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之白骨琴】上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6-28 22:49 已读2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聊斋志异·阿绡】上 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6-28 17:20
  【白骨琴】

  内容简介

  青州书生商怀璧,赴乡试途中夜雨迷路,借宿樵山深处一座荒宅。宅中只有白发老媪与寡言小婢,却在雨夜出现了一名白衣女子——沈素娥,十六岁病殁,已死了整整二十年。

  那一夜,她以冰凉的指尖与唇舌探入他的世界,索取活人的温度。天明后商怀璧离去,却发现自己放不下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二十年的冷,二十年的黑,二十年无人可说的孤寂。

  他本可以走。但他选择了折返。

  从山腹荒宅到青州玄真观,从黄河渡口到京城卢沟桥,一人一鬼并肩而行。他用自己的阴气养她的魂魄,每渡一次,她便多像活人一分——会饿,会笑,会梳起未出阁少女的发髻,会咬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的”。每渡一次,他便多耗一分阳寿,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心跳一天比一天慢。

  但她也在变。从一个怯生生不敢开口的少女,变成了会主动索取、笃定占有的女人。老道士警告过:养魂养久了,心性会变。商怀璧不知道自己最后留在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沈素娥,还是借着她骨血重新生长出来的另一个存在。

  而她的白骨正在一天天变凉。黑曜石在缩小。指尖开始透明,一节一节地散成灰雾。

  京城终于到了。那个承诺兑现了。但她还能在他身边留多久?

  这是一场注定了终点的奔赴。人鬼殊途,情深不寿。可她说——到了京城就算散了,也不亏。

  第一章 雨夜投宅

  青州府往南三十里,有座山叫樵山。山不算高,树林却长得密,中间有条小路通南北。做买卖的、赶考的,白日里还偶尔有人走,一入夜,就绝了人迹。

  商怀璧,字蕴之,益都人,二十四岁。生得眉目清俊,写一手好文章,性子却端方,话不多。这年秋天乡试近了,他告别父母,带了一个书童、一个老仆,骑着头骡子往北走。

  走到樵山南边山脚,太阳已经压到山脊上了。本来打算在山前旅店投宿,谁知书童带岔了路,三转两转,进了山腹。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四下望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天忽然就暗了。

  雷从西北方向滚过来,风裹着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骡子惊得不肯往前走,书童和老仆也慌了手脚。怀璧抬起袖子遮着脸,就在雨幕的缝隙里,隐约瞧见林子深处好像露出一角屋檐。

  他吩咐书童赶着骡子朝那边走。

  曲曲折折走了小半里路,果然看见一座宅子。

  宅子不算大,青砖黑瓦,门墙都还完整,只是墙头爬满了青苔,台阶下头长着半人高的草,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大门左右各栽了一棵槐树,老干虬结,雨打在叶子上,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树底下悄悄说话。

  书童高兴地说:“可以躲雨了。”上前去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半扇。一个老妇人端着蜡烛站在门里,看年纪大约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烛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映得她那张脸蜡黄蜡黄的。

  她看见怀璧几个人,脸上没有惊讶的意思,慢慢问了一句:“客人从哪里来?”

  怀璧拱手行礼,把缘故说了一遍。

  老妇人说:“往北再走十里才有旅店。雨这么大,路又滑,就算你们想走,也走不了。”说完就把门拉开了些,让几个人进来。

  进门是个院子,几丈见方,地面铺着碎石,雨水积成一个个水洼。正面三间房,东西两边各有两间厢房。老妇人领着怀璧进了东厢房,屋子里几案床榻都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墨色牡丹,笔意疏淡。烛光一晃,四壁静悄悄的。

  老妇人说:“寒舍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客人,只有粗茶淡饭,客人莫要嫌弃。”

  不多时,一个小丫头端着盘子进来,搁下几样素菜和一壶酒。小丫头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身青布衣裳,梳着一对圆鬟,低着眉头不敢抬头看人。怀璧道了谢,吃过了饭。老妇人收了碗筷出去,小丫头也吹灭了蜡烛走了。

  书童和老仆睡在外间。怀璧独自躺在里间榻上。

  雨还没停,檐头滴水,一下一下地漏,声音单调得很。被褥枕头都带着一股微微的潮气,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临时翻出来的。怀璧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听见院子里好像有脚步声。

  极轻,极慢,踩在水面上,细碎碎的,像霰粒落下来。

  他爬起来,凑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雨丝密密地织着,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白衣裳,没打伞,面朝着窗户这边站着。

  是个女子。

  雨水从她鬓角淌下来,衣裳全湿透了,贴着身子,隐隐约约看得见底下肌肤的颜色。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极美。她的目光和怀璧碰上了,微微低了一下头,就转身往正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没入了正房的阴影里。

  怀璧心里疑惑,躺回榻上。

  忽然想起来,老妇人刚开门的时候,他明明看见正房里有灯火。这时候院子里的女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况且这宅子里也没见有别人,这女子又是谁?

  正想着,外间书童和老仆的鼾声大响,已经睡死了过去。雨声也渐渐小了,檐头滴水越来越稀。四周越来越静,静到了极点,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近旁。

  榻前有声响。极细微的。

  怀璧猛地惊起。

  那女子已经站在他榻边了。

  白衣裳湿透了,底下肌肤的轮廓清清楚楚。脸像月亮一样白,嘴唇却红得像点了胭脂。她盯着怀璧,不说话,也不笑。

  怀璧吓得不轻,问:“你是什么人?”

  女子不答话。她俯下身,伸出手指,指尖点在怀璧额头上。那手指冷得像冰,一触到皮肤,寒气就往骨头里钻,像三九天的雪直接贴在了肉上。

  怀璧想起来,忽然发觉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嘴巴张不开,说不出话,只有眼珠还能转动。心里明明白白的,浑身上下却不听使唤。

  女子的手指从额头往下移。经过眉毛,经过眼睛,经过鼻尖,经过嘴唇。指头划过的地方,像冰刀划过水面,冷,却不疼。手指停在下巴尖上,指尖轻轻挑了一下他的喉结。

  怀璧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不成句子。

  女子忽然收回手,退了半步。

  她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白衣裳落到地上,像蝉蜕了一层壳。

  底下一丝不挂。

  烛光里,她的肌肤白得像雪。锁骨高高地支着,瘦得嶙峋。乳房不算丰满,形状却圆,乳尖是微微的褐色,像两粒冬天的梅花。腰细得厉害,大约一只手就能握住。小腹底下一片茸茸的墨色。

  怀璧的目光怎么也挪不开。

  女子又俯下身来,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她的唇是凉的,舌头也是凉的,像一片冰滑进了嘴里。她来回地吮吸着,动作很慢,渐渐地,唇舌之间生出一点微温来。怀璧的口舌动不了,只能任由她摆布。

  过了许久,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好像有笑意,又好像有一点哀切的神色。

  她用手指擦了擦怀璧的嘴唇,然后把手移下去,从下巴到胸膛,挑开了他的中衣,露出他的胸口。

  指头在胸膛上画着圈。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往下。经过小腹,到了肚脐。肚脐底下的衣带还没解。女子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衣带,慢慢地拽开。带子松了,裤子滑下去。凉气灌进来,怀璧微微一颤。

