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等会儿检票,刷身份证就行了。”曲悠悠开着车送她去高铁站,想了想又说:“手套箱里有口罩,拿几个带路上备用吧?站台上老有人抽烟..” “嗯。“ “要有什么事了随时打给我。“曲悠悠又想了想:”离得这么近,实在不行我开车一个半小时也就赶到了。“ “嗯~“ “保温袋里的东西,到家了就尽快放冰箱哦。“ “好~“ 这人好声好气的,可语调有些不对劲,曲悠悠奇怪地看她一眼。 薛意单手支着脑袋,正倚在副驾的窗沿上,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笑。 “干嘛!“ “嗯?不干嘛。“ “你笑什么呢。“ “呵呵。“薛意笑出声来了。笑她曲悠悠从上车起就跟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曲悠悠,我多大个人了?” 曲悠悠努努嘴。 “你,我这不是看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是第一次坐高铁,不放心嘛。” 虽然从南城到淮州,高铁也就三十分钟。 薛意进站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厂房飞快地退过去。手机里曲悠悠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 她回:知道啦。 指尖顿了顿,又点了个表情:拍拍小猫猫脑袋.gif 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淮州比南城小得多,站里广场空旷些。她拎着两袋东西打上了车,和司机面对面愣了几秒,经提醒才知道国内的打车软件上车后要报手机尾号,人家是在等她。 导航,淮州大学家属院。 一路上,淮州的新城颇有些陌生,这里起了一栋高楼,那里通了一座大桥。一直开到林荫环绕的老城区,车窗外的街道才慢慢变得熟悉起来。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环卫工人慢慢地扫。又路过一家旧书店,还开着,招牌换了。再往前,拐进大学的东门,沿着一条窄窄的梧桐路开到尽头,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等着她。 三楼左边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飘飘摇摇。 薛意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有关回家这件事,她其实举棋不定。 此次回国,也没有通知父母。 本就打算回淮州看看老人。之所以开始犹豫,是因为上周听姨妈说起,她母亲今年年初起半退休了,在北市的大学里只挂着课题和少量博士生指导,不再需要每天坐班。因此近来都在淮州小住,好多陪陪外婆。 终于还是上了楼。 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发色银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别在脑后。没有化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衫。薄框银丝眼镜后,一双柳叶眼沉静犀利。 那双眼看见她,没有多少波澜。像是知道她会来,对此并无意外。 进来吧。 声音很淡。 屋子跟薛意记忆里差别不大。客厅陈设雅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数学,物理,核物理和空气动力学等等等等的英文原版书按字母排列,一本不乱。茶几上放着一壶泡好的白茶,只有一个茶杯。 餐厅墙上还是挂着那两张相片,一张是外公外婆年轻时的合影,黑白色,背景是淮州大学的老校门。一张是薛妈妈和姨妈小时候,两个小姑娘扎着四个辫子,站在这栋红砖楼前面手牵手笑。薛意看了眼,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是一些南城的糕点特产和美国的保健品。另一只保温袋子里装着留念食品新研发还未上市的各色小笼包,馄饨,水饺,和糯米麻糍。 薛妈妈看了一眼,没动。 你外婆出去买葱姜了,先坐吧。 薛意坐到沙发上。薛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茶几上的开页书籍、老花镜、和几个药盒。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薛意倒。 两人沉默着,隔着一张茶几,和很多年。 身体怎么样?薛意先开口。 还好。 “…” 在吃什么药? 不用你操心。 薛意不再言语,随即转开眼,去书架上找书看。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户还开着,外面有小孩在楼下笑着喊着跑过去。 回国多久了?薛妈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帘上。 半个多月。 住哪? 南城。 南城?薛妈妈终于看了她一眼。 薛意的指尖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一下。 