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错】 (1-18)作者:乌龙茶茶子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6-27 20:35 已读231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001章 第一章 入妾门
  一顶青布小轿,在蒙蒙细雨中穿过半个江州城。
  轿子很小,只容一人蜷身而坐。轿帘是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被雨水洇湿了边角,沉甸甸地垂着。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迎亲的队伍。只有两个裴家的仆从走在轿前,一个提灯笼,一个撑伞,沉默得像两截移动的木桩。
  嫣儿坐在轿中,膝上放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一面铜镜,这就是她在醉月坊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轿子颠了一下,她下意识扶住轿壁。指尖碰到粗糙的竹篾,冰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子——那是裴昭送的定情之物,很轻,不值几个钱,但她从摘下就没取下来过。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怀昭。
  他的字。
  她轻轻转了一下镯子,想起那个少年第一次牵她手的样子。
  裴昭第一次来醉月坊,是被同窗硬拉去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二楼雅间,穿着月白色直裰,腰背挺直,与满堂脂粉气格格不入。嫣儿在台上唱《牡丹亭》,眼波流转间扫过雅间,看到了他。
  他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痴迷地盯着她,而是微微皱着眉,像在审视什么。
  一曲终了,她故意去雅间敬酒。凑近他时,他身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公子第一次来?”她笑着问。
  裴昭看了她一眼,说:“姑娘自重。”
  嫣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第一次有男人躲她,有趣。11零2伍31零寺2
  后来他又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点一壶茶,听一整晚的曲,听完就走,一句话不说。第七天,嫣儿忍不住拦住他:“公子天天来听曲,银子多烧得慌?”
  裴昭看着她,说:“你的曲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伤心。”
  嫣儿愣住了,手里的琵琶差点没抱住。
  裴昭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琵琶的琴头,稳住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握枪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嫣儿。
  “嫣儿。”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说,“我叫裴昭。”
  嫣儿当然知道他叫裴昭。知府长子,禁军将领,整个江州谁不知道?
  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有时带一盒桂花糕,有时带一本诗集,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喝茶。他们的话不多,但每次对视,嫣儿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直到有一天,裴昭忽然握住她的手,说:“跟我走。”
  嫣儿抽回手,摇头:“裴公子,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
  “你父亲不会答应的。”
  “我去求他。”
  嫣儿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眼眶忽然红了。
  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八年,被人夸过美,被人骂过贱,被人当成货物、玩物、消遣。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她,说“跟我走”。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递给他:“当是……信物。”
  裴昭接过银簪,握在手心,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英气化开,露出少年人本来的明朗。
  嫣儿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笑容。
  “落轿——”
  一声吆喝把嫣儿从回忆里拉回来。
  轿子落地,震了一下。帘子被掀开,雨丝的凉意扑面而来。一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撑着伞站在轿前,面无表情地说:“姨奶奶,到了。请下轿。”
  姨奶奶。
  嫣儿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觉得陌生得像在叫别人。
  她弯腰出轿,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裙摆立刻洇了一圈水渍。她抬起头,看到一扇漆黑的门——不是正门,是角门。窄窄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门楣上悬着一盏旧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正门进是妻,角门进是妾。”
  嫣儿垂下眼,抱紧包袱,迈过了那道门槛。
  裴昭没有来接她。
  不是他不愿,是规矩——纳妾之日,新郎不必迎亲,妾室从角门进府,拜过正室夫人和长辈,就算礼成。裴昭为此跟裴仲昀争执过,被一句“纳妾当循旧例,你要坏了规矩?”堵了回来。
  嫣儿并不在意。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妾,从不奢望那些正头夫妻的排场。
  丫鬟领着她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粉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夹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正院到了。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烛火映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嫣儿站在门槛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厅堂比她想象的要大。正当中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慎勤”三个字,笔锋遒劲。匾下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烟袅袅。
  长案两侧各设一把太师椅。
  右边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嫣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呼吸微微一滞。
  她见过裴仲昀。
  在醉月坊。那晚他坐在雅间最暗的角落,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敢细看。此刻烛火通明,她终于看清了这位江州知府的样子。
  他很高的个子,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不像许多中年官员那样臃肿发福。穿一件玄青色家常道袍,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他的脸,才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方。
  不是少年人那种鲜衣怒马的好看。是经历过风霜之后,被岁月沉淀出的好看。
  刀刻般的轮廓里没有一丝老态,反而因为那些阅历,生出一种少年人不可能有的从容与凌厉。
  眉骨很高,眼窝微深,压着一双沉沉的眸子。那双眼看人时,不怒自威,像深潭里压着暗涌。
  你知道底下有东西,但看不清。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分明,嘴角微微向下,天生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世故与城府,说他三十出头也有人信。岁月没有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只在他眉宇间添了几笔沉稳。
  嫣儿忽然想起翠姨说过的一句话:“裴大人年轻的时候,是整个江南最俊的官老爷。现在老了,更厉害了。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味道,小姑娘最吃不住这种。”
  她当时没当回事。
  此刻她站在这位“老男人”面前,被他那双沉沉的眸子淡淡一扫,竟然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不是心动,是紧张,是一种被猛兽盯上时的本能反应。

第0002章 第二章 新人语
  “嫣儿给大人请安。”她屈膝行礼,声音柔顺,垂着眼不敢看他。
  裴仲昀没有立刻应声。
  他端着茶盏,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又滑到她交叠在身前的、微微发抖的手指上。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却漫长得像一炷香。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嫣儿站起身,仍是垂着眼。
  “抬起头来。”他说。
  嫣儿缓缓抬头,眼睫轻抬,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双沉沉的眸子正看着她,不笑,不怒,只是看着。像在端详一件瓷器,看质地,看成色,看值不值得上手。
  嫣儿被他看得嵴背发凉,几乎是本能地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裴仲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注意到,她垂眼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轻颤着,像蝴蝶扇翅膀。
  “嗯。”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既然入了府,就安分守己。裴家规矩多,慢慢学。”
  “是。”嫣儿低头应着。
  “坐吧。”裴仲昀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绣墩。
  嫣儿道了谢,侧身坐下,只坐了小半个凳子,背嵴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她坐下的那一瞬间,腰间丝绦微微晃动,勾勒出一把盈盈可握的细腰。
  裴仲昀的目光在那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茶,不再看她。
  ——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嫣儿不知道的是,从她进门那一刻起,裴仲昀就在看她。看她低头行礼时露出的那截白腻后颈,看她站起身时裙摆轻轻一晃的弧度,看她坐在绣墩上时背嵴绷紧的线条。
  他这辈子很少对女人动心。
  年轻时候忙于政务,娶王氏不过是为了联姻。王氏刻薄、善妒、无趣,他跟她连话都懒得说,更遑论情爱。外面的女人,逢场作戏有过,但从不走心。
  他以为自己是老了,心硬了,不会再被女色所动。
  直到那天,裴昭跪在他面前,说“儿子要纳嫣儿为妾”。
  他当时是不满的,甚至有些鄙夷,什么女人,能把我的儿子迷成这样?
  但出于好奇,他去查了她的底。
  这一查,查出了意外——她是顾明远的女儿。
  五年前那桩漕粮案,他确实参与了。顾明远是个清官,挡了太多人的财路,必须除掉。裴仲昀分了一杯羹,吞了顾家在江州的几间铺子。他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没想到顾明远的女儿还活着,还进了他的家门。
  那一刻,他对嫣儿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还有一种危险的、想把猎物牢牢控制在掌心的占有欲。
  但此刻,他端着茶盏,隔着袅袅茶烟看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朵小白花,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从屏风后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穿一身绛紫色褙子,梳着高髻,插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角微微下撇,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王氏。裴仲昀的续弦夫人。
  裴昭的生母早逝,王氏是后来续弦的。她出身江州望族,嫁过来二十多年,没有生养,跟裴仲昀的关系形同陌路——各睡各的,各过各的,连面子上的恩爱都懒得演。
  但她对裴昭的婚事,却格外上心。尤其是——裴昭要纳一个青楼女子为妾。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剜向嫣儿。
  “这就是那个……”
  “妾身嫣儿,给夫人请安。”嫣儿已经起身行礼,跪在王氏面前,额头触地。
  王氏没叫她起来。
  她站在嫣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年轻、白净、腰细、脸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怯生生的、让人想欺负的娇弱。
  王氏的牙根酸了一下。
  “抬起头来。”她说。
  嫣儿抬头,与王氏对视了一瞬。王氏的眼角有细纹,嘴唇薄而锋利,整张脸写满了“刻薄”两个字。
  “倒是有几分颜色。”王氏冷笑一声,“怪不得把裴昭迷得神魂颠倒。你们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别的本事没有,狐媚男人倒是一把好手。”
  嫣儿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敢接话。
  “行了。”裴仲昀忽然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纳都纳了,说这些做什么?起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嫣儿身上,又移开。
  王氏被丈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她狠狠地剜了嫣儿一眼,转身坐到裴仲昀旁边的太师椅上,把茶碗盖子磕得叮当响。
  嫣儿站起身,低着头退到一旁。
  手指尖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王氏的刁难,比这更难听的话她在青楼听过无数。让她发抖的,是裴仲昀方才说的那句话:“纳都纳了,说这些做什么?”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嫣儿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护她。
  尽管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尽管可能只是不想让王氏在“新妇”面前丢裴家的脸,但嫣儿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位知府大人,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目光越过裴仲昀的肩头,看到他的侧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削,鬓边那几缕银丝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
  嫣儿飞快地垂下眼,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心动。
  是紧张。
  一定是紧张。
  ---
  请安结束后,裴昭来接嫣儿回芙蓉坞。
  他等在正厅外的游廊里,一看到嫣儿出来就迎了上去,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了一圈,低声问:“怎么样?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嫣儿摇头:“没有。大人和夫人都很和气。”
  裴昭松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芙蓉坞看看。院子不大,但我让人重新收拾过,种了你喜欢的西府海棠……”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花香。嫣儿跟在裴昭身侧,落后半步,被他牵着,心里又暖又酸。
  她回头,隔着雨雾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门已经关了。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一双沉沉的眼睛,正隔着雨幕,看着她。
  嫣儿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了裴昭。
  ---
  正厅里,王氏已经气呼呼地回了房。
  裴仲昀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大人,方才属下查到了——嫣儿姑娘本姓顾,是五年前……”
  “我知道。”裴仲昀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管家一愣:“大人已经知道了?”
  裴仲昀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雨已经停了。芙蓉坞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隔着薄薄的雨雾,那一点灯火朦朦胧胧,像一只在夜里偷偷眨动的眼睛。
  他想起嫣儿跪在地上时的样子——纤细、柔弱、怯生生的,像一朵被风吹得直晃的小白花。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微微颤动;她的嘴唇很软,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欺负的无辜。
  裴仲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旁边的管家后背一凉——他跟着裴仲昀二十年,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这是猎人发现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
  “顾明远的女儿。”裴仲昀低声说,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有意思。”
  夜风吹来,吹落了他手边最后一片桃花瓣。
  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冷透的茶汤里,浮浮沉沉。

