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错】 (33-48)作者:乌龙茶茶子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6-27 20:42 已读29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胭脂错】 (1-18)作者:乌龙茶茶子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06-27 20:35
第0033章 第三十三章 水蜜桃
  第二天一早,王芷兰就来了芙蓉坞。
  她站在门口,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发还是那双环髻,两缕碎发垂在耳侧。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是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嫣儿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糯糯的,眼神认真地望着她。
  嫣儿站在门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王芷兰会来,更没想到她一个人来。
  没有丫鬟跟着,没有王氏在身后,就她自己,端着一碟桂花糕,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小姑娘。
  “王小姐——”
  “芷兰。”王芷兰打断她,笑了一下,坦坦荡荡地,也不客气:“叫我芷兰就好。”
  嫣儿侧身让她进来。
  王芷兰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嫣儿。
  “嫣儿姐姐,我来是想跟你说几件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第一件,昨天我和表哥出去逛,让他陪我去了望江楼和东市。是我央求他的,不是他主动要带我去的。他答应带我出去,只是因为我是表妹,是客人,没有别的意思。”
  嫣儿的手指攥了攥袖口,没有说话。
  “第二件,”王芷兰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稳,“表哥昨天回来以后,找我谈了。”
  嫣儿抬起头。
  “他说了很多。”王芷兰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甜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他说他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说他不会娶我,也不会娶任何人。说他把你从……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时候,就发誓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她抬起头,看着嫣儿,眼眶又红了,但嘴角还是笑着。“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真的很认真,我想我的出现给你们造成了麻烦,实在是抱歉。”
  嫣儿的心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我很羡慕裴昭哥哥和你的感情,这样的感情是不应该被辜负和伤害的,所以嫣儿姐姐我祝福你们,你也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嫣儿的眼眶热了。“王小姐——”
  “芷兰。”王芷兰又纠正了一遍,“我说完了。第三件,我来是让你放心。我不会嫁给表哥。姑母那里,我会回去跟她说。我自己不想嫁,谁也逼不了我。”
  嫣儿看着她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愧疚,感动,混杂了这两种的、又酸又暖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在心里骂王芷兰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想得很刻薄。
  可王芷兰站在她面前,是来告诉她,她祝福他们……
  嫣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芷兰,对不起。”
  王芷兰愣了一下。“嫣儿姐姐,你对不起什么?”
  “我……我之前误会你了。”嫣儿的声音很小“我以为你是来抢公子的……可你不是。你比我想的好太多了。比我好。”
  王芷兰站在那里,看着嫣儿低垂的睫毛、发红的鼻尖、攥着袖口的手指,忽然笑了。咯咯咯的,“嫣儿姐姐,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嫣儿姐姐,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嫣儿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
  她忽然觉得,王芷兰“像”一颗甜甜的水蜜桃,“好。”嫣儿说。
  那天下午,王芷兰在芙蓉坞待了很久。她吃了嫣儿泡的茶。
  嫣儿教她怎么绣海棠,她问嫣儿在醉月坊的时候唱什么曲,嫣儿哼了几句《牡丹亭》,她听得入了迷,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说嫣儿姐姐你唱得真好,比苏州那些戏班子里的人都好。
  傍晚时分,王芷兰站起来说要走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嫣儿姐姐,谢谢你。”嫣儿问谢什么。
  王芷兰想了想,说:“谢谢你没有真的讨厌我。你要是讨厌我,我会很难过的。”然后她笑了,挥了挥手,走了。
  嫣儿回到卧室里,看着桌上仍有余温的桂花糕。
  似乎生活也并没有那么糟,总是会有美好的事物在前方等着被发现。

第0034章 第三十四章 丑事漏
  那段日子,像是偷来的。
  裴仲昀似乎格外忙。衙门里的公文堆成了山,驿卒的马跑瘦了好几匹,他连着几日没有回府。
  书房的门锁着,翠竹丛后面的小径上积了薄薄的落叶,没有人扫。
  嫣儿从那条路走过几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在不在,与她无关。
  裴昭每日去衙门,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官袍上带着墨香和公文的气息。他抱她,跟她说衙门里的琐事,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却格外幸福。
  她以为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有裴昭,有芙蓉坞,还有每天的日出日落。
  王芷兰来得越来越勤了。
  头几日还是隔天来一次,后来变成每日来。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裴府的藤蔓,把根扎在了芙蓉坞的门槛上,枝叶攀上了嫣儿的窗棂。
  “嫣儿姐姐!”她的声音从院子外面就响起来了,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嫣儿听到那个声音,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被一个小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可每次王芷兰站在她面前,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她就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裴昭被赶出去过好几次。
  头一回,他下衙回来,推门进屋,看到王芷兰坐在嫣儿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看一本绣样。
  他还没开口,王芷兰就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表哥,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嫣儿姐姐说悄悄话呢。”裴昭愣了一下,看了看嫣儿。
  嫣儿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白杨,不知道该扎根还是该挪窝。
  王芷兰又催了一遍:“表哥,女孩子家说话,你一个大男人听什么?”
  裴昭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的房间”,没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姑娘的笑声,咯咯咯的,像两只偷吃了蜜糖的小麻雀。
  下回,他学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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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门之前先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给里面的人提个醒。
  王芷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呀?”“我。”裴昭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芷兰说:“表哥,你先去书房待一会儿,我们还没说完呢。”
  裴昭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房间的门,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来串门的客人。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去了书房,坐在裴仲昀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翻开一本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很久没有听到她那样开心地笑了。轻松的、不用绷着的、像一个寻常女子对闺中密友的那种笑。
  杨杰等起义军再也没有传来过消息。
  嫣儿起初以为那几封不重要的请安帖糊弄过去了,他们知难而退。可半个月过去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
  他们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可他们确实没有再来信。
  老张头还是每天送柴,柴火堆里干干净净,嫣儿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开始刻意避开每个月去静慈寺烧香的日子。王氏来催,她就搬出王芷兰。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那天王芷兰非要去望江楼,说天气好,嫣儿拗不过她,陪着去了。
  马车停在楼下,王芷兰兴冲冲地上了楼,嫣儿没有跟上去。
  她在马车里等。
  马车里很安静。车帘半掀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车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嫣儿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听着外面街市的嘈杂声。卖糖葫芦的吆喝,孩童追逐的笑闹,远处有人敲锣打鼓,不知道在办什么喜事。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冰凉的,铁的,贴着皮肤。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杨杰坐在她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她几乎认不出他。
  他的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新疤,还没完全长好,泛着暗红色的光。
  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下巴尖得像刀削。那把刀抵在她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管,她能感觉到自己吞咽时皮肤在刃口上轻轻蹭过。
  “顾姑娘。”杨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锈蚀的铁腥气。“好久不见。”
  嫣儿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坐垫,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又碎又哑:“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姑娘,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杨杰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笑。

第0035章 第三十五章 乱朱门
  “顾姑娘,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杨杰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笑。
  他在裴府的细作,发现有个婆子整天胆战心惊的,看着就不对劲,观察了几天,冒着暴露的风险威胁她说出来那晚她在佛堂外看到的全部真相……
  嫣儿的血凝固了。
  杨杰的刀又贴近了几分,刀刃压着她的皮肤,有一丝凉意渗进来。
  “我们都敬你、信你。”杨杰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狰狞,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的嘲讽,“敬你是忍辱负重、誓报父仇的烈女,怜你是被裴家欺压、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他俯身逼近,眼神凶狠如狼,死死锁着她惨白的脸,字字如刀剜心:“可你爬上裴仲昀床榻、夜夜承欢的时候,可曾抬头看过?你惨死的爹,是不是正在天上盯着你这幅卑贱模样!”
  这句话如惊雷炸在耳畔,瞬间击碎嫣儿的防线。
  脸被吓白了。她怕杨杰此刻的样子。
  不是那个慷慨激昂的少年,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我没有——”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忘记我爹。我只是……我只是找不到证据。裴仲昀的书房我去过很多次,但那些账册、密信,他藏得太好了,我找不到。”
  杨杰盯着她看了几秒。那道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他想从她脸上找到破绽。
  她的睫毛在颤,嘴唇在抖,很像真的。
  他在偏殿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声音发抖,说自己会想办法。
  他信了。
  他信了她好几个月,等来的只是几封不痛不痒的请安帖和越来越敷衍的借口。他不会再信了。
  “找不到?”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还是不想找?”
  嫣儿命摇头,“不是的……我真的找不到……你相信我……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恨他……他是仇人……他毁了我……他——”
  “够了。”
  杨杰打断了她。
  刀从她脖子上移开了半寸,他需要证据,需要能扳倒裴仲昀的东西,不是这个女人的可怜相。
  嫣儿混迹风月场五年,阅尽人心诡谲,最懂审时度势。
  绝境当前,她立刻敛去泛滥的泪水,抬手狠狠抹尽脸上湿痕,眼底慌乱强行压下,语气带着极致的恳切:“你给我时间。我会找到的。我发誓——”
  “你没有时间了。”杨杰的声音没有起伏。“城外的人已经散了。官府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剩下的跑回山里了。我们输了。”
  他的眼睛充血,冒着凶光。
  她不敢同情他。她的脖子上还有刀。
  “你都知道些什么?”杨杰看着她。“裴仲昀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带多少人?”
  “我不知道。”她说。“他最近很忙,行踪不定,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杨杰的刀又贴了回来。
  这一次更紧,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刃口上跳动,一下一下的。
  “顾姑娘,我的耐心有限。”
  嫣儿闭上了眼睛。
  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女人。没有远大的抱负和热血沸腾的信念。
  甚至始终自身难保,何谈什么脸面。
  她不能死在这,告诉他也无妨,这些恩恩怨怨本和她没有关系,裴仲昀他……
  她睁开眼睛:“两日后,巳时,他要去城西参加一个宴请。”她说的是真话。
  杨杰盯着她看了几秒,收回了刀。
  他把刀插回腰间,重新戴上那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了嫣儿一眼,“顾姑娘,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让你陪葬。”
  说完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脚步声混在街市的嘈杂里,很快听不见了。
  嫣儿靠在车壁上,全身冰凉,掌心里全是汗。她说了假话,也说了真话。
  她不知道哪一句会要了她的命。
  车帘被掀开了。王芷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糯糯的,带着笑意:“嫣儿姐姐,望江楼太高了,我腿都爬软了!你猜我在上面看到了什么?江上有船在赛龙舟,好热闹!”
  嫣儿抬起头,擦了脸上的泪,笑了一下。“是么?那一定很好看。”王芷兰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叽叽喳喳地说着望江楼上的见闻。
  两日后,晨光薄薄的。
  裴仲昀站在府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罩玄色鹤氅,腰束革带。
  正要出门,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车夫掀着帘子等着。
  王氏为他整理着衣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王芷兰站在王氏身后,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
  嫣儿站在最后面,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右眼皮跳了一早上,跳得她心烦意乱。
  “父亲路上小心。”裴昭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悬佩剑,精神抖擞。
  裴仲昀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往台阶下走。
  裴仲昀刚走到马车旁边,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跑得极快,像一头发了疯的牛。
  门口的侍卫反应也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扑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
  匕首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青石板路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滚到马车轮子旁边。
  “有刺客!”侍卫喊了一声。
  王氏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王芷兰也被吓住了,帕子从手里飘落。
  周围的人开始聚拢过来,卖菜的、挑担的,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像赶集一样。
  嫣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
  不对劲,不对劲……
  她下意识扫过围观人群,视线骤然定格!