一个朋友家。 薛妈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假释结束了? 门锁忽然响了几响,门被打开了。 薛意放下书,迎至门前,笑道:“阿婆。” 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细致地梳理到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细羊绒开衫,领口别了一枚精细的英国胸针。 看见薛意,老人些许浑浊的目光闪了闪。接着便笑了。 “小意回来了?” “嗯。” 她伸手搭了搭薛意的胳膊。而薛意已经弯下了腰,将她抱住。 老人的身子缩了一圈。 颤颤巍巍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还是一贯沉静温婉,只是又多了几分苍老:回来好啊..“ “再不回来,阿婆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见不到..薛意的声音闷在外婆肩头,有一点紧。 “阿婆八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活?“ “二三十年总有的,“薛意眨眨眼,笑了笑:”阿婆肯定长命百岁。“ 外婆抿唇微笑,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等到吃饭时,才又问起:“小意这几年都在忙些什么?怎么连回家看看阿婆的时间也没有了?“ 薛意正给她盛汤,喉头哽了哽。却听她母亲帮她娓娓答道:“她那个工作啊,每个交易日都有的忙的。前两年做到管理层之后,更加走不开了,经常夜里还得加班。” 薛意没作声。低头给汤碗里添了块藕片,递给阿婆。说小心烫。 阿婆含着笑,从薛意的手里接过汤,低头安静地舀起一勺。 “是吗?” 薛意捧着汤碗,浅浅地吹了口气。话说得轻,倒像叹了一句。 “是啊..“ “我早先就跟她讲,身体和家人是最要紧的,让她多休假,回来歇歇。”薛妈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可她么,心气高,放不下工作,后来又疫情了一阵子,更加回不来了。“ 阿婆默默听着,给薛意夹了些菜。 才道:“到底还是个小笨蛋。钱哪里赚得完呢?家里也不缺你赚的那些。” 薛意垂眸看着碗里,只觉得眼眶发胀,生怕抬眼。又听阿婆的话里含着期待:“那么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 想到那个正在百余公里之外惦记着她的女孩,掖了掖湿润的眼眶,抬头坦坦笑道:“不走了。” 这才总算见着阿婆安心地笑了。 “好,好,还是在身边阿婆才放心。“ 吃过午饭,阿婆午睡了会儿就出门同老友喝茶去了。薛妈妈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书,薛意取出笔记本电脑,坐到桌边对着键盘敲敲打打。 深秋的午后,天色明媚。阳光漫到桌上,薛意偶一抬头,才发现刚才还是忘了把保温袋里的食物放进冰箱。这才匆匆站起来,拎保温袋到厨房。将食物一件一件取出,往冷冻室里塞。 薛妈妈向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回到书上:“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一点吃的。“薛意跪在地上,先把冰箱里的陈年旧物清出一些来,细细理出空间,再小心往里放。生怕压坏了。 “朋友家里是做食品的,正好研发了几样新品,让我带回来给阿婆尝尝。” “哪位朋友?” “这么客气。” 薛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薛妈妈等了会儿,起身添茶。 薛意从冰箱前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另一个袋子里取出两个礼盒来。 “她..听说你爱喝茶。” “特意让我带了盒正山小种过来。” “里边附了一套茶具。” 薛意说着,将另一个礼盒也一并推过去。 是一盒南城西郊宾馆的糕点。 薛妈妈透过镜片看了眼,不置可否。端着茶杯转身走了几步坐到沙发上。突然问:“那边的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 “阿婆在你不在的时候,脑梗了一次,现在走路也不太利索了。” 薛意低垂着眼,嗯了声。 “所以你的事,我没脸,也没敢跟她说。” “…” 薛妈妈不说话了,等她说。 她们家一向喜静。可有时静得久了,倒成了一场与时间旷日持久的对峙。 几年光阴过得悄无声息,捉也捉不住。等到发现时,早已无可挽回。 指尖在桌布上轻颤着游荡,捉到一角布料,微微蜷起,攥紧。薛意合了合眼。 薛妈妈不看她,举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用双手捧在膝上。 妈。 “…” 薛意吸了吸鼻子,倚着桌边的一把椅子,转过身去面对她。 “再怎么让你丢尽了脸,我也还是要往前走的。” “我现在,就想跟她好好过。” 薛妈妈放下茶杯,靠到椅背上。双手摘了眼镜,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意以为她不再开口。 薛意等了一会儿,仍是继续说下去:她那边,有个家族企业,最近遇到一些问题。