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我的妻女·沙漠追猎者】(5)作者:Best NTRS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6-28 4:38 已读76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守护我的妻女·沙漠追猎者】(5)

作者:Best NTRS
2026/06/28 发布于 pixiv
字数:21352

  第五章

  第一节: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放缓了伶仃的脚步声,莎妮立在昏沉的天空和断裂的公路之间。

  破碎的道路向前无限延伸,两侧是荒寂的黄色沙丘,锈蚀的护栏歪倒在路边,远处的残楼化作模糊渺小的黑影,整片天地只有她一个人。

  风吹动着衣摆,她仰望天空,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忽的,天昏了,她眉间一皱,连忙跑向一簇矮墙后匍匐,地渐暗,直至伸手不见五指,霎那间,一道极亮的红光泼满了整片大地,照亮了她。紧随着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她从墙后探出的半张脸,被变化的天色染上橘红。

  云层被点燃了,大块的云团犹如浓烟,云隙泄出的炙黄火光,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态势席卷了整片天空。

  瞳孔里的不安很快被坚毅所淹没,她翻过了墙,踏上禁区之地。

  它们在思考吗?它们遍布四面八方,在莎妮倚靠的墙的豁口后面,在更深的巷子里,在白骨森森的街道上,他们在咆哮,却一动不动,或低头,或仰视。

  轻巧的脚步声响起,可怖的头颅落地,莎妮且战且藏,确保周围暂时没有危险,她仰起头。

  【天哪…】

  沉沉的乌云下,一栋被削去将近半截身子的大楼,仍在苦苦支撑着,屹立在她面前。

  大楼外层的墙体已完全剥落,只剩密密麻麻横向裸露的水泥楼板,断裂的钢筋像枯乱杂草一样从缺口刺出来

  【你经历了什么?】莎妮轻声问道。

  耳边又传来渐近的咆哮声,她的目光锁定了附近一处还算干净完整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探了进去。

  刚落脚,正准备歇息片刻,一阵谨慎的脚步声又令她的警觉,她握住刀,背靠着墙,往声源处的那道门挪步。

  【别动!】刀尖和不速之客的脸近在咫尺。

  来人惊得有些酿跄,慌忙的举起双手:【别…别…你…你是追猎者,对吧?】

  莎妮眯着眼睛,没有回复,只将刀握得更紧了。

  【我是来这里找人的…我知道在这里不相信别人是对的,但是你看——】他摆了摆手:【我手无寸铁,没有威胁,你先把刀放下可以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没有武器?】他无措的笑着。

  莎妮犹豫了两秒,放下了刀,但仍旧握着刀。

  【我有点累了,我可以坐下来吗?】仔细一看,男子容貌甚是俊美。

  【保持距离。】莎妮指向与她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也就门口处的地方。

  【行…行。】他有些微微发抖的席地而坐,长吁了一口气后,和善的笑着。

  【你在找谁?】莎妮开始盘问。

  【我的父亲…跟你一样,他也是个追猎者,已经失踪好多天了。】

  【为什么你第一眼就看出我是追猎者?】

  【那是第二眼…】他挠了挠头。

  【什么?】

  【第一眼我看到的,是你很漂亮。我叫塞尔~】他伸出手。

  她没有握手的意思:【你太过于放松了,这种地方不适合你。】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虽然母亲不同意,但我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被困住了还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我知道,他需要我,他就在这附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里形成禁区之前,他就来过很多次了,他的庇护所在附近的一家旅馆里。所以…莎妮,和我一起去找他,好吗?他的经验会对你这次任务很有帮助。】

  咻~

  莎妮还在考虑,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尖锐声响是怎么回事,箭矢就贯穿了塞尔太阳穴,她忘记了呼吸,睁大着眼睛。

  【正中靶心!】远处有人在欢呼。

  【我感觉有点累,莎妮。】塞尔侧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整张脸。

  莎妮捂住嘴,手不住的颤抖,眼里蓄起泪水。塞尔瞳孔中的生命力,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在流失。

  【他在说话?那里还有其他人?】另一个声音,看来凶手不只一个。

  【帮我找到他,拜托…】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表情,是笑容。

  【我叫莎妮…我答应你…】听说人在离世前最后才会消失的是听觉,莎妮伏在他耳边,泪水在她的下巴汇聚,落在了他不再吐息的唇上。

  那些人在朝这赶来,不能再逗留了。

  快走!她猫着腰,从另一个出头小跑出去。

  她在废墟中狂奔,可袭击者瓜分战利品的喧闹声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看到有一座小楼,斑驳不已的招牌上写着“hotel"的标识,环绕小楼的围墙,正有一处状似圆形的豁口。

  难不成就在这里吗?莎妮从豁口垮了过去。

  她走近大楼,一股霉味扑鼻而来。花了半分钟来适应里面的漆黑后,顺着楼梯上去。

  她嗅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恶臭,即便戴着面罩都于事无补,莎妮换上防毒面具,逐一推开长廊上的每一道房门检查。最后,只剩尽头的一个房间了,这个房间门的大小与门框很不协调,她废了老大劲才将其推开。

  “咚”的一声过后,她终于看到里头的模样。

  一盏灯,散着白光,落在木桌上,桌上有一本书,一把十字弩。

  【白色的?】莎妮心里犯着嘀咕:【它所耗的是什么油?】

  别过视线,她接连后退了两步,又觉得恍然,她总算知道那股恶臭的源头在哪了,她的眼神归于悲悯:这个人,和塞尔长的很像。

  他双腿蹬的很直,低着头,永远的沉睡了,破烂不堪的衣服上附着着凝固的黑红色血渍,他背靠的柜台上,有一束滚成圆筒的信件。

  当务之急,是要如何处理这具尸体,莎妮垂眸颌首了片刻:

  放到大门外面有安全隐患,那些身份不明的人甚至就在隔壁,会引起注意的。那就只能…拖到走廊的另一侧尽头的房间里了。

  她攥住了尸体的两根臂膊,沿着目的地倒走拖行,一路上,尸体的下肢在满地的粉末和碎片互相拉出了流水一般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把这个可怜的父亲拖了进去后,从满屋弥漫着的灰尘中走了出来,闭门前,她呢喃道:【安息吧~】

  她回到那个房间里,立靠于墙面上,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许久,她睁开眼,望着柜台上的信件,叹了口气,上前拆开,字迹非常潦草:

  “旅程到此为止,我受伤了。今早,我去隔壁大公寓楼,查看异响,事发突然,两只流浪猎犬袭击了我,就在入口处。

  我老了,反应慢了,这种程度的伤,是不可能走出这片沙漠的,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劲,还觉得很困。我真想搞清楚是什么在让这台收音机一直随机开启的。”

  收音机?莎妮看向柜台上的发出沙沙声的奇怪方块物,是它吗?她看回信纸,继续读下去。

  “我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是一个追猎者,这是我的遗书,首先很抱歉,发现我的时候,你肯定很不好受,劳烦你了,我实在没有力气动弹了。