  女子把手伸进裤子里,握住了他。

  她的手心也是凉的。怀璧那里本来软软地垂着,被她一握,渐渐就起来了。凉里面觉出暖,暖里面觉出胀。

  女子徐徐地抚弄着,那神态像是在把玩一件玉器。她的手指滑过顶端,拇指在那一处打着圈,其余四指收拢,顺着茎身上下套弄。每一回落到根处,手心便微微收紧;每一下推到尽头,便又松开些。节奏不快,但很稳,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情。

  怀璧只觉得那凉意渐渐退了,热从她掌心传进他身体里。那热不是燥热,是一种沉着而缠绵的暖,顺着脊骨往上爬。

  女子低下头去,凑到他胸口。舌尖先是点了一下他的左乳,然后整个嘴唇覆上去,含住了。她的嘴里终于有了温度,暖津津地裹着他那一小点皮肉。她交替着吮左边和右边,吮完又用舌尖去碾,碾完又用牙齿轻轻地衔住、提起、放开。

  怀璧的呼吸在喉咙里进出,闷闷的,发不出声音,胸膛却起伏得厉害。

  女子顺着胸口往下吻。嘴唇贴过肋骨,贴过肚腹,到了脐下。她的头发散下来,发梢扫过他的大腿根,痒得他腿上的肌肉一阵阵发紧。

  然后她握着他的那东西,凑过脸去,伸出舌头,从底下往上面舔了一下。

  那一下又慢,又长,从根部直舔到顶端。舌面贴着那条经脉,一路划过,湿而凉,到了尽头又卷回来,再滑下去。

  她抬起头看了怀璧一眼,然后张开唇,将他含了进去。

  口腔里是温热的。和手指、和嘴唇的凉截然不同。那股温热密密地包裹上来,先是顶端,然后一寸一寸地吞进去。他的那根东西在她嘴里进到了一个极深的位置,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停了一下,喉间微微一阵痉挛,然后就那样含着他,不动了。

  怀璧只觉得里头温热湿润,有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裹着他,像是里面另有一张小嘴在吮吸。

  女子开始缓缓地动。头伏下去,又抬起来,他的东西在她唇间一进一出。每一次进到深处,她的舌尖就垫在底下,一路托着他;每一次退出来,她的双唇就紧紧圈住那段沟壑,不叫漏出一点声音。

  她的一只手托着他底下的两粒东西,轻轻揉着,像揉两枚去了壳的荔枝。

  怀璧从未经过这种事。他生平只在书卷里读过“吹箫”二字,不知其意,此刻才知道,竟是这样的。他觉得骨髓都像被人抽了出来,变成了水,顺着那女人的舌头往外流。他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只能那样直挺挺地躺着,浑身上下只剩下那一处是活的。

  女子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吐出他来,直起身。

  她跨上榻,分腿跪在他腰的两侧。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整个身体的轮廓,肩膀、腰肢、臀股连成一道暗金色的线。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她眼睛里一点光。

  她伸下一只手,扶着他又硬起来的东西,对准了自己的那一处。

  然后缓缓地坐了下去。

  怀璧感觉到他的顶端抵在了一道湿热的缝隙上。那缝隙微微地张着,像花苞在夜里静静打开。女子腰往下一沉,他的东西便撑开了入口,一点一点地陷了进去。

  里头比嘴里更热,热得像要把他熔化了。层层叠叠的软肉裹上来,紧得很,却又滑得很,每进一分,就被绞着往里吸一分。

  女子仰起头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她的手按在怀璧的小腹上,腰慢慢往下压,他的东西就越进越深,直到整根没入。

  她停在那里不动了,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小腹一起一伏的。怀璧感觉得到,她里面在一下一下地收缩,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抽出来。

  然后她开始动。

  先是极慢的,小幅度地,前后摇晃着腰。每摇一下,她的里面就绞紧一次。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变成整副腰身抬起又坐下。每一次抬起的时候,他的东西就只剩一个头还留在里面,湿淋淋地泛着水光;每一次坐下的时候,就一坐到底,撞得她的臀肉拍在他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身子渐渐泛起了一层薄汗,在烛光里油亮亮的。那对乳房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乳尖在空气里擦得硬挺起来。她的呼吸变成了喘息,嘴微微张着,舌头轻轻抵着上颚,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哼出声音。

  她忽然伏下身来,脸贴在怀璧的颈窝里。她的嘴贴着他的耳朵,气息热烘烘地扑上去。她在他耳边说话。

  说了两个字。

  “热的。”

  这是她进屋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浮出水面就破了。

  她说完这句话,身下忽然猛烈地动了起来。不再是慢悠悠地摇晃,而是又快又急地套弄。她的腿夹紧了他的腰,足趾蜷起来,抠着榻上的席子。她的里头越来越紧,越来越湿,水声从那里传出来,滋滋地响。

  怀璧只觉得自己的那根东西被套在一个极小的、温热的、不停蠕动的腔子里,腔子里的肉像无数条小舌,从四面八方舔着他,绞着他。

  他的小腹发紧,尾椎骨那里一阵阵发麻。他知道自己要来了,可是叫不出声,动弹不得,那股劲儿就憋在身体里,越憋越急,越憋越涨。

  女子的动作却在这时候慢了下来,最后竟停住了。她骑在他身上,腰慢慢沉下来,把他吃到了最深的地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璧的那股劲儿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退不回来,胀得他发疼。

  女子凑到他面前,拿舌尖舔了舔他的上唇。然后她收紧了底下,只是收,不动。

  那一下绞紧,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最要命的那根筋。

  怀璧浑身绷直了。

  他在她里面射了出来。一股一股地,不受控制地,喷在她身体深处。那股热流冲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像一口井被人一桶打到了底。

  女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鼻息。她的脸埋在他颈间,身体微微发抖,里面也一阵一阵地缩,像是把他的东西一滴滴地都吞了下去。

  良久,女子才从他身上起来。

  她坐在榻边,背对着他,披上了那件湿淋淋的白衣。衣料贴在背上,透出脊骨一节一节的形状。

  怀璧这时候发觉自己能动弹了。

  他试着抬了抬手,手指果然动了一下。他撑起身子,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转过头来看他。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嘴唇还是那样红,神情却变了。方才那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淡漠,像月亮躲进了云里。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怀璧叫了一声:“你——”

  女子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然后门一开一合,她就不见了。

  院子里只有雨后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槐树底下的影子一动不动。

  怀璧呆坐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额上还有一点凉意,是她指尖留下的余冷。

  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出来,也不愿再想。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热的。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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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章 琴声

  怀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记得那白衣女子走后,他撑坐在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两个字。热的。她说话时的气息扑在他耳根上,明明已经散了,皮肤上却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后来雨又下了一阵,打在槐树叶子上,簌簌的,像有人在窗外来回踱步。他就在那片声音里沉了下去。

  再睁眼,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雨后的空气潮润而清冽,混着泥土和烂叶子的气味。外间书童正在收拾行囊,老仆蹲在廊下擦骡子的蹄子。

  一切都寻常得很。

  怀璧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穿得整整齐齐,衣带也系得好好的。仿佛昨夜只是做了一个过于真切的梦。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

  凉的。

  指尖触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温度比别处低。不是冰,是凉,像在井水里浸过又拿出来晾了半个时辰的那种凉。那凉意渗进皮肉里,贴着他的额骨,怎么也不散。

  他放下手,叫了一声书童。

  书童小四儿跑进来,笑嘻嘻地问:“公子醒了?昨夜雨大,公子睡得可好?”