正好我回来了,想问问你和爸有没有做食品相关的朋友?” “记得小时候在北市,我们总去农科院的叔叔伯伯家作客。或许..“ 薛意。 薛妈妈冷冷地打断她。 我的女儿,从小就是最优秀的,跟着我们两夫妻在清华长大,14岁就进了斯坦福,到PHD毕业。她顿了一下,“然后在美国搞同性恋,金融犯罪,坐了三年牢。 你觉得,我现在该用什么身份去找人帮忙? 薛意闭上眼。 “我怎么开口?” 听她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帮帮我女儿?” “帮我女儿的同性对象一个忙?“ 薛意的手指扶在椅背上,冷得煞白。 当年是谁把你带上这条路的,你心里清楚。薛妈妈的声音没怎么抬高,却精准而残忍地撕裂她:柳家的女儿。我第一次见她就跟你说过,那种人你不要去接触。你不听。 妈——薛意红着眼。 你不听。薛妈妈重复了一次,背过身去按了按眼角。 “因为一个女人,“ “都已经吃了这么多苦头,你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么?!“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落进来,在地面画上一个明亮的方框。薛意却觉得骨寒,身体竟也隐约颤抖起来。 我帮不了你。薛妈妈说。 “要是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趁早走好了。“
72、
小意还在房里困觉?我去叫她起来吃饭? 妈,你由她去。她母亲的声音冷淡而清晰,醒了饿了,她自己会出来的。 窗帘缝隙里的光逐渐微暗,她躺在小时候睡的单人小床上,眯着眼听门外杯盘轻碰的声音和两个女人用淮州吴语低低交谈的嗓音。 怎么了?你又说她了? “她回南城了都不回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外婆沉默了两秒。汤勺搁到碗沿上,轻轻一声叮。 “囡难得归来一回,侬就少讲一点呢。” “我有时候自家忖忖都后悔,当初就不应该送她去美国。大姐在那边也是,崇尚什么快乐教育,十来年下来,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太不像话。“ 薛意闭上眼,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大概是阿婆前两天晒过的,有阳光的气味。房间里的两张小床早先是她妈妈和姨妈的,后来是她和裴山叶的。小时候她每个暑假来淮州,都睡左边那张。那时候阿婆还没有佝偻,妈妈还没有皱纹,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basket option。 她把自己在房间里关到天黑。 等听见外头钥匙响了,门关了,两双脚步在楼道里渐渐远,才起来,穿上外套,轻轻拉开门,出了家属院。 淮州的秋夜比南城凉,河边的路灯也柔和。薛意沿着河慢慢地走。 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时差,脑子乱得很。 倒没去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许多念头和声音搅在一起,像冷库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的霜。 去年她母亲到洛杉矶做访问学者,她开车去看她。那是暌隔这些年,出狱后第一次见她。 也是这样。 呵,我女儿的事,还是我从别人口里听到的。 她妈妈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背挺得优雅平直,手里端着一杯温咖啡,语调凉凉。 “起先我还不信。我说,我的孩子,我自己最清楚。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结果,很好。我跟你爸爸,还有家里老一辈全都兢兢业业培养你,最顶尖的资源都给了你,可你,你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下半辈子都毁了。“她点点头,”你一定要跟那种女人混在一起,这就是你的好下场。” 薛意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对岸白墙黑瓦的老楼出神。 “她呢?“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你去坐牢?“ … “就为了这么一个人,你跟家里吵了闹了多少年?“ “家人也不顾了,学术也不做了,到最后你看看,这是哪门子的爱情?” “以后,学界业界,哪个敢用你?” … “一点人心也看不懂,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了。” “我太对你失望了。” … 薛意阖上眼。 天才。 天才,这个形容词,薛意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语气各不相同,有欣羡,有嫉妒,有感叹,有讽刺。 少儿启蒙时就是天才,十四岁拿奖学金时是天才,二十岁发表顶刊论文时是天才,二十六岁管理三十二亿美金的AUM时是天才。