  人群夹缝之中,一道灰布身影隐匿其中,帽檐压得极低,刻意遮掩身形气息,看似普通路人,毫无异常。
  可那双眼睛!
  那双淬满恨意、阴戾疯狂、死死盯着裴仲昀的眼睛,是杨杰!
  他根本没有亲自行刺!
  方才的刺客,只是诱饵!
  他藏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蓄谋绝杀!
  千钧一发之际,顾嫣儿脑子空白一片,没有半分思考余地,身体本能先于所有理智。
  “大人,小心!”
  袖中寒光骤然乍现。
  人群中的杨杰抬手出鞘,一柄短匕映着破晓晨光,划出一道刺眼雪白的弧线,裹挟着必死的决绝,直刺裴仲昀心口。
  “嫣儿!”裴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听到。
  她冲了出去。裙子绊住了脚,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在跌。
  不行!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
  匕首落下来的时候,她挡在了裴仲昀身前。
  剧痛炸裂四肢百骸,刺骨的疼席卷全身,瞬间抽干她所有力气。
  血从伤口涌出来,暗红色的,洇湿了淡青色的褙子,洇出一朵很大很大的花。
  她的腿软了。
  世界开始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上哪个是下。周围的人声变得很远,更加嘈杂。
  她只看到裴仲昀的脸。他站在她面前,接住了她。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素来沉稳淡漠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有一丝慌乱、难以置信。
  嫣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好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闭上了眼睛。
  杨杰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他看清了挡刀的人,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贱人!叛徒!婊子!
  她果然又在骗他!
  她舍不得裴仲昀,舍不得裴府荣华,宁愿替仇人挡刀,也要背弃血海深仇、背弃所有义士!
  怒气涌上来,不吐不快。他的嘴张开了,他要当众揭穿他们的奸情,让这两个人身败名裂!
  那几个字已经挤到了舌尖——“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他没有说完。
  裴仲昀从旁边的侍卫腰间抽出了剑。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看清。
  剑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噼开了晨雾。
  杨杰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血从他的脖子喷出来,溅在青石板路上。
  所有嘶吼、恨意、污言,尽数卡死在喉咙深处。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亮得像两簇火的眼里,火灭了。
  当场暴毙。
  裴仲昀把剑扔在地上,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刺耳,几个胆小的妇人尖叫起来。
  他没有看杨杰的尸体,将嫣儿横抱起来,她浑身是血,淡青色的褙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个动作,不合常理。不合规矩。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血从她肩上流下来,淌过他的手臂。
  “去叫军医。”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每一个字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管家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裴仲昀抱着嫣儿,不顾众人的目光大步往府里走。
  王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手捂着胸口。
  青天大老爷!
  一个在官场上沉浮了二十多年的人,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门口、在满街路人的注视下抱起自己的儿媳。
  都不在乎体面了。
  裴仲昀是疯了,她也不管了,这堆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王氏扭头扶着丫鬟走了。
  台阶之下,裴昭僵立原地,浑身冰凉。
  从顾嫣儿奋不顾身冲出去挡刀的那一刻,他便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距离她那样近,却终究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利刃刺入她的肩头,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别人怀中。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上前承接、想要护住她。
  可裴仲昀自他身侧径直走过,步履未停,眼神未扫,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那道沉稳挺拔、紧拥佳人的背影,强势又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裴昭僵在原地,抬起的手死死定格在半空。
  五指骤然收拢,狠狠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骨肉,剧痛刺骨,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酸涩、不甘与极致挫败。

第0036章 第三十六章 父子嫌隙
  房间内药雾萦绕,方才军医方才仔细缝合包扎完毕,嫣儿仍陷在昏睡里未醒。
  肩头厚厚缠着白纱布,脸色莹白如纸,毫无血色,受创带来的阵阵隐痛让她睡中也紧锁眉心,细密冷汗不断从额角沁出。
  裴昭独坐床沿,指尖沾了温水,细细替她擦去额间虚汗。
  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口一阵阵揪紧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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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雨天角落的拥抱、父亲看嫣儿的眼神、还有那日当众不顾礼法横抱嫣儿的模样,一桩桩在心底盘旋。
  他素来心思剔透,哪里看不破父亲与嫣儿之间逾越伦常的异样。
  悖逆人伦的纠葛横在眼前,怒火、酸涩、不甘层层堵在胸腔,几乎要烧穿理智。
  可目光落回榻上虚弱无助、昏睡难安的女子身上,满腔戾气又尽数被心疼压下。
  他清楚嫣儿素来温顺柔软、心性纯良,出身飘零寄身裴府,处处身不由己,就算真有逾矩之事,错从不在她。
  对,他良善可爱的妻子,错不在她。
  是父亲的错。
  几番挣扎,裴昭心底拿定主意。
  等嫣儿伤势好转,便寻机会带她离开江州,远赴京城,远离这座搅乱所有人命的深宅牢笼。
  他轻轻替嫣儿掖好被角,起身缓步踏出房门,刚跨出院落廊下,迎面便撞见裴仲昀。
  父子二人迎面而立,空气里暗涌浓烈火药味,心底各怀芥蒂,碍于身份礼数,面上依旧维持着体面。
  裴昭敛了心绪,率先躬身行礼:“父亲。”
  裴仲昀淡淡颔首,目光掠过卧房方向:“伤势如何?”
  “无性命之忧。”裴昭话音沉稳,顺势开口,“城外刺杀余孽潜藏作乱,我现在就领兵出城清剿,也好替嫣儿讨回公道。”
  话锋一转,他抬眸,眼神坚定无比:“除此以外,待此事了结,我打算带着嫣儿前往京城定居。”
  裴仲昀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冷硬回绝:“不行。”
  裴昭自小孝顺恭顺,事事依从父命,长大之后从未直言忤逆。
  裴仲昀缓声道:“朝中徐阁老有意联姻,打算将嫡女许配于你为正妻,婚事若是定下,对你往后仕途大有裨益。”
  这话如惊雷砸在裴昭心头,
  他双目倏然睁大,满眼不可置信。
  裴仲昀竟要用一桩权贵婚约,硬生生拆分他与嫣儿。
  “我不娶!”裴昭一口回绝。
  裴仲昀见状,声调沉厉训斥:“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侍妾,只是暖床玩物,你要为这样一个女子,舍弃锦绣官途?我往日便是这般教你的?”
  字字贬低,句句折辱,狠狠戳在裴昭心上。
  少年眼眶瞬间泛红,强忍喉间酸涩,拱手躬身,一字一顿:“恕孩儿不孝,此事,不能从命。”
  话音落地,他不再多做停留,攥紧腰间佩剑,转身大步离去。
  廊下只剩裴仲昀孤身伫立,面色阴沉凝肃。
  他自然是了解自己儿子的秉性,越是逼迫,反倒越是执拗。
  想要断掉裴昭带走她的念头,寻常劝说毫无用处。
  风扫过庭院落叶,他眼底掠过一丝沉暗算计,心中以有了盘算。

第0037章 第三十七章 锁心计
  榻上昏睡许久的嫣儿,眼睫轻轻颤了颤。
  漫长的黑暗褪去,细碎的光线刺破混沌,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肩头深处的钝痛瞬间清晰袭来,扯得她四肢发软,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疼。
  她恍惚转头。
  床边守着的人,是王芷兰。
  少女一身浅粉衣裙,乖巧坐在矮凳上,一双清澈的杏眼死死盯着她,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见她终于睁眼,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又轻又软:
  “嫣儿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整整一日了,吓死我了。”
  王芷兰连忙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肩头的伤,生怕碰疼她,眼底全然的慌张与心疼。
  “你那日好勇敢啊。”她小声喃喃,“刀尖直直刺过来,谁都没反应过来,就你冲上去了……姐姐,你疼不疼?”
  嫣儿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心口骤然发酸。
  全府之人,各怀心思。
  唯独王芷兰,是这深宅里唯一不懂世事、真心待她、毫无私心的人。
  她嗓子干涩沙哑,轻轻摇头:“不碍事。”
  “军医说你失血好多,差点熬不过去。”王芷兰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角,絮絮叨叨宽慰,“姐姐你好好养伤,府里现在很安稳,刺客余党也快要被清理干净了,昭哥哥回来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提到裴昭。
  嫣儿心口猛地一紧。
  “芷兰,”嫣儿轻声问,气息虚弱,“公子……呢?”
  “昭哥哥出城啦。”王芷兰老实答话,“听说城外还有残余乱党,他领兵去清剿了,应该月内就能回来了。”
  王芷兰看着她骤然苍白落寞的神情,似是察觉到她心情不好,连忙轻声安慰:“姐姐你别多想,昭哥哥心里最疼你了,他走之前一直在你床边守着你,守了好久好久,眼睛都红了呢。”
  闻言,嫣儿鼻尖一酸。
  他是不想面对她吗……
  也是,谁会原谅自己的妻子和父亲搞在一起,他甚至都不来见她一面再走……
  王芷兰见她沉默不语,只当她伤口难受,乖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不再多言打扰。
  屋内药香静静流淌。
  嫣儿睁着眼,望着素白帐顶,眼底一片荒芜疲惫。
  裴昭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该怎么办……
  醒在一片残喘余生里,困在父子二人之间,前路茫茫,进退皆错。
  暮色沉落,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
  整座裴府归于寂静。
  王芷兰见嫣儿精神恹恹,不敢多扰,陪了半晌便乖巧退下。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浅,映得床榻上的人影单薄得好似一触即碎。
  嫣儿靠在床头,肩头伤处隐隐作痛,心口更是堵得发闷。
  夜深人静,脚步声轻而沉,自回廊尽头稳稳逼近。
  无人通传,无人阻拦。
  裴仲昀推门而入。
  一身玄色常服,褪去白日肃气,却自带浸骨威压。烛火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一双深邃眼眸,沉沉锁着床榻上的女子。
  他屏退屋外仅剩的侍女,反手合上房门。
  一室密闭,只剩摇曳烛火、绵长药香,和令人窒息的沉寂。
  嫣儿微微侧过头,她如今不想见他。
  怎么会没有怨气呢,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裴昭不会赌气离开。
  她也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自己会冲上去挡这一刀。
  这半年日夜惧他、被他掌控、被他庇护的日子,早已在她骨血里刻下了深入骨髓的桎梏。
  裴仲昀在床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肩上缠着的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她的手搁在被子上,手背上的红痕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他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她微微一缩。
  “伤口可还疼?”
  嫣儿轻轻摇头,声细如蚊蚋:“还好,多谢大人。”
  裴仲昀眸底掠过一丝暗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裴昭走了,你不开心?”