第0003章 第三章 芙蓉帐(h)
  红烛烧得正旺,烛泪一滴一滴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嫣红的疙瘩。芙蓉坞的喜房里静得只剩下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裴昭坐在床沿上,大红色的吉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被烛火映成蜜色的皮肤。他手里还握着嫣儿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嫣儿低着头,嫁衣还穿着,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能感觉到裴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滚烫的,像一只要落不落的手。
  “嫣儿。”裴昭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刻意压制的克制。
  嫣儿抬起头,眼睫轻抬,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烛火,有她,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裴昭伸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那根手指微微发烫,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唇角。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下唇,指腹陷进那片柔软的唇肉里,又弹回来。
  “张嘴。”他说,声音哑了。
  嫣儿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压了上来。
  不是轻轻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力道的碾压。裴昭的嘴唇很热,热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烙铁,贴在她唇上的那一瞬间,嫣儿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探进来,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缠住了她的舌。
  嫣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是没被人亲过,在醉月坊那些年,被灌酒时被偷亲、被摸脸、被搂腰,她都经历过。但没有一次是这样。
  不是掠夺,也不是占便宜,而是一种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揉进骨头里的、疯狂的占有。
  裴昭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指腹擦过她颈侧的动脉,那里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他感觉到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嘴里,像一颗含在舌尖的糖,又甜又烫。
  “紧张什么?”他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滚烫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嫣儿的呼吸全乱了,胸口起伏着,嫁衣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她咬了咬被吻得红肿的下唇,轻声说:“你太凶了。”
  裴昭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他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像淬了光,里面全是她。
  “这就算凶了?”他低声说,手指勾住了她嫁衣的系带,“还有更凶的。”
  系带是活结,轻轻一拉就散了。大红色的嫁衣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从她肩头缓缓滑落,露出一片白腻得晃眼的肌肤。嫣儿下意识想用手去挡,被裴昭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慢慢往上滑,经过小臂,经过肘弯,经过上臂,最后停在她的肩头。他的手指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像猫爪子在挠,又像羽毛在扫。
  “裴昭……”嫣儿的声音发颤,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裴昭没有应。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锁骨,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顺着锁骨一路向夏,探入了亵衣的领口。
  嫣儿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裴昭的手指触到了那片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柔软,指腹陷进去,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和弹性。他的呼吸明显重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起来,那件月白色的中衣被绷得紧紧的。
  “真软。”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粗粝的渴望。
  嫣儿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偏过头不敢看他,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泛白。裴昭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
  “看着我。”他说,不是命令,是一种带着喘息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嫣儿抬起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烛火,有她,还有一种让她腿软的、像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原始的热度。
  裴昭低下头,吻住了她的锁骨。不是轻轻的点触,是实实在在的、用嘴唇包裹住那片皮肤、然后用力吮吸的吻。嫣儿感觉到一阵酥麻从锁骨蔓延到全身,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肩头的肌肉里。裴昭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是疼,是爽。
  “再用力点。”他在她锁骨间低语,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得她浑身发软。
  嫣儿的指甲又陷进去了几分。裴昭的呼吸更重了,他的手从她的领口抽出来,转而握住她的腰。那把腰细得不像话,他的手指几乎能环过来。他的拇指在她腰侧来回摩挲,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你知道吗,”裴昭抬起头看着她,嘴唇上还泛着水光,是被她的皮肤沾湿的,“你在醉月坊唱曲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嫣儿愣了一下:“做什么?”
  裴昭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解开了亵衣的最后一道系带。大红色的亵衣像蝶翼一样从她身上飘落,露出她年轻的身体。
  烛火下,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黄色的光泽。胸口那两团柔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顶端是淡淡的、还未完全绽放的粉色。
  裴昭的目光停在那里,再也移不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匹跑了一整天的马终于被卸下了缰绳。口叩群Ⅰ〇7玖5玖五5叁零整理
  “嫣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俯下身,含住了那一颗。
  嫣儿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股电流从胸口炸开,顺着嵴椎一路往下,窜到小腹,窜到四肢百骸,窜到每一个毛孔。她不是没有感觉的人,但此刻这种感觉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是舒服,也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的、几乎要让她尖叫出来的、失控的感觉。
  她的手插进裴昭的发间,手指攥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想把他按得更紧。
  裴昭吮吸着,舌尖打着转,时而轻时而重,像一个饥饿的人终于吃到了渴望已久的食物,贪婪、专注、不肯松口。他的手也没有闲着,揉捏着另一侧,拇指和食指配合着,轻轻捻动顶端那颗已经硬得不像话的凸起。
  “裴昭……不要了……”嫣儿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又软又媚,连她自己都没听过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嗯……嗯……啊……”
  裴昭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上还沾着她皮肤的味道。
  他的手探向她的腿间,隔着薄薄的亵裤,按在了那片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柔软上。那里的布料已经被什么东西浸湿了,湿了一小片,黏黏的,贴在皮肤上。
  嫣儿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昭的手指隔着布料描摹着那里的形状,每一次按压都让嫣儿的身子跟着一颤。她的腿开始发抖,小腹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胀的、像是要尿出来的感觉。
  “别……别碰那里……”她的声音已经碎了,像风里的烛火,摇曳着,随时会灭。
  裴昭没有听她的。他的手探进了亵裤的边缘,手指触到了那片湿滑的、滚烫的、从未被人真正触碰过的秘密花园。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缝隙缓缓滑动,感受着那里的温度和湿度。嫣儿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牙齿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裴昭看到她哭了,动作停了下来。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眼角,把那滴泪舔进嘴里。咸的。
  “疼吗?”他问。
  嫣儿摇头,抽噎着说:“不疼。就是……太羞了。”
  裴昭笑了。他笑的时候,眉眼间的英气化开,露出少年人本来的明朗。那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和他此刻做的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差到嫣儿觉得他更让人受不了了。
  “羞什么?”他低声说,手指继续在她身体里探索着,找到了那颗藏在花瓣间的、已经硬得发烫的小核,轻轻按了下去,“这里就你跟我,没有别人。”
  嫣儿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裴昭的手指在那里打着转,每一次按压都像在她身体里引爆了一串小小的烟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得一片朦胧,只剩下身体深处的、越来越强烈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感觉。
  “裴昭……我……”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
  裴昭感觉到她的身体开始痉挛,那处紧紧咬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缩。他知道她快到了,手上加快了速度。
  “去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别忍着。”
  嫣儿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终于绷断了弦。她的眼前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决堤了一样涌了出来,一波接着一波,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的尖叫被裴昭的唇堵了回去。
  他吻着她,在她高潮的余韵里,把她的颤抖和喘息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嫣儿从那股灭顶的浪潮中慢慢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窝在裴昭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听到他那颗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没进来。”
  裴昭的手还在她后背上轻轻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嗯。”他说,“怕你受不了。先让你舒服一次。”
  嫣儿愣住了。
  在醉月坊那些年,她见过太多男人——粗暴的、温柔的、自以为是的。但没有一个人会先考虑她的感受。在他们眼里,女人就是用来泄欲的物件,舒服不舒服,关他们什么事?
  可裴昭不一样。
  裴昭把她放在了前面。
  她的眼眶又红了,伸手勾住裴昭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裴昭。”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嗯。”
  “你进来吧。”
  裴昭的身体僵了一下。“你确定?刚才你那么……”他没有说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嫣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妖冶。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成为你的。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
  裴昭看了她三秒钟。
  “啊……”
  然后他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他的中衣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胸口有一道旧伤疤,从锁骨延伸到胸肌,狰狞又野性。嫣儿的手指触上那道疤,顺着它的纹路慢慢往下滑。裴昭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跳动,像被点燃的火药引线。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胸口。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舔舐,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有攻击性的、像要把她吃干抹净的吮吸。嫣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指甲搔刮着他的头皮,嘴里发出细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呻吟。
  “啊……嗯嗯……啊哈……”
  他的身体覆了上来,滚烫的、沉重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肌肉弹性。那根滚烫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腿间,又硬又热,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嫣儿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裴昭感觉到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放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跟着我。”
  然后他缓缓顶了进去。
  那一瞬间,嫣儿觉得自己被人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不是疼。那种感觉比疼更复杂、更剧烈。是被撑开、被填满、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身体最深处占据。她的指甲陷进裴昭的后背,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闷哼。
  裴昭停住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忍,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在忍——因为她的里面太紧了,紧得他的欲望被箍得生疼,每动一下都是一场折磨和狂欢并存的体验。
  “很疼?”他咬着牙问。
  嫣儿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自己的身体。
  裴昭动了起来。
  一开始很慢,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每一下都进得不深,但每一次进入都让嫣儿的身子跟着一颤。那种被撑开的感觉从最初的疼痛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酸胀的、让她又想躲又想靠近的感觉。
  裴昭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滚烫的。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肌肉绷得像铁块,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嫣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在叫人,像在祈祷。
  “嗯。”她的声音也哑了。
  “你里面好紧。”
  嫣儿的脸烧得发烫,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绞得更紧了。裴昭闷哼一声,那声音低得像野兽的咆哮,身体猛地一沉,整根没入。
  “唔……”
  嫣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角迸出了泪花。裴昭停在那里,让她适应了几秒,然后开始了真正的律动。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每一下都顶到她身体最深处的某个位置,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觉得自己要被贯穿了。嫣儿的手指从他后背滑到他的腰侧,又从腰侧滑到他的臀,指甲陷进那片紧实的肌肉里,留下一道道红痕。
  裴昭低下头,咬住了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引得一整串酥麻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到肩胛、到嵴柱的末端。
  “叫我的名字。”他在她耳边说。
  “裴昭……裴昭……”
  “再叫。”
  “裴昭、裴昭、裴昭……”
  嫣儿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呻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喘息和浪叫。她已经顾不上羞耻了,身体里那团火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裴昭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重力让他的欲望进得更深,嫣儿的身子猛地往后仰,头发散落下来,扫在他的腿上。
  床板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红烛在桌上跳动,烛火被他们带起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嫣儿的声音已经叫哑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行了……啊……裴昭……”
  嫣儿的手指抓着他的肩,指甲陷进皮肉里。她的身体开始痉挛,那处疯狂地绞紧,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欲望上。
  裴昭被她绞得闷哼一声,最后狠狠撞击了几下,然后一声低吼,把滚烫的液体全部浇灌在了她身体最深处。
  两个人同时到达了顶峰。
  嫣儿的意识一片空白,眼前是漫天的白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今夕何夕,只知道有一个人压在她身上,重重地喘息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昭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后背全是汗,滑腻腻的,沾在她手心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红烛烧到了最后,火苗跳了跳,熄灭了。屋子里只剩下月光,和两具交叠在一起的、被汗水和欲望浸透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裴昭翻身下来,把嫣儿揽进怀里。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赤裸的身体。
  “还疼吗?”他问,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嫣儿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不疼了。”
  “刚才呢?”
  “……有一点。”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对不起。”
  嫣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紧绷着,眉眼低垂,下颌线绷得像刀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他的嘴角。
  嫣儿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真的。“裴昭,我喜欢你。”
  裴昭没有说话,眼睛有些红,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打在芭蕉叶上,打在窗棂上。
  芙蓉坞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两颗终于贴在一起的心脏,咚咚、咚咚、咚咚。
  像战场上急促的鼓点,又像新婚夜里最甜蜜的节拍。
  作者:上点开胃小菜,第一章h是免费哒~喜欢这本书的宝宝支持一波,新书刚刚开~