  怀璧看着他。小四儿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异样的神色。他又看了看外头的老仆,老仆正拿一块破布擦手,嘴里嘟囔着骡子昨夜里惊着了,今早还不太肯吃料。

  “你们昨夜,”怀璧斟酌着措辞,“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小四儿摇摇头:“没有呀。雨那么大,响雷打闪的,就算有动静也听不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怀璧没答话。

  他起身洗漱。冷水扑在脸上,人更清醒了些。额头的凉意还在,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老妇人端了早饭来。清粥,咸菜,两个杂面馒头,和昨晚一样简素。她放下食盘,站着没走。

  怀璧道了谢,拿起筷子。老妇人就站在门边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客人昨夜睡得好?”她问。

  和书童一模一样的话。但语气不一样。书童是随口一问,她问得慢,问得平,平得像一碗搁了一夜的水。

  “托庇安稳。”怀璧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落在怀璧的衣领上。怀璧低头一看,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颗扣子,锁骨露了小半截出来。

  老妇人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吃过饭,怀璧本打算动身。雨停了,路虽然还泥泞,但白日里走总比再留一夜强。他吩咐小四儿去备骡子,自己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院子还是昨夜那个院子。碎石地,积水洼,两棵老槐。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上去和昨夜没什么两样。但白日里再看,就看出些不对劲来。

  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

  昨夜雨大风急,风铃竟然一声没响。

  怀璧走近了几步,仰头看。风铃是铜的,旧得发绿,铃舌好好地悬在中间。他伸手拨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个极轻、极短促的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又拨了一下。还是那样。

  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看着他。

  “客人要看什么?”她问。

  怀璧指着风铃:“这风铃好像不太响。”

  “旧了。”老妇人说,“几十年了,早哑了。”

  她低下头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碎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细密而均匀,和昨夜那女子的足音竟有几分相似。

  怀璧心里一动,问:“老人家是一个人住?”

  老妇人扫地的动作没停:“还有个孙女。”

  “怎么不见她?”

  “病着。”老妇人抬起眼来,那双亮得异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怀璧,“不宜见客。”

  怀璧没再问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琴声。

  琴声从正房里传出来。不是那种悠扬的、好听的曲子,而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几个音地往外蹦,像有人在调弦,又像有人随手拨着玩。但那几个散碎的音连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冷冷清清的,像冬天的月亮照在雪地上。

  怀璧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幼时学过琴,虽然谈不上精通,但好坏还是听得出来的。这琴声绝不可能是老妇人的。而那些散碎的音调里藏着的指法,沉稳而老练,随手一拨都有章法,更不像是一个病着的少女弹得出来的。

  “这是?”他问。

  老妇人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琴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从正房的窗缝里钻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槐树的影子里。

  “孙女精神好些了,”老妇人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大约是醒了。”

  然后琴声就停了。

  不是曲子结束的那种停,是戛然而止的那种停,像是弹琴的人忽然察觉有人在听,把手指从弦上拿开了。

  正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只是一条缝。

  怀璧看不见里面,只看见一只眼睛镶在那条缝里。眼睛很亮,亮得像老妇人手里的烛火,但比烛火要冷。那只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怀璧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那只眼睛不见了。

  老妇人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客人不该看的。”

  怀璧回过神来,退了一步。他勉强笑了一下,说:“是在下冒昧了。”转身快步走回东厢房,叫上小四儿和老仆,牵了骡子就往外走。

  老妇人送到门口,站在青砖墙下看着他们。怀璧翻身上骡,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身后,正房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扇。窗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客人慢走。”老妇人说。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他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

  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了步子。怀璧望着前方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的山路,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一程,路旁的树渐渐疏了,能看见远处山脚下田野的影子。小四儿在前面牵着骡子,老仆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怀璧觉得额头上那一点凉意好像慢慢淡了。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又是琴声。

  从身后传来,从林子里传来的,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和刚才在宅子里听见的一模一样。他猛地回头,来路蜿蜒,林木蓊郁,那片檐角早就看不见了。

  小四儿回过头问:“公子你看什么?”

  怀璧转过头来,说:“没什么。”

  骡子继续往前走。那琴声跟着他们走了一阵,慢慢地就听不见了。怀璧没有再回头。

  傍晚时分,他们出了樵山,在山脚下的一家旅店里投宿。这一夜平静无事。怀璧躺在客房的榻上,听着外头虫鸣蛙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女子说“热的”。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那么一点惊奇,像是头一回摸到有温度的东西,又像是隔了很久很久,重新想起了什么叫“暖”。

  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怀璧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什么都没再说。她只是把那两个字放进他耳朵里,然后就走了。像是一个人摸黑赶了很多夜路,终于看见人家的灯火,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到黑暗里去。

  第二天一早,怀璧带着小四儿和老仆继续赶路。往北走了大约半日,到了一个小镇。打尖的时候,他向店家讨了碗水,随口问了一句樵山南边那座宅子。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听“樵山南边”,脸就变了色。

  “客人是从那边过来的?”

  怀璧说是。

  汉子压低了声音:“那座宅子,客人看见什么了没有?”

  怀璧顿了顿,说:“借宿了一夜。一个老妇人,带个孙女。”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痕迹来。看了半晌,忽然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怀璧后脊发凉的话。

  “那宅子,荒了二十年了。”

  怀璧手里那碗水,忽然间变得冰凉。

  (第二章 完)

  # 第三章 回程

  怀璧没有在镇上多留。

  店家那句话说完,就闭上嘴不肯再讲了。怀璧再问,他只摆手,说客人赶路要紧,莫打听这些旧事。怀璧放下水碗,道了谢,带着书童和老仆继续往北走。

  路上小四儿问他:“公子,那店家说的什么意思?咱们住的那个宅子,荒了二十年?”

  怀璧说:“也许是他记错了。”

  小四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怀璧心里清楚,店家没有记错。那宅子处处都不对劲。老妇人蜡黄的脸、哑了的风铃、正房门缝里那只眼睛,还有那女子指尖的凉。那不是活人的凉。

  他额头上那一点凉意,到现在还没散尽。

  到了青州府,怀璧按期进了考场。三场考下来,人瘦了一圈,但也算顺利。考完之后,同乡的几个秀才拉着他吃酒,他推不过,去了。席间有人问他路上可遇见了什么趣事,他顿了顿,说没有。那人不信,说蕴之你这一脸的魂不守舍,肯定有事。

  怀璧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热的。他忽然想起那女子说的两个字。

  回益都的路上,又经过樵山。

  按理说,他们来的时候是从南往北穿山而过,回去的时候自然也该从北往南穿回去。但小四儿领路走到山脚下时,怀璧忽然勒住了骡子。

  “走山前那条道。”他说。

  小四儿愣了一下:“山前那条道绕远了,多走二十里呢。”

  “绕就绕。”

  小四儿还要说什么,老仆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骡子转头,沿着山前的大路走。

  那是条官道,比山腹那条小路宽得多,两边也没什么密林,视野开阔。夕阳挂在山脊上,把半边山都染成了暗金色。怀璧骑在骡子上,目光一直往山腹那个方向瞟。林子密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一程,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怀璧忽然又勒住了骡子。

  “你们先去前头镇上找旅店,”他说,“我有点事,随后就来。”

  小四儿急了:“公子你去哪里?天都快黑了。”

  “不用管。”