  嫣儿死死咬紧单薄的下唇,眼底浮起一层倔强又委屈的水光。
  畏惧还在,可积压多日的怨怼、委屈、无助,终究压不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全部微薄的勇气,敢对他讨要自由。
  她抬眸,怯生生却又坚定地望着他:“是。”
  停顿一瞬,她喉间发紧,字字带着哀求:“所以请大人看在这一刀的份上,放过嫣儿……可以吗?”
  用半条性命,换一次求他的机会。
  裴仲昀定定凝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怯懦与期盼,看着她宁愿舍命、也要逃离他奔向裴昭的执念。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抚摸上她的秀发。
  却让嫣儿有一丝寒意。
  “嫣儿,我不会逼你。”越是温柔,越是平静,接下来的话便越是诛心。
  下一瞬,话锋轻转,话淡淡的,却彻底掐断她所有退路。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裴昭的以后?”
  嫣儿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朝中徐阁老,有意与裴家结亲。”
  “徐家权压半朝,嫡女金尊玉贵,性子骄纵,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
  “这桩婚事是他的青云路。”
  嫣儿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
  她听懂了。
  裴昭的锦绣前程,不能有她这个青楼出生罪臣之女的污点。
  泪水止不住地从白皙的脸颊上划过,她是不能,也没资格去耽误他的。
  “所以,我必须离开他吗……”
  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动作温柔缱绻。
  “我说过,不会逼你的。”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现实、所有迫不得已的取舍,都在耳边清晰作响。
  她怎么舍得,怎么做得到。
  一零八二八四午六39
  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无助彻底绷不住,软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轻轻摇头,字字哽咽破碎:
  “大人……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她像走投无路的幼兽,满心委屈,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重复着那句做不到。
  裴仲昀只是微微俯身,伸出长臂,不容抗拒、却又极尽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宽大温热的胸膛牢牢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安稳与强势,彻底圈住她所有的崩溃与挣扎。
  “离开他,裴昭给不了的,我给你。”

第0038章 第三十八章 不进去(h)
  日子便这样,在静谧又压抑的养伤时光里缓缓流淌。
  整个院落安安静静,下人恭谨听话,无人敢怠慢,无人敢放肆。
  嫣儿心知,这是裴仲昀默许的纵容。
  他许她片刻安宁,将所有风霜戾气尽数挡在院外。
  夜深了。嫣儿靠在枕上,寝衣松松散散地拢着,肩头的伤已经好了许多,新生的嫩肉泛着浅浅的粉,不再像初时那般狰狞可怖。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回来了。
  裴仲昀推门进来,屏退了门外守夜的侍女。
  “今日,事情多,方才闲下来。”和她解释般。
  裴仲昀在床沿坐下,从床头取过药膏与纱布。这些日子,她的药从来都是他亲自来换。没有人吩咐他这么做,也没有人敢过问。
  他来了,换了,走了,日复一日,像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撩开她寝衣的领口。动作很轻很稳,刻意避开新生的嫩肉,一点一点将旧的纱布拆下来。
  嫣儿垂着眼,睫毛轻颤,裸露的肩头被夜风一吹,泛起细细密密的薄红。
  伤口已经好了大半,新痂浅浅地落在肩侧,并不狰狞,反倒在那片白皙纤弱的肌肤上添了几分破碎的柔媚。
  裴仲昀的指尖蘸了药膏,细细地涂抹上去。药膏是凉的,他的指腹是温的,冷热交替间,嫣儿的呼吸乱了节奏。
  他的手在她肩头流连,药膏早已涂匀了,可他的指尖没有离开。
  指腹沿着伤口的边缘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片皮肤却像是被点着了火,烫得她浑身发紧。
  嫣儿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了床头。她无处可退了。
  裴仲昀没有追,只是抬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沉沉地锁着她泛红的脸。
  “这些日子心情好些了吗?”
  嫣儿抿着唇,垂着眼,没有应声。
  她心里还是闷得慌,其实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还是有气有怨,有不甘。
  裴仲昀的手从她肩头滑到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按着她绷紧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顺着脊沟,隔着薄薄的寝衣,描摹着她纤瘦的轮廓。
  嫣儿的呼吸急促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脊背被他按得太紧,无处可躲,只能往前,往他怀里倒。
  他接住了她。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枕头上捞起来,拢进自己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
  “还是难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软得像一摊化开的水。
  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不急不慢,一个耐心的猎人在享受猎物终于放弃挣扎的过程。
  唇瓣被他含住,轻轻吮着,吮得她整个人都软了,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裴仲昀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吻过她的颈侧,吻过她的锁骨。
  她的寝衣在不知不觉中被褪到了肩下,嘴唇贴着她的锁骨,舌尖轻轻打着圈,含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吮了一下。
  嫣儿的身子猛地一颤,手指攥紧了他的头发。“大人……伤还没好……”她的声音碎得像风里的烛火。
  她的肩头还缠着纱布,新生的嫩肉还泛着粉,不敢有大动作,可他的吻不在伤口上。
  他的吻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在她被冷落太久的、渴望被触碰的、羞于启齿的地方。
  裴仲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烛火,有她的倒影。
  “不进去。”他的声音沙哑,“听话。”
  嫣儿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缠住她的舌。
  被他放倒在床上。枕头被抽走了,她的头落在柔软的棉褥上,长发散了一枕,
  他的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覆在她身上,影子投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暗处。烛火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他的眼睛沉沉地盯着她,底下压着暗涌。
  养伤期间都忍着没碰她。
  他的手从她的腰间往下滑,探进了她的寝裤。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起伏。
  裴仲昀的手指往下探了探,触到一片湿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她发现自己在他怀里发软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身体就已经不归她管了。
  他的手还在那里,贴着微微湿润的花穴,指尖轻轻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
  他解开了自己的衣袍。
  嫣儿别过脸,不敢看。可她听到了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衣袍随手丢在地上的闷响。她的手从床单上移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抵住了她。
  滚烫的,硬的,在她的入口处轻轻磨着,不进去,只是磨。
  嫣儿的身体在发抖,那里一缩一缩的,像一张贪吃的嘴,在翕动,在渴求。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她控制不住那里的反应,控制不住它在他的摩挲下一阵一阵地痉挛,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深处涌出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液体,把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不进去的……”
  “嗯。”他的声音沙哑,“不进去。”
  可他还在磨。
  她的那里越来越湿,越来越软,越来越想把他吞进去。她的身体在背叛她,在替她做她不敢做的决定。
  她并拢腿,想夹住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止住那股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又酸又痒的空虚。他用手分开了她的腿,不让。
  “乖一点,别乱动。”
  他把自己从她腿间抽出来,嫣儿以为他要停了。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翻了个身,把她抱了起来。
  她坐在他身上,裙摆堆叠在腰间,她的腿分跨在他腰侧。这个姿势太羞耻了,她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眼尾泛红,整个人像一朵被人揉碎了的花。她想逃,他的手扣着她的腰,不让她逃。
  “不是说好不进去的吗……”
  “嗯。求求我。”
  嫣儿咬着嘴唇。她求不出口。他的那根东西就抵着她,抵在入口处,轻轻顶着,不进去,只是顶。每次顶一下,她的身体就会抖一下,那里就会缩一下,缩得她心慌。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你……无赖……”
  裴仲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扣着她的腰,微微往下按了按。那根东西进去了一个头。
  “啊……”
  嫣儿猛地咬住了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被填满的、久违的、让她想哭的感觉。
  “你说不进去的……”她的声音碎了。
  “没有进去。”他的声音平静。可他明明进去了,进去了一个头,卡在最窄的那个地方,进不得,退不得,卡得她浑身发软,卡得她那里一缩一缩地咬着他,咬得他的呼吸都重了。
  嫣儿撑着他的胸口,想把自己从他身上抬起来。
  她动了一下,他的那根东西往里滑了一点。她吓得不敢动了,僵在那里,浑身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手心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不,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分不清了。
  “你……你出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求他还是在撒娇。
  裴仲昀看着她,小脸从羞红变成潮红,扣着她的腰,轻轻往下按了按。整根没入。
  “嗯……哈……”
  嫣儿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她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只有一声细碎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呜咽。
  她的里面紧得不像话,紧紧地箍着他,一缩一缩的,每缩一下,他的呼吸就重一瞬。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进他的颈窝,浑身发抖。
  “骗子……”她的声音又酥又媚。
  裴仲昀的手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嗯,我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餍足的慵懒。
  嫣儿在他颈窝里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他在她的身体里,他们是两个不该在一起的,却做着最亲密的事。
  她的身体在动,不是她在动,是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带着她一起一伏。她的头发散落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着,扫过他的脸,扫过他的颈侧,痒痒的。
  被颠得浑身发软,撑着他的胸口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滑下去,
  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身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每顶一下,她就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扣着她,带着她上下起伏。
  “唔……慢点……大人……慢点……”
  他把她翻了个身,压回床上,从正面进入了她。嫣儿的腿缠上他的腰,缠得很紧,紧到像怕他离开。
  她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两人交合的地方。他看着她在他身下一点点绽放,像一朵被春雨浇透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打开,露出最里面最柔嫩的花蕊。
  “嫣儿。”他叫她的名字。她迷蒙地看着他,眼底全是水光。“明日带你走,好不好?”像一句诅咒。
  这句话不是在给她选择,而是已经给她判了刑,她不敢再去想裴昭。
  阵痛的内心已经麻木,她必须找点别的慰藉,不能再向着沼泽深处沉下去。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吻住了他。
  她的身体在背叛,她的心也在。

第0039章 第三十九章 窥交欢(h)
  窗外,一道小小的身影僵立在夜色里。
  王芷兰本是夜里惦记嫣儿的伤,想着夜深露重,送一床薄绒被褥过来,怕姐姐夜里受凉。轻轻地走近窗沿。
  可窗扇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室暧昧的暖意。余光瞥见了屋内晃动的人影。
  她的动作僵住了。
  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她看到姑父的手扣着嫣儿的腰,手几乎盖住了嫣儿的整个腰侧,指节微微收紧。王芷兰的视线顺着他另一只手移过去。
  他的手覆在嫣儿腿间,手指在做什么,隔着衣料她看不清。但她看到了嫣儿的反应。嫣儿的身体在发抖,在姑父的手底下一下一下地颤着。
  王芷兰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里的画面,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夜里眼花。
  可那个画面没有消失,它在动,它在继续,它在一点一点地碾碎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教养和认知。
  姑父的嘴唇贴着嫣儿的锁骨,沿着那片细嫩的皮肤一路往下吻。嫣儿仰起头,露出修长的颈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大,但隔着窗缝,清清楚楚地落进王芷兰的耳朵里。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声,胃里翻涌着。
  那是姑父和嫣儿姐姐。
  她想走。脚动不了。她想移开目光,眼睛移不开。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了,不该看的,这不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看的东西。可她的眼睛不听话。
  它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盯着缝隙里的烛光,缝隙里的人影。
  姑父把嫣儿从身上放下来,压回床上。嫣儿的腿缠上他的腰,缠得很紧,紧到小腿的线条绷得像一张弓。
  她看到了他们的结合处。
  那个地方——那里是他进入她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见过男人的那个东西。她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会有那么大,那么粗,那么狰狞。