第0004章 第四章 风满楼
  嫣儿是被更鼓声惊醒的。
  裴府的规矩,卯时三刻要在正房伺候夫人洗漱。她头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眼,此刻被更鼓一催,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窗外还黑着。芙蓉坞的烛火昨夜忘了熄,只剩一豆微光,在晨风中摇摇晃晃。
  她借着那点光摸索着穿衣。淡青色比甲,月白色中衣,素面布裙。
  这些是裴昭让人新做的,料子不算名贵,胜在素净。她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用银簪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鬓边留了两缕碎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往唇上抿了一点胭脂,又觉得太艳了,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只留一层淡淡的绯红。
  出门时天还没亮。
  裴府的早晨静得怕人,只有扫洒的仆人在回廊里走动,脚步轻得像猫。嫣儿提着一盏小灯笼,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三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到正院时,王氏还没起。
  一个丫鬟拦住了她:“姨奶奶来得太早了,夫人还没梳洗,您先在廊下候着吧。”
  嫣儿应了一声,站到廊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她拢了拢衣领,抱紧手臂,低头看着地砖缝里钻出来的几棵青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正房里才有了动静。丫鬟们端着水盆、帕子、漱盂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嫣儿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丫鬟们忙碌,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人遗忘在墙角的草。
  “姨奶奶,夫人请您进去。”方才那个丫鬟终于来叫了。
  嫣儿整了整衣裙,推门进去。
  王氏已经坐在妆奁前了,穿着一件石青色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涂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六岁,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下撇纹路一览无余。她见嫣儿进来,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来了?”
  “嫣儿给夫人请安。”嫣儿屈膝行礼。
  “嗯。”王氏把梳子往桌上一拍,“过来,给我梳头。”
  嫣儿走过去,拿起梳子,站在王氏身后,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王氏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发质干枯,梳起来有些涩。嫣儿的手指很轻,生怕弄疼了她,梳齿从头皮划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胎发。
  王氏从铜镜里看着她,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满意的物件。
  “你在醉月坊,也给人梳过头?”
  嫣儿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回夫人,没有。嫣儿只唱曲弹琵琶。”
  “哦,”王氏拖长了调子,“那就是只伺候男人,不伺候女人?”
  嫣儿咬着嘴唇,没接话。
  王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嫣儿替她梳好头,又伺候她洗脸、漱口、更衣。王氏挑剔得很。
  水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帕子太湿不行,太干也不行;衣裳的颜色不对要重换,换好了又说不喜欢。嫣儿被她支使得团团转,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氏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痛快了一些,但痛快完之后,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女人太能忍了。你打她一拳,她像打在棉花上,不疼不痒,反而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行了,”王氏终于放过了她,“传早膳吧。”
  早膳摆在偏厅。王氏坐上座,嫣儿站在一旁布菜。
  “坐下吃。”王氏抬了抬下巴。
  嫣儿犹豫了一下,在末座坐下,只坐了小半个凳子。
  王氏吃饭很慢,每道菜只夹一筷子,吃不完的赏给丫鬟。嫣儿陪着她,吃得很少,几乎是在数米粒。
  “裴昭对你可好?”王氏忽然问。
  嫣儿放下筷子:“回夫人,公子待嫣儿很好。”
  “很好?”王氏放下汤匙,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是他还没看透你。等他在官场上多走几年,见多了真正的名门闺秀,他就知道——你这样的,不值。”
  嫣儿垂着眼,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夫人说的是。”她说,声音柔顺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氏又哼了一声,不知是对她的乖顺应感到满意,还是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趣。
  辰时陪王氏用完早膳,嫣儿回到芙蓉坞,刚坐下喝了一口水,丫鬟又来传话。夫人午睡醒了,让她去“听差”。
  所谓听差,就是站在旁边等着夫人随时吩咐。倒茶、递果子、打扇子、捶腿,没什么要紧的事,但不许走开,不许坐,不许跟人说话,不许打瞌睡。
  嫣儿从午后一直站到傍晚。
  王氏歪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看一眼嫣儿,像在看一件摆设。嫣儿的腿已经站麻了,小腿肚微微发颤,但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你倒是能站。”王氏忽然说。
  嫣儿不敢接话。
  王氏放下话本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的腰上。
  那把细腰,被布裙束着,盈盈一握,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轻轻吹动的柳条。
  王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过来,给我捶腿。”
  嫣儿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替王氏捶腿。她的手很轻很柔,力道恰到好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王氏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你这双手,”她抓住嫣儿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倒是白嫩。弹琵琶的手?”
  “是。”嫣儿不敢抽回手。
  王氏松开她的手腕,像丢开什么脏东西:“回去吧。明儿一早过来。”
  “是。嫣儿告退。”
  嫣儿退出正房,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廊下。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酸麻过去,才一步一步地走回芙蓉坞。

第0005章 第五章 裴昭将走
  暮色已经四合。芙蓉坞的灯没有点,黑漆漆的。她推门进去,摸黑坐到床沿上,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想起翠姨的话:“进了深宅大院,就是进了笼子。笼子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她当时以为翠姨在吓唬她。
  现在她知道了,翠姨说得太轻了。
  门被推开了。裴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嫣儿?怎么不点灯?”
  嫣儿慌忙擦了一把脸,站起身去点灯。火折子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烛火跳起来,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裴昭走过来,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下眼睑:“哭了?夫人又为难你了?”
  嫣儿摇头,笑着把他的手拉下来:“没有。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点酸。”
  裴昭皱了皱眉,把她按到凳子上坐下,蹲下来,替她揉腿。
  他的手很大,力道重但分寸拿捏得准,按在酸胀的小腿肚上,又疼又舒服。嫣儿被他按得又酸又痒,忍不住缩了缩腿。
  “别动。”裴昭按住她的小腿,“让你受委屈了。”
  嫣儿看着蹲在面前的少年,心里又酸又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头发又黑又硬,扎得她手心痒痒的。
  “不委屈。”她说,“比在醉月坊好多了。”
  裴昭抬头看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等我从边关回来,”他说,“我带你去京城。那里没有夫人,没有这些规矩,只有你和我。”
  嫣儿愣住了:“你要去边关?”
  “嗯。”裴昭低下头,继续替她揉腿,“父亲替我报了名,下个月出征。说是历练。”
  嫣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猛地收紧了。
  “下个月……”她喃喃道。
  “等我回来。”裴昭握住她的手,“半年,最多一年。”
  嫣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也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裴昭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在他肩头的衣料上。
  嫣儿进府的第七天,第一次被裴仲昀单独“召见”。
  那日午后,王氏出门赴宴,破例放了嫣儿一天假。嫣儿回到芙蓉坞,正想歇一歇,管家忽然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嫣儿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有什么事吗?”
  管家面无表情:“大人没说。姨奶奶去了便知。”
  嫣儿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跟着管家往书房走。
  裴仲昀的书房在府中最深处,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再走过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径,才到。门口种着两棵老桂树,虽不到花季,满树绿叶也遮出一片浓荫。
  管家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嫣儿推门进去。
  裴仲昀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什么信。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只有腰间一块白玉佩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了嫣儿一眼。
  那双沉沉的眸子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嫣儿依言坐下,背嵴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垂着眼,不敢看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仲昀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搁在一旁。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嫣儿。
  “在府里住得还习惯?”他问。
  嫣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连忙道:“回大人,习惯的。”
  “习惯?”裴仲昀的语气淡淡的,“听说夫人让你每日卯时去伺候,站到傍晚?”
  嫣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确定裴仲昀是在关心她,还是在敲打她。
  “夫人待嫣儿很好。”她斟酌着措辞,“嫣儿初来乍到,多学些规矩是应该的。”
  裴仲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嫣儿不敢接话。挽枫婆雯
  裴仲昀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院子里的翠竹。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背宽阔,腰身紧窄,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生前可曾跟你提过江州的官场?”

第0006章 第六章 暗涌初现
  嫣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里,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回大人,嫣儿自幼丧父,对父亲的事知之甚少。”
  裴仲昀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嫣儿以为他忘了她还在。
  “去吧。”他终于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嫣儿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大人。嫣儿告退。”
  她退出书房,快步往回走,一直走到翠竹丛后面,才扶着竹子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晚封婆文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裴仲昀刚才问的那句话——“你父亲生前可曾跟你提过江州的官场”——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过来,差一点就捅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他是当年构陷父亲的官员之一。
  但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还是……他知道了,在试探她?
  嫣儿靠在竹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忽然想起裴仲昀方才看她的眼神——那双沉沉的眸子,平淡如水,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像一潭深水,你知道底下有东西,但你看不清。
  她不怕王氏。王氏的恶在明处,再厉害也是纸老虎。
  她怕裴仲昀。裴仲昀的恶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嫣儿深吸一口气,扶着竹子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裙,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芙蓉坞。
  她没有回头,但她总觉得,那扇书房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一丛翠竹,看着她。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四月,裴昭出征的日子到了。
  前一晚,嫣儿替裴昭收拾行装。冬衣、护膝、伤药、火折子、干粮——一样一样地清点,叠好,放进包袱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别的新婚妻子那样哭哭啼啼,只是低着头,一样一样地收拾。
  裴昭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嫣儿。”他叫她。
  嫣儿回过头:“嗯?”
  “你过来。”
  嫣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裴昭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上,闭上眼睛。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嫣儿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少年的发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她说,“我等你。”
  第二日清晨,裴昭在校场点兵,嫣儿不能去送。她站在芙蓉坞的院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一直听到声音消散在风里。
  她转身回了屋,坐到琴案前,抱起那把裴昭送她的新琵琶,拨了一个音。
  声音清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想起裴昭第一次去醉月坊听曲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坐在雅间里,端着一杯茶,眉头微蹙,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想起他在雨夜替她赶走地痞,把外袍披在她肩上,说“你不是‘这种人’,你只是运气不好”。想起他跪在裴仲昀的书房里,磕得额头流血,说“没有她,儿子活不下去”。
  嫣儿抱着琵琶,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冰凉的琴身上。
  她没哭。
  她答应过裴昭,等他回来。她不能哭着等。
  裴昭出征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嫣儿照旧每日卯时去正房伺候王氏,站到傍晚才回芙蓉坞。王氏对她的刁难有增无减,但嫣儿已经习惯了。她学会了在王夫人话中听出指令,在她的脸色中判断情绪,在她的沉默中揣摩心思。
  她像一只警觉的兔子,竖起耳朵,时刻准备逃跑。
  但有些事,是跑不掉的。
  裴昭走后第七天,裴仲昀的管家又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这一次,嫣儿没有那么紧张了。她换了衣裳,跟着管家去了。
  裴仲昀还是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让她坐下。
  “裴昭来信了。”他说,把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嫣儿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但字迹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挺拔——边关苦寒,但一切都好。代我向父亲问安。嫣儿,等我回来。
  嫣儿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嫣儿”两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裴仲昀看着她垂眼读信的样子,目光在她睫毛的颤动上停了一瞬。
  “信你可以带走。”他说。
  嫣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沉沉的眸子还是看不出情绪,但她觉得,今天那潭深水好像比平时浅了一点。
  “多谢大人。”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
  “裴昭在边关,不会有事的。”裴仲昀忽然说了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嫣儿垂下眼:“嫣儿相信公子。”
  裴仲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嫣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嫣儿。”
  她回头。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枚玉佩,目光落在她脸上。
  “夫人那里,不必每日都去。”
  嫣儿愣住了。
  裴仲昀已经低下头去看公文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嫣儿攥紧了袖中的信,轻声说:“嫣儿知道了。嫣儿告退。”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翠竹丛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挡住了她身后的视线。