  他翻身下了骡子,把缰绳扔给老仆。老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怀璧转身就往回走。

  “公子!”小四儿在后面喊。

  怀璧没有回头。他沿着官道往回走了一小段,找到了一条岔路。那条岔路他记得,来时书童带错了路,就是从这里拐进去的。他站在岔路口,望了望天色。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只剩西边天际还泛着一层青灰的光。

  他走进了岔路。

  路还是那条路。窄,弯,两边林木蓊郁。但这一次他没有带伞,没有骑骡子,是一个人走。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像碎了的蛋壳。林子里有鸟在叫,叫一声停一声,像是叫给自己听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全黑了。

  怀璧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打着了。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四周的树影晃来晃去,像很多人站在暗处轻轻地摇。他不怕。他觉得自己应该怕,但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怕那宅子找不到了。

  又走了一阵,路旁忽然矮下去,林木往后退了一些。怀璧举起火折子照了照,看见了两棵槐树。

  槐树还是那两棵,老干虬结,叶子密密地压着枝头。树后面是青砖墙,墙头爬满苔。门关着。

  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没锁。

  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碎石地,积水洼,两厢一正。正房的窗户黑着,厢房也黑着。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泼了一地的墨。

  怀璧走到东厢房门口,推门进去。几案床榻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连墙上的墨牡丹都还是那个角度微微歪着。他把火折子插在壁缝里,在榻边坐下来。

  然后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那女子来,也许等琴声响,也许只是等一个答案。店家说这宅子荒了二十年,那他那一夜见到的老妇人、小丫头和白衣女子,到底是什么?如果她们不是人,又为什么不留他?为什么不害他?为什么那女子什么也不要,只是睡了他一夜,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就走了?

  他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外有了动静。

  脚步声。轻的,细的,踩在碎石上。不是老妇人的,老妇人的脚步要沉一些,带一点拖地的沙沙声。也不是小丫头的,小丫头脚步碎而急。这个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白衣女子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白衣裳,这次是干的。衣料薄薄的,被门外灌进来的风一吹,贴在她身上,抖出细细的波纹。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挽髻,垂到腰际。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红。

  她看着怀璧,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

  “你回来了。”她说。

  这是怀璧第二次听见她说话。上一次她只说了一个词,这一次说了四个字。声音还是那样,轻的,软的,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破。

  “我回来了。”怀璧说。

  女子跨进门来,反手把门合上了。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稳住了。她走到榻前,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回来?”

  怀璧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他没法说是因为想见她,因为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没法说是为了弄清楚她是人是鬼,因为他怕弄清楚了,她就真的不见了。他只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脚就不听使唤了。

  女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怀璧头一回看见她笑。不是那种灿烂的、明媚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往上一提,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冬夜结了冰的湖面上,月光照过来那一瞬间的反照。

  她伸出手,指尖点上他的额头。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的凉。但这一次,怀璧没有僵住,他的四肢还能动。

  “你不怕了。”她说。

  “有一点。”怀璧说。

  “有一点怕,还是有一点不怕?”

  “都有。”

  她收回手指,在他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怀璧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在他脚边跪了下来,把脸埋在他膝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散在他腿上,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一开始是凉的,慢慢地就变温了。

  怀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僵了一会儿,落在了她头上。她的头发摸上去和活人的一样,软,滑,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气。他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摸,摸到了她的后颈。后颈很细,皮肤凉得像瓷器,底下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着。

  女子在他膝上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年了。”她说。

  怀璧的手停住了。

  “你是——”

  “我是这宅子里的人。”她抬起脸来,仰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映得那双眼睛像是含着一层泪。但仔细看,又没有泪,只是亮。

  “我姓沈,”她说,“叫沈素娥。我死的时候,十六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怀璧的手从她后颈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膝上。

  “怎么死的?”他问。

  “病。”她说,“肺痨。拖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的那天晚上,也是下雨,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我听见雨打在槐树叶子上,以为自己还能好。然后就断了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上,白得像玉,指节分明。

  “后来我就一直在这里。奶奶也是。如意也是。”

  “如意?”

  “给你端饭的那个小丫头。她比我小两岁,是病死的。奶奶走得最晚,是寿终正寝。但她不肯走,说留我一个人不放心。”

  怀璧听着这些话,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出来。他从小读圣贤书,不语怪力乱神。但此刻跪在他膝前的这个女子,分明就不是活人。

  “你冷吗?”他忽然问了一句极傻的话。

  素娥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光跳了一下。

  “冷。”她说,“一直都冷。夏天也冷,三伏天也冷。骨头里头的冷,从死的那天起就没暖过。”

  她顿了顿,又说:“除了一处。”

  “哪一处?”

  素娥没有答话。她重新低下头,伸手去解怀璧的衣带。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但动作比上一回要慢,要轻,像是怕把他碰坏了。衣带解开了,中衣散开来,露出他的胸膛。

  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左胸,心脏的位置。

  “这里。”她说,“这里是热的。隔着皮肉,能听见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听着它跳,就好像自己的血也会流似的。”

  怀璧觉得自己的心脏确实在跳。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压在他心口上,凉的;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温的。

  “那一夜,”素娥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是想要你的阳气。鬼吸活人的阳气,可以暖一阵子。但我吸了一半,又不想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叫。”

  怀璧愣住了。

  “来借宿的男人,我见过好几个。”她说,“有的吓昏过去,有的跪下来求饶,有的骂我是妖怪,有的拔出刀来砍我。砍也没用,我已经死了。只有你,你看着我,眼睛里头是干净的。怕归怕,可你不恶心我。”

  她的手从他心口上移开,顺着他胸膛的侧面往下滑。指腹过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细的粟粒。

  “我十六岁就死了,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那一夜我和你在一起,觉得自己好像又暖了一阵子。你走以后,暖就散了。我想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抬起脸来,看着怀璧。火光里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一根青色的血管。那根血管不动。死了的人,血是不流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她又问了一遍。

  怀璧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一回的淡漠,也没有了方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注视,像冬天的井水,一眼能望到底。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他说。

  素娥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来,跪在他两腿之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白衣裳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露出她的上半身。锁骨还是那样高高地支着,乳房还是那样不大却圆,乳尖在夜里微微地挺着,像等着什么。

  她牵起怀璧的一只手,贴在自己左胸上。

  也是心脏的位置。

  “这里不跳了。”她说,“但你能摸到别的地方是热的。”

  她带着他的手慢慢往下移。经过胸口,经过肋骨,经过小腹,停在了两腿之间。她并拢了腿,把他的手夹在中间。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要暖一些,暖得不多,但确实有。

  “只有这里,”她说,“挨着你的时候,会热。”

  怀璧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探进那道缝隙里。素娥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腿夹得更紧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呼吸拂在他颈窝里,凉一下暖一下,凉一下暖一下,像是两个季节在交替。

  她的手也摸到了他身下。他早就硬了,硬得发疼。素娥握住了他,手指收拢,不紧不松地圈着。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那凉意裹在滚烫的东西上,反而让他更敏感,每一寸皮肉都像被放大了。

  她把他引到自己那里。顶端抵住入口的时候,怀璧觉得那里果然是热的。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浇在泥土上,蒸起来的那股暖气。入口湿漉漉的,滑得很,他的顶端只轻轻一碰,就往里陷了半寸。

  素娥吸了一口气,抬起腰,扶着他,缓缓往下坐。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但和上一回不一样。上一回她骑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这一次她坐得很慢,慢到怀璧能感觉到自己一寸一寸地撑开她。里面的软肉被推挤着往两旁分开,又立刻裹上来,密密地贴着他不放。