  此刻它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深色的,青筋盘虬,像一条蛰伏的蛇,正一寸一寸地往嫣儿身体里钻。
  嫣儿姐姐那里是粉的,嫩得像初春的花苞,被撑得满满的,撑成了一个圆圆的、紧绷的圆环。那片粉嫩的皮肤被撑到了极致,紧紧地箍着他,在吮吸,在吞咽。
  王芷兰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地方,不知道那里会湿,不知道它会翕动,不知道它会那样紧紧地裹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可她现在看到了。
  嫣儿那里湿得一塌糊涂。亮晶晶的汁液从两人交合的地方渗出来,把他的东西涂得油亮油亮的,在烛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
  每一次他往里面顶的时候,就会发出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噗嗤、噗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着他的动作翻出又卷入。他往外抽的时候,带出一大片亮晶晶的液体,顺着嫣儿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往里顶的时候,那些花瓣就被带着往里卷,紧紧地吸在他那根东西上,像舍不得他走。她看到嫣儿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在颤抖,从脚尖一直抖到发梢。
  她的大腿内侧被他撞得泛红了,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掐过。
  王芷兰的腿软了。她扶着墙,慢慢滑下去,手还在捂着嘴。
  她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他整根没入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囊袋紧贴着她的身体,皱巴巴的,深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
  他往外抽的时候,她能看到他那根东西上沾满了她的汁液,亮晶晶的,拉出一道道细细的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撑得那么满会不会疼,不知道那些亮晶晶的汁液是怎么流出来的,她的身体在发烫。
  嫣儿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呻吟。
  那里剧烈地痉挛着,一紧一松,绞着他的那根东西。他的身体也绷紧了,猛地抵住她,不再动。
  她看到他的囊袋在收缩,一下一下的,像在往她身体里输送什么东西。嫣儿的身体还在抖,从里到外地抖。
  他退出来了。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大股白浊的液体,黏稠的,浓白的,顺着她的腿间往下淌,淌到身下的褥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片水渍在素白的褥子上不断扩大,嫣儿姐姐那里还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洞,边缘还在翕动,还在往外淌着那些白色的液体。
  芷兰是大家闺秀,自幼饱读礼教,恪守伦常,学的是端庄规矩、礼义廉耻。
  她一直以为,裴伯父沉稳端方、威严正直,嫣儿姐姐温柔良善、和表哥琴瑟和鸣。
  她一直真心怜惜嫣儿,真心盼着她和昭哥哥好好的、岁岁安稳。
  她万万、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敬重的姑父,自己喜欢的嫣儿姐姐。
  竟会在深夜独处一室,行这般苟且悖德之事。
  这是乱伦。
  是对不起昭哥哥。
  是违背天理纲常。
  更是……她从未窥见的、赤裸热烈的房事私情。
  少女未经人事的眼眸,第一次撞破成年人滚烫又肮脏的秘密。
  青涩、单纯、干净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彻底崩塌。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她耳根通红,满脸燥热,心跳快得几乎炸开。
  羞得无地自容,怕得浑身发颤。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好害怕,这是她完全不能解决的问题。
  她下定决心,必须去问嫣儿姐姐。

第0040章 第四十章 拂晓别
  四更寒重,整座宅院陷在沉寂的凌晨薄雾中。一阵轻细的叩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床榻上的裴仲昀白日劳顿已久,睡得极为沉熟,呼吸均匀绵长。
  嫣儿本就浅眠,心底藏着重重心事,一夜辗转难安。
  听见声响,她心头微紧,连忙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手捞过一件素色外袍披在单薄寝衣外。
  是谁深夜造访,嫣儿眉间凝起一丝诧异,垂眸看了眼身侧熟睡的男人,不敢惊动分毫,悄然移步开门。
  门外立着的竟是王芷兰,少女伫立在微凉夜风里,面色惨白,眼底盛满了慌乱无措,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看着格外反常。
  嫣儿知晓深夜相见必有蹊跷。
  顾忌着屋内熟睡的裴仲昀,她不敢多言,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暧昧与隐秘尽数隔绝在身后。
  “随我来。”
  她压低声音,脚步轻缓,领着心神不宁的芷兰,一步步走到庭院走廊尽头的僻静小亭中。
  夜露深重,晚风浸凉,吹得亭边垂落的帘幔轻轻晃动。
  嫣儿转过身,借着朦胧月色,将芷兰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
  少女唇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来寻我?”嫣儿放软了语调,轻声发问。
  芷兰抬眸看向她,眼底氤氲着水汽,嘴唇张了又合,磕磕巴巴半晌,都寻不到合适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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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撞见的不堪画面翻涌在脑海,让她羞耻又心疼,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纠结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哽咽颤声道出:“姐姐,我……我方才过来寻你,我都看见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几乎压垮人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芷兰的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滚落,她红着眼眶,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担忧,颤抖着追问:“嫣儿姐姐,你……你是不是被姑父强迫的?那些事,是不是他逼你的?”
  嫣儿浑身一震。
  在此之前,她最怕的便是这般光景。她早已满身污秽,藏着这段见不得光的禁忌纠葛,最怕天真纯粹的芷兰窥见真相,从此厌她、鄙她、远离她。
  可此刻,少女撞见了最不堪的一幕,没有半分鄙夷、半分嫌恶,满心满眼唯独只剩对她的担忧与疼惜。
  心口积攒多日的委屈、惶恐与酸涩瞬间翻涌而上,击溃了她所有的故作坚强。
  嫣儿伸手轻轻将眼前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她轻轻叹息,声音沙哑又疲惫:“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这般年纪,撞见这些肮脏龌龊的事。”
  怀抱温热柔软,可下一瞬,她骤然想起了两个人。
  碧桃和杨杰。
  都是知道了她和裴仲昀私情的人,一死一失踪。
  裴仲昀那种人薄情又冷漠,万一他知道了芷兰也知情,对她下手可怎么办?
  芷兰是无辜的,她绝不能让芷兰因为自己,有任何危险。
  一念及此,嫣儿心头寒意彻骨,她缓缓松开怀中的少女,神色骤然变得郑重,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芷兰,听我的。”她凝着芷兰湿润的眼眸,一字一句轻声叮嘱,“今夜你看见的所有事,尽数忘掉。”
  “从今往后,半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及。不管是谁,哪怕是你姑母,也绝不能说。”
  她语气低沉,藏着深深的后怕与警告:“此事若是被你姑父知道了,会很严重,知道吗?”
  芷兰不懂其中的凶险,满心依旧挂着嫣儿的处境,闻言慌忙摇头,泪眼朦胧地追问:“那表哥呢?嫣儿姐姐,表哥怎么办?你们……”
  嫣儿眸底掠过一抹苦涩的悲凉。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的卑微:“我明日一早,便会离开这里。”
  “我这般的人,配不上公子。他前程似锦,理应拥有世间最好的女子,不该被我拖累,毁了一生清誉。”
  “不是的!”芷兰立刻急红了眼,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用力摇头反驳,泪水落得更凶了,“姐姐你很好,你温柔善良,没有半点不堪!根本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紧紧攥着嫣儿的衣袖,急切地追问:“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姑父逼你走的?是不是他欺负你,逼你离开?”
  “别问了。”嫣儿轻轻挣开她的手,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没有人逼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盛满了无奈与怅然,转而温柔地抬手,轻轻拭去芷兰脸颊的泪痕,柔声安抚:“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但你不必为我忧心,我会好好的,芷兰回去苏州后,也要开开心心的。”
  夜风瑟瑟,吹红了芷兰的眼眶,少女望着眼前强装从容的人,鼻尖酸涩难忍,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再三叮嘱:“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千万要平安。”

第0041章 第四十一章 赐新生
  天刚蒙蒙泛白,晨雾未散,裴府主宅尚在沉沉睡意之中。
  四下寂静无声,连值守的下人都未清醒。
  嫣儿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青丝简单挽起,只身提着一只小小的布箱,脚步极轻地走过僻静回廊。
  她带的东西不多,却还是留了心思,将床底那本册子带在了身上。
  她依昨夜所言,选了最偏的西侧角门离开。
  无人相送,无人知晓。ⅠⅠ〇25叁Ⅰ0肆Ⅱ穏订更芯
  一夜思虑沉淀,她心里再无半分摇摆。
  离开,是她能给裴昭唯一的成全。
  角门外早有备好的乌木马车静静候着,是裴仲昀提前安排妥当的,稳妥隐秘,不惹任何人耳目。
  嫣儿驻足,最后一次回眸望向高墙深宅。
  爱恨纠缠,愧疚惶然,万般复杂滋味堵在心口。
  她轻轻闭了闭眼。
  走了也好。
  从此,裴昭可以安心归来,接纳权贵婚约,步步高升,前程万里,再无半点拖累。
  足矣。
  嫣儿敛回目光,不再回头,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裴府所有风月旧事,马蹄轻踏,缓缓驶离。
  一路辗转,直至江州城内另一处幽静雅致的私宅。
  这里院落宽阔,亭台精致,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比裴府偏院更为清净雅致。
  宅内仆妇小厮皆是陌生面孔,恭谨温顺,进退有度,无一人敢怠慢半分。
  再无人唤她卑微的“姨奶奶”。
  所有人见了她,皆恭敬垂首,轻声唤一句:“夫人。”
  这一声称呼,是裴仲昀给她的体面,也是困住她的新名分。
  隐秘、尊贵、无人敢议。
  却也彻底,与世隔绝。
  宅邸偌大,庭院深深,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过分。
  没有王氏刁难,没有下人冷眼,没有府中流言蜚语,甚至再也听不到任何人提起裴昭的名字。
  可偌大院子,空空荡荡,半点烟火气也无。
  如果有人知道,或许以为她是被抬举着离府,得了裴仲昀专属安置的私宅,体面清静、无人管束。
  可是从前在裴府,她尚且还有个有名分的姨奶奶身份,哪怕卑微、看人脸色,依旧是明面上入府伺候的人。
  如今搬出主宅、独居私邸、不见天日、隐秘藏身。
  说白了,就是从台面上的侍妾,沦为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初来时,嫣儿尚且勉强自持,静静养息心绪。
  日子一久,无边孤寂便层层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仲昀每隔三五日,他便会前来,停留半宿,天明便悄无声息离去。
  他待她依旧温和妥帖,衣食用度样样周全,从不亏待半分。
  可他从不多言往事,不提裴昭。
  越是安稳,越是孤寂。
  无人说话,无人相伴,日日岁岁,只剩她一人对着空寂庭院发呆。
  院角一株桃花树开得繁盛,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地。
  嫣儿常常一站就是一下午。
  看着花开花落,看着日升月沉,心底空荡荡的荒芜越来越重。
  她想念裴昭干净的笑,想念他眼底独独给她的温柔。
  愧疚日日啃噬心肺,离愁缠骨不消。
  心结郁结太深,日渐伤身。
  她胃口一日比一日差,茶饭不思,入口即腻,吃什么都泛着恶心,频频干呕,身形日渐清瘦,原本白皙的脸颊迅速褪去丰润。
  下人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
  这日午后,嫣儿坐在桃树下石凳上,才刚抿下两口清粥,胃里骤然翻江倒海。
  她连忙偏头捂住嘴,剧烈干呕起来,脸色瞬间惨白,指尖泛凉。
  恰逢此时,裴仲昀推门入院。
  他本是公务结束,提早过来瞧她,刚踏入庭院,便撞见她单薄佝偻、难受欲呕的模样。
  眸光骤然一沉。
  几步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到她冰凉单薄的肩。
  “怎么回事?”他声线沉下来,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嫣儿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恶心,虚弱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裴仲昀见状,不再耽搁,即刻让人速速去请大夫。
  不多时,老医者匆匆赶来,跪地搭脉,凝神细诊。
  屋内静谧无声。
  嫣儿垂着眼,心底一片茫然,连自己身子如何,都早已无心顾及。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与小心,躬身恭敬回禀: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夫人是有孕之兆,已有三月余胎相。”
  轰然一瞬。
  嫣儿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她怔怔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空洞。
  怀孕了。
  她竟然怀了孩子。
  三月多的胎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会是谁的孩子……
  怀了这桩禁忌纠缠、无从言说、见不得光的孩子。
  她指尖簌簌发颤,心口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屏风微动。
  方才静静立在帘后、未曾出声的裴仲昀,缓缓走了出来。
  玄色衣袍垂落,身姿挺拔,眉眼深沉难辨。
  他早已听得分明。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大夫继续谨慎叮嘱:“夫人本就心绪郁结、忧思过重,气血虚弱。如今初胎胎相尚浅,根基不稳,若长期愁闷伤怀、郁结于心,极易动胎气,于母体、于胎儿皆大不利。还需放宽心绪,静心休养,切忌思虑过重。”
  裴仲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落下一句:
  “你先退下。”
  待大夫躬身离去,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缓步走到怔然失神的嫣儿身前。
  良久,才低声开口:“我已为你安排好了新去处。往后,你不必再困在这座私宅里了。”
  嫣儿心头一跳,茫然抬眸看向他。
  还未等她回过神,他接下来的话,彻底扰乱了她的思绪。
  “去蓉城。”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裴府的人,也无人再知晓你的过往。你会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未从震撼中回神,他继续说道:
  “我为你择了一桩婚事。”
  “蓉城李砚,是我身边的幕僚,年轻聪明,品性端良,前程可期。往后,你便是他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正妻娘子。”
  她听过这个名字。
  是裴仲昀一手提拔的年轻谋士,聪慧过人,野心勃勃,前途不可限量。
  她愣了许久,轻声难以置信:“李大人……那般前程大好的人,怎么会愿意娶我?”