  如你所见,这个房间是一个庇护所。但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时间胶囊,一个年代久远的影像。所以我再次拜托你,请保留它原先的模样,如果可以,像我一样为它添砖加瓦。后来的追猎者绝对用的上它,如果可以,留下一些药品和工具。

  我早在禁区形成之前就来过这里,它是通往东面一个村庄的近道。

  每一次探索这里,我都能感觉到变化,有些方面一成不变,但有些方面,变的非常非常不同,首先,地面的缝隙开始长出了植物,都是我见所未见的植物,然后,每一次排放,这里都会发生变化,老开罗是一幅遥远时空的画卷,但这个区域依然还没有确立一个具体的形象。

  在最后一次涉足这个区域内部时,我看到一座废弃的工厂。

  我的猜测是,这个区域自己正在将沙丘下掩埋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展示给世人,这很有趣不是吗?真可惜…更多的,我无法看到了。

  我叫法兰,我家在泽塔东部市场后巷第二家蓝色的门,我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把十字弩,它是个老古董,但是我恢复了它的功能,请把它交给我的儿子,他叫塞尔。

  塞尔,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我很抱歉儿子,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我很庆幸没有让你来,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也是。

  在我教给你的东西之外,试着创造自己的东西。

  我爱你塞尔,告诉你妈妈我爱她,我为你骄傲。”

  莎妮吸着鼻子,小心翼翼的将信件收好,放回原位,循着透入屋面的微弱光线走去。

  窗外乌云密布,地表的缝隙里确实长满了形状奇异的植株,可是,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幻象呢?

  她捧起桌上的锈迹斑斑的十字弩,它很有份量,只是不知道如何使用,泽坦人只用弓,只能带回去,到时问问爸爸或者曼迪萨老师了。

  倦意袭来,莎妮伸了个懒腰,卸下身上的装备后,她望了眼靠在墙面上的床和折叠整齐的被褥,最后还是从背包取出大衣披在身上,然后蜷缩在墙角里,抱住膝盖,嗅着大衣上残留的气息,从此有了一份安心便嘴角上扬着沉沉睡去。

  翌日,她整装待发的去探索法兰所提到的大公寓楼,已经被削去半截身子的那栋楼。

  到楼下,她也听见了规律的敲击声,似乎是来自于比较高的楼层,所幸楼梯还能用,她踏上楼梯,一片漆黑,黑暗淹没了一切,扶着楼梯栏杆向上,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终于,有了光,依然也是白光,尽管微弱、忽闪忽暗。

  站在狭长的走廊里,她眉头紧蹙,想起了金字塔里的火炬。

  走廊两侧墙面斑驳剥落,表层大面积霉烂锈蚀,混着暗红锈迹与灰黑霉斑,墙皮凹凸发潮,潮湿水汽在墙面上凝出暗沉水光。

  她不确定这里是第几层,如果每一层都是这样的规模——那么曾经这里,该有多少人在生活着?

  她闭上眼:肯定有很多小孩,在这里笑,在这里跑,有他们的父母,有老人——有敲门声!

  敲门声变得更用力,也更急促了。

  她猛的睁开眼,朝着发出声音的那道门走去,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那里站着一个隐形人在敲门似的。

  她站在门前,敲门声却停了。门框上发光的、一闪一闪的东西发出了纸张被撕裂的声音。

  莎妮明明睁着眼,可是眼前的画面却像自己在不停的眨眼一样。

  面前的铁门铁门,她轻轻一推便“吱呀”着打开。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开始袭来,要不掉头吧?

  不对劲,这里面。

  她走了进去,屋里头安静极了,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在昏暗中反光的地板,几张桌子,靠在墙上的扶梯,她走进一个房间,像是厨房,一切都烧焦了。桌子上有一个比庇护所那个收音机要小一些的收音机,她回头走出去,又进了另一个房间,里头空荡荡,只有一张大床,是卧室。

  她听到一阵“沙——”,然后是“滴~滴~”,能够猜到,是收音机的声音,她往厨房去。

  可当她到了跟前,收音机突然在一声“疙瘩”后,自己关闭了。

  脚步声,有脚步声,背后传来的,而且不只一个人,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拔出刀猛的回身,但是空无一人。

  声音又消失了…

  她戒备了一会儿,终于吁一口长气,虽然难以理解。

  她继续在屋里转,客厅里有一张干净光滑的桌子,放着一张纸,她拿起来看。

  “虽然我们食物充沛,但是在长久的消磨下也开始见底,自来水也用不了了,现在只能靠豆子罐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亲爱的,孩子们睡觉的时候都在哭。”

  “我不得不朝楼下的邻居开枪,如果让他进来,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我拿走了他家的食物,为了孩子我必须这样做。快回来吧!亲爱的。”

  谁写的?莎妮拿着纸,刚走到卧室门口,收音机又响了!

  这一次有了别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但辩不清说什么,一个女声,像是在哭诉什么。

  回过头,桌子上多了一个趴着的人——应该说是一具佝偻的、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手里的纸发出被写字的声音,莎妮拿起来看,原本空白的部分开始蹦出一个又一个的字:

  “我究竟做了什么?我疯了。我曾试图带孩子们离开这里,四处游荡,睡在桥下,睡在烟雾和残骸中。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的食物是一只老鼠,爆炸毁灭了一切,我们试着用树叶来泡茶喝,孩子们都病了,越来越虚弱,我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哭声,该结束了,我朝他们开了枪,但没有勇气对自己开枪,我将永远的被诅咒。”

  卧室里泛出红光,两具小巧的尸体无助的依偎在床上,可怜的呻吟着,回过头,莎妮一阵哆嗦,趴在桌上的尸体已经站了起来,面对着她,即便没有眼睛,莎妮依然能感觉到她在看着她。

  幻象…冷静下来莎妮。她大气不敢喘,她放下纸张,绕过尸体走出去房间,该走了。

  收音机播放着轻快的旋律,也许是童谣,可在这会儿这种地方,只会让人发毛。

  地上的纸张依旧在书写:

  “做了这种事,我还怎么面对自己?没有一个母亲能在做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之后还苟活着。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野兽。虽然我这么做是想让他们免于遭受更多痛苦,但是我一想到自己对他们做出的事情,我就觉得恶心。疼痛和饥饿撕扯着我,我甚至有一秒钟考虑过…我根本无法写出来。

  为了避免我做出更无法饶恕的事情,我必须了结自己。”

  一阵红光闪烁,紧随着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朝门去,门开了。

  莎妮立刻狂奔出去,长廊回响着她粗重的喘息声,门再次重重的关上。

  走到楼梯口时,那敲门声再度响起。

  也许这里陷入了某种循环,也就是法兰所说的一遍又一遍回映着的某段过去。

  也许只是幻象,总之,先回庇护所吧。

  走出大公寓楼后,莎妮深深的回望了一眼,那间公寓呈现在她眼前的惨状依然历历在目,她心中的怀揣着的悲悯依然留有余悸。和扑面而来的微风相较,她的脚步声如此沉重。

  在庇护所里稍作休整,她又捧起地图,思索:

  地图上标记出了之前被沙土掩埋的工厂区,如果法兰说的是对的,沿着植株走,就能找到新的区域。

  莎妮即刻动身,如法兰所言,她循着植株越往深处走,一路上的雾气就越浓,但渐渐的,开始有了阳光,照耀着比植株高大许多的没见过的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的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仿佛每一颗树都处于不同的季节,它们扎根的是湿润的棕色土壤,与莎妮平日所见惯的沙丘细沙截然不同。

  飞虫在树皮上爬行,又往另一颗树飞舞,而后留在高高的枝叶上,有些树根还长满了真菌。

  对于出生在每一颗植物都需要悉心照料才能勉强存活的地区的莎妮来说,在林荫下的碎晖里漫步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阳光下枝繁叶茂的场景,一切都太美,像梦境一般。

  可是,虽然植被和雾气表面上确实有种相得益彰的宁和,但莎妮在隐约间,又觉得有些阴森不安。

  太诡异了,这儿与周围的环境割裂感极强。

  远方,传来猎犬的哀鸣。

  不能被迷惑,这里并不安全。莎妮暗忖,加快脚步。

  树木在一路上逐渐稀少,沉厚的云层压满整片天穹,光线变的灰蒙起来,她止步于一座只剩脚手架的检查站前,旁边是一栋墙面剥落的红砖旧楼,地上铺满了瓦砾石块,枯白的断树横卧在一辆被砖石掩埋的汽车上。

  上空雷声轰鸣,莎妮抬头一看,绿烟弥漫…毒气在弥漫!

  摸向背包,她心头一凉:防毒面具落下了!没有时间去懊恼,她跑向那栋红砖房,它的入口被一块铁板挡住。

  雷声越来越密集,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的将其推开后,眼前一黑:堵住入口的还有更多的铁板木板。

  毒气肉眼可见的快速逼来,她时间不多了。

  她歇斯底里的拉、拽,在雨中低吼。

  余光中,她似乎看见楼上的窗户有人,她抬头望去:没错,有个人,但她躲了回去。

  【嘿!】窗口冒出一个白色长发的女孩,她往窗外放了一把长梯:【快上来,毒气会要了你命。】

  她是谁?

  她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这是否是个圈套?

  莎妮犹豫着,但见毒气逼近,只得心一横,两手抓住梯子爬了上去。

  拉紧窗户,原本漆黑的屋内逐渐明亮起来,莎妮喘了几口气,谨慎的环顾着屋内,窗外的已经漫来绿雾,白发女子静静的盯着窗外,她目光虽然疲惫,却又很坚定。

  【谢谢你!】莎妮卸下了几分防备。

  【等它完全退散,你才可以出去。】女孩脸上有些泥垢,白发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她不怕我伤害她吗?莎妮暗忖:还是说我看起来很无害?还是说她什么都不在乎?

  【那个…】莎妮试着问道:【我是从住宅区过来的,正准备去工厂区,你知道该怎么走吗?我该继续沿着铁轨走吗?】

  女孩终于看了莎妮一眼,又自顾自的走向点着蜡烛的桌子前坐下:【铁轨通向的是一条岔路,沿着铁轨走只会原地踏步。】她坐了下来,翻开一本书:【这栋楼背后是一片草地,你在那里可以看到工厂。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那个地方我没去过。】

  【好,非常感谢,等排放结束我就走。】莎妮席地而坐,靠在墙上自责:我怎么可以这么粗心?

  她打开背包,开始检查装备。结果翻出了防毒面具。

  屋里响起一阵模糊不清、嘈杂的人声,她循声看去,那女孩依然低头看着书本,微弱的白光在她脸上闪烁。不是她在说话。而且声音断断续续。

  又是,收音机吗?

  莎妮起身,缓缓上前,看见一块会发光的方形物体,上面有会动的图像,还会发出声音。

  一道尖锐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莎妮皱紧眉头。

  沉闷又厚重的爆炸声作结尾,莎妮睁大了双眼,嘴唇发抖。

  紧接着血色的红光将她笼罩,尖叫声、痛哭声、警铃声、撞车声此起彼伏,她紧闭双眼。

  直到屋里再没有声响,她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那女孩视线从未离开过手里的书,可眼里却有着溢出的悲伤。

  那个发光的东西黑住了,莎妮看向白发女孩。

  【你…也看到了吧?】

  女孩对莎妮的问题置若罔闻,良久,她抬起头:【毒气已经消散,你可以走了。】

  莎妮顿了顿:【好…】

  女孩的表情和行为都让莎妮捉摸不透:她是听不见我说话吗?还是故意不理我?那个仪器里面的内容,她看得到吧?难道又是我的幻象吗?算了,她似乎并不欢迎我。

  莎妮转过身,女孩突然又开了口:【草地会指引你想去的地方,外面有一个脚手架,爬上去,你就能看到工厂。】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莎妮转回身,扫了眼屋子:【你住在这里吗?还是说经常来这里,你好像对这很熟悉。】

  女孩别过脸,似乎没有兴趣回答这个问题。

  莎妮这才注意到了她那异于常人的耳朵,很多事情突然间就说的通了,也许这就是她躲避在这里的原因。

  莎妮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她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谢谢你救我,尽管你没有义务这么做。你看起来很…难过?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祝你往后一切安好。】

  说完,莎妮走出屋门。

  这个地方…看起来如此宁静。莎妮站在脚手架上眺望着:它又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白茫茫的大雾笼罩着一片嫩绿草地,地图上所指的工厂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勾勒出一条天际线。

  乌云在消散,天空逐渐重归平静,一絮絮白云夹着黄昏的余晖浮现,替换了这个区域一贯的暗灰色调,压抑的气氛也终于明亮了起来。

  莎妮在这一秒中突然又来某种错觉:我似乎已经离开禁区了。

  Daydream without sorrow,

  白日做梦,无忧无虑,

  At daybreak, you'll see old goats caught by a lonesome old goatherd,

  到天亮 你会看见一群老山羊 被一个老牧羊人赶着,

  "This way.",

  这边来,

  You're losing your sight,

  你逐渐看不清楚,

  But you'll be fine,

  但没关系,

  You'll not be accused of a lack,

  没有人会责备,

  A lack of will,

  你的软弱。

  ——《voyager》

  她在草地上漫步,一路的平坦有了崎岖,甚至是一座座小山丘,身后的建筑群开始慢慢淡出背景,变的朦胧了,她不停的翻越着,直到看见浓雾中的一座大棚屋。

  它整个结构都是木制,门口两侧挂着油灯,屋里也透着光,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头有人住。