  她坐到一半,停住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怀璧这才发现自己在看她的脸。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开一点缝隙,舌尖抵在齿间。那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舒服,也许两样都有。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你。”他说。

  素娥没有答话。她忽然把腰往下一沉,把他整根都吞了进去。

  怀璧闷哼了一声。那里头又紧又热又湿,像是被一团温热的绸缎裹住了,绸缎还会自己动。素娥在他身上缓缓地起伏起来,每一下都坐到最深,小腹贴着他的小腹。她按着他的肩膀,指节用着力,骨节泛白。

  她的身子在火光里晃,白得耀眼。那对乳房随着动作上下荡,乳尖在空气里画着不规则的圈。怀璧伸手去摸她的腰,腰细得惊人,能清楚地摸到肋骨底下的凹陷。他的手从腰滑到臀,臀上的肉比他想象的要饱满,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像两块打磨过的玉。

  她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下来。她把怀璧推倒在榻上,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坐下来。

  这个姿势怀璧从未见过。他只能看见她整个背,白得像一匹展开的绢,脊骨在中间画出一道浅浅的沟,沟的两旁是肩胛骨的轮廓。腰收得很细,又在臀那里骤然放开,臀缝里含着他,含得深深的。她开始动的时候,他就能看见自己的东西在她身体里一进一出,亮晶晶地泛着水光。

  素娥的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背微微弓着,头低下去,头发垂到榻面上。她的喘息声渐渐大了,不再是细若游丝的那种,而是实打实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怀璧躺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在火光里起起落落。他想伸手去握她的腰,又觉得不该碰她。她那样动,像是在自己和自己做一场角力,他插不进去手。

  她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把怀璧吓了一跳。那一声不是叫给他听的,是叫给自己听的,或者叫给这二十年来的冷听的。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腰塌下去,臀翘起来,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着他。那绞动比上一回更厉害,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往里吸,要把他整个人都拽进去。

  怀璧再也忍不住了。他坐起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榻上。她趴着,脸埋在褥子里,腰臀高高翘起。怀璧从后面重新进入她。这个角度更深,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撞得她整个身子都往前一送。他的手从她腰上摸到她的胸口,把她整个人捞起来,让她背贴着自己的胸膛,跨坐在他身上。

  素娥的头往后仰,搁在他肩膀上。她侧过脸来,嘴唇就贴在他的耳根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的名字。

  怀璧一面挺动腰身,一面在她耳边说:“商怀璧。蕴之。”

  “蕴之。”她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泡在水里的两粒糯米。

  “蕴之,”她又叫了一声,“你说句话。”

  “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说你是活的。说你的心跳给我听。”

  怀璧没有说话。他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把胸腔震得嗡嗡响。

  素娥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蜷起来,指甲轻轻抠进他的皮肉。她身子里的绞动又开始了,这一次带着她整个身体的颤抖。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牙齿咬住一小块皮肉,不重,像是小兽衔住了母兽的后颈。

  怀璧在她身体深处射了出来。

  那股热流喷出去的时候,他觉得怀里的人忽然静了。颤抖停了,绞动也停了,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个被人抽掉了线的偶人。他的东西还留在她里面,能感觉到她深处微微地发着热,比刚才更热,像是他射进去的东西在她里面点了一盏小灯。

  过了很久,素娥从他怀里起来。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眼眶是湿的。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居然哭了。

  “热了。”她说。

  两个字,和上一回一样。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惊奇,只有疲惫的、满足的、像终于走到了头的叹息。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水渍,似乎有些茫然。然后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她说,忽然笑了,“眼泪是咸的。我都忘了。”

  她站起来,披上白衣裳,走到窗口。窗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仰着脸,让月光照着。

  “你明天就走。”她说,没有回头。

  怀璧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白衣裳遮住了她大半的身子,只露出一截小腿。小腿白得没有血色,脚踝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你跟我走吗?”他问。

  素娥没有答话。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色。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我走不了。”她终于说。

  “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的眼眶里残存的一点湿痕。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嚼了无数遍。

  “我是死在这里的。骨头埋在槐树底下。骨头不走,我就走不了。”

  怀璧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素娥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别说了。你明天走,趁天亮。别回头看。”

  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还是凉的,但那凉意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

  “你叫商怀璧,”她说,“我叫沈素娥。你记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一开一合,白衣裳不见了。

  怀璧在榻上坐到半夜,最后和衣躺下。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素娥坐在正房里弹琴,他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他,笑了笑,说,这琴二十年没人弹了,弦都松了。然后她拨了一下弦,那声音叮的一声,响得刺耳。

  怀璧猛地在榻上坐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得屋子里一片混沌。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碎石地上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滑的。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地抖,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正房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正房里空荡荡的,没有桌椅,没有琴,什么也没有。梁上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灰上有一双脚印,小小的,脚尖朝着窗外。脚印旁边,落着一样东西。

  怀璧弯腰捡起来。

  是一根琴弦。旧得发绿的铜弦,断了,蜷成一个小圈,躺在他手心里。

  他走出正房,走到东边那棵槐树底下。树根旁边长着些杂草,草底下有一块地微微凸起,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埋过什么东西。

  他没有挖开看。他在那块凸起的地面前站了一会儿,把琴弦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宅门。

  山路上晨雾还没散,白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树梢上。怀璧沿着小路往外走,走得很慢。走到官道上,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晨雾泛着金光。

  他没有回头。

  额头上,她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凉意终于散了。

  (第三章 完)

  # 第四章 白骨

  怀璧回到益都时,已是深秋。

  乡试的榜文下来了,他中了第七名。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地涌到商宅门口,父亲商老爷亲自出来发了赏钱,母亲在堂屋里焚香,朝着祖宗牌位拜了又拜。亲戚邻里都来道贺,说蕴之这孩子从小就沉稳,果然不负众望。

  怀璧一一应酬了,脸上挂着笑,话却不多。别人只当他是禀性如此,也没人在意。

  夜里宴席散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口袋里的那根琴弦拿出来,搁在灯下看。铜弦锈得发绿,蜷成一个小小的圈,在烛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她弹的那几个散碎的音,他到现在还记得。冷清清的,像冬天的月亮照在雪地上。

  他找了一根红绳,把琴弦穿了,挂在脖子上。铜贴着心口的皮肤,凉凉的,像她指尖的温度。

  冬去春来,开了年,怀璧便要启程进京参加会试。父亲替他打点了行装,又多拨了一个仆人随行。临走前一夜,母亲把他叫到房里,说儿啊你也二十四了,等会试回来,该议一门亲事了。

  怀璧应了一声,说好。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小四儿和两个仆人上路。出了益都城门,走到岔路口,他停住了。

  往北是进京的官道。往东绕一段,经过樵山南麓。

  “走东边。”他说。

  小四儿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自从上回在樵山脚下怀璧独自折返回去之后,小四儿就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绕了二十多里路,远远地看见了樵山的轮廓。春日里的山是青的,林木新发了叶子,嫩绿嫩绿的,把山的骨架都遮住了。怀璧骑在骡子上,望着那片青色,忽然想,她的坟上有没有开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勒住了骡子。

  “你们先去前头等我。”他说。

  小四儿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公子早点回来。”便牵着骡子走了。

  怀璧下了骡子,一个人走进山腹的小路。春日的山林和秋日截然不同。阳光从嫩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地上。鸟叫得热闹,草里虫声唧唧,到处都是活的东西。