  裴仲昀坦然直言,没有半分遮掩:“自然是我许了他一生官途坦荡。”
  “他知分寸、懂报恩、口风至严。会待你敬重,护你体面。”
  嫣儿瞬间全然通透。
  裴仲昀以滔天前程相许,以资源相赠,换他心甘情愿应下这门荒唐婚事。
  让他做最稳妥、最沉默、最可靠的挡箭牌,替他们遮掩这段禁忌的私情,又给了她尊贵清白的身份,替腹中孩子撑起堂堂正正的名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早已钉死在泥泞里,只能永远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巨大的震惊过后,心底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欢喜。
  她望着眼前沉静看着她的男人,声音轻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大人……你这是……放我自由?”
  裴仲昀看着她眉眼终于有了一丝鲜活暖意,薄唇微扬,“不是放你自由。是给你自由。”
  嫣儿怔怔看着他,心口又暖又酸。
  她忽然想起从前他在枕边许诺的那句。
  裴昭给不了你的,我给你。
  从前她只当是权臣一时占有欲的情话。
  如今才知,他句句皆真,字字皆践。
  他看着小姑娘欣喜的神色,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日日闷在这里,不快乐。安心去蓉城玩吧,路给你铺平了。”

第0042章 第四十二章 错情深
  裴昭清剿乱党归来,风尘满身,策马奔回裴府时,满心都是归期可期的温热念想。
  他归心似箭,一路未曾停歇,脑海里反反复复念着的,只有卧病在床、等着他归来的嫣儿。
  他想着好好护她,往后抛开纷争,弥补所有亏欠。
  可踏入熟悉的屋子时,庭院冷清,花木依旧,唯独没了那个素衣窈窕的身影。
  屋中被褥整齐,药炉微凉,人去屋空,半点人气也无。
  下人支支吾吾,无人敢直言她的去向。
  一瞬间,裴昭浑身的温度骤然褪去,心底骤然一空,无边的慌乱席卷四肢百骸。
  嫣儿不见了。
  短短月余,他日夜惦念,想早日归来见她,可回头望去,他的姑娘,凭空消失了。
  他来不及卸下满身征尘,指尖带着未散的风霜戾气,大步疾奔向主院书房。
  心口翻涌着惶恐、焦灼,还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整座裴府,能悄无声息送走嫣儿、瞒下所有人的,唯有一人。
  书房木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
  窗明几净,檀香沉静。
  裴仲昀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色沉稳淡漠,似乎早已算准他会来,早已在此等候许久,半点意外也无。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室气氛骤然紧绷。
  少年一身征尘,眉眼凛冽,往日温润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急躁与怒意,声音紧绷发哑,字字带着逼人的质问:
  “嫣儿在哪?”
  他语气凌厉,带着从未有过的冒犯与愠怒。
  从前他敬他、畏他、尊他为父,可此刻,所有理智尽数被慌乱击碎,只剩满腔失控的焦急。
  裴仲昀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不悦他失控的态度,为一个女子失了所有分寸。
  他神色未动,抬手,将案上厚厚一叠卷宗,轻轻推至桌前。
  纸页厚重,落声轻沉,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向裴昭的心底。
  “自己看。”
  裴昭身形一滞,带着满心疑虑与慌乱,俯身伸手,指尖颤抖着翻开卷宗。
  一行行字迹清晰入目,字字诛心,句句颠覆过往。
  卷宗清清楚楚记载——
  嫣儿,本名顾婉嫣,乃是罪臣顾明远唯一的嫡女。
  当年顾家满门倾覆、朝堂抄家、族人流放惨死,并非朝堂定局,而是周、孙、冯三位权臣联合裴仲昀,联手布下死局,构陷顾家。
  裴昭的指尖,一寸寸彻底僵冷。
  原来她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不是身世卑微的艺妓。
  她是覆灭顾家、满门含冤的遗孤。
  而亲手毁了她全家、让她自幼流离失所、沦落风尘、受尽苦楚的人中竟然还有——
  是他的父亲。
  裴昭双手剧烈颤抖,纸页在掌心簌簌晃动。
  怎么会是这样?
  他一遍遍看着纸上冰冷的记载,脑海里闪过初见嫣儿的模样,闪过她温顺柔软的眉眼,闪过她待他的温柔缱绻。
  “竟是如此……”
  他喉间发紧,声音破碎沙哑,带着全然的不敢置信,眼底猩红一片。
  “不可能……嫣儿她……”
  她看着他的眼神干干净净,盛满了依赖与欢喜。
  怎么会是带着仇恨、带着算计、带着报复,一步步刻意靠近他?
  裴昭猛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茫然又崩溃:“她从一开始……接近我,是早有预谋?”
  裴仲昀端坐案前,神色冷然淡漠,字字冰冷落定,彻底碾碎他所有侥幸:
  “是。”
  “接近你,步步温顺,事事顺从,皆是为了借你的身份,入裴府,伺机而动。”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狠狠剜割着裴昭的心肺。
  原来所有温柔是假,所有相遇相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处心积虑的骗局。
  他视若珍宝的姑娘,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喜欢,利用他的真心,利用裴家的亏欠,蛰伏隐忍,伺机报复。
  裴昭浑身发冷,心口剧痛难忍,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攥紧手中卷宗,指节泛白,骨节用力到颤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书房静得可怕。
  良久,裴仲昀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上位者绝对的掌控与凉薄:“看在你与她夫妻一场,也算我裴家亏欠她顾家在先。”
  “我放她一条生路,允她远走他乡,自此脱离所有纠葛。”
  裴昭猛地抬眸,声音嘶哑破碎:“她走了?”