  谁会住这里呢?莎妮驻足于门前:这里给我的感觉并不危险,但仍该保持警惕,爸爸说过禁区会给精神和身体都带来挑战,所以这一切不排除是幻象。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雾气从敞开的窗户弥漫进了屋内,屋里还有一个没有门的门,门旁挂着两盏油灯,灯下倚着铲子还有木桶。

  【请问有人在吗?】

  寂静无声。

  【啊…我在…请等一下…】一个犹如落叶般温柔轻缓的声音响起。

  莎妮朝着声源侧过头,视线透过门后面的又一扇大木门。

  一道白光透过缝隙洒在木地板上:【请不要走!】

  长条状的光斑开始扩散,一只白净的脚沐光而入,踩在地板上,轻快而且害羞的走向莎妮。

  一个女孩,用发带把金色长发挽起来、碧绿色瞳仁满是惊讶,神色紧张又兴奋,一只手捂着胸口,语无伦次:【哦…我…你你是追猎者吧?】

  疑惑中带着戒备,莎妮微微侧过脸,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我可能有些高兴过头了!】女孩和煦的笑着:【我真的很惊喜在这儿还能看到另一个人,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

  莎妮依然呆若木鸡。

  【你好像…很紧张?你饿了吧?先坐一会儿好吗?我去给你准备一顿饭。】女孩搓着手,走向厨房,又回头:【你可以先把东西放在那个架子上,然后就过来,好吗?】

  说完,女孩就眼巴巴的看着莎妮。

  她看起来很真诚,莎妮暗忖后,终于回之一笑,点头。

  【请坐吧。】女孩挥动手里的调羹,示意着一张很小的餐桌,上面有碗和勺子,还有正在燃烧的蜡烛,笑道:【我要给你做一道汤,都是我自己种的蔬菜。】

  【听起来不错。】莎妮饶有兴致的环顾着屋内。

  【希望能合你胃口,我自己旅行的时候,就是做的这些东西。】女孩背对着莎妮,不时哼着小曲。

  【谢谢,我走了很长的路,确实有些饿了。】莎妮拉开椅子坐下。

  【这么说,你是住宅区赶来的对吗?】女孩回过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莎妮伸出手,呵护似的覆在烛火上。

  【因为那儿离这很远,每次我和他去那买东西,都要走很远的路。】

  【他…是你男朋友吗?他也住这里吗?】莎妮瞄了一眼放在门口的武器。

  【对,不过他现在外出有段时间了,我们原本没打算在这定居的,他——】女孩笑了几声:【他就喜欢折腾,根本安定不下来,所以呢,我跟着他呀,在这儿工作,在那儿生活,呆在这个地方又计划下一个地方——他就是这样的人,真拿他没办法!】说到最后,女孩满面春色,眼冒星光。

  她端起满满的一碗蔬菜汤,小心翼翼的放到莎妮面前,有股热气腾腾的香味:【小心烫。】

  【多谢款待!】

  女孩拉开椅子,面对着莎妮坐下,捧着脸,津津有味的看着她吃自己做的东西:【你看我,高兴糊涂了,一直不停的说自己的事情。】

  莎妮咽下咀嚼完的食物,摇摇头,笑道:【很好吃。】

  【你打算去哪里?】女孩依旧捧着脸。

  【去老工厂,找一样东西。】

  【原来如此,希望你可以找到它。】女孩没有多问:【不过你等会儿还要赶路吗?已经很晚了,你要不就在这儿歇一宿吧?】

  【这…】莎妮犹豫着调羹。

  【就这样吧!你先慢慢吃,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女孩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又扶着门框回头。

  【我会不会有点冒昧,请不要见怪,我真的太久没有见到其他人了。】

  她伸手对着厨房窗外,笑道:【日复一日的看着这片草原——对了,怎么称呼你?】

  【叫我莎妮就好。】

  【莎妮~你的名字真好听!真特别!我叫茱莉亚!】茱莉亚说完就进了屋。

  片刻后,屋里吹来茱莉亚的声音:【莎妮,你介意晚上睡觉有点微风吗?】

  莎妮走向房间,每一步都让老地板发出吱吱声。

  【今晚的天气还不错,风也是——】茱莉亚转过身笑着,有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在窗口进来风中摆动:【不多不少的刚刚好。】

  【当然不介意,比这糟糕白倍的环境我都睡过了。】莎妮扬起嘴角。

  【听着有点心酸呢~】茱莉亚努着嘴:【床已经铺好了。】

  莎妮走进房间,目光被满桌满柜的书籍吸引。

  茱莉亚走了上去:【这是基里尔的书房,他喜欢收藏各种书籍。你有兴趣也可以拿来看。你喜欢看书吗?】

  【当然,我一直都有睡前看书的习惯。你打算休息了吗?】莎妮走向书堆。

  【我还不累,不像你经历了长途跋涉——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茱莉亚走向房门口。

  【谢谢你,天一亮我就走。】

  【也许…在你出发前我们还能聊聊天?总之你先休息吧,明天见。】茱莉亚带上了门。

  基里尔也是个追猎者吗?他有着跟爸爸一样的书房。莎妮看向窗外,她们为什么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她怎么这么没有戒备呢?可能是与世隔绝太久了吧。

  莎妮随意拿起本书,一张纸掉了出来,她捡起来看:

  “我们从小便被教导万物恒变,也亲眼见过无数更迭,却始终捕捉不到变化开始的瞬间。我们看不见岁月无声淌走,甚至看不清周遭一切正在悄然改变,或是总在错误的地方找寻改变的踪迹。

  愿世人美梦皆能成真,守住心中信仰,从容看待一腔激情。世人追捧的激情,从来不是灵魂内生的力量,而是灵魂与外界的摩擦。

  愿他们忠于自我,保有孩童般柔软的心。”

  这写的什么东西?是基里尔的手笔吗?莎妮眼皮开始打架,无心思想更多,她把纸夹回书里,脱下外衣挂好,躺在舒适的床上,望了眼窗外,雾太浓了,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东西。

  莎妮很好奇,那个女孩是如何生存下来的?算了,明天再问吧。她闭上眼,明明身体很累,却怎样都睡不着。

  她掀开被子,取下衣架上的大衣来盖,依赖的蹭了蹭,终于沉沉睡去。

  醒来时,她看向窗外,外面的雾气让她分辨不出白天黑夜,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因为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

  她伸了个懒腰,下了床,走出房间,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一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早啊~我应该是睡过头了。】

  【你醒了?莎妮,不,你没有。】茱莉亚回过头:【我在给你准备早餐,你先坐一会儿。】

  【不了吧,已经很打扰了,我得出发了。】

  【怎么会呢?至少吃了早餐再走吧,好吗?】

  盛情难却,莎妮只能半醉半醒的在餐桌前坐下。

  茱莉亚端来了又一碗蔬菜汤:【真的很着急吗莎妮?我就是想着,我们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先吃饭吧!】

  茱莉亚再无言语,静静的看着莎妮吃早餐。

  过了会儿。

  莎妮咽下了最后一口食物:【你刚还有话没说完,对吧?】

  茱莉亚沉吟了几秒:【出发前,我带你去旁边转转,好吗?这里很漂亮。】

  莎妮其实想赶路,但看着茱莉亚期盼的神情,无奈的笑:【好。】

  从后门来到屋外,莎妮的目光清澈起来:为什么我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它呢?