  但那座宅子是死的。

  他走到槐树前。两棵老槐也发了新叶,但不知为什么,叶子是蔫的,卷着边,像是吸不到地下的水分。青砖墙上苔更厚了,墨绿墨绿的,摸上去滑腻腻的。

  门开着一条缝,和他上回走时一样。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碎石地上长出了些野草,细细的,从石缝里钻出来。正房和厢房的门都关着,窗纸破了大半,被风吹得扑扑地响。

  “素娥。”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推门进去。榻还在,几还在,墙上的墨牡丹还在。但屋子里落了一层灰,厚厚的一层,连他上回躺在榻上留下的痕迹都盖住了。

  她在不在?他感觉不到。上两回来,他能感觉到她在附近,空气里会有一种微微的压迫,像是有人的目光落在后颈上。但这一次,院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正房门口。门关着。

  推了一下,推不动。好像里面闩上了。

  “素娥。”他又叫了一声。

  门缝里忽然透出一丝凉气。不是风,是冷气,像从地窖里渗出来的那种冷。那冷气贴着他的脸皮滑过去,像有人从里面伸手摸了他一下。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素娥。

  是老妇人。她还是那副模样,白发,蜡黄脸,亮得异样的眼睛。她看着怀璧,脸上的表情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认命似的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再来。

  “商公子。”她说。

  “我找素娥。”怀璧说。

  老妇人没有说话,转身往里走。怀璧跟了进去。

  正房里和他上回看见的不一样。上回来时空荡荡的,只有灰和蛛网。这回却有了家具。桌椅案几都擦得干净,花瓶里还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西墙角搁着一架琴,琴弦齐全,不是他捡到的那种断弦。

  他立刻认出了那张琴。上回他没有细看,但这回一看就知道,那是素娥的琴。

  “她呢?”怀璧问。

  老妇人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他很久。

  “商公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老身问你一句话。”

  “请说。”

  “你是活人,她是死人。你三番两次回来找她,图什么?”

  怀璧站在那里,答不上来。

  他确实答不上来。图什么?图她长得美?他承认。图那一夜的缠绵?也不假。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法解释他为什么放着官道不走,偏要绕二十里山路来看一座荒坟。

  “我不知道。”他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

  “素娥那孩子,”她说,声音慢了下来,“死的时候十六岁。病了半年,瘦成一把骨头。走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奶奶,我还没活够。”

  她顿了顿,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她没过过好日子。她爹在她八岁上就没了,她娘改嫁走了,把她丢在我这里。她从小跟我长大,性子静,不爱说话,就爱弹琴。那张琴是她爹留给她的,弦断了她自己会换,调子跑了她自己会调。十六岁的姑娘家,手指头上全是茧子。”

  怀璧听着,觉得心口那根琴弦好像又凉了几分。

  “她死以后,我没把她葬到山上的坟地里。我舍不得。我就把她埋在院子里,东边那棵槐树底下。我想着,她活着的时候没出过这个院子,死了就让她留在这儿吧。”

  老妇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了看窗外那棵槐树,目光忽然暗了。

  “后来如意也死了。再后来我也死了。我们三个人都没走。如意是舍不得小姐,我是舍不得孙女。我们就这么呆着,一年一年地呆着。来借宿的人也有,有的不怕,多数都怕。素娥那孩子从来不害人,她就是冷,她说奶奶我冷,骨头里头冷。”

  怀璧想起素娥跟他说的话。冷,一直都冷。夏天也冷,三伏天也冷。

  “那一夜你来了。”老妇人转过脸来看着他,“你走以后,她跟我说,奶奶,那个人是热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笑模样。二十年了,她第一回笑。”

  怀璧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琴弦硌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

  “她在哪?”他问。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花瓶里的野花吹得摇了摇。花瓣上沾着的露珠滚下来,落在桌面上。

  “商公子,你是要去京城会试的。”她说,“你有你的前程。你把她忘了,对你好,对她也罢。”

  “她在哪?”怀璧又问了一遍。

  老妇人看着他,那双亮得异样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层水雾。鬼是不会流泪的,但那层水雾就浮在那里,不散。

  “在槐树底下。”她说。

  怀璧转身出了正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碎石地上白花花的。他走到东边那棵槐树底下。树根旁边那一片凸起的土,草长得比别处要旺,绿得发黑。他跪下,用双手去刨。

  土是湿的,凉的,里头混着细碎的槐树根须。他刨了一拃深,指头碰到了一样硬东西。他把土拨开,露出了一小截白骨。

  是手指。

  细细的,白白的,骨节分明。他在烛光里见过那只手,凉凉的,指尖点上他的额头,顺着他的眉目往下滑。那时候那手上还有一层皮肉,虽然冷,到底还是软的。现在就只剩下骨头了。

  他把土又刨开了一些。手腕露出来了,腕骨细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骨头和骨头之间连着些发黑的筋,衣服早就烂没了,只剩几片残布粘在骨头上,分不出原来的颜色。

  最后他刨到了头骨。

  头骨侧着,脸朝着正房的方向,像是埋下去的时候就被人摆成了这个姿势。头骨上的皮肉都化尽了,眼眶是两个空洞,黑黑的,正对着他。

  怀璧跪在土坑旁边,低头看着这副白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素娥坐在他身上,腰往下沉,把他吃进去。那时候她里头是热的。他想起她趴在他耳边说“热的”,声音里有一点惊奇。他想起她在他怀里发抖,身体深处一下一下地绞着他。他想起她的眼泪滴在他肩膀上,咸的。

  那是这个白骨做的。

  他伸手去碰了碰头骨的颧骨。骨头很凉,比她的手指还要凉。

  “素娥。”他说。

  身后有人说话。

  “难看的。”

  怀璧回头。素娥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白衣裳,还是那张白得像月的脸。她低着头,看着土坑里的白骨,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见了一件旧衣裳。

  “死人的骨头,难看的。”她又说了一遍。

  “不难看。”怀璧说。

  素娥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的水。

  “你刨出来干什么?”

  “带你走。”

  素娥怔了一下。她看着跪在土坑旁边的这个人,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膝盖跪在碎石地上,袍子上沾了一大片湿泥印子。一个中了举的秀才,跪在一副白骨面前,说要带她走。

  “你疯了。”她说。

  “也许。”怀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的骨头埋在槐树底下,走不了。我把它带出去,你是不是就能走了?”