  “是。”
  裴仲昀淡淡垂眸,吐出最诛心的几句话,彻底斩断他所有念想:“她走之前说得很清楚。”
  “从前种种,皆是虚演。她并未爱过你。”
  “往事不可追,从今往后,各自安好。”
  “你备好聘礼,迎娶徐阁老嫡女,安稳归正,前程照旧。”
  字字落音,声声碎梦。
  从未爱过。
  所有温柔,所有相伴,全是假的。
  他掏心掏肺去爱的人,从来没有半分真心予他。
  一场轰轰烈烈、执念入骨的爱恋,自始至终,只是他一人的自作多情、一场荒唐笑话。
  裴昭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半步。
  耳边嗡嗡作响,天地轰然失色。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书房,如何步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回芙蓉坞。
  曾经满室温柔、处处皆是她痕迹的院落,此刻空空荡荡,寂静荒芜。
  窗冷帘垂,桌椅寂然,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唤他公子、会怯生生依偎着他、会替他整理衣衫的姑娘。
  人去楼空,旧梦成灰。
  裴昭独自立在空旷的屋中,一动不动。
  晚风穿窗而入,凉彻骨血。
  他望着空荡荡的床榻,望着无人的庭院,眼底荒芜一片,死寂无声。

第0043章 第四十三章 纵娇宠
  千里之外的蓉城,和风细软,四季温煦。
  裴仲昀早已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整座李府雅致清幽、规制得体,处处是精心打理的亭台花木,陈设华贵却不张扬,最适合安胎静养。
  裴仲昀和她一起取了个新名——付云烟。
  对外说辞周全圆满,她是江南富庶付家养在深闺的嫡出小姐,家世清白、温婉娴静,千里远嫁,嫁与新晋朝堂新贵李砚为正妻。
  这套身世干净无瑕、无从考据、无人敢查,完美抹去了所有肮脏过往。
  唯有裴仲昀唤她一声嫣儿。
  府中名义上的夫君李砚,年轻清俊,眉眼自带常年筹谋算计的精明,年纪轻轻便身居要位,深得裴仲昀信重。
  他心里通透明白,这场婚事,是裴相许他半生青云、换他终身缄默的交易。
  故而自大婚之日起,他便恪守本分、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
  待嫣儿永远是恭谨有礼、低眉顺目,不问私事、不扰东院,嫣儿日常起居、用度喜好、府中调度,但凡随口吩咐,他无一不应、无一敢违。
  他从不越界半分,面上敬她为正妻,心底却始终淡漠疏离。
  嫣儿冷眼看得透彻。
  这般聪慧绝顶、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甘愿牺牲自己的姻缘、做旁人私情的挡箭牌,忍下虚名空妻、独居西院的难堪,不过是为攀牢裴仲昀这棵最粗的靠山,换往后官途坦荡、步步高升。
  人心各有所图,本就无可厚非。
  摆脱了裴府压抑窒息的深宅,摆脱了王氏刁难、下人冷眼、流言缠身的日子,嫣儿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
  腹中胎儿日渐安稳,胎相稳固,郁结已久的心结被温柔闲适的日子慢慢抚平。
  她开始真正融入蓉城上流世家的圈子。
  从前困在裴府后院,她永远只能缩在一方小小偏院,看人脸色、步步谨慎。
  连出门透气都是奢侈,更别提接触世家贵眷、体验名门交际。
  可如今,她是名正言顺的李夫人,是人人尊称一声云烟夫人的贵女。
  她终于可以自由赴宴、随心交游,不必躲藏、不必自卑、不必畏惧过往被人戳穿。
  蓉城的春日热闹繁盛,贵眷之间的应酬连绵不绝。
  今日三五夫人相约城中最好的茶楼,临窗品新摘雨前龙井,闲谈京城新风、脂粉首饰、绸缎料子。
  明日泛舟城外碧湖,春风拂面,看岸柳垂丝,船上摆精致茶点、鲜果蜜饯,听歌赏景,闲话家常。
  待到花期繁盛,各家轮流设花宴、摆雅集,插花、品香、弈棋、赏画,雅致又闲适。
  嫣儿生得本就是绝顶容貌,从前在裴府终日忧思郁结、神色寡淡,掩盖了大半风华。
  如今被锦衣玉食滋养,心境舒展无忧,眉眼温润明艳,一笑温柔倾城,性情又随和讨喜、进退有度,说话软和妥帖,极得人心。
  再加上李砚新贵身份耀眼,背靠裴仲昀。
  一时之间,蓉城所有世家夫人、名门小姐争相巴结亲近。人人愿与她交好,愿攀这份人脉体面。
  不过短短两三月,云烟夫人的美名便传遍蓉城贵圈,人人艳羡她的好福气、好容貌、好身世。
  日子清闲热闹,无忧无虑,嫣儿的气色一日比一日更好。
  裴仲昀每隔半月,便会赶来蓉城见她。
  有时只是留宿一晚,静静陪她片刻。若是公务清闲,便会在东院小住三五日。
  李府早早划清规制,东院是嫣儿专属居所,亦是裴仲昀来时的住处,雅致私密、仆从专属。
  李砚常年独居西院,两院相隔遥遥,院落独立、路径不通、仆从分开,日夜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府中下人皆是裴仲昀的人,心知肚明其中隐秘,守口如瓶,从不敢多言半句。
  裴仲昀待她依旧极尽宠溺、有求必应。
  孕期嗜睡烦闷,他便陪着她院中晒太阳、看花闲聊,耐心温声开导,替她疏解所有心绪。
  他给足了她所有温柔、体面、安稳与纵容。
  被这般精心滋养、万般偏宠的嫣儿,早已褪去从前的苍白孱弱、怯懦卑微。
  她肌肤莹润通透,眉眼明媚含光,身姿丰润柔和,整个人透着被安稳岁月、极致偏爱养出来的温婉风华。
  比在裴府时,明艳百倍。
  只是哪怕如今裴仲昀待她万般纵容,她依旧不敢太肆意任性,从不敢在他面前闹半分脾气。
  唯独这日,从花宴归来,嫣儿憋着一肚子闷气,回了东院便彻底绷不住了。
  今日宴上,众夫人齐聚赏花闲谈,席间郑夫人高调炫耀夫君新赠的全套南海珠翠,整套首饰莹润流光、价值不菲,夺目至极。
  那人得了势,话里话外都带着隐晦嘲讽,笑她李府看似风光,夫君年轻清贫。
  终究不如老牌世家阔绰,暗讽她空有新贵夫人名头,实则无人真心疼宠,连一套像样的压箱首饰都没有。
  周遭夫人笑意微妙,句句附和,嫣儿端坐席间,面上得体含笑,心底早已憋得委屈又窝火。
  她不贪慕奢华,可旁人拿这个轻贱她、看低她、暗笑她无人疼爱,她终究是女孩子,难免赌气难受。
  一回到李府东院,下人退尽,她再也绷不住温顺模样,快步走到妆台前,将匣子里自己常戴的几支玉簪、寻常珠钗尽数抓起,赌气般往门外狠狠一掷。
  叮当数声脆响,首饰滚落满地。
  她气鼓鼓垂着眸,胸口微微起伏,小脸涨得微红。
  却没料到,裴仲昀恰在此时入府。
  他公务完毕,连夜赶来蓉城,刚踏入庭院,便迎面飞来数件玉器珠钗,擦着衣角落地,差一点便砸在他身上。
  随行下人瞬间噤声,吓得大气不敢出。
  嫣儿闻声抬眸,看见立在门口玄色身影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僵住。
  心底那点气焰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与忐忑。
  他怎么突然来了。
  今日真是一时气昏了头,竟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还险些砸到他。
  嫣儿手心微紧,垂眸正要低头认错。
  裴仲昀却半点怒意也无,目光掠过满地散落的首饰,最后落回她气红的小脸,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他缓步上前,无视满地凌乱,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落座在院中软榻上,顺势将她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
  他单手轻扣着她的腰,稳住她虚软的身子,低沉温柔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怎么气成这般模样?”
  嫣儿被他抱得脸颊发烫,方才的怒气早没了踪影,只剩下羞赧,埋着头小声嘟囔,语气还带着未散的委屈:“今日花宴,郑夫人炫耀她夫君送的全套名贵珠翠……还暗讽我。”
  她说着,鼻尖微酸,眼底带着浅浅不甘:“笑我没人疼,没有像样的首饰。”
  裴仲昀听着,低低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温柔又纵容。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几套首饰,也值得你气成这样?”
  “无妨。”
  他低头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轻声安抚:“等我回去,让人给你送来。”
  嫣儿彼时只当是他随口安抚的情话,心底暖意泛起,渐渐压下了所有闷气。
  可不过半日光景,傍晚时分,几箱精致木箱便浩浩荡荡送入东院。
  下人逐一打开。
  各式珠翠、金钗、镯子、琉璃成套成套的珍品,远比郑夫人炫耀的那套名贵精致。
  不只有珠宝,还有满满一箱规整整齐的赤足黄金,沉甸甸铺满箱底。
  嫣儿站在原地,彻底看傻了。
  怔怔望着满屋奢华,愣了许久,心头又暖又震撼。
  不过是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一点微不足道的委屈,他竟这般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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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暗心惊,他这般,真不怕给她宠坏了。
  只是这份风光无限、温柔安稳的假象,落在旁人眼中,各有心思。
  李砚时常处理完公务,途经东院外墙。
  院内常常飘出嫣儿轻快柔软的笑声,清悦松弛,是全然无忧、自在快活的调子。
  他立在廊下,听着院中笑语,眉眼淡淡冷却,心底只剩一抹浅浅不屑。
  以色娱人,凭宠度日。
  如今看似风光无二、繁花簇拥,被权臣捧在掌心、养得娇柔明媚。
  可浮华终是虚浮,依附他人而生,终究无根无凭。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他从不点破,从不言语,护着这桩完美无瑕的假婚姻,静待自己前程铺开、青云直上。

第0044章 第四十四章 口角生
  蓉城初夏,暖风滞闷,最是催人慵倦。
  嫣儿已有四月身孕,胎相渐稳,可孕反余势未消,心口终日闷闷发腻,胃口反复无常,性情也比往日更娇敏易感。
  这些日子被裴仲昀万般纵容护着,积压的拘谨尽数散开,偶尔闹些小脾气、随性任性,竟也成了常态。
  今日晨起,她心口莫名空乏酸涩,辗转无事,随口同贴身丫鬟念叨,想吃城中几样新鲜小食。
  不过几句闲话,下人不敢怠慢。
  深知这位云烟夫人看似温柔,孕期最是敏感,半点不敢敷衍,当即分头出城、沿街奔走,将蓉城有名的糖水、糕饼、鲜果、甜羹尽数搜罗回来。
  不过半个时辰,东院厅堂便摆得满满当当。
  四五月的新杏、冰镇莲露、软糯桂花糕、手工蜜饯、清润银耳羹,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可当真一一陈列在眼前,嫣儿抬眼扫过,方才心头那点浅浅馋意瞬间散尽。
  胃里一阵浅浅翻涌,腻意上涌,半点入口的欲望也无。
  她扶着额,倦怠摆手:“都撤了吧,看着不舒服。”
  下人面面觑视,皆是为难。
  满城奔波劳碌半晌,热气腾腾搬回来,竟只落得一句撤去。
  可谁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收拾,脚步匆匆来回奔走,动静扰得整座东院不得安静。
  西院的李砚,本在书房处理公务卷宗。
  他本是性情沉静、律己极严之人,素来不喜铺张折腾、无端纷扰。
  听得东院连连响动,下人往复劳碌不休,心中已然知晓缘由。
  他心底自有一番固有偏见。
  在他眼里,嫣儿便是仗着裴仲昀宠溺,身居虚名、娇气难养,全无半点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只是碍于身份体面,他并未带着怒气前来,而是压下心底不耐,想着以夫君身份客气劝诫几句,让她收敛这般随性娇气,莫要日日折腾下人、惹人非议。
  李砚缓步踏入东院,青衫素净,眉目端方,语气听似平和有礼,全然是温和规劝的模样。
  “夫人怀有身孕,身子娇贵,心绪不定原是常理。”
  他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掠过满桌即将撤下的精致吃食,口吻客气,却字字藏着不易察觉的偏见:
  “只是府中下人各司其职,终日劳碌不易。夫人胃口多变,一念之间便令众人满城奔波、反复折腾,次数多了,底下人难免私下议论,于夫人名声,也算有损。”
  嫣儿蹙眉。
  这话听着是规劝,实则暗藏深意。
  嫌她娇气做作、恃宠胡闹、不知体恤旁人。
  寻常人听了这般客气说辞,定会顺势退让、收敛性子、顾全脸面。
  可嫣儿心思通透敏感,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刺?