  她看到一柱登上云霄的巨树,枝杈上长满了鲜红色的枫叶,它们随风摇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颜色这么鲜艳的树。】莎妮扬起脸呢喃。

  茱莉亚头一偏,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很梦幻是吗?我第一次看到它时,也有这种感觉。它就是我们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落脚的原因。】

  【这荒芜之地居然还有这样的生命。】莎妮侧过头看向女孩。

  茱莉亚轻轻的抚摸着树干:【我也不清楚是什么让它能长这么好,但就是因为它,我才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周围危机四伏,你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莎妮有些羡慕。

  茱莉亚回过头:【基里尔曾在这树下为我读过的几句诗:“初生之时,我们柔软可塑;临终之际,我们僵硬麻木。树木生长时柔韧鲜活,干枯硬化时便告死亡。”他说坚硬与强悍是死亡的伴侣,而柔软才是生命的真谛。】

  【说的真好。只能说我还是一知半解——你和基里尔去过很多地方吗?】

  【当然啦!】茱莉亚的眼睛亮了:【你知道杰贝勒马拉吗?】

  【那是什么地方?】

  【这个说来话长,先回屋里好吗?我一边给你准备路上吃的东西,一边讲给你听。】她牵住莎妮的手。

  【好。】

  到了屋门前,莎妮看着门旁篮子里的蔬菜:【这些都是你种的吗?】

  【对,这并不容易,但好在土壤很肥沃——】

  莎妮抢先拎起了一篮子的瓜果蔬菜:【我帮你提吧!还挺沉!】将其放在厨台后,莎妮拍了拍手,看向对着窗外沉思的茱莉亚:【现在,可以说说杰贝勒马拉了吧?我真的很好奇。】

  【那你先闭上眼睛。】茱莉亚笑道。

  莎妮照做了。

  【准备好和我一起回到那个夜晚了吗?】

  【嗯。】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火山,火山口跨度超过3000米——】

  我只在书上看到过火山,3000米…这得多大?莎妮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我们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它在深邃的夜空中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

  【该有多震撼~】莎妮睁开眼睛感叹:【真希望当时我也在。】

  【基里尔把我带到那里时,我感到神奇又害怕——莎妮,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比如说,有什么是你一直想做却没机会做的?】

  【我在书上读到过,由咸水形成的沙丘和在上面航行的船只。我真想体验一次,乘坐着这样的大船,在沙丘上乘风破浪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也想来一场书上描述的壮阔探险,也想听一听启航时的号角声——是不是有点傻?】

  【一点儿也不,莎妮~】

  【这是曾经实现过的事,是我们本有能力做到的事,但人们似乎遗忘了,即便是面对诉说着过去的死城,也不会在意了。】

  【沉溺于日常琐事太久,便难免会与时机擦肩而过。】茱莉亚的眼神很落寞。

  【你想基里尔了,是吗?】莎妮牵住她冰冷的手。

  茱莉亚叹了口气:【他已经离开很久了,我也很久没有数日子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能一直等啊等。如果他不回来,那我们的旅途就永远无法继续。】

  她看向窗外,哽咽了:【每次望着这片草原时,我都会问自己: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带你去找他,好吗?外面很险恶,但我可以保护你。跟我离开这里,好吗?】

  【不…】茱莉亚眼眶红了:【对不起莎妮…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我答应过要等他,我也愿意这么做。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走向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捧在手上,回过身:【这里面,是基里尔求婚时送给我的礼物。】

  【真漂亮…我可以看看吗?】

  【对不起莎妮…我很喜欢你,但这是属于我和他之间的,等他回来,我就会把它戴上。】

  【这就是你留下来的原因?】

  【是呀,虽然我不知道还要多久,甚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莎妮…如果可以的话,再住一晚好吗?】

  即便很不忍心,莎妮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行茱莉亚,我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茱莉亚失落的垂眼:【好吧~】

  她送莎妮到了门口,满脸不舍:【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莎妮~】

  【我会一直记得你,茱莉亚——】莎妮话音未落,茱莉亚已经眼含热泪。

  莎妮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花:【你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他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茱莉亚挤出一抹笑容:【莎妮~不要放弃你的梦想,不要停下你的脚步。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机会了,趁一切都还来得及——别像我一样。】

  怎么会呢?莎妮皱起眉头,正想开口反驳:你还有机会!

  【我会非常想你的,永别了~莎妮——】

  一股无形的力量为莎妮的听觉按下持续两秒的消音。

  天色变了,突然暗了许多,眨眼间,雾气全散,茱莉亚消失了,大棚屋消失了,而那颗巨树只剩干枯坚硬的树桩。

  一切都…只是幻觉吗?

  泉涌的泪水在莎妮脸上滑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泪水。

  怎么会如此真实?她所做的汤,她所说的话,她的声音,她的笑容都还历历在目。

  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莎妮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言,她转过身,毅然决然的往工厂区走去,心里默念:

  永别了,茱莉亚。

  赶往工厂的路上,阵阵红光照亮了天空,勾勒着远方建筑的轮廓。

  高耸的烟囱被厚重的云层覆盖,棕色的灰尘在空气里弥漫。

  它是旧时代的产物,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

  工厂近在咫尺,空气也变得粗糙起来。

  这样一座庞然大物,是怎么被黄沙掩埋的呢?莎妮感叹着,戴上防毒面具,找到入口,走进了昏暗中。寂静里,只有金属通道上被踏出的“铛铛”声。

  这里头能见度极低,她只能依靠顶上投入的微弱光线,慢慢摸索。

  她沿着铁栏杆一直走,没有路了前面,不对!她扶着铁架子,朝前、朝下望去。

  下面深不可测。

  而她脚下,是看不见半截身子的扶梯。

  要下去吗?

  莎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逐渐没入深渊中。

  直到脚底感受到了地面,她才松了口气,伸出手摸索,碰到了一个圆形冰凉的东西,似乎是一个门把手?