第0007章 第七章 步步近
  裴昭走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嫣儿每日卯时去正房伺候王氏,站到傍晚回芙蓉坞,日复一日,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王氏的刁难有增无减,但嫣儿已经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她说她的,她做她的,不顶嘴,不反驳,也不往心里去。
  倒是裴仲昀那里,去得越来越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一次,管家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后来变成两三日一次,再后来,几乎每日都要去一趟。
  有时是送信,裴昭每隔半月会来一封信,裴仲昀总是让嫣儿先看;有时是问话,问她住不住得惯,缺不缺东西,王氏有没有为难她;有时什么都不为,只是让她在书房里坐着,他看公文,她研墨,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嫣儿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裴仲昀对她说话,从来都是淡淡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不会像王氏那样骂她,也不会像裴昭那样对她笑。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双沉沉的眸子,波澜不惊,像一潭深水。
  可就是这潭深水,让嫣儿越来越不安。
  她说不清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他让她坐在书房里时,目光偶尔从公文上抬起,在她身上停一瞬又移开的那一瞬。也许是他递茶给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停留的那半拍。也许是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研墨时,呼吸落在她发顶的那一缕温热。
  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小到说出来都像是她多心了。
  但嫣儿在青楼待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分辨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裴仲昀看她的眼神,和裴昭不一样。
  裴昭看她,是干净的、坦荡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
  裴仲昀看她——是克制的、压抑的、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盯着猎物,却不急着扑。
  嫣儿害怕这种眼神。
  但她不敢躲,也躲不掉。
  这日午后,王氏出门上香,嫣儿难得清闲半日。她刚在芙蓉坞坐下,管家就来传话了:“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叹了口气,换了件衣裳去了。
  裴仲昀今日没有看公文。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坐。煮壶茶。”
  嫣儿应了,跪坐在榻前的小几旁,开始煮茶。
  她煮茶的动作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轻柔,烫壶、温杯、投茶、注水,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裴仲昀放下书,靠在引枕上,看着她煮茶,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到她低垂的睫毛上。
  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嫣儿双手捧起茶盏,奉到他面前:“大人,请用茶。”
  裴仲昀接过茶盏,手指覆上她的手背,停留了片刻。
  嫣儿的指尖微微一颤。
  裴仲昀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喝茶。茶汤碧绿,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语气淡淡的。
  嫣儿垂着眼,不敢看他。她的手藏在袖中,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烫,但像一小块烙铁,贴在她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你也喝。”裴仲昀把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嫣儿捧起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茶汤滚过舌尖,她却尝不出味道。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几乎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你的手,”裴仲昀忽然开口,“弹琵琶的?”
  嫣儿放下茶盏,把手缩进袖子里:“回大人,是的。”
  “弹一曲。”
  嫣儿愣了一下:“这里……没有琵琶。”
  “我让人取来。”
  裴仲昀扬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管家便捧着一把琵琶进来了。不是嫣儿原来那把,是一把老琴,背板是上好的紫檀,琴头嵌着一块白玉,雕成兰花的形状。
  “这是……”嫣儿看着那把琵琶,有些犹豫。
  “前朝的古物,”裴仲昀说,“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试试。”
  嫣儿接过琵琶,抱在怀里。琴身很沉,木质温润,指尖拨过琴弦,音色浑厚悠远,比她原来那把好了不知多少。
  她低头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琵琶声在书房里回荡,清冽如泉水击石,悠远如松间风过。嫣儿弹得很投入,微微闭着眼,手指在弦上翻飞,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裴仲昀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弹琴的样子,目光比平时深了几分。
  她弹琴的时候,和平时的怯弱完全不同。她的背嵴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眉目间有一种平时见不到的舒展和从容。烛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把她的轮廓衬得柔和又分明。
  一曲终了,嫣儿睁开眼,对上裴仲昀的目光。
  那双沉沉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底下的暗涌翻上来,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幽深的光。
  嫣儿心头一跳,低下头,把琵琶放在一旁。
  “弹得不错。”裴仲昀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后常来弹。”
  “是。”嫣儿低头应着。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裴仲昀忽然起身,走到嫣儿面前。
  嫣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背抵住了榻沿。
  裴仲昀弯下腰,伸手。从她身侧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仅此而已。
  他直起身,端着茶杯走回书案后,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卷书。
  “回去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嫣儿站起身,腿有点软。她抱着那把琵琶,低着头快步走出书房。
  走到翠竹丛后面,她才停下来,靠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才裴仲昀弯腰的时候,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衣领上绣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熏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她额前拂过。
  如果她当时没有往后缩,他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嫣儿闭上眼,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全是汗。
  她告诉自己:是巧合。他只是去拿茶壶。是我想多了。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他不是去拿茶壶。他是故意的。
  嫣儿不敢再想了,抱着琵琶,快步走回了芙蓉坞。

第0008章 第八章 雨夜宿
  王氏从外头烧香回来,听丫鬟说嫣儿下午又去了裴仲昀的书房,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去书房做什么?”王氏问。
  丫鬟低着头:“回夫人,是大人叫去的。说是……煮茶弹琴。”
  王氏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她没有发作。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一夜,王氏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身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裴仲昀今夜宿在书房,没有回房。她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丫鬟说的那句话:“是大人叫去的。”
  裴仲昀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哪个妾去书房。甚至对她这个正室夫人,他也从来不会“叫”她做什么。
  他居然叫那个青楼出身的贱人去书房煮茶弹琴?
  王氏翻了个身,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她不傻。她早就看出裴仲昀看嫣儿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她嫁给裴仲昀二十多年,从未在他眼里见过。
  王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妒意和恨意压了下去。
  不能急。
  她是正室。嫣儿是妾。裴仲昀再怎么样,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王氏这样安慰自己,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裴昭走后的第四十五天,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嫣儿早早歇下了。她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雷声和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小就怕打雷,在醉月坊时,每逢雷雨夜,她都会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今夜也不例外。她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风声。
  直到脚步声走近,她才猛地掀开被子。
  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床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床前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大……大人?”
  嫣儿的声音在发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很浓,混着雨水和松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裴仲昀没有说话。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一截湿透的衣领和锁骨下方的皮肤。
  嫣儿往床角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浑身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大人醉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必。”裴仲昀的声音低沉,带着酒意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外面雨大,回不去了。”
  嫣儿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裴仲昀侧过身,面对着缩在床角的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烫得灼人,像两簇暗火,烧在她脸上、颈上、肩上。
  “你怕我?”他问。
  嫣儿没回答,只是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裴仲昀忽然伸出手,捏住了被角。嫣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但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把被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替她掖了掖,像在照顾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睡吧。”他说。
  然后他脱了靴子,合衣在她身侧躺下。
  嫣儿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裴仲昀躺在床的外侧,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碰她,没有说话,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过了很久,久到嫣儿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裴昭小时候,也怕打雷。”
  嫣儿愣了一下。
  “每到雷雨夜,他就跑到我房里来,钻到我和他母亲中间,缩成一团。”裴仲昀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母亲走了以后,他就不来了。再也不怕打雷了。”
  嫣儿侧过头,黑暗中只能看到裴仲昀的轮廓,他平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放在身侧,离她的枕头只有几寸的距离。
  “大人,”嫣儿犹豫了一下,“您……想念公子的母亲吗?”
  裴仲昀沉默了很久。
  “不说这些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嫣儿,“睡吧。”
  窗外,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嫣儿睁着眼睛,看着裴仲昀宽阔的背嵴,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他今夜为什么来。是真的因为雨大回不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嫣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裴昭穿着铠甲站在边关的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朝他跑过去,却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
  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雨停了,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
  嫣儿翻了个身——身旁是空的。
  裴仲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被褥上没有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嫣儿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枕边,放着一块玉佩。白玉,雕着兰花,温润细腻,是裴仲昀腰间常戴的那块。
  嫣儿拿起玉佩,攥在手心,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他留下这块玉佩是什么意思。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想起昨夜他躺在她身侧,和她说起裴昭小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是嫣儿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温情”这种东西,不是对女人那种,是对儿子、对过去的那种。
  那一刻的他,不像那个城府深重的知府大人,只像一个普通的、思念亡妻和远行儿子的中年男人。
  嫣儿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应该对裴仲昀有任何感觉。他是裴昭的父亲。他是她父亲的仇人。他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可是……
  她想起他昨夜替她掖被角时,手指碰到她下巴的触感。想起他说“睡吧”时,声音里的那一点温柔。想起他背对着她躺下时,宽阔的嵴背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风雨之间。
  嫣儿猛地睁开眼,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像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不能再想了。
  她爱的是裴昭。只能是裴昭。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芙蓉坞的海棠花被昨夜的暴雨打落了大半,一地残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嫣儿推开门,站在廊下,看着满地落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姨奶奶,”丫鬟来传话,“夫人请您去正房。”騰訙group壹〇柒久五九午五三0制柞
  嫣儿回过神,理了理衣襟,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有些事,从昨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第0009章 第九章 枕边玉
  那块玉佩,嫣儿没有还回去。
  不是不想还,是不敢。她怕还回去的时候,裴仲昀问一句“怎么,不喜欢?”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更怕他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她的手,眼神又在她脸上多停一瞬。
  所以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假装忘了。
  但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块玉硌着她的后脑勺,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他来过,他留下了东西,他不会善罢甘休。
  嫣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翌日午后,管家又来传话:“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紧张了。她换了件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淡青色比甲,月白色中衣,素面朝天,头上只一根银簪。她故意穿得素,穿得不起眼,像一株不想被人注意的草。
  但她不知道,越是素净,裴仲昀越觉得好看。
  书房里,裴仲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她进来,把信推过来:“裴昭的信。”
  嫣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拿起信纸。
  裴昭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信不长,说边关入夏了,风沙大,但月亮很亮,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营帐外看一会儿月亮,想着她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嫣儿的眼眶红了,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坐下看。”裴仲昀抬了抬下巴。
  嫣儿坐下来,把信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裴昭说,边关风沙大。”她小声说,像是在跟裴仲昀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走的时候忘了带护脸的膏脂……”
  裴仲昀看着她低眉垂眼、为另一男人担心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边关的物资,朝廷会供应。”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你不必操心这些。”
  嫣儿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快,垂下眼,不敢再说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仲昀忽然开口:“我那块玉佩,你收着了?”
  嫣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是的。那日大人走的时候落下了,嫣儿本想送还,又怕打扰大人……”
  “不用还。”裴仲昀打断她,语气淡淡的,“留着。”
  嫣儿愣住了。
  一块上好的白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值不少银子。他说“留着”?
  “大人,这太贵重了,嫣儿不敢——”
  “我说留着就留着。”裴仲昀抬眼看她,那双沉沉的眸子没有波澜,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块玉佩而已,不值什么。”
  嫣儿咬着嘴唇,不敢再推辞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谢大人。”
  裴仲昀“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公文,不再看她。
  但嫣儿注意到,他拿公文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块玉佩,她是还不回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裴仲昀把那块玉留给她,根本不是忘了,也不是随手赏赐。
  那是他贴身的物件,跟了他十几年,从未离身。
  给出去的意思,不言自明。