  她抬眸望着眼前端方自持的年轻男人,眼底掠过嘲弄。
  假清高,伪君子。
  面上君子端方、客气有度,心底却藏着根深蒂固的轻视与鄙夷。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她是以色侍人、恃宠骄纵的菟丝花。
  从前她懒得计较,今日孕期烦躁,被他这般假惺惺规劝、暗里挑刺,半点不愿再忍。
  嫣儿缓缓直起身,四月孕肚已然微微显怀,衬得她眉眼愈发柔润,语气却半点不软,直直怼了回去,清亮利落,丝毫不留情面:
  “夫君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想说我铺张浪费,不体恤下人,不用绵里藏针,假清高。”
  李砚微怔。
  他未曾想自己委婉含蓄的劝诫,竟被她一语戳破心底暗藏的偏见,一时眉宇微凝,略显尴尬。
  不等他开口辩解,嫣儿继续开口,字字清亮锋利:
  “我身怀有孕,心绪胃口本就不由自己掌控。我不过随口一念,下人尽心伺候,甘愿奔波,是他们本分。我未曾苛待谁,未曾责罚谁,不过几桌吃食,罢了便罢了。”
  她抬眼直视他:“夫君与其有空盯着我这点小事,费心评判我的性情做派,不如好好顾好自己的仕途。假客气的规劝,不如不必。”
  一番话,条理清明,又针针见血地讽刺他。
  李砚脸色彻底沉了几分。
  他本是好意规劝,留足体面。
  却被她一针见血,戳穿他心底的清高与狭隘。
  难堪、羞恼齐齐涌上心头。
  晚楓媻彣
  可他偏偏无从辩驳。
  廊下清风掠过,吹得两人衣袂微动。
  满院食香未散,气氛却僵得彻底。
  嫣儿见他沉默不语,也懒得再多言,只淡淡落下一句,彻底终结对话:
  “你我各司其道,互不干涉,便是最好。”
  说罢,她不再看他,侧身落座,抬手轻扶小腹,眉眼倦怠冷淡。
  徒留李砚立在原地,心绪复杂难平。
  难堪、不悦还有一丝莫名的错愕。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只会撒娇享乐的娇弱花瓶。
  却不知,她唇齿锋利、心性通透,半点不吃旁人的暗亏。
  深深看了她沉静冷淡的侧脸一眼,终究是拉不下脸面,拂袖径直离去。
  嫣儿望着他孤傲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第0045章 第四十五章 巧刁难
  几日衙署议事过后,几名同僚围着李砚闲谈,此番他要对接陈大人经手的漕运文书,处处卡在关口,迟迟难进。
  陈大人是老臣,性子古板挑剔,不喜新人钻营,李砚接连两次登门递帖,全都被委婉挡回,连面都见不上。
  午后衙署歇值,几位同僚围在一起闲谈,有人笑着提点他。
  “李兄,你这事根本不算难事,纯属你找错路子了。”
  “陈大人最听内宅陈夫人的话,家里大小事、外头人情周旋,全是陈夫人说了算。”
  “你夫人如今在咱们蓉城夫人圈里吃得开,跟陈夫人走得近,结伴赴宴,交情好得很。”
  “你回去跟夫人好好说一声,她随口一句话,比你跑十趟衙门都管用。”
  旁人纷纷附和打趣,句句点明捷径。
  李砚闻言,脑中瞬时浮现此前东院拌嘴的光景,嫣儿挺着孕肚,眉眼带娇、言辞犀利,害得他颜面尽失、愤而拂袖。
  他下意识眉心一拧,暗自忖度:要我低头去求她?绝无可能。
  可一连两日,公务停滞不前。
  这事拖不得,再僵持下去,不仅差事延误,还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影响往后升迁。
  几番内心挣扎,李砚终究败给实务难处,特意挑选一盒江南贡制蜜糕,外加一支碧玺珠钗,备作赔礼,缓步去往东院。
  嫣儿正坐在廊下藤椅上,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丫鬟在旁烹茶,风拂鬓发,神色悠然。
  见他提着礼盒登门,嫣儿抬眸,似笑非笑:“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李大人吹来了?”
  李砚被她一句话堵得略有局促,素来清高自持的人,难得放软语气:“上次东院吃食一事,是我言语夹带私见,话说得偏颇,特地前来向夫人赔罪。一点薄礼,还望夫人收下。”
  嫣儿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不提赔罪,随口闲聊:“近日城西牡丹园花开正好,昨日郑家夫人邀我游园,送来不少新鲜胭脂,好看得紧。”
  李砚攥了攥袖中手心,耐着性子陪话,几番想转入正题,全被她岔开。
  半晌,李砚实在耗不住,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开口:“不瞒夫人,我眼下公务受阻,需拜谒陈大人,听闻夫人与陈夫人交好,不知可否劳烦夫人从中周旋一二?”
  嫣儿挑眉,故作茫然:“陈夫人?蓉城妇人太多,我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哪天碰面遇上了再说罢。”
  她存心拿捏,一会儿说起新得的绸缎料子,一会儿念叨腹中孩儿胃口变差,任凭李砚站在廊下束手无策。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
  “那日是我不对,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李砚素来体面惯了,被她这般反复刁难,儒雅的面容渐渐窘迫,耳根悄然泛红,进退两难,眼看脸上快要挂不住。
  嫣儿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侧脸、强撑体面却难堪至极的模样,心里暗暗偷笑。
  够了。
  欺负得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这人怕是真要恼羞成怒,彻底炸毛。
  嫣儿瞧着火候差不多了,放下茶杯,敛去戏谑:“罢了,看你诚心赔礼的份上,此事我应下了。”
  李砚一怔,原本以为她还要百般刁难许久,万万没想到她爽快应允。壹零7玖5久午伍三0
  “多谢夫人。”他低声道谢,语气里藏着意外。

第0046章 第四十六章 旧情痕
  自从嫣儿应下帮忙周旋陈府一事,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将所有门路打点妥当。
  这日午后风轻日暖,嫣儿遣丫鬟特意去西院请了李砚过来。
  东院窗明几净,檐下微风轻软,嫣儿半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张烫金红帖,静静等着他。
  李砚踏入院中时,神色已然平和许多,不再是从前那般带着偏见。
  他温声开口:“夫人找我?可是陈府那边有消息了?”
  嫣儿抬眸看他,指尖轻轻将那一张精致寿帖递了过去。
  “陈夫人感念近日相交情分,几日后是陈老太爷寿辰,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拜帖。我已经提前同她打过招呼,寿宴当日宾客云集,陈大人定然在场。”
  “你随我一同赴宴,那日场面宽松,你寻机搭话,公事自然顺畅。”
  李砚闻言心头微松,伸手接过拜帖,指尖抚过精致纹路,心底是实打实的感激。
  他低头翻开细看,受邀世家罗列整齐,席位排布分明。
  目光扫到中段时,他的指尖忽然微微一顿,眼神凝滞片刻。
  席位名单上,赫然印着——柳府二字。
  极浅的一抹怔忡落在眼底,转瞬即逝。
  嫣儿见他失神,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不妥?还是那日公务恰好没空?”
  李砚迅速敛去眼底复杂心绪,缓缓合上拜帖,压下心头翻涌的旧影,摇头低声:“无事。”
  他抬眸看向嫣儿,语气诚恳郑重:“此番多谢夫人费心,帮我大忙了。”
  嫣儿淡淡颔首,不多追问,只当是他看见了陌生世家名单,略有恍惚。
  几日转瞬即过。
  陈府寿宴如期而至,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满堂锦衣华裳,人声温煦热闹。
  寒暄问好、拱手道贺、笑语不绝,一派盛世热闹光景。
  嫣儿身着素雅华贵的锦裙,身姿温婉。
  她同李砚并肩入席,举止得体,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对温润般配的官眷夫妇。
  两人依位落座,左右皆是各家夫人与官员,推杯换盏,闲谈风雅。
  席间笑语喧闹,嫣儿偶尔侧身听左右闲谈,偶尔垂眸轻歇。
  只是坐了半晌,她余光频频瞥见身侧的李砚。
  他看似端正坐席、神色平静,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频频往斜前方一席飘去。
  眼神游离、凝滞、带着旁人看不出的沉郁与怅然。
  嫣儿顺着他目光悄悄望去。
  只见斜前方席位中,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眉眼温婉的柳家小姐,端庄娴静。
  她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
  嫣儿唇角微勾,趁着旁人不注意,指尖悄悄伸过去,在他衣袖下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淡淡的调侃。
  李砚骤然回神,侧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慌乱。
  嫣儿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道:“看什么呢?目光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未免太明显了些。”
  她眼底带笑,故意打趣:“怎么,那位柳小姐,是你的相好?”
  李砚闻言,眼底那点怔忡瞬间化作一片苦涩。
  他微微摇头,眸光沉沉,音色压得极低,带着难言的怅然:“并非相好,只是……旧人罢了。”
  “别不承认。”嫣儿挑眉,“你方才眼珠子都快要掉到人家身上了。”
  李砚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吐露出那段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
  “我与柳小姐,确实有过一段情。”
  他声音极轻,带着淡淡唏嘘:
  “那年我刚中举,年少意气,满心抱负,却一身清贫,寒门无依。”
  “柳家彼时门第尚可,她温柔知礼,不嫌弃我一无所有。我们私下相知,暗暗倾慕,也曾悄悄私定终身。”
  “只是彼时年少,发乎情、止乎礼,从无半分逾矩,不过几次匆匆相见,但字字真心。”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深深无力。
  “可我出身寒门,官场步步艰难,怀才不遇,空有一腔抱负,却寸步难行。那样的我,连立足都难,又怎敢登门提亲?后来,我遇上裴大人,得他提携,才有今日仕途。”
  他话说得平静,却字字皆是遗憾与身不由己。
  嫣儿静静听着,心头悄然轻叹。
  原来真的是少年良缘,败给了现实仕途。
  她望着李砚眼底藏不住的怅惘,心底生出通透又微凉的感慨。
  果然,天底下的男人大抵都是如此。
  情爱再真、年少再纯粹,在滔天的前程、权力、仕途面前,终究是最轻、最可以割舍的东西。
  李砚放不下一身抱负,不甘寒门潦倒、终身无名,所以他毫不犹豫舍弃柳小姐。
  为了权途捷径,他甘愿应下这场荒唐婚事,娶一个不明来路、身怀他人骨肉的自己,换裴仲昀一路提携、平步青云。
  他选得清醒、现实、半点不糊涂。
  嫣儿心中自嘲一笑。
  何止是李砚。
  世人皆然。
  她忽然想起裴昭。
  心头五味杂陈。
  嫣儿抬手,端起面前酒杯,轻声道:“可惜了。敬你一段无疾而终的少年良缘。”
  李砚抬眸看向她,眼底涩然,抬手举杯,仰头便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似在敬过往,也在敬遗憾。
  就在嫣儿正要抬手举杯、浅浅抿上一口时。
  身侧的李砚忽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她的杯沿。
  他力道轻柔,却不容她动分毫,抬眸看着她:
  “你怀着身孕,酒就不必喝了。”
  “我替你饮。”
  满堂喧嚣热闹犹在。
  可这一刻,两人身侧方寸,悄然安静下来。

第0047章 第四十七章 软榻香
  秋深天和,嫣儿顺利诞下一名健康男婴。
  生产过程虽耗心神,她底子好,调养月余便彻底复原,不见半分疲态,反倒褪去少女时未脱的纤弱青涩,骨肉愈发匀净丰盈。
  是极难得的、干净灵气未散,又添温柔风情的模样,纯粹与艳色糅合得刚刚好。
  孩子落地安稳,裴仲昀特意抽身赶来蓉城。
  他独自入内室,站在摇床旁垂眸看着熟睡的小小婴孩,眉目沉敛温柔。
  嫣儿披着宽松软袍坐在榻边,发丝松松挽着,侧脸素净绝美,气色温润透亮。
  “想好名字了吗?”她轻声问。
  裴仲昀抬手,指尖极轻地虚虚拂过襁褓边角,:“景安,怎么样?”