  她尝试拧转它,往前一推,终于有了些光线。

  房间里遍地都是形态各异的白骨,有的半截身子被沙土掩埋,有的依靠在墙壁上,有的支离破碎,也许她脚底下也正踩着一部分。

  墙面上有一块板子,上面写着字:

  “值班表:1、3、7队轮值,6点、14点、22点换班”

  “2队负责上层维护,定期检查通风口,防止机器过热,我怀疑鸟儿又在里面筑巢了,如果真的是,带走它们,给它们找个新家。”

  “4队负责地面维护,下层水泵出现故障,查明原因,并即刻汇报,具体细节已张贴于船员室的白板上。”

  “3队班长注意:5队和6队正在地下室执行特别保密行动。”

  “除了这两队,其他小队不具备进入地下室的权限。”

  保密行动?地下室?很可能那里就有我想找的东西。莎妮走进一条通往地下的小走廊,它也许就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一拐角,又一具骷髅映入眼帘,它倚在漆黄的栏杆上,和她对视。

  莎妮眼睛感到一阵刺痛,是毒气导致的吗?她戴上略微磨花的护目镜,径直走向它,这是唯一的路。

  遗骸边上有一个破损的活页夹,莎妮轻而易举的撬开封皮,翻过写着计算结果的几页,在一段潦草的文字停下:

  “我们开始以为 这不过是普通的爆炸袭击 他们疯了 我们不得不封闭地下室 来挽救这里的研究项目 门外都是同事们的惨叫 ”

  “排气扇已经停止工作 毒气很快就会涌进来 我该怎么告诉他们 我们很快就要死了? 如果有人能看的我写的 我们已经尽了我们的职责 我们坚持到了最后 我们的灵魂也将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是死于毒气?莎妮重新检查着护目镜和防毒面具:希望他所说的毒气已经在长年累月后稀释了。不知道爸爸是否也见过这末日来临前的惨状,真令人难过。

  莎妮继续前进,走廊蜿蜒曲折,每见一具遗骸,都让她的心沉重几分:

  她总忍不住在脑海里复刻他们临终前的模样,该有多无助、多绝望?

  路像是没有尽头,时间不知道流逝了多久,她记不清多少次爬下扶梯,记不清多少次要侧身、匍匐前进。

  她又看到了一个放在箱子上的活页夹:

  “物资需求:两个用于更换14号液压机的阀门,三台用于外围监控的发动机,一箱给主管办公室的西拉红酒,一个编号为304087的盒子,将从地下室保险库取出。注意:只有5队有权处理最后的项目,任何参与项目的人都需要提前进行身份核对。违反安全程序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此外,需要45箱23号螺丝钉,15块新的太阳能板电池。”

  304087号箱子?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她揣着疑惑又下了一个扶梯,只见一具骷髅凝望着虚空。

  莎妮毛骨悚然的拿起它手里的活页夹:

  “身份验证:336753、649319、098770、359588、381801”

  “第五小队身份检查已通过并会签”

  “304087号箱子必须有EPB36号替换装置,在离开地下室之前,箱子必须密封上锁。”

  “目的地,车站。”

  这个车站,和爸爸他老师藏身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她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涡轮机,它就是作排风用途的吧?它在爆炸后,还工作了多久?

  涡轮机的扇叶后面,有一簇白光,莎妮上前察看,只见一具遗骸守护着一个装置。

  莎妮爬了上去,随着距离的靠近,装置的样子也逐渐清晰。一个圆柱形的发光体,纤细的光柱从其内部透射出来,它被安置在一个有防护衬垫的盒子。

  肯定是这个。

  它这么多年来,都一直在发光吗?依靠什么能源呢?

  守护着它的残骸旁,也有一个活页夹:

  “我被告知,EPB11是在紧急状况下制作的,之前的EPB很快就会被废弃使用。没有任何解释,是机身还是封闭性的问题?难道只是单纯无法使用了?后者的可能性很小”

  “我本希望能有更多的信息来了解上一次失败的原因,以免重蹈覆辙,但现在更要紧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完成EPB11”

  “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做不到提防任何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制度是有缺陷的,强制性的保密协议和对人员的严格审查严重影响了工期的进度。”

  “但我相信它可以起到作用,能和空间站完成对接,运行该运行的设备——包括荷鲁斯系统。”

  “有了它,荷鲁斯系统能够正常运转,便能保证我们免受焦土计划化学沉降物的长期影响,只不过它的耐用性让我感到担忧——”

  差不多了,莎妮合上本子,将其连同着绿色装置一齐装入背包。

  带回去让爸爸也看看,是否有人能够理解这其中的意思。

  真的该走了,防毒面具的氧气已经越来越稀薄,莎妮后知后觉,开始按原路返回。

  到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的时候,莎妮终于重见天日,她走出工厂区,取下面具,长吁一口,远方的异常现象还在持续闪烁。

  踏上归途,她又见到了那颗参天大树,孤零零的在荒芜中。这一次,没有鲜艳的树叶,没有温馨的木屋,没有柔和的灯光,没有照顾旅行者的主人,天空依旧阴沉,除了记忆,一切都荡然无存。

  她再次回到了那个躲避毒气的房子里,白发女孩也已离开了,房子收拾的一干二净,只有桌子上还残留着熄灭的蜡烛。

  莎妮有些扑空的惆怅,也有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她回到庇护所,将法兰的书信装入背包,将弩背在身后,眼下只剩最后一件事了:找到女王所说的那个亲信。

  临近黄昏的阴霾,笼罩着一大片的废墟,路上有很多杆子,互相用线串联着,莎妮踏出的每一步,都会震起尘埃。

  指南针在禁区完全失灵,指针在疯狂的晃动,她张望着遍地倒塌的楼房,心中暗忖:这么大的地方,我该怎么找到那个人呢?

  她漫无目的在钢筋瓦砾中穿梭,对于拾荒者来说。

  许久,远处开始隐约飘来了谈话声。

  难不成是女王所指的亲信?莎妮蹑手蹑脚的贴在墙边,可为什么有几个人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路了…】

  【怎么说?】

  【我已经擅自离开的很多天了,我不想再因为错过几次点名就被鞭打或关禁闭,我真的受够了!这些年我对那婊子一再忍让——都结束了,她知道我在这里。】

  就是他!莎妮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身子。

  【那她会派人来抓你吗?】

  【这里很危险,所以很安全,没几个士兵敢闯禁区——不管怎样,我是不可能回去了。不过我也没白干,那婊子虽然可恶,但出手倒大方。】

  她挪到到墙角边,终于偷眼瞧见了四个身影,坐在箱子上,围成一圈。

  【还记得老爹说的吗?加入宫廷对我们部落有益,你本该再等一等,纳格。】一个蒙住半张脸的短发女人冲一个穿着军用短袖的寸头说道。

  他叫纳格?