第0010章 第十章 狐狸精
  王氏的疑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要命。
  她开始留意裴仲昀的行踪。每日几时出门、几时回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都要问个清楚。她甚至收买了裴仲昀身边的小厮,让他每日报备。
  小厮说,大人最近常常在书房召见姨奶奶。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小厮说,大人让人把库房里那把前朝的紫檀琵琶找了出来,给了姨奶奶。
  小厮说,前几日的暴雨夜,大人没有宿在书房,也没有回正房。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大人从芙蓉坞的方向走出来。
  王氏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里的茶盏没端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确定?”她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
  “小的……小的也是听说的,不敢确定……”小厮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氏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没有发作。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下去。”她说。
  小厮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盯着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盏,看了很久。
  王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不能闹。闹开了,丢脸的是裴家,丢脸的是她自己。裴仲昀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说她想多了、疑心重、不贤惠。
  她要忍。
  但忍不是不作为。
  王氏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
  她动不了裴仲昀,但她动得了嫣儿。一个青楼出身的妾,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
  第二日清晨,嫣儿照例来正房伺候。
  她刚进门,一个茶盏就飞了过来,砸在她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脚踝。
  嫣儿吓得后退一步,低头一看——脚踝处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夫人……”
  “跪下。”王氏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嫣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反抗。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碎瓷片硌着她的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进府也有些日子了,”王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问你,你每日去书房,跟大人在里面做什么?”
  嫣儿的心猛地一沉。
  “回夫人,大人让嫣儿去煮茶、弹琴,有时是送公子的信……”
  “煮茶?弹琴?”王氏冷笑了一声,弯下腰,捏住嫣儿的下巴,逼她抬头,“你那点狐媚手段,骗得了裴昭,骗不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攀上了裴昭不够,还想攀大人?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嫣儿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她知道辩解没有用。王氏认定的事,你说一百句她也不会信。
  她只是垂着眼,低声说:“夫人明鉴,嫣儿没有。”
  “没有?”王氏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拍了拍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你最好没有。裴家容不下不知廉耻的东西。你要是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让你生不如死。”
  嫣儿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膝盖跪在碎瓷片上,疼得钻心。脚踝上的血已经流到了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不敢动。
  “滚回去。”王氏说,“今天不用你伺候了。看着你我就恶心。”
  嫣儿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扶着门框站稳,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正房。
  廊下,丫鬟们低着头,不敢看她。
  嫣儿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回芙蓉坞。
  一路上,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怕。
  王氏知道了。她不知道王氏知道多少,但她知道,王氏已经起了疑心。如果王氏发现裴仲昀在她房里留宿过……
  嫣儿不敢想下去。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芙蓉坞。
  嫣儿回到芙蓉坞,关上门,坐到床沿上,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凝固了,干涸的血迹从脚踝一直蔓延到鞋面,看起来触目惊心。她弯腰去擦,手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有人敲门。
  “谁?”
  “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告诉大人,嫣儿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去。”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远去了。

第0011章 第十一章 春情动
  嫣儿以为这就过去了。她打了盆水,清洗伤口,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条,笨拙地包扎。她的手在发抖,布条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最后她索性放弃了,把布条胡乱塞进伤口处,用帕子盖住。
  她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嫣儿睁开眼。
  裴仲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大人……”嫣儿愣住了,下意识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又跌坐回去。
  裴仲昀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脚踝上胡乱包扎的布条,皱了皱眉。
  他蹲下来,伸手去掀她的裙摆。
  嫣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
  “别动。”裴仲昀的声音不大,却让嫣儿僵住了。
  他把裙摆掀到脚踝以上,露出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口子。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裴仲昀看着那道伤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给她拆布条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一阵刺骨的凉意,嫣儿疼得咬了咬嘴唇。
  裴仲昀抬眼看她:“疼?”
  嫣儿摇头:“不疼。”
  裴仲昀看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她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虽然擦过了,但眼角的红遮不住。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不需要问。这个府里,能让嫣儿受伤的,只有一个人。
  他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了。
  嫣儿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裴仲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是知府,四品官,江州最有权势的人。他蹲在她面前,亲手替她上药。
  这一幕如果被人看到,整个江州都会炸开。
  可是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迟疑。
  “大人,”嫣儿的声音有些哑,“您不该来的。”
  裴仲昀把药瓶收起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来不来,不是你说了算。”
  嫣儿垂下眼,不敢看他。
  裴仲昀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泪光还没有完全散去,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哭什么?”裴仲昀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颧骨,擦掉一道泪痕。
  嫣儿偏头想躲,但他的手指追上来,扣住了她的下颌,不让她动。
  “夫人……夫人她……”嫣儿的声音发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裴仲昀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事,你不用管。”
  嫣儿愣住了。
  “大人知道?”
  裴仲昀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白瓷碗,递给她。
  “把汤喝了。”
  嫣儿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姜枣汤,还冒着热气。
  她的眼眶又红了。
  裴仲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目光深了几分。
  她太瘦了。瘦到下巴尖尖的,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她缩在那件淡青色比甲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鸟,瑟瑟发抖。
  他有一种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
  但他没有。
  他负着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夫人叫你,让丫鬟来回我。”
  嫣儿捧着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进了汤里。
  汤是甜的,眼泪是咸的。
  她分不清哪一种味道更重。
  那一夜,嫣儿又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白天的事。
  王氏砸过来的茶盏,碎瓷片划破脚踝的刺痛,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屈辱。然后是裴仲昀推门进来的身影,蹲下来替她上药的侧脸,捏住她下巴的手指,递过来的那碗姜枣汤。
  他说:“以后夫人叫你,让丫鬟来回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保护她?还是……不想让别人动他的人?
  嫣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张蛛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裴昭是她的光。她爱他,想等他回来,跟他走。
  可是裴仲昀……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她是怕他的,从骨子里怕他。可是当他蹲下来替她上药的时候,当她看到他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的脸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快得不像话。
  不是怕。
  是……什么?
  嫣儿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不能想。
  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千只,还是睡不着。
  枕头底下那块玉佩硌着她的后脑勺,凉凉的,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一08二8四五陸3久
  她伸手把玉佩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白玉温润,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她想起裴仲昀说“留着”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经意。
  但她知道,他不是不经意。
  他从来不会“不经意”。
  嫣儿把玉佩举到眼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玉是好玉。雕工精细,兰花的叶脉都刻得清清楚楚。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怀瑾”。
  怀瑾握瑜。
  那是裴仲昀的字。
  嫣儿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玉佩塞回了枕头底下。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裴仲昀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她不敢承认的种子。

第0012章 第十二章 残局
  九月初,江州来了一个大人物——两江总督的亲信、朝廷派来巡查漕运的钦差大臣周炳坤。此人贪财好色,所到之处,银子开路,女人铺床,官场上人人皆知。
  裴仲昀在府中设宴款待周炳坤,酒过三巡,周炳坤色眯眯地说:“听闻裴小侄新纳了一房美妾,原是醉月坊的头牌,色艺双绝。不知裴大人肯不肯让本官开开眼界?”
  裴仲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周大人好灵的耳目。”
  “哈哈哈,”周炳坤大笑,“裴大人舍不得?”晩枫追更
  裴仲昀放下酒杯,淡淡一笑:“一介女婢,何来舍不得?来人,叫姨奶奶来,给周大人弹一曲。”
  管家应声而去。
  嫣儿被从芙蓉坞叫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抱着琵琶,低着头走进花厅。满座的宾客,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周炳坤一眼就盯上了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又从腰滑到脚,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过她的全身。嫣儿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厅中,屈膝行礼。
  “嫣儿给各位大人请安。”
  周炳坤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笑呵呵地说:“果然名不虚传。裴大人好福气啊。”
  裴仲昀端着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嫣儿身上。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抱着琵琶,指节泛白。
  “弹一曲吧。”裴仲昀说。
  嫣儿坐下来,调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她弹得很好,手指在弦上翻飞,琴声清越悠扬。但她的手在抖,琴声里有她自己才能听出的颤音。
  她怕。
  不是怕周炳坤。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油腻的、贪婪的、令人作呕的。她怕的是裴仲昀,他让她出来“陪客”,像对待一件可以随意展示的物件。
  一曲终了,周炳坤拍手叫好,端起酒杯走到嫣儿面前,弯腰把酒杯递到她嘴边:“来,美人儿,喝一杯。”
  嫣儿往后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裴仲昀。
  裴仲昀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面无表情。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像是不在意这边发生的事。
  嫣儿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会护她。
  嫣儿咬着嘴唇,接过周炳坤的酒杯,仰头喝了。酒很烈,呛得她咳了两声,眼眶泛红。
  周炳坤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停留的时间比该有的长了那么一息。
  嫣儿浑身一僵,但没有躲。
  她不敢。
  周炳坤的眼睛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凑近嫣儿,压低声音说:“小娘子,本官在江州还要住几日。你若得空,来我馆驿坐坐。”
  嫣儿的脸色白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假装没听到。
  裴仲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周大人醉了。”他把酒杯放下,语气淡淡的,“来人,送周大人回馆驿歇息。”
  周炳坤打着哈哈站起来,临走前又看了嫣儿一眼,那目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身上慢慢割了一刀。
  嫣儿站在花厅中央,抱着琵琶,浑身发抖。
  宾客陆续散了。花厅里只剩下裴仲昀和嫣儿。
  裴仲昀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嫣儿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动。
  “你知道周炳坤是什么人?”裴仲昀忽然开口。
  嫣儿摇头。
  “朝廷钦差,两江总督的心腹。”裴仲昀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嫣儿,目光淡淡的,“他若是向我要你,我不能不给。”
  嫣儿的脸色唰地白了。
  裴仲昀看着她惨白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嫣儿看到了。
  那不是笑,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猎人看着猎物无处可逃时的从容。
  “不过,”裴仲昀站起身,走到嫣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会给。”
  嫣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裴家的人,”裴仲昀伸出手,指背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我的人。谁也别想动。”
  嫣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发抖。
  “多谢大人。”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裴仲昀没有应声。他看着嫣儿低垂的睫毛、苍白的脸、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只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不是心疼。
  是猎物被觊觎时,雄性本能的占有欲。
  他可以不要她,但别人不能抢。她是他儿子的妾,是他府中的人,是他的东西。谁想碰他的东西,都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周炳坤的出现,像一根针,扎破了裴仲昀那层“不急”的外壳。