  素娥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那副白骨。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她走到土坑边,蹲下来,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骨。她的手和头骨接触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活人摸死人骨头,手会从骨头中间穿过去。但她是死人,所以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的骷髅上,竟是实实的,像活人摸自己的膝盖。

  “这双眼睛,”她摸着骷髅的眼眶,“活着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好看。春天槐花开了要看,下雨要看,月亮圆了要看。死了以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手从眼眶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上颌,从上颌移到牙齿。指头一颗一颗地点着那些牙齿,像是在点数。

  “这副牙齿,”她说,“活着的时候爱吃甜的。奶奶做的桂花糕,如意偷着给我多放一勺糖。吃了半年药,苦得舌头都木了,就再也吃不出甜味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把骷髅从土坑里捧了起来。捧得小心翼翼的,像捧一件瓷器。她低着头,脸对着骷髅的脸,额头抵着骷髅的额头。

  怀璧站在旁边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白衣裳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她的身形在光线里微微地晃,像水里的倒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怕。她在这里呆了二十年,每一夜都是冷的,每一夜都是黑的。她摸着自己的骨头说这些事,语气越平静,底下的东西就越深。

  素娥把骷髅放回土坑里,站起来。

  “你把我的骨头带出去,”她说,“试试看。”

  怀璧脱了外袍,铺在地上,把白骨一根一根捡出来,用袍子包好。指骨、腕骨、臂骨、肋骨、脊骨、腿骨、头骨。他捡得很慢,每捡一根都擦干净上面的土。骨头凉得扎手,他擦着擦着,忽然觉得心口那根琴弦好像暖了一下。

  素娥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包好了白骨,怀璧把袍子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包袱不重,但贴在背上的感觉很奇怪。那些骨头顶着他的脊骨,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抵着他。

  “走吧。”他说。

  素娥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房门口,如意那个小丫头也出来了,站在老妇人身后,两个人都看着素娥。

  “奶奶,”素娥说,“我走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脸上那层水雾终于聚成了一滴,顺着蜡黄的脸颊流下来。鬼的眼泪,流得慢,像融化的蜡。

  “去吧。”老妇人说。

  素娥走到怀璧身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凉意里好像有了一丝丝的暖,像冰底下开始流动的水。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宅门。怀璧背着包袱,素娥牵着他的手。春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怀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回过头,看着身边的素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还不习惯这么亮的光。

  “怎么了?”她问。

  怀璧摇了摇头,牵紧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 第五章 玄真观

  怀璧牵着素娥的手走出宅门,沿着山腹小路往外走。春日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亮晃晃的,照得地上的影子一摇一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素娥。她脚下是空的,只有阳光直直地照在碎石路面上,什么也没有。

  素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回去。

  “不习惯。”她说。

  怀璧没说话,重新把她的手牵起来。她的手还是凉,但比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稍微暖了一点点,像是握得久了,他的体温渗了一点进去。

  走到官道上,小四儿和两个仆人正坐在路边等。两匹骡子拴在树干上,低头啃着草。小四儿远远看见怀璧来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刚要张口喊“公子”,就看见了他身后那个白衣裳的女子。

  小四儿张着嘴,没喊出来。

  他看看怀璧,又看看素娥。素娥站在怀璧身后半步,白衣裳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像点了胭脂。小四儿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脚下。

  阳光满地,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小四儿“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公子——”他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打着颤,“公子你身后那位是——”

  “起来。”怀璧说,声音很平,“她姓沈。路上捡的,以后跟着我。”

  小四儿哪有胆子起来。他跪在地上,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眼睛不敢看素娥,又不敢不看,目光来回躲闪,最后落在怀璧背上那个布包袱上。包袱皮是怀璧的外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包着什么东西。小四儿也不敢问。

  另外两个仆人站得远,没看清楚怎么回事,见小四儿跪了,也跟着跪下来。怀璧挥了挥手,说:“都起来,赶路。”

  那两人面面相觑,站了起来。小四儿最后才爬起来,腿还在抖。他凑到怀璧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子,她没有影子。”

  “我知道。”怀璧说。

  小四儿就不再说话了。他跟了怀璧三年,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平时话不多,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牵着骡子走到素娥面前,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只把缰绳递过去。

  “姑娘请上骡子。”他说。

  素娥看了看那匹骡子。骡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昂起头喷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蹄子刨着地。素娥伸手摸了摸骡子的鼻梁,骡子忽然就安静了,低下头,耳朵往后抿着,乖得像只猫。

  她翻身上了骡子,动作轻盈,白衣裳翻了一下,又落下来。怀璧上了另一匹骡子,把包袱放在身前,一手扶着。

  “走吧。”他说。

  小四儿牵着骡子走在最前头,不敢回头看。

  天色将晚时,他们在山前那座旅店投宿。旅店的掌柜还是上回那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怀璧一行进门,迎上来招呼。他的目光扫到素娥脸上时,忽然顿了一下。

  素娥站在怀璧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掌柜多看了她两眼,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转身去拿房号牌的时候,手在柜台底下轻轻拍了一下。怀璧看见了,没做声。

  他们要了三间房。两个仆人住一间,小四儿住一间,怀璧住一间。掌柜递房号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这位女眷和公子是——”

  “内人。”怀璧说。

  素娥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

  掌柜的没有再问,只是把房号牌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怀璧的手背。那一碰很短,但怀璧感觉到他往自己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他没动声色,把东西攥在手里,领了房号牌,带着素娥上楼。

  进了房,关上门,怀璧摊开手掌。

  是一小张黄纸,折成了三角。展开来,是一道符。朱砂画在黄纸上的符,笔画粗粝,像是仓促间画成的。符的底下压着两个字:快走。

  素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符上的朱砂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忽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从殷红变成了暗褐色。

  “这个掌柜的,”她说,“懂一点。”

  怀璧把符叠好,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异样。但他注意到旅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铜镜,巴掌大,用红绳挂在门楣上。

  “他挂了照妖镜。”怀璧说。

  “照不着我。”素娥说。

  她走到榻边坐下,把脚收上去,抱着膝盖。白衣裳堆在榻面上,堆出一圈皱褶。她的脸半隐在灯影里,半明半暗。

  怀璧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轻轻搁在榻尾。白骨在袍子里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瓷片轻轻撞在一起。

  素娥看了一眼那个包袱,说:“你能不能把它解开?”

  怀璧解开包袱。白骨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象牙色。头骨搁在最上面,两个空洞的眼眶朝着天花板,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

  素娥从榻上下来,跪在包袱旁边,伸手从头骨的额头摸到下巴。她的手指在白骨上游走的时候,怀璧注意到她的手指忽然变得有些透明。不是整个手掌透明,只是指尖,一小截,能透过皮肤看见底下的白骨。她自己的白骨。

  “你在变。”他说。

  素娥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一小截透明正在慢慢褪去,恢复了瓷白瓷白的颜色。

  “离开埋骨的地方,”她说,语气很平,“阴气会越来越弱。我奶奶以前说过,死在哪儿,就留在哪儿。硬要走,走不了多远。”

  “走不了多远是多远?”

  “不知道。没试过。”

  她站起来,重新坐回榻上。灯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她的身形在灯光里微微地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怀璧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榻尾。他走到门口,把门闩上。回到榻边,他站在素娥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说你走不了多远,现在你已经走了十几里了。”他说。

  “所以。”

  “所以也许你奶奶说的不全对。”

  素娥抬头看着他。灯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那里面又浮起了那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的水。

  “你这个人,”她说,“胆子太大。”

  “不大。”怀璧在她身边坐下来,“我要是胆子大,头一夜见到你就不会僵在那里动不了。”

  “那是第一次,”素娥说,嘴角微微提了一下,笑意淡淡的,“第二次你就自己回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榻边,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窗外有人声,是旅店里别的住客在院子里说话。近处有虫鸣,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狗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素娥忽然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是上回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凉,像是井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他的掌纹。她的手指顺着他掌心那道最深的纹路慢慢划过去,从虎口直划到手腕。

  “这道是命纹。”她说,“你的命很长。”

  “你会看相?”

  “不会。我奶奶会一点。她活着的时候替人看过,死了以后就不看了。她说死人看活人的命,看了折人的寿。”

  她的手指停在他手腕上,按着那一小片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指腹。

  “跳得真稳。”她说。

  怀璧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她顺势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散下来,凉凉地滑过他的手背。她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花香,是空气久不流通的老屋子里那种微微的霉气,混着一种极淡的、类似旧书纸张的味道。

  “你身上有味道。”怀璧说。

  “什么味道?”