  见纳格沉默,戴着防毒面具、裸露上半身的大块头接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嗯?再待一阵子,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被你射穿脑袋的家伙,身上带的就挺值钱。】

  闻言,莎妮攥紧了拳头。

  身着潜行连帽罩袍的男人开口了:【那份文件我看了,很古老,可以追溯到泽坦的起源。但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得找个懂行的人。或许老爹知道该找谁看。】

  【能不能别老提他,卧底宫里的人是我!又不是他——算了,古董贩子会感兴趣,他们会付一笔可观的费用。】

  【这东西一但流通出去,城里的很多权贵估计坐不住——也不排除只是个老头的胡言乱语。】罩袍男摸着下巴。

  【你们讨论够了没有?】短发女人霍的站起身,指着旁边的低矮建筑:【就为了那几张破纸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这外头明明满地都是能大赚一笔的电线!】

  【我同意她说的。】大块头附和道。

  【要是沉不住气——】纳格慢悠悠的说:【你们可以先滚~】

  【你他妈这话什么意思?】短发女人怒目而视。

  【行了~】大块头拦在他俩之间,顺势搂住短发女人的肩膀:【我们四处转转吧,确保周围安全,可别晚上被野狗围了。】

  【那我在这守着,顺便再琢磨琢磨那文件。】纳格说道。

  三人起身。引擎轰鸣响过,渐远。莎妮再次探出脸——纳格枕着双手平躺在箱子上,对着尘土飞扬的天空发了会儿呆,然后闭上了眼睛。

  眼下的情况很明了,这人我是肯定带不回去了。莎妮盘腿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但是那份文件可以找机会偷走,再等一会儿,等他睡的更沉一些。

  等待间,困意上来了。她眨了几下眼,眼皮越来越重。

  然后她听到了海浪声。

  茱莉亚站在她面前。

  [莎妮。]茱莉亚呼唤道。

  [嗯?]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醒醒莎妮!]茱莉亚伸手摇了摇她。

  她这才猛然惊醒,我居然睡着了!

  她缓了缓,探出脸观察了纳格一会儿,像是睡熟了,她往他身后的低矮建筑匍匐过去。

  空旷的室内中有张桌子,桌上有几张纸一本书,周围还有锅碗瓢盆。

  莎妮拿起纸来看:这上面有皇家档案的标记,所以不论内容是什么,这大概就是他们刚才提到的东西。

  【别动…】

  莎妮心跳骤停,手指僵在纸页上,脊背发凉。

  不管是佯睡还是惊醒,纳格正站在门前,对准莎妮拉弓搭箭:【把手举起来。】

  莎妮竭力保持冷静,大脑嗡嗡作响。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莎妮松开手里的纸,抬起双手。

  【再举高一点!】

  脚步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莎妮听见他那从面巾透出来的呼吸声,又觉身后一轻,弩被卸下了,双刀被一把把抽走,都被“哐当”扔在桌子上。

  【把衣服脱了…】

  莎妮将大衣往两侧扒开,大衣顺着肩膀滑下,裸露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凉意立刻爬上来。仅存的背心勾勒出曼妙的轮廓。

  [手举起来!]

  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又把双手举过头顶。

  纳格目光不停打量着她,像是在清点一件战利品。喉咙吞咽了下。

  【谁派你来的?】他贴上来,呼吸急促,下身抵住她臀部磨蹭,隔着两层布料,她也能感觉到那里已经硬了:[别跟我说你只是路过。]

  莎妮咬紧后槽牙,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嘴脸。

  匕首出鞘的声音,刀身轻轻擦过她身上的布料。

  莎妮瞄了一眼桌子上的刀。

  【你让我想起了那个婊子…】

  手攀上她胸部,作揉搓、挤压:【你就像她身边的那些宫女。】

  他的手突然滑上来钳住她的脖子:【说!是不是她让你来的?!】

  【不…】莎妮感到喉咙被压紧,声音被挤成一线。

  他顿了两秒:[我们可以找点乐子。]

  手松开,滑落在腰侧。指尖勾起背心的下摆,往上掀。布料卷上去,露出肚脐,露出紧实的马甲线。抚摸着往下滑,伸进了她的裤子里:【转过来,手放脑后。】

  莎妮手扣在后脑勺上,转过身,对上他兴奋的目光。

  纳格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落。背心卷在胸口上方,乳房半露着。

  【只要你听话,我会考虑留你一命。】他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莎妮跪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匕首抵着她脖颈,不紧不慢的解开裤腰。

  金属扣响声后,一根坚挺的阳具弹了出来。

  刀面挑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张嘴,给我看看你的舌头。】

  我真的…要给这种人…

  “一旦男人开始用下半身思考,就会露出破绽。”

  脑海里响起曼迪萨的声音,莎妮张开嘴,伸出舌头。

  纳格握着阳具,将龟头在她舌头上拍了拍:[别有牙齿,明白吗?]

  咸腥味在舌面上漫开,莎妮眉头微蹙,假装顺从的点点头。

  [自己含住。]

  莎妮往前倾一些,唇瓣先碰到龟头后,她张得更大些,把他那东西含进了嘴里。

  这是我第一次给人…

  [喔~]纳格愉悦的挺腰,继续往里推进。她的喉咙本能收缩,抗拒异物的侵入。

  莎妮一阵反胃,视线模糊了。

  纳格按住她想后退的头:[舌头动一动,别光含着。]

  莎妮克制着咬断他阳具的冲动,舌头开始缠绕着棒身。

  他眼睛半眯着,攥着她头发,胯部开始主动挺送,节奏不快,每一下都顶的莎妮干呕。

  他呼吸越来越重,攥她头发的手松开了,搭在她后脑勺上,像在抚摸自己膝盖上的猫。

  【行了。】他把她的头往后拽了一把,让她仰起脸。嘴角与龟头拉出一条唾液丝,断在她下巴上:【起来。】

  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直接推往桌沿:[坐上去!]

  他把刀扎在桌面上,火急火燎的解莎妮的裤子,而莎妮靠着桌子,手凭着记忆往桌面上摸索。

  纳格扶着阳具,低着头找准她的阴道。

  莎妮摸到了刀柄,在他准备插入的一瞬间挥刀。

  他伸手格挡下攻击,但莎妮从另把一刀已捅进了他的腰部,扬起脸,含着怒意冷眼注视着他,将刀子推的更深一些。

  【你敢杀我?】纳格的脸色变得狰狞:【等他们…回来…咳…】他咳了几声,格挡的手也逐渐失去力气。

  莎妮挥动了右手的刀,切断了他半截脖子。

  纳格捂住脖子跪着,血从嘴里涌出来,突然的安静中,凸现着泡泡破开的声音。

  阳具更坚挺的立着,莎妮手起刀落,将其对准纳格还在张合的嘴狠狠塞了进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屈辱又无助。

  莎妮吐着口水,转身穿好衣服,将文件装入背包,背起弩——

  纳格仰面倒地,莎妮从他抽搐的手指上迈过:【他们能做的也就是给你收尸了。】

  走出门口,她瘪了瘪嘴,眼冒水光,摇了摇头,跟自己说:

  先离开这里!莎妮。

  她在废墟中奔走,在街道上穿梭,天空风云变幻,走完一条破裂的主干道后,她来到一座大石桥的废墟下:

  曾几何时,汽车也是在这上面飞驰的吧?