二十九岁的某天,她在超市搬货,突然想起所有那些,现在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天才有没有可能没有远大理想。天才有没有可能穷尽一切,只为了逃过那一句泯然众人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曲悠悠中午发的,下午发的,傍晚又发的。 “到了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午陪阿布做什么呢? 怎么不回消息捏 哆啦A梦沉思脸.jpg 最后一条是半分钟前: 小意? 薛意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来:“小意?” “怎摩啦?一整天都没我回消息。” 薛意靠在手机上,低着头,抿唇笑了笑:“对不起,刚醒。 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她没吃。 妈妈和阿婆还好吗? 薛意的拇指捏着手机边缘。河风吹过来,头发扫到额前,她用手背拨开,让自己呼吸了一会儿。 挺好的。 说出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深处的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不想回家属院。家属院里有阿婆,有妈妈,有小时候的被子和书桌。有太多她已经装不下却也丢不掉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语气多了点迟疑:你听起来有些累.. “是发生什么了吗?“ 薛意没作声。 人心。 人心,她要是看不懂,该当它有几分真? 还是不说了吧。 没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你呢?在做什么?” 曲悠悠的背景里有写嘈杂的鸣笛声,像是在路上。 “我刚下班,开回家的路上呢。”曲悠悠打了方向灯,后知后觉地想起:你在家里?打电话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过了会儿,薛意又说:“想听听你的声音。” 曲悠悠却不说下去了。 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忽然开口:“小意,我这边路况不太好,得专心一点。过会儿后再打给你,好不好?” 薛意怔了两秒。 “好。” 电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站在桥边的路灯底下。风把叶片吹过脚面,沙沙地响。 反常。 字句合情合理,可直觉依然指向反常。她有些惴惴起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交通事故?或是家里? 还是说,女人在爱情中与生俱来的敏感令她感知到了她的疑虑和保留,对此不甚开心,也失去了耐心。 她乱得很。 猛然想起她们实际上真正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过是那几个月的事。几年的时间都不足以看清一个人,几个月又怎么可以? 过去那个女人和她母亲的话一针针刺在耳边。 薛意眉心深锁地沿着河走了一段,彷徨着,又折回来,返到最近的路口,不及细想就打上一辆车,让司机开往淮洲的高铁站。 反正,家里也不想留她。 不出半小时就到了淮州站。薛意走到进站口,茫然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曲悠悠说过,买高铁票需要app上下单,再刷身份证才能进站。 她站到车站的进出口边,低头打开手机。 来时的票是悠悠给她买的。现在自己想买,需要注册账号,实名认证,人脸识别…试了几次国外的邮箱登录,收不到验证码。等到通过重重关卡,终于到了班车查询界面时,就只剩一班回南城的末班车了。 十点二十的。 薛意打开购票页面,又仰头看了眼站内LED大屏幕上红字,说开车几分钟前停止检票。再不买就要来不及了。 她正点击支付按钮,却见一个电话忽然切了进来,手机又是震又是响。 像是嫌她的感官不够忙似的,身后偏偏又像是突然有人叫她。 叫:薛意! “小意!” 来人有些着急,叫得人心慌。 此时工作人员请乘客排队进站的广播也一并响起。她感到心不规律地在胸中横撞了几下,乱得头晕目眩。这个世界,这段人生,一切都过了载。 不谈过去,也还是会被困在里边。不念未来,也还是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忽然很想回去,回到美国自己的车里,回到那晚的海上桥上,把手伸到中控,触摸解决一切的办法… “哈…” 薛意把手撑到身旁的玻璃幕墙上,弯腰俯身用力地喘息几下。 勉强缓了缓,才费力地转过身去。 略微失焦的视线里,曲悠悠背着包站在出站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还穿着下班时的那件工装外套。气喘吁吁,像是跑过来的。 薛意看着她,满目错愕。 “…” 你怎么—— 曲悠悠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73、