第0013章 第十三章 笼中雀(微h)
  中秋过后,日子似乎还是不那般太平。
  三更时分,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绣娘的针脚,扎在人身上,不疼,但冷。
  芙蓉坞屋里,烛火摇曳。
  嫣儿跪在地上,头发散着,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裴仲昀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起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
  嫣儿没动。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叫你起来。”裴仲昀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嫣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时,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雨水和烟草的气息。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
  裴仲昀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
  “怕我?”他问,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擦掉她脸上的一滴泪。
  嫣儿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想摇头,但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
  “大、大人……”她的声音碎得像风里的烛火,“求您……放了我……”
  裴仲昀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从嘴唇滑到她的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衣衫被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放了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沙哑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嫣儿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他的手指流进掌心。
  嫣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大人……我是裴昭的妾室……”
  “我知道。”裴仲昀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脖子滑下去,停在那颗被扯开的扣子旁边,“你是他的妾。”
  他的指尖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解开了。
  “所以呢?”
  嫣儿浑身一颤,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发着抖:“大人!不行……这样是……不行的……”
  裴仲昀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白又细,指尖冰凉,还在发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不行?”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醉月坊的时候,跟客人说过‘不行’吗?”
  嫣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仲昀把她的手按在身侧,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嫣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到手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粗糙的茧磨着她细嫩的皮肤,像砂纸刮过丝绸。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我喜欢你这样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裸露的锁骨。
  嫣儿浑身一颤,像被烫了一样。她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床柱,退无可退。
  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又湿又热。舌尖在她锁骨上画了一个圈,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嫣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在心里喊:不要。不要。不要。
  可她喊不出来。她不敢喊。这是裴府,这是他的府邸,她只是一个小妾,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妾,一个没有娘家、没有靠山、连个能哭诉的人都没有的可怜虫。
  她能对谁说“不要”?
  裴昭不在。就算裴昭在,她能告诉他“你父亲欺负我”吗?那是他父亲。那是知府大人。那是这个府里说一不二的人。
  她说了,又能怎样?
  她只能咬着嘴唇,让眼泪无声地流。
  裴仲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泪,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很快,那丝光就被更深的暗色吞没了。
  “别哭。”他说,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哭也拦不住我。”
  他把她的外衫褪了下来。
  绸缎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嫣儿觉得碎的是她自己。
  她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凉意从皮肤钻进骨头里。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想挡住什么,但他的手比她快。
  他把她的手臂拉开,按在身体两侧,低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身体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锁骨精巧,肩头圆润,胸口的弧度柔和而饱满,顶端的粉色因恐惧而微微紧缩。
  腰细得一把就能握住。往下是窄窄的胯骨,再往下——被裙子遮住了。
  裴仲昀的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像一把无形的刀,把她剖开、摊平、一寸一寸地审视。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真好看。”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比那晚在醉月坊看到的,还要好看。”
  嫣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身体不听话地发抖,恨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流,恨自己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反抗,而是——如果裴昭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在勾引他父亲?
  他会不会也像王氏那样,骂她是“狐狸精”?
  裴仲昀的手覆了上来。
  那双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多年握刀、握笔、握权柄磨出来的。他的手指捏着她胸前的柔软,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揉捏一团面。
  嫣儿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疼?”他问,手上的力道却没减。
  她摇头,眼泪甩出去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泪,然后俯下身,吻住了她胸前的粉色。
  嫣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压抑的呜咽。她想推他,双手却被他按着,动不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挣扎。
  他的舌尖在那颗蓓蕾上画圈,然后含住,轻轻吮吸。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揉捏着另一边,指腹碾过顶端,时轻时重。
  嫣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又轻又碎,像冬天被风吹断的枯枝。
  那声音落进裴仲昀耳朵里,他的眼神暗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过的花,狼狈又可怜。
  “睁开眼。”他说。
  她没睁。
  “我叫你睁开眼。”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命令感。
  嫣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近在咫尺。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权柄打磨过的脸——眉骨很高,眼窝略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有力。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发,但那份威严和气势,比年轻的男人更让人喘不过气。
  “看着我。”他说,“知道是谁在碰你吗?”
  嫣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
  “……裴……大人。”她的声音碎得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不对。”他的拇指按着她的下唇,“叫仲昀。”
  嫣儿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不行……”
  他的手指探进了她的嘴里,按着她的舌头。
  “我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嫣儿含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他的手指在她嘴里搅动,指甲刮过她的上颚,带起一阵酥麻的刺痛。
  “以后,在床上叫我仲昀。”他抽出手指,指腹上沾着她的唾液,在烛光下闪着光,“记住了?”
  嫣儿没有回答。
  他不再问了。
  他的手探向她的下身,隔着薄薄的亵裤,摸到了那片柔软。那里已经有了湿意,不是因为她想要,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不受控制,不听使唤。
  裴仲昀感觉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诚实。”
  嫣儿羞耻得想死。
  她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那笑意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猎物上钩后的满足。
  她恨自己的身体。
  恨它为什么会有反应,恨它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出卖她。
  他褪下了她的亵裤。
  那一瞬间,凉意从腿间升起,她本能地想夹紧双腿,却被他用膝盖顶开了。
  他的身体挤进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

第0014章 第十四章 迷情香(h)
  烛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中。那双眼睛里的光太复杂了,有欲望,有算计,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懂。
  “裴昭碰过这里吗?”他的手指探入了她的身体。
  嫣儿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那根手指又粗又硬,带茧的指腹刮过内壁,带起一阵又疼又酥的异感。
  他的手指在里面动了动,感受着她的紧致和湿润。
  “这么紧。他没怎么碰你?”
  嫣儿的眼泪无声地流,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抽出来,带出一丝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闪着淫靡的光。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那根东西露出来的时候,嫣儿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大。太粗。青筋盘虬,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光。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床板,无处可退。
  “不要……太大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们不能这样……”
  裴仲昀俯下身,吻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宣判,“忍一忍。”
  他扶着自己的欲望,对准了她。
  嫣儿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她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几乎要撕破。
  “放松。”他说。
  她放松不了。她害怕。害怕那种被撕裂的疼痛,害怕那种被侵占的感觉,害怕自己在害怕的同时,身体却已经开始有了反应。
  那个反应让她破防。
  他挺了进去。
  只进了一点,就被卡住了。她太紧了,紧得像是从未被人碰过。甬道疯狂地收缩着,想把异物挤出去,却越缩越紧,越紧越疼。
  嫣儿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仲昀停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低头看着她,她嘴唇被咬出血来,眼睛闭得死死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
  “疼?”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咬着唇,浑身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她的胯骨,用力一挺。
  整根没入。
  嫣儿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惨叫。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她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裴仲昀伏在她身上,感受着她体内的紧致和温热。
  太紧了。紧得他几乎动不了。她的内壁在疯狂地收缩,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把他含得死死的。
  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然后他开始动了。
  一开头很慢,像是怕弄坏她。每一下都只退出一点,又浅浅地进来,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等她适应。
  嫣儿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
  她的身体在慢慢地发生变化。
  那种被撑开的胀痛渐渐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唤醒,酥酥的,痒痒的,从两人相连的地方一点一点蔓延开来,顺着嵴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她不想有这种感觉。
  她拼命地想压制住它,可它不听她的。它像一株野草,越是拔,长得越快。
  裴仲昀加快了速度。
  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更重。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部,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水声让嫣儿脸红到了耳根。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是他的进出带出的液体,是她身体不争气的反应。
  裴仲昀也听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结合的地方,看到那一片湿漉漉的水光,嘴角弯了一下。
  “这么多水。”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人羞耻的满足,“嘴上说不要,底下倒是诚实。”
  嫣儿偏过头,不敢看他。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
  “看着我。”
  她被迫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征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他一边动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朵被我揉碎的花。”
  嫣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不是一个人,是一朵花,一件玩物,一个可以随意把玩、随意揉碎的东西。
  她恨他。
  可她恨的同时,身体却在背叛她。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把她淹得喘不过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开始发出一些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声音。
  很轻,很碎,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呜咽。
  那声音落进裴仲昀耳朵里,他的眼神暗了暗,动作变得更快、更狠。
  每一下都顶到了最深处,顶得她的身体往上窜,顶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手从床单上移到了他的背上,指甲陷进他的肌肉里。不是想抱他,是想抓住什么——抓住一个能让她不沉下去的东西。
  可他没有给她机会。
  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让她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叫我的名字。”他在她耳边说。
  嫣儿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叫。”
  “……仲……昀……”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蛛丝,脆弱得随时会断。
  他的动作更猛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艘被暴风雨掀翻的小船,在汹涌的浪潮里颠簸、翻滚,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岸。
  那种感觉在堆积,越堆越高,越堆越满,像一只气球被吹到了极限,随时都会炸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
  她的内壁开始疯狂地收缩,一下一下,紧紧地绞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
  裴仲昀被她绞得闷哼一声,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
  “这就到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这么快?”
  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
  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想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背叛了她。
  她猛地弓起身体,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然后——
  断了。
  一股剧烈的酥麻从身体深处炸开,炸得她眼前一片空白。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内壁疯狂地绞紧、松开、绞紧、松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在贪婪地吞咽着什么。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恐惧。
  裴仲昀没有停。
  他在她还在高潮的余韵中继续动着,每一下都顶在她最敏感的地方,顶得她的身体一颤一颤的。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软又媚,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发出的。
  “舒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嘴角弯着,眼神却暗得吓人,“舒服了就轮到我了。”
  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又重又狠,像要把她钉穿。
  他抱着她,死死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让她再也离不开。
  最后一刻,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低吼一声,滚烫的液体激射在她身体深处。
  嫣儿被那滚烫一激,整个人又是一阵痉挛。
  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的胸口。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雨声。