  照亮天空的光线变成了暗黄色,吞噬了道路上原本的暗红。

  风暴将至。

  随着奔袭,周遭的废城街景逐渐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直到一堵绵延不绝的高墙横在她的面前,莎妮看向涌口:

  这不是来时的路,但直觉告诉她,这里能离开禁区。

  她掏出指南针,依然失灵,现如今它只有一个作用了:那就是一旦恢复正常,说明就已经走出禁区了。

  渐近的引擎声打破了莎妮的思绪,正在朝这里靠近。

  有人追过来了。

  莎妮取下弩,把它靠在墙上。

  【站住!】短发女人从摩托车上下来,肩上着一把斧头。

  罩袍男从车里出来。

  【嗯——你确定她清楚状况吗,蕾娜?】大块头从车门里挤出来。

  蕾娜没理他,走到莎妮面前:【我有个朋友刚刚在这鬼地方被杀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身上有血。】罩袍男冷冷说道。

  【凶手的手法相当残忍。】蕾娜眯起眼睛和莎妮对视:【我们要把这个杂种找出来活剥了。如果你知道点什么,麻烦你告诉我好吗?】

  她语气恳切,却用斧背抵住莎妮的下巴,往上抬:【他们俩,有一个不相信这么可爱的人能做出来这种事,另一个嘛~就没那么天真了,我也倾向于他的判断,所以——】

  她咆哮道:【是不是你干的?!】

  【说——话!】斧背在莎妮脸蛋上拍了拍。

  【把这东西拿开,不然后果自负。】拼命想忘记的回忆被触发了,莎妮沉下脸。

  蕾娜噗嗤着笑了,回过头:【听见没有,要是把她惹毛了,我们可就完蛋了。】

  莎妮丧失了现世的听觉,脑海里回响着裤带金属扣的解开声。

  大块头哈哈大笑时,蕾娜顿觉腕部传来凉意,她回过头,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悬在半空、依然握着斧头的手。

  鲜血犹如泉水一般在断面上喷涌,蕾娜跪在地上,怔了几秒才回过神,气急败坏的喊道:【杀!杀了——】

  站在车旁的两个人愣住了,大块头看向罩袍男,声音变了调:【她说什么?】

  【她被吓傻了~】莎妮缓缓退后,整个人从下往上逐渐没入昏暗的甬道:【她要你们杀了我。】

  罩袍男脸色阴沉,拔出弯刀,大块头回过脸,拉起身后的石锤。

  时间开始变慢,甬道里的三个人都成了黑影。

  甬道中,刀光锤影,高马尾的影子在躲避间舞动。

  莎妮闪到罩袍男身后,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膛,破出血液的点影。

  大块头的跳向她,下砸紧握的石锤。莎妮抢先把刀捅进他的胸口,可自己也被推倒在地。

  石锤从手里脱落,大块头跪在她身前,握紧双拳,往她脸上招呼了两拳。

  莎妮眼冒金星,忍痛拔出眼前重影的刀柄后反握住,从大块头的脖颈上划过,随后伸脚踹向他的胸膛。

  属于头颅的时间静止了,它依旧悬在半空,但躯体已重重倒地。

  莎妮撑着起身,走没两步又觉得视野天旋地转起来。

  我不能…

  她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莎妮~]

  黑暗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光溢了进来,逐渐扩散。

  [莎妮~]

  光冲散了黑暗,莎妮睁开眼睛,阳光明媚,她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茱莉亚蹲在她面前,已经换上了远行的便装。

  [茱莉亚?]

  [你终于醒了。]茱莉亚和煦的笑着:[你不是说要带我离开这吗?]

  [当然…我…]

  [快起来,我们走吧。]茱莉亚伸出手。

  [嗯!]莎妮握住她的手,被拉起来的一瞬间,眼前闪过那颗高大的枫树,闪过高墙和甬道,最后是睁眼看到的绿色天空。

  眉角和嘴角,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

  【茱莉亚…】莎妮神色复杂:【保重…】

  她缓缓站起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都被你杀了…】跪在血泊中的蕾娜低着头,声音虚弱而沙哑。

  莎妮把弩背上,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你们自找的。】

  蕾娜冷笑了一声:【你把我也杀了吧。】

  除了风声和脚步声,蕾娜得不到任何回应。

  【杀了我。】蕾娜仅剩的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在血泊上打了滑,又扑通跪回去。她抬头看着莎妮背影,眼里满是祈求:【我不想……落到他们手里,屈辱的活着。】

  莎妮别过脸,叹了口气,骑上摩托车,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咆哮,扑面而来的风,吹起她脸上的沾血的碎发,露出淤青的眉角,肿胀的嘴角。

  许久。

  她在一片绿洲停下,奔到水塘前,跪下,不停的漱口,不断的干呕。

  她看了会水面中自己的脸,而后靠在树上,委屈和恐惧突然犹如潮水般袭来,她瘪着嘴,抱住自己,发泄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哭累了,她闭上眼睛,想养会儿神,可脑海不断回放着这几天每个人临死前的模样。

  她又把脸探向水面,看着自己通红的眼。

  她想到了什么,翻开背包,找出那封皇家档案:

  “我是帕里斯,修正主义埃及新城的创始长老之一。写这封信时,是建城后第32年。

  读信的人,你所耳濡目染的泽坦,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莎妮擦掉眼泪,站起身。

  “我亲自参与了新社会的构建,对支撑它的谎言负有最大责任。但我仍忠于建城之初的理想。从长远看,这些谎言是必要的。”

  “发掘并保护前人的生活痕迹、研究他们的律法,是我们毕生的事业。同时,我们又将社会锚定于神权——只有这样,人民才会接受现状,成为新世界的信徒。他们将在现代主义的怀旧中得以解放,不再留念旧文明的废墟。这是必要的,今后亦然。但我们长老之间,仍需保留真正的历史,让每一代至少有几人接受旧式教育、了解真相,以免重蹈覆辙。”

  “女王与众长老要共享统治权,就必须一言以蔽之,让民众相信我们编造的神话。我担心的是,倘若我们这些知情者也被神话迷惑,便将受命运摆布,陷入权斗。”

  “它发生了。”

  她看往泽坦的方向,卷起信件,将其放回背包。

  “老人被接替,新人把保存历史的重任抛之脑后,女王也去世了,人们为新王欢呼。”

  她背起背包,走向摩托车。

  ”曾经的挖掘地变成了华而不实的宫殿和神庙。我们的文件、日记、储存了整个文明知识的电脑,正在被烧毁。”

  她拧住油门,引擎的嘶吼惊起树梢上的鸟群,它们飞往天空。

  “我躲在角落里,等待生命消逝。我最后要做的,就是不让真相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我的私人笔记保存着真正的历史。我把过去几十年的记录带到私人书房,让我的学生封锁了它。”

  “毒杀我最信任的学生,是我一生最无奈、最悲痛、最该受谴责的事。但这是必要的——这就是秘密的代价。”

  莎妮加快车速,被车轮卷起的沙砾在摩托车后追赶着。

  “愿我的文书重见天日那天,是在一个更睿智、更心系人类的统治者手里。”

  “至此。”

  呼啸而来的风,吹干脸上的泪痕,莎妮长舒一口气,视线随闭上的眼一黑。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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