杯和摔烂的芝
士红薯,甜腻的气味混杂着灰尘和孙琦留下的血腥与绿粉的怪异味道。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哭声。

  孙琦像一缕失了魂的游魂,凭着本能,躲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径,一头扎
进了那栋几乎被遗忘的老楼。

  顶楼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他推开门,熟悉的灰尘味
和寒冷空气扑面而来,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让她全身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也
是在这里,他们之间有过畸形的温暖。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身体各个部位的疼痛后知
后觉地席卷而来,但都比不上心脏那里的感受。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断断续续地漏进
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灰白色光斑。大部分角落都沉在黑暗里,看不清轮
廓。

  手机碎裂的纹路在液晶屏上蜿蜒,像一张蛛网,将界面切割成无数块。光从
裂缝里漏出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相册里空空如也。

  那个所谓「视频」,不过是他凭着记忆找了张类似的又用豆包调了调,根本
看不出任何内容的更衣室缩略图,找了个在线的AI修复工具胡乱跑了一下,又
用最简陋的P图软件加了个播放键。

  一个粗糙又可笑的骗局,却成功地,把她眼里最后一点可能的光,也掐灭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哽咽,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敢哭的记忆中。他抬起手,又一次,狠狠地扇在自己脸上,
左边,右边,毫不留情。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漆黑的教室里回响,每一下都用了
全力,仿佛这样才能抵消一些心底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自我厌弃和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噎渐渐止息,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迅速
消失。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夜空,眼神空洞。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
一片荒芜。

  【再有人找老子麻烦,老子下次绝对操烂你的嘴。】

  几乎就在下一秒,陆淼淼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删掉。】

  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跳出陆淼淼的来电显示。

  【接电话!把视频删了!孙琦!你把视频删掉!!】

  孙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冰冷空气:【别再逼我了】发完,他
拉黑了她的号码。

  他在地上又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路灯的光也被云遮住,室内彻底陷
入黑暗。寒冷渗透进骨髓。

  他需要钱,需要安全,需要让奶奶的药不能断。

  孙琦摸索着打开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一阵刺痛。他眯着眼
,找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顾姐。

  顾娇雪看到那个蹲在路灯下的单薄身影时,饶是她见多了各种场面,也忍不
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孙琦?!」她快步走过去,眉头紧紧拧起,「你这——怎么回事?!」

  孙琦抬起头。路灯的光线下,他脸上那些没擦净的绿粉、交错的泪痕和巴掌
印、以及新旧伤痕,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角甚至有些
溃烂的迹象,眼神是顾娇雪从未见过的空洞和麻木。

  「没事。」孙琦摇摇头,想站起来,腿一软,顾娇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上车!先去医院!」

  路上,顾娇雪问了好几遍到底谁干的,孙琦都只是摇头,反复说一句话:「
别问了……顾姐,求你了,别问了。」

  顾娇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脸转向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
段地划过他脏污的脸。她没再追问了,但油门踩得更重了些。

  到武警医院挂了急诊。医生处理伤口时直皱眉,尤其是眼睛,因为异物刺激
和反复擦拭,角膜有些损伤,结膜充血严重,开了不少眼药水和药膏,叮嘱必须
静养,避免感染和强光。

  「身上其他伤也最好住院观察两天,小伙子,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再折腾了。

  「我不——」

  「你闭嘴!!住院。」

  孙琦想反对,但身体的虚弱和眼睛的不适让他说不出话来,顾娇雪的气场又
十分强大,直接去办了手续,又垫付了所有医药费。

  单人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孙琦靠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只露出一
小部分脸,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偶。

  「顾姐,我……我知道不该麻烦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摸索着,想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自己那部破手机,顾娇雪帮他拿过来,塞
进他手里。

  「我……现在手头所有的事都停了,找不到活干。」

  「我需要钱。不多,就……够给我奶奶买下个月药的钱就行,顾姐,你能不
能……先借我一点?我以后一定还你,我做牛做马都……」

  「行了!」顾娇雪拿过他的手机,她用指腹划了几下,翻开通讯录,找到标
注为「村书记」的号码,存进自己手机里。然后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

  「你休息。」她站起来,「我去处理点事。」

  孙琦蒙着纱布,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然后在门
口停了一下。

  「别乱跑。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下午,顾娇雪回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他眼睛上还蒙着的
纱布,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学校附近我都交代过了,代理商那边,已经帮你说好了,联不通那个
老周附近有一套小房子,本来是给员工轮班休息用的,这段时间没人住。我跟他
说了,你先住着。回学校不方便,你这样子——」

  「也不适合回去。」

  孙琦没有说话。他蒙着纱布,看不清那把钥匙的样子,但他听见了金属落在
木面上的那一声轻响。

  「……钱我已经转给村书记了,」

  孙琦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顾姐。」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顾娇雪也没有等他说什么。她转身走出病房,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
了一句:「以后有事,直接打电话。别等到被人打死了才想起我。」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干练,利落,没有多余
的停留。

  孙琦躺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什么都看不见。他听着那串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
低微的嗡鸣。

  两天后,孙琦办了出院,他按照顾娇雪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房子。

  是一间老式职工宿舍,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五层,楼梯间堆着一些杂物,
声控灯不太灵敏。钥匙打开门之后,是一间很小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
个衣柜,角落里有个简易的灶台。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干净,有刚被打扫
过的痕迹。

  孙琦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他没带什么行李,一个旧帆布包就是全部
家当。

  他想起了仓库外那捧劈头盖脸的绿色粉末,想起了黄毛那句充满恶意的「绿
毛龟」他拉开门走出去。

  学校几条街外,一家看起来略显廉价的美发店。店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管有
两根不亮了,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店里响着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几个染着夸张
颜色的理发师懒洋洋地靠在自己座位上玩手机。

  「老板,」孙琦推开门,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去,他走到柜台前,声音平淡
,「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理发师抬起头,看见他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伤痕,这种年头,奇奇怪怪的
客人多了去了。

  「想染哪种?薄荷绿?青草绿——」

  「最扎眼的。」孙琦打断他,「一眼就能看见那种。荧光绿。」

  「最好是还能发光那种。」

  理发师挑了挑眉,没再多说:「行,您坐。」

  几个小时后,孙琦从美发店走出来。

  傍晚的寒风吹动着他刚刚染好的头发。那是一种极其刺眼带着点荧光的翠绿
色,在冬日灰暗的暮色和街灯下,鲜艳得近乎嚣张,像一面挑衅的旗帜。

  路人纷纷侧目。惊讶、好奇、鄙夷、漠然——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那顶绿
得刺眼的头发上。孙琦迎着那些目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冰冷的空气灌进他敞
开的旧外套里,他却不觉得冷。

  你们不是说我绿毛龟吗?

  那我就绿给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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