第0015章 第十五章 弦音乱
  嫣儿以为那夜之后,一切会变得不堪。
  她以为裴仲昀会像对待一个玩腻了的物件一样,将她丢在一旁,偶尔兴起才召来把玩。她以为他会用那种看穿一切的、带着嘲弄的眼神看她,让她时刻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可他什么都没做。
  那天清晨她醒来,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凉透了,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若不是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还在、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隐隐的胀痛,她几乎要以为真的是梦。
  她松了口气。
  又隐隐地、说不清地、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接下来的几天,裴仲昀没有召她去书房。
  嫣儿每日照常去正房伺候王氏,站规矩、听差、挨骂,然后回到芙蓉坞,关上门,一个人发呆。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好像那个雨夜真的没有发生过。
  可她睡不着。
  每到夜深人静,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揉成一团塞在怀里,又把枕头翻到凉的一面贴着发烫的脸颊。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想,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裴仲昀的声音。
  裴仲昀的手指。
  裴仲昀伏在她身上时,额头的汗水滴在她锁骨上的触感。
  嫣儿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浑身上下像着了火。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嫣儿,你疯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在骂自己不该想这些。可她骂完之后,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来了。
  第四天,管家终于来了。
  “姨奶奶,大人请您去书房。”
  嫣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的心跳先于理智地快了几拍,然后她听见自己说:“知道了。”
  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换了件衣裳。
  不是故意换的,是原本那件沾了茶渍。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觉得太刻意了,抬手把刚簪上的珠花取了下来,只用银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明明只是去煮茶弹琴而已。以前去过那么多次,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的腿不听使唤。从芙蓉坞到书房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可这一次,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到书房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裴仲昀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他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了?坐。”
  嫣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嵴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鬓边有几根白发,在窗外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深,此刻微微皱着眉,像是在信上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嫣儿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茶凉了。”裴仲昀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煮壶新的。”
  嫣儿应了一声,起身去煮茶。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烫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不敢回头。
  茶煮好了。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书案前,弯腰放在他手边。
  “大人,请用茶。”
  裴仲昀没有接茶。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嫣儿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垂下眼。
  “瘦了。”裴仲昀说。
  嫣儿一愣。
  “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圈。”裴仲昀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芙蓉坞的伙食不好?”
  嫣儿摇头:“回大人,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裴仲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睡不好?”
  嫣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嫣儿……睡得还好。”
  裴仲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看得嫣儿后背发凉。
  “撒谎。”他说,语气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割在她心上,“你眼底发青,嘴唇发白,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嫣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裴仲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嫣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裴仲昀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下眼睑,指腹摩挲着她眼底那片青黑。
  “想我想得睡不着?”
  嫣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摇头,想说“不是”,可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裴仲昀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绯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嘴硬。”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回书案后,“弹首曲子吧。弹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嫣儿抱着琵琶,手指搭在弦上,却弹不出一个音。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听不清琴弦的声音。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句话——“想我想得睡不着?”
  他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睡不着,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知道她在想什么。
  嫣儿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了琴弦。
  琴声在书房里回荡,清越悠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首《平沙落雁》弹得有多乱。
  不该颤的地方颤了,该收的地方没收住,尾音飘得厉害。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听。他听出了那些错漏,听出了她指尖的颤抖,听出了她心里的慌乱。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仲昀开始频繁地往芙蓉坞送东西。
  不是从前那种“赏赐”的口吻,而是更私密、更暧昧的方式。
  有时是一盒桂花糕——她爱吃的,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有时是一瓶安神香——说是让她好好睡觉;有时是一本诗集——她在书房里随手翻过、多看了几眼的。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用心。
  嫣儿不是没有受过男人的馈赠。在醉月坊的时候,恩客们送过她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比这些贵重多了。但那些东西是交易,是买她一首曲子、一晚陪伴的价码。
  裴仲昀送的东西不一样。
  他说“送”,就是真的送。不需要她回报什么,不需要她多陪一会儿,甚至连一句“谢大人”都不必说。东西放在芙蓉坞门口,管家敲敲门就走了。
  嫣儿看着桌上那盒桂花糕,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裴仲昀是怎么知道她爱吃桂花糕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可他就是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却又被温柔地对待的、复杂的情绪。
  她不该吃他的东西。她是裴昭的妾,他是裴昭的父亲。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伦理深渊。
  可她还是吃了。
  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桂花糕很甜,甜到她眼眶发酸。
  那天傍晚,她去书房。
  裴仲昀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嫣儿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桂花糕……嫣儿吃了。”
  裴仲昀“嗯”了一声,继续看公文,像是没当回事。
  “很好吃。”嫣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打扰他,“多谢大人。”
  裴仲昀放下公文,看了她一眼。
  腕风婆文
  “不必谢。”他说,“以后想吃什么,告诉管家。让他去买。”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下头,轻声说:“嫣儿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麻烦大人。”
  裴仲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半晌。
  “嫣儿。”
  她抬起头。
  “你记着,”裴仲昀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这个家里,别人有的,你会有;别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嫣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裴仲昀又拿起公文,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嫣儿坐在旁边,研着墨,心跳却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别人有的,你会有。别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她怕自己想多了,更怕自己想得不够多。

第0016章 第十六章 私会(微h)
  嫣儿开始刻意躲裴仲昀。
  不是从前那种因为害怕而躲,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她看他,是低着头、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现在她看他,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会在移开目光之后又偷偷看回去,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盯着他握笔的手指、他端起茶盏的手腕、他侧脸那条利落的下颌线。
  她怕这种眼神被人看到。
  更怕的是,裴仲昀也用同样的眼神看她。
  那日午后,嫣儿从正房出来,沿着游廊往芙蓉坞走。拐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裴仲昀。
  他穿着一身官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藏青色的补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嫣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退到廊边,屈膝行礼:“大人。”
  裴仲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的声音淡淡的,从她头顶传下来,“起来吧。”
  嫣儿站起身,垂着眼,等着他从面前走过。可他没有动。她等了片刻,偷偷抬了一下眼——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素白的绢花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戴的是他送的白玉簪。不是故意的,是早上梳头的时候,手不自觉地伸向了那支簪。等她反应过来,簪子已经插进了发髻,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取下来。
  裴仲昀的目光从那支簪上移开,对上她的眼睛。
  嫣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慌忙垂下眼,攥紧了袖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大人公务繁忙,嫣儿不打扰了。”她侧身想走。
  裴仲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嫣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两边看。
  游廊空荡荡的,没有旁人。但这里是府中要道,随时可能有丫鬟、小厮、管家经过。
  “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会有人……”
  裴仲昀的手指在她腕间停留了片刻,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然后松开了。
  “晚上来书房。”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他收回手,负手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官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嫣儿靠在廊柱上,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红,不是被捏的,是被烫的。
  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像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晚膳后,嫣儿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故意把那支白玉簪取下来,换上了原来那支素银簪。不是不想戴,是不敢。那支簪太扎眼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是裴仲昀的东西,她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去书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夜风从翠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月亮只有一弯,挂在天边,光线昏暗,正好。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裴仲昀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他换了家常的道袍,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帛带松松系着,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关门。”他说。
  嫣儿犹豫了一瞬,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的心跟着那声响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到榻前,站在他面前,垂着眼。
  “坐。”裴仲昀抬了抬下巴。
  嫣儿在榻的另一端坐下,与他隔了一臂的距离。她坐得很端正,背嵴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像一尊小心翼翼的瓷人。
  裴仲昀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喝一杯。”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很烈,辣得她咳了一声。
  裴仲昀看着她咳得脸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嫣儿被他拉了过去,几乎跌进他怀里。她慌慌张张地撑住他胸口,掌心下是他道袍里温热的胸膛,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
  裴仲昀低笑了一声,那声音闷在胸腔里。
  “脸这么红,”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凉的,“酒还没喝完就醉了?”
  嫣儿觉得自己的脸确实在发烫,在他的手指贴上来的瞬间。
  “大人……”她的声音细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裴仲昀端起她面前那杯酒,递到她嘴边:“喝完。”
  嫣儿看了他一眼,睫毛微微颤着,就着他的手把那杯酒喝了。这次她没咳,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又倒了一杯,又喂她喝了。
  两杯烈酒下去,嫣儿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原本挺直的嵴背软了下来,不知不觉靠在了他肩上,脑袋沉沉的,像灌了铅。
  “大人……这个酒,好厉害……”她含混地说。
  裴仲昀垂眸看她。她仰着脸,双颊酡红,像三月里被春雨打湿的桃花,眼波迷迷蒙蒙的,唇上沾着酒液,水光潋滟。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嫣儿醉得迷迷糊糊,胆子也大了起来。她伸出手,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描摹,从耳垂描到下巴,又从下巴描到唇峰。
  裴仲昀的眸光暗了暗。他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去。指尖、指缝、手背、手腕,每吻一处,嫣儿就抖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花。
  “嗯……”她发出一个无意识的音节,像猫儿被摸舒服了发出的呼噜声。
  裴仲昀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嫣儿的嘴里全是酒香,甜的、醉的,分不清是酒的味道还是她的味道。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列,勾着她的舌头纠缠,她笨拙地回应着,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她尝到了他的味道,茶香混合着酒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裴仲昀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夏衫,指尖微微用力,嵌进她柔软的腰窝里。她瘦,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掐住,掌下的肌肤温热而紧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摩挲,指腹擦过她的肋骨,她的肩胛骨薄薄地凸起。
  衣领松开,烛光摇曳。
  🐧壹1零二53Ⅰ〇寺二,欢贏看更多
  嫣儿迷迷糊糊地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衫已经被解开了大半。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等那点羞耻心终于爬上来的时候,裴仲昀已经低下头,吻上了她的锁骨。
  他的嘴唇是热的,带着酒意的热,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像是要把她烫化了。他用牙齿轻轻啃噬那处精巧的骨节,舌尖在凹陷处打了个旋,嫣儿浑身猛地一颤,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
  “大人……别、别亲那里……”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
  裴仲昀没有理她。他的吻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在她心口那片最柔嫩的皮肤上流连忘返。
  嫣儿的脑子已经完全糊了,酒意和情欲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糖浆,又甜又烫,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熬成了浆糊。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把自己更多地送到他唇边。她的手指插进他散落的头发里,帛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墨色的长发铺了她一手。
  裴仲昀抬起头看她的样子。
  她的衣衫半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像一摊融化的雪。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张,整个人又纯又媚,像是月下勾魂的妖精,偏偏自己浑然不觉,还迷迷瞪瞪地喊他“大人”。
  裴仲昀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得更深了。他的手探进她敞开的衣襟,掌心覆上她胸前那团柔软,拇指碾过顶端那一点嫣红。嫣儿惊喘了一声,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又软下去,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滩水。
  “不……”她含糊地抗拒着,声音却没有一点说服力。
  裴仲昀的手指很有耐心,嫣儿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身体深处升起一种陌生的、灼热的空虚,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向外钻,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渴望被填满。
  她不知道自己在渴求什么,只是本能地扭动着身体,把自己往他身上贴得更紧。