  嫣儿轻轻重复一遍:“李景安。”
  “景取山河光景、坦荡前程。”裴仲昀抬眸,视线落回她身上,寓意藏得克制又珍重,“安是一生无扰,岁岁平宁。”
  这是他替孩子求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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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半生深陷权谋,见惯人心诡谲、世事污浊。故而最盼她的孩儿,一生纯粹通透,活得轻松坦荡。
  嫣儿心头微暖,轻轻颔首:“这好。就叫李景安。”
  小字唤安安,岁岁平安。
  日子安然流淌。
  李景安日渐长大,眉眼软糯乖巧,极黏嫣儿。
  这日午后日暖无风,内室暖炉融融,暖意烘得人浑身松弛困倦。嫣儿抱着乳白软糯的安安,坐在临窗软榻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睡。
  她产后身段恢复得极好,甚至比从前更动人几分。
  少女时的清丽灵秀半点未减,肩颈线条纤细流畅,腰肢纤细匀称,肌肤莹白似玉。生育并未磨掉她的纯真,反倒在干净眉眼之外,添了一层温润慵懒的妇人风韵。
  青涩褪去,艳色初生,介于懵懂少女与温婉少妇之间,媚得不自知,干净又撩人。
  哄得怀里孩子呼吸渐匀、彻底熟睡后,嫣儿微微乏累,懒得起身回床,便顺着软榻侧身躺下。
  外袍松松散落,肩头衣料微滑,露出半截莹白圆润的香肩,肌肤在暖光下细腻透光,线条柔软动人。长发散落枕间,眉眼轻合,唇色天然粉嫩,睡得安稳又恬静。
  一室暖阳,一室奶香,岁月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是李砚。
  他例行入内查看府中起居、核对下人照料事宜,悄声步入,原是想看看孩子近况,脚步却在踏入的瞬间骤然顿住。
  暖光落满软榻,将熟睡的人影衬得温柔缱绻。
  他从未这样静静、无遮无挡地打量过她。
  从前只觉她生得干净好看,是脱俗清丽的容貌,如今才看清这一身难言的风韵。
  少女的灵气未褪,产后的柔艳叠加,骨肉匀停,一眉一眼,都藏着克制不住的撩人风情。慵懒、温顺又处处透着熟透的媚。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半露的香肩上。
  莹白细腻的肌肤衬着暖融融的日光,松散衣料遮遮掩掩,半隐半露的景致,比全然直白更引人躁热。
  李砚喉间微紧,眸光骤然灼热深沉。
  他素来端方自持、清心寡欲,恪守礼教分寸,常年自持君子风骨,从无这般失序的窥探与躁动。
  可此刻看着榻上熟睡的人,心底多年稳稳克制的方寸,竟乱了。
  他忽然彻底懂了裴仲昀。
  心底燥热翻涌,念头愈发清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克制与清醒。
  他只是她的名义夫君,半点逾矩的念想都不该有。
  这份贪念是逾界。
  漫长的沉默里,李砚敛尽眼底灼热,压下所有纷乱躁动,收回所有失序的目光。
  他放轻脚步,缓步上前,取过叠在一旁的薄绒毯,指尖极力克制着小心翼翼、极轻地覆在她身上。
  不敢触碰分毫肌肤,只稳稳替她掩好滑落的衣襟,遮住那截晃得人心神不宁的肩头。
  替母子二人盖好毯子,最后看了她恬静熟睡的眉眼一眼。
  眼底所有滚烫贪念尽数藏回深处,重归清正自持。
  悄无声息转身,放轻脚步退出内室,轻轻合上房门。
  一室温柔暖阳,依旧安然静谧。
  无人知晓。

第0048章 第四十八章 涨奶了(微h)
  那日傍晚,李砚去东院送新到的鹿茸。
  裴仲昀来了蓉城,这是李砚知道的。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她是裴仲昀的人,孩子是裴仲昀的,他来探望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告诉自己这些,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像念经,像祷告。
  他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丫鬟们都不在。院子里很安静,他正要抬手敲门,门缝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他的手停住了。
  那种软的,黏的,像化不开的蜜糖,从喉咙深处慢慢渗出来,渗得满屋子都是。
  他认得那个声音。
  他听过的。
  “仲昀……嗯……”
  她的声音。
  他从没听她这样叫过谁。那样软,那样媚,像猫爪子挠在心上。
  李砚的手垂了下去。他没有敲门,没有离开。
  “安安睡了?”裴仲昀的声音低沉,不是他在人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嗯。睡了。”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带着喘息。
  “那你可以专心了。”
  “你……轻点……嗯……”
  李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他应该走。他应该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听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她的喘息,他的低语。
  “奶水变多了。”
  “……别说了……啊……求您……别……吸……”
  “大人……啊……好舒服……”
  “小骚货。”
  李砚闭上眼睛。
  他不想听了,可他关不上耳朵。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的手、她的腰、她低垂的睫毛、她散落在枕间的长发、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白腻的皮肤。他没见过她在那个人身下的样子,但他的脑子替他想出来了。
  那个人在她身体里。那个人抱着她、吻着她、叫她的名字。
  那个人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心里的人,是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的人。不是他。从来不是他。
  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西院的。门关上的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提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墨洇开了一大片,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黑暗里,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告诉自己:她是裴仲昀的人。你是她的名义夫君。你只是替裴仲昀照顾她。这是交易。你不要多想。你没有资格多想。
  他的身体不信他。
  过了几日,安安很乖,但嫣儿睡不踏实。奶水涨得难受。
  午后,她靠在软榻上,外衫半解,露出胸口大片白腻的肌肤。
  安安吃饱了已经睡去,她的胸口还是胀的,硬邦邦的,碰一下就疼。她皱着眉,用手指轻轻按着,想把那些硬块揉散,越揉越疼,疼得眼眶都红了。
  李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歪在榻上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眉头蹙成一团。
  外衫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颈侧、锁骨、肩头、胸口上方那一小片。
  她的皮肤在午后的暖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捂热了,透出一层薄薄的绯红。
  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和颈间,被汗濡湿了,细细的,弯弯的。脸红扑扑的,是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三月桃花瓣被雨水打湿后洇开的粉。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色不是从前的淡粉,是熟透了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樱桃被捏破了皮、汁水渗出来的那种红。
  眼尾也泛着红,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还没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
  她皱着眉,手指按着胸口,指尖陷进那片饱满的软肉里,按得指节泛白。
  她疼。疼得难受。
  李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间微微发紧。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颈侧,从锁骨移到她那因为涨奶而显得愈发饱满的胸口。
  衣料松散地堆在腰间,那片柔软的弧度半遮半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的腰窝陷在软榻的褥子里,更显得纤薄柔软。
  她的身段与从前不同了。少女时的清瘦褪去,骨肉匀停,该丰盈的地方丰盈,该纤细的地方纤细。
  不是刻意雕琢的美,是自然而然的、像一朵花开到了最好的时候。
  青涩未散尽,艳色已初生。干净与风情糅在一起,纯粹又不自知。
  她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那双眼湿漉漉的,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难受。
  李砚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涨奶了?”
  她低下头,把外衫拉上来,遮住那片露出的皮肤。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看到她耳根红了。
  “嗯。不碍事。”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疼吗?”他问。
  她摇头。他看到她摇头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我看看。”他说。
  她没有动。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夫人,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是茫然和错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大人——”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是他。我只是想帮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她没有躲。
  她的手指被他掰开了,外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她的身体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暴露出来。
  李砚的呼吸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双乳被奶水撑得饱满发亮,顶端是淡淡的粉色,涨得微微发紫,像熟过了头的樱桃,他知道她疼。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
  “别看了……”
  他没有应。
  他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皮肤。那里的触感与他从前任何一次触碰都不同。不是手指的软。
  他的手指陷进去了,陷进那片柔软里,指腹抵着底下的硬块,一圈一圈地揉。
  她闷哼一声,眉头皱起来,睫毛颤动,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
  “我帮你,忍着点。”他说。
  她摇头,咬着嘴唇。
  他没有停,他的拇指按着顶端,那里硬得像一颗小石子,被奶水撑得变了形,颜色从粉转成了深红。
  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细碎的、压抑的呻吟。
  他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舌尖碰到那片皮肤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来,后背离开了软榻,胸口往上挺。
  他的嘴唇很热,含住了顶端,舌尖轻轻打着转,尝到了皮肤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奶气。
  不是她身上的脂粉香,是奶水快要溢出来的、生命本身的腥甜。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攥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按紧。他没有停,他含住了更多,舌尖描摹着她的轮廓,那种饱满撑满了他的口腔,他轻轻吮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涌进了嘴里。
  奶水。甜的。
  带着体温的、微微发烫的甜。他含住了,没有咽,舌尖裹着那口温热,在她顶端打着转。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里逸出一声又软又媚的呻吟。
  他咽了下去。
  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奶水被吮出来之后,那片饱胀的皮肤软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他的嘴唇还贴着她,舌尖还在打着圈,一下一下地舔舐。
  她硬了。她的顶端,在他的唇舌之间,像一朵花苞被春风吹开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立起来。
  他的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含在嘴里,舌尖抵着顶端,一下一下地顶。
  “够了……够了……”她的声音变了调。
  他的另一边覆了上去,指腹按着那条饱胀的脉络,缓缓揉着,感受底下奶水被一点一点推向顶端,感受那颗小小的凸起在他掌心里越来越硬、越来越烫。
  她的身体开始痉挛。
  他又含了一口。这一次奶水更多,温热的,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灌满了他的口腔。
  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颈线,喉间逸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的尾音。她的睫毛湿了,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微张,舌尖抵着下齿,露出贝齿间那一小片湿润的、绯红的软肉。
  他松开她,抬起头。她的胸口泛着水光,亮晶晶的,皮肤上满是被他含过的痕迹。他的嘴角还沾着白色的奶渍,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忽然抬手,用手背挡住了眼睛。他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躲。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你……喝了……”
  她的手从眼睛上滑下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白色的奶渍,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又含住了另一边。他的舌尖刚碰到,就有一股温热涌了出来,不用他吮,自己淌进了他嘴里。
  她的腿并拢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并拢。喉咙深处溢出断断续续的的喘息。
  他吮吸着,吞咽着。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她柔软了,饱胀的硬块在他唇舌间一点一点散开。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她看着他嘴角的奶渍,看着他那双平时端方自持的眼睛里压着的暗涌。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砚的手指从她胸口滑到她的腰侧,轻轻一扣,把她从软榻上捞了起来。她的手搭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夫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李砚……”软得像一摊春水。
  “嗯。”
  “你……”
  她没有说下去。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只是继续揉着,一圈一圈的,直到她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直到她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直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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