抱得很紧。紧到薛意的肋骨被勒生疼。 曲悠悠的喘息闷在她的肩膀里,呼吸还没平复。 她的手垂着。恍惚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来,搭到曲悠悠的蝴蝶骨上。 像从深水里被人拽上来。肺腔猛地吸进一口空气,过于爽冽,有些疼,但新鲜得要命。 啊,得救了。 车站广播在播最后一班检票的通知。人群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碾在地砖上哗啦啦响。 曲悠悠松开她,退后半步,诧异地打量她。 “怎么在这里?” “身体不舒服吗?” 曲悠悠伸手搂过她的脑袋,又凑上自己的,额头贴了贴。余光瞧见几个路过的行人偏头看了看她们俩。不管他们。 没发烧。那刚才靠着墙趴下去,是怎么回事? 薛意怔怔地看着她,开口有些哑:“就,有点晕。” “是不是骗我了,没好好吃饭,现在低血糖了?” 薛意没接话。 肚子替她叫了声。 曲悠悠的肚子呼应似的,紧随其后,也叫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曲悠悠先笑了:走吧,先跟你悠姐吃宵夜去。 薛意伸手接过她背上的包,挂到自己肩上,手被曲悠悠拽着走。浅笑一下,问她:“悠姐明天不上班了?怎么突然这么晚过来。“ “其实我也没怎么想清楚。“曲悠悠觉得自己有点古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薛意也没提出带她回娘家啊,她就自己冒冒失失过来了,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我,我就是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好开车经过南城南。听你在电话里不太对劲,有点担心,也没多想,拐了个弯就进站了。正好买到末班票,幸运吧?“ 她来了。 一切的烦恼顾虑,忽然间变得无足轻重。 “嗯。“薛意勾着她的手,笑了。 附近的老街上有一排宵夜摊子。烤串的烟、炒面的锅气、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两个人挑了一家烧烤摊坐下来,塑料凳,折迭桌,头顶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 曲悠悠点了些串,又要了两碗馄饨。 薛意低头喝了一口馄饨的汤,暖烘烘的,烫得舌尖发麻。胃从里面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倒是你,怎么回事?“曲悠悠给她夹了些烤茄子,“不是说要待上几天吗?“ 薛意忽然好饿,跟着曲悠悠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含含糊糊道:“我也没多想,就突然想..提前回去。“ 烧烤有些辣,薛意起身帮她拿豆奶。手在冰柜把手上顿了顿,又拿了瓶酒。 回到座位,曲悠悠斯哈斯哈地吃了会儿,又想起来:“淮州是不是很小,到处都是你家的亲戚或者熟人?咱俩这样坐在一起被看见了怎么办?” 没关系。 那你妈妈和阿婆..知道吗? 薛意理了理她快掉进碗里的长发,“嗯,别担心。” “真哒?” “嗯。“ 曲悠悠的双眼慢慢亮起来,嘴角咧了一半又憋回去,清了清嗓子,假装镇定地继续吃串。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吃不吃烤年糕?淮洲的年糕很有名哦。” “吃~” 薛意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倒了杯酒,慢慢饮尽。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烧烤铺子里接着吃了会儿,曲悠悠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 小意。 嗯? 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薛意低头,竹签子在铁盘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自己的老婆我能不知道。”曲悠悠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大老远特意跑过来瞅瞅怎么个事儿吗?” “而且,” 曲悠悠别扭了一下,又问她,“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过来呢..” 薛意被她这句自己的老婆说得耳尖红了一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妈对我很失望。一直都是。 曲悠悠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家里上数几代的长辈都是做学术的,这原本也是他们对我的期望。我按照家里的意思,一直读到了PHD。直到快要毕业那年,” 她顿了一下。 遇到了柳灵溪。 曲悠悠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弓起。有些人的名字时至今日,听起来还是又酸又涩。可她没有打断她 “我妈妈知道以后,很生气。我那时候也叛逆得厉害,柳灵溪让我跟她一起搬回纽约,去她家族旗下的fund工作。我跟家里赌气,就答应了她。放下学术,转做金融。” “…” 薛意给自己添了点酒,低垂这眉目,看杯中水波漫无目的地漾着。 “她本质是一个懦弱的人。“ “在出事之前,法务和财务其实都提过风险。但当时市场上不止一家在做同类的策略,管理层觉得那些灰色地带是行业惯例,法不责众。加上当时柳家有些家产纠纷,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的表现,她出于家里的压力,最后还是决定用更激进的策略争取更高的回报率。 我负责的是模型和策略架构。出事之后,问责和调查原本到不了我。薛意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跟于己无关的案件。 但她是主要负责人。她慌了。她很怕。“ 我安慰她。我说,最坏的结果,我也会一直陪她。 曲悠悠听到这里,手落到桌下,拧了拧。扭头看了会儿别处,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就是不看她。 后来她的律师团队把责任转到了我头上。她出庭作证,指认策略端知情违法。 烧烤摊的老板在翻烤架上的肉串,油滴进炭火里,嗤嗤响。隔壁桌几个喝啤酒的人大笑了一声。 薛意低头喝酒,轻叹了口气:“那段时间,又忙又乱。现在想想,从某个时候开始,她私底下早就已经背着我做了决定。后续的取证都对我不利。而我却浑然不觉,一如既往地信任她。因此后来想要翻案也是困难重重。” “所以我的爱情毁了。和家人的关系毁了。人生也毁了。” 薛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妈一直接受不了我不再是她的完美女儿了。今天回家,她把旧事翻出来,怕我重蹈覆辙。 曲悠悠眨眼咽了咽,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薛意放在桌上的手。 所以,不带你一起回来,薛意低下头,我是怕,在家人面前照顾不好你。” 烤串的烟飘过来,熏得眼睛有点涩。曲悠悠红着眼看着她。 也可能不是烟的关系。烧烤摊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 薛意也看她。 你呢,你会让我重蹈覆辙吗? “走吧。” 她站起来,俯身亲吻曲悠悠:“该睡了。” 隔壁桌喝啤酒的几个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曲悠悠的脸学着眼,刷地红了,哑着声音,气息不稳地打她:“这么多人呢!” 打车到了附近一家酒店。进了房间,两个人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 曲悠悠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胳膊。困得撑不住眼睑。 薛意疲倦地合着眼,醉意弥漫,却仍清醒着。 “悠悠…我是不是,很没用?” “喝了点儿就开始胡说八道。“曲悠悠抱紧她:”怎么会,小意是天才呀。“ “我不喜欢被叫这个。“薛意的嗓音埋到她的颈窝里:”只有阿婆叫我小笨蛋。“ “哼哼。”两人一同轻笑了几声。 “哦,叫小笨蛋你就开心了?” “笨蛋笨蛋笨蛋。” “怎么会有人喜欢被叫笨蛋呢?” “笨点好啊。“ “人就不该读太多书。知道得越多,越难假装无知。” “学了概率论,就不能安心地买彩票。” “懂了资本逻辑,就难以热爱工作。” “看了营养学,就喝不下快乐水。” “读了点历史,就发现所谓的前车之鉴,往往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前车一遍遍碾过来,无计可施。” 而当了天才,就再也回不到庸常快乐的日子里安心做梦了。 “学了这么多年,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 薛意。曲悠悠挪了个姿势,面对她。 嗯。 你看着我。 薛意睁开眼。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耷拉着眼皮,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不许你这么说她,我老婆全天下最棒。就算犯了错误,那也很正常。再优秀的人也都是人。谁的人生一帆风顺的?你找出一个来?“ “哪怕不功成名就,开开心心过好小日子也很好了。不做世界第一又不会死。 “人一辈子能干好一件事就很棒了。“ “那要是我一件事也干不好呢?“ “就算真的干不好,也没关系。有时候只是生不逢时而已。“ 她把头靠到她的枕边,笑着吻她。 “也许——我的笨蛋小意是开宇宙飞船的天才呢?“
74、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在老城的早点铺子吃早饭。吃完沿着河走了一段。行江路很安静,河面上泛着薄雾,远处有老人在桥上打太极。 一路向着淮州大学的东门走,薛意牵着曲悠悠的手,带她进去转了一圈。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干上刷着白石灰,苏联风格的教学楼方方正正。时不时有学生骑车从身边掠过,车筐里放着从食堂打包的早餐。 也没想什么,信步走着。 走到家属院楼下,薛意慢下脚步。 曲悠悠停下来。 “好啦,把你送到家了。”她笑:“我就先回去了。” “回哪里?” “回南城呀。” “…” 薛意不说话,学着她的样子,努努嘴。 “怎么啦?干嘛学我,傻乎乎的。”曲悠悠笑她。 “可不可以,不走了?” “今天还得去厂里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乖一点。“ 回家多陪陪阿婆。她伸手理了理薛意的头发,这种事不能逃的。 薛意没说话,也没动。 小意很勇敢的,曲悠悠哄小宝宝似的轻声说,对不对? 薛意嫌弃地“咦~”了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曲悠悠踮脚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快上去吧,我到南城了给你发消息。 嗯。 薛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站了一会儿,上楼。 阳台的门开着。 阿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碟雪菜、半笼小笼、一杯龙井。她正在看着书,一本英文应用物理期刊。身上穿着件黑色中领毛衣,脖子上松松围了条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格子cashmere围巾,是外公九十年代末在爱丁堡买给她的。 见她回来,抬眼笑了笑,也没问什么。 阿婆, 薛意换了鞋走过去:“妈呢?” 出门了。系里老周约她去研究所看看。阿婆从书上抬起头。 薛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吃过了? 吃过了。 阿婆点点头。合上期刊,书签夹好,放到桌边。慢慢悠悠夹起一个小笼包吃。 阳台下面的小花园里,有人在修剪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很有节奏。 听你妈妈说,这是你从南城带回来的? 嗯。薛意笑问:“好吃吗?“ “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阿婆抿抿嘴角,目光落到远处去,语气不紧不慢:“有点像阿婆小时候吃的了。” 你太外婆家住在南城,东城门那一片,有一家做小笼包做得极好的。姓花。据说是从老太爷那辈就开始做了,从一家铺子做出名堂,有了字号,开了分号,置了房产,最后整条街的铺面都是他们家的了。呵呵。“ 薛意听着。 那时候你太外公从德国留学回来,在圣约翰大学教书。我们家住在上徐,离学校不远。巷子口就是那家小笼包铺子。总是热气腾腾,每天早上推门出去,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 阿婆握着杯,露出一抹开怀的笑意来。 花家的小女儿,跟我一样大,皮得叻。我们一起上学堂,下学之后老是一起回家玩,带着我到处闯祸。哈哈哈。 但是她手很巧。包小笼包的时候,十八个褶子捏得又匀又快,一笼八个,个个一式一样。我在旁边看,怎么学也学不会。 小花的大名叫什么来着——阿婆偏了偏头,目光停在阳台栏杆上那盆文竹上面,辨认一片很远的叶子:这么久了,险些都记不起来了。 薛意也想起一个到处闯祸的女孩来,笑着问:“后来呢?“ “后来,” 阿婆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口边缘停留:“特殊时期,她们家被打成资本家反派了。太外公么,被打成右派。我也被作为知识分子,下放到农村劳动接受改造。等回来之后,就听说那家的小女儿因为成分不好,嫁到乡下去了。“ 她看着阳台外的天空:南城那条街,老早拆掉了。现在连街名都不知道叫什么了。 薛意望着楼下。楼下剪冬青的人换了一丛,咔嚓声又响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闲坐着了会儿。 阿婆难得话多一次,过了会儿又不紧不慢地说起来:“你家妈妈鬼一些,像我。什么事体都要想清爽了才肯走下一步。想不清爽就死都不走。你姨妈呢,开朗些,像你阿公。老跟我说人一辈子开心要紧。“ 薛意嗯了一声。 阿婆瞧了她一眼。 你呢,还是更像妈妈一点。 薛意没说话。 阿婆活到七老八十,有些事情倒是想通了。从前觉得要紧的东西,到了现在看来,没那么要紧了。 “做学问不做到顶,没关系。丢了家里的脸也没关系。让人说说闲话,就更没关系了。“ 阿婆的声音很轻缓而平。 要紧的就那么几样。身体好,心情好。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没有,也没关系,一个人照样好。 薛意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 “年轻时犯点错,遇到点困难,也未必坏。哪怕耽误了几年,也不用着急——没关系的。” 薛意微微低着头,缓缓睁大了眼。 “你妈妈是担心我。不过阿婆倒也还没老糊涂。“ “阿婆反而比较担心你。“ 时间很安静。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隐隐约约,一阵一阵。 “我们家小意,心平一点。 阿婆拍拍薛意的手背。 “嗯?”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8 16:53:1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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