第0017章 第十七章 醉酒香(h)
  裴仲昀的呼吸也乱了。他翻身将她压在榻上,后背抵着那些散落的引枕和靠垫。嫣儿的衣衫已经完全散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露出里面柔软的花蕊。烛光映在她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的目光从她的锁骨流连到胸口,从胸口流连到腰腹,最后落在她急促起伏的小腹上。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深沉的欲望,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她伸出手,笨拙地去扯他的衣带。
  那根帛带系得并不紧,可她的手指又软又抖,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开。裴仲昀就这么看着她解,既不帮忙也不催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终于,衣带松了。他的道袍敞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和腰腹。嫣儿的目光落在他肩颈的线条上、落在他锁骨下方那个浅浅的凹陷上,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按在头顶。
  “嫣儿,”他的声音低得像喟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嫣儿醉得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只是仰着脸看着他。
  他俯下身,吻从她的嘴唇一路向下,经过下巴、喉间、锁骨、胸口,每一个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嫣儿在他身下扭动着,呻吟声越来越不加遮掩,从唇齿间溢出来,在书房里回荡。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有多要命。
  裴仲昀的唇舌在她胸前流连了许久,直到她浑身发抖、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才放过那处,继续往下。他的手解开她腰间的系带,裙裾散开,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经过膝弯、大腿内侧,每往上一点,嫣儿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那片皮肤细腻得像缎子,他的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细密的颤抖。
  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湿润而柔软,像一个熟透的果实,只等采摘。
  裴仲昀撑在她上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身体,像是要把每一寸都刻进骨头里。
  “看着我。”他说。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迷蒙的眼睛慢慢聚焦,对上他的目光。
  “仲昀……”
  裴仲昀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真乖……”
  然后他沉入了她。
  嫣儿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那种被填满的、被占有的、从身体深处炸开的陌生感觉,像一道闪电噼开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他的后背,指甲在他肩胛上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裴仲昀停了一下,等她适应。
  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下颌绷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忍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痛苦又愉悦。
  嫣儿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那种被撑开的胀痛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感觉。酥麻的、灼热的、从两人相连的地方向外蔓延,像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腰。
  那个动作让裴仲昀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别动。”他咬着牙说。
  嫣儿醉醺醺地眨眨眼,又动了一下。
  裴仲昀的眼神彻底变了。他扣住她的腰,开始动了起来。
  起初是缓慢的、深沉的,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在榻上。嫣儿的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肩头的皮肉里,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嗯……大人……太深了……”
  裴仲昀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喘息声、身体碰撞的细微声响,还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灯影摇晃,映在墙上的两个影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嫣儿的意识在快感的浪潮里起起落落,酒意让她的感官格外敏锐,每一个触碰、每一个撞击都被放大无数倍。她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而是他的,完全被他掌控、被他支配、被他带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里的天是红的,地是软的,空气是甜的。
  她听见自己在哭,听见自己在叫他的名字,也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喊“嫣儿”,一遍又一遍。
  裴仲昀把她翻过来,从身后进入。
  这个姿势更深,更彻底。
  嫣儿趴在榻上,脸埋进那些凌乱的靠垫里,眼泪和汗水把锦缎洇湿了一小片。她的声音被闷在布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可怜极了,也诱人极了。
  裴仲昀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去,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别闷着,”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沉而滚烫,“我要听你的声音。”
  “你……你欺负人……”她抽噎着控诉,声音又软又哑,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撒娇。
  裴仲昀低笑了一声。
  “嗯。”他说,然后顶得更深了。碗风整理
  嫣儿尖叫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被撞碎了,只剩下不成调的喘息和呻吟。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那种灭顶的快感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她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抛上了云端。
  裴仲昀感觉到她的身体骤然收紧,箍得他闷哼一声,差点没守住。他咬着牙又动了十几下,终于将白浊射满了花穴。
  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散了,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拼都拼不起来。她只知道身后有一个温暖的、坚硬的怀抱,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像一座可以抵挡整个世界的墙。
  不知过了多久,嫣儿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趴在裴仲昀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着,沉稳而有力,像是擂鼓。她的心跳还是乱的,像被风吹散的落花,怎么都合不到一个节拍上。
  裴仲昀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嫣儿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涨涨的情绪,堵在胸口,化不开也咽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不该在他怀里,不该在他的身下。
  她是他儿子的妻子。
  她是他的儿媳。
  这两个身份像两把刀,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来,把她千刀万剐。
  “在想什么?”裴仲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事后的餍足。
  嫣儿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第0018章 第十八章 无声刃
  王氏的疑心,是一点一点长起来的,像墙角的青苔,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面墙。
  她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裴仲昀看嫣儿的眼神。
  不是慈爱,不是打量,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
  也许是碧桃那句“不经意”的话。
  那天碧桃端茶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姨奶奶最近去书房去得真勤。”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多勤?”碧桃低着头:“奴婢也不晓得,就是常在路上碰到。”王氏没有再问。她把茶盏放下,碗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那天午后,王氏把碧桃叫到房里。
  碧桃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等着吩咐。王氏沉默了很久,久到碧桃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王氏从铜镜里看着她,说:“碧桃,你跟着我多少年了?”碧桃说:“回夫人,八年了。”“八年了。”王氏的语气淡淡的,“这八年,我待你如何?”“夫人待碧桃恩重如山。”
  “那好。”王氏转过身,看着碧桃的眼睛,“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一件事。盯着芙蓉坞。姨奶奶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都要告诉我。”
  碧桃叩首:“是。”
  嫣儿第一次注意到碧桃,是在书房回芙蓉坞的路上。
  那天她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在游廊上,脚步比平时快。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假山后面有一个青色的影子。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假山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丛快要枯死的迎春花,枝条耷拉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又上来了。
  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看她的感觉。她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回了芙蓉坞。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她又看到了那个青色的影子。这次是在去书房的路上。她从芙蓉坞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走。
  拐过弯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柱子后面,穿着青绿色的比甲,手里端着一只茶盘,像是在等人。嫣儿走近了,那人侧身让路,低着头,叫了一声“姨奶奶”。嫣儿认出了那张脸——是王氏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那身衣裳。她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她在想一件事——这条路上没有茶水房,没有需要送茶的地方。那个丫鬟站在柱子后面,不是在等人,是在看她。
  嫣儿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碧桃。那个丫鬟叫碧桃。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像是要把一个危险的标记刻进记忆里。
  碧桃总是“恰好”出现在嫣儿出现的地方。
  碧桃在跟她。不是偶然,是奉命。奉谁的命?王氏。
  嫣儿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了好多遍。
  王氏让碧桃跟她,说明王氏在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王氏到底知道了多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碧桃都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她去书房?看到了她从书房出来时的样子?看到了裴仲昀去芙蓉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井,往下坠,一直往下坠,抓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
  她开始躲碧桃。出门前先探头看一圈,确认没有那个青色的影子才敢迈步。
  碧桃跟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嫣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碧桃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不笑不怒,只是看着她,远远地、沉默地、像一堵墙。她不知道碧桃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嫣儿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能再去书房了。她不能再去见裴仲昀了。只要不去,碧桃就看不到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地攥住了。
  第二日,管家来传话。
  “告诉大人,嫣儿身子不适,改日再去。管家应声去了。”
  第三日,管家再来。姨奶奶,大人说……嫣儿打断他:“告诉大人,嫣儿真的去不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稳得像一潭死水。管家看了她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她没有去书房。第四天没有,第五天也没有。她把自己关在芙蓉坞里,哪儿也不去。
  春兰端来的饭菜她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茶凉了续、续了凉,她坐在窗前发呆,手里的帕子绣了拆、拆了绣,一朵兰花绣了三天还没绣完。
  她不知道裴仲昀会不会生气。她不知道他不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不敢见他,也不敢不见他。
  她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往前走是悬崖,往后走是火,站在原地不动,地在下陷。
  裴仲昀没有来找她。没有亲自来,没有让人传话,没有任何动静。
  他甚至没有追问。嫣儿不知道这算不算暴风雨前的平静。她只知道,从管家最后一次离开芙蓉坞的那天起,府里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日子照常过,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只是她看不见。
  碧桃不见了。
  浆洗房的人说她昨晚还在,今早起来铺盖卷就不见了,人也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丫鬟们私下议论了几句,被管事的呵斥了一顿,便都闭了嘴。碧桃是夫人的人,府里上下都知道。她忽然不见了,而且是不声不响地、不留痕迹地不见了。
  王氏知道的时候,正在用早膳。碧桃不见了。不是可能不见了,是确实不见了。
  她把府里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没有人知道碧桃去了哪里。她派人去碧桃的房间看,床铺是空的,柜子是空的,连碧桃用了八年的那把木梳都不在了。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王氏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不是慢慢变白,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汤匙放进碗里,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想端茶盏,手抖得太厉害,茶盏在唇边晃了两下,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王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她没有看她们。她转过身,把桌上的碗碟扫了一地。白瓷碎了一地,粥泼在地上,小菜溅得到处都是。她抓起茶盏,摔在地上。
  抓起汤匙,摔在地上。抓起能抓起的一切,一样一样地摔。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花厅里回荡,尖锐的、刺耳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没有骂人。不是不想骂,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喊出的不是“贱人”“狐狸精”,而是裴仲昀的名字。她不敢喊他的名字。
  她怕隔墙有耳,怕传到裴仲昀耳朵里,怕他听到之后,下一个“不在了”的不只是碧桃。
  她停下来,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裴仲昀知道了。
  不是可能知道,是肯定知道。碧桃的消失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警告。
  他把碧桃从她身边拿走,不声不响,干净利落。
  这就是裴仲昀。他什么都不说不问,然后在你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发现你手里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她怎么可能不怕他……
  但她更恨。恨他薄情,恨他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妾动她的人,恨他让她在这个家里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
  她恨他,但她不敢把这恨放在他身上。她把恨全部倾注在嫣儿身上。
  是那个贱人。是她勾引裴仲昀。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把染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她想到了。
  裴昭要回来了。
  裴仲昀把她护得太紧了,碧桃的消失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嫣儿是裴昭的妾,不是裴仲昀的妾。
  等裴昭回来,她有千百种方法让嫣儿不好过。而第一步,就是给裴昭娶一门正妻。
  她要在她身边放一把刀。一把叫“正室”的刀,只要放在那里,就能让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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