  “旧书的味道。”

  “活着的时候爱看书。死了以后奶奶烧了几本书给我,我就放在棺材里。棺材埋在槐树底下,书也烂在里面了。虫子把字都吃光了。”

  怀璧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窄窄的,骨头顶着他的胳膊,透过衣料能感觉到锁骨的形状。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上臂,白衣裳下的皮肤凉而滑,像摸着瓷器。

  素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灯火的倒影。她的瞳孔是黑的,比活人的要黑,黑得像两粒没有星光的夜。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不记得了。”她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几样东西。桂花糕是甜的。药是苦的。月光照在琴弦上是银的。雨打在槐树叶子上是簌簌的。”

  她把这些事情说完,忽然探过脸来,亲了他一下。

  那一亲落在唇角上,不是嘴唇的正中,而是偏右一点的地方。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像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瞬。

  怀璧转过脸,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上一回在宅子里那个吻不同。上一回她吻他的时候,舌是凉的,像冰片入口。这一回她舌头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高,虽然还是不及活人温热,但至少不再让人觉得含了一块冰。他含着她的下唇,用舌尖慢慢濡湿那片凉意。她的嘴唇闭了一下,然后打开了,舌头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又伸出来。

  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上。她的腰还是那么细,一把可握。隔着衣料能摸到底下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凸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顺着肋骨的走向往上游移,摸到了她乳房的下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弧线,正好嵌进他的虎口。

  素娥的呼吸重了起来。她从他嘴上移开,喘了一下。那喘气声很轻,但在他耳边很清楚,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她的手也在他胸口上游移,隔着衣料摸他的心跳。

  “它跳快了。”她说。

  “嗯。”

  “因为我?”

  “因为你。”

  她垂下眼,睫毛盖住了一半的瞳孔。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下来,摸到他腰间的衣带。她的手指勾住衣带的结,不急着解,而是慢慢地捻着那根带子的边沿,像在捻一朵花的茎。

  “解吗?”她问。

  “解。”

  衣带松开了。外衣散开来,露出他的胸膛。她把他的中衣也解开,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按下去,手心贴着他的皮肤。她手心的温度和嘴唇差不多,比活人低,但已经不是死人的那种冰冷。她的手掌在他胸口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往下移,经过腹肌,经过肚脐,停在小腹上。

  怀璧也要解她的衣裳。他找到她腰侧的衣带,轻轻一拉,白衣裳就松了。他把衣裳从她肩头褪下去,露出她的上半身。锁骨还是那样高高地支着,像一道浅谷。乳房在烛光里泛着珍珠色,乳尖是褐的,微微凸着,周围一小圈颜色略深的晕。

  他低下头去,含住她的左乳。舌尖触到她乳尖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后仰,手撑在榻上,腰拱起来。她的皮肤在唇舌间渐渐有了温度,那温度不是从他嘴里接过去的,而是她自己的,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用舌尖碾她的乳尖,碾了几圈,然后用嘴唇整个含住,慢慢地吸。她身体的反应比上一次更明显,不再是那种收着的、压抑的颤抖,而是整个胸腔都在起伏,喉咙里的声音也不再压着,轻声地、断断续续地吐出来。

  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身下。他已经硬了,顶起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绷绷的。她的手覆上去,隔着布料握了一下,然后拉下他的裤子,把他放出来。她的手握着他,来回套弄了几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热的。”她低声说。

  她每一次都要说这两个字。怀璧发现这不是感叹,而是一种确认,像是瞎子摸到了烛火,每一次都要确认那火还是热的。

  他把她平放在榻上,压上去。她的腿分开了,膝盖弯起来,夹着他的腰侧。他扶着自己对准了她。顶端碰到入口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里已经湿了。他往里顶了一点,她里面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把他迎了进去。

  进入的过程这一次格外清晰。每一寸推进都能感觉到她里面的反应。前半截进去的时候,她里面的软肉被推开,推得很慢,能感觉到那些褶皱被一点点撑平。后半截进去的时候,她忽然收紧了,紧得他动不了,她自己也倒吸了一口气。他停住了,等她松开,等了大约三四下呼吸的功夫,她才慢慢放松,让他一入到底。

  他在她身体里停了一会儿,体会着那种被密密包裹的感觉。她里面不凉,也不烫,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那温热里含着微微的潮意,潮意里又含着微微的痉挛,像是里面的软肉在用自己的节奏轻轻吮着他。

  “你动。”她说。

  他慢慢地退出来,退到入口,又慢慢地推进去。这一次比刚才顺滑得多,她的身体里泌出了一层滑腻的液体,让他的进出变得容易。他把她的膝弯托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这个角度比方才更深,每一下都撞在最深处,撞得她整个身体都在榻上往上移。她的头抵着榻上的瓷枕,枕头上垫着一块软布,她的头发散在软布上,黑鸦鸦的一片。

  她还不太会叫。活着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也许会叫,但她十六岁就死了,没有经过人事。那些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压着的、碎着的,断断续续,不是完整的句子,也不是完整的音节,只是一些鼻息和喉音的碎片。

  但她的身体不撒谎。她的身体在给出所有该给的反应。他每一次推到底,她的小腹就会微微地抬起来迎他,她的手指就会在他背上抓一下。他背上很快就多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换了一个姿势。把她翻过来,侧着身,从后面进去。这个姿势比方才要紧,因为她并着腿,里面的空间更窄了。他的东西被箍在一个极小的腔子里,每一次进出都能感觉到内壁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她的臀形很饱满,压在他的小腹上,凉凉的、滑滑的。他低头去吻她的后颈,后颈上有细碎的绒毛,汗沾湿了绒毛,贴在皮肤上。

  “你累吗?”她忽然问。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怀璧停了一下,说:“不累。”

  “不累就好。”她说,“我里面……好像比刚才热了。”

  怀璧仔细感觉了一下。她里面确实比刚才更热了,那种热是从深处渗出来的,像地底下有一个泉眼正在往外冒温水。他退出来看了一眼,她那里湿得很厉害,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她自己的手也摸到了那里,指头沾了一点湿,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含进嘴里。

  “甜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怀璧重新进入她。这一次她没有等他慢慢来,而是主动迎了上来。她把腰往下压,臀往上抬,让他从后面进到最深的地方。她的身体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开始主动地套弄、吸附、绞紧。她学得很快,只用了两次就学会了怎么用自己的里面去取悦他,也取悦自己。

  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夹杂着一些含糊的鼻音。他感到她里面忽然猛烈地收缩起来,不是一两下,而是一阵一阵的、连贯的,像水波一样从他顶端一直裹到根部。她咬住了枕头的一角,喉咙里闷出一声长吟。

  “来了。”她说,声音发着抖。

  怀璧也在她收缩的最后一波里射了出来。热流从根部涌上去,通过顶端,喷射在她深处。她受着那股热流,身体又紧了一紧,像是要把每一滴都收住,不让漏出去。

  然后两个人都静了。

  他趴在她背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脊,能感觉到她脊骨里每一节都在微微地颤。她的身体在慢慢降温,不是变回原来的那种冰冷,而是从温热降成了一种微凉的恒温,像夏天傍晚石头上的温度。

  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一股白色的混合液体跟着淌出来,淌在榻上垫的那块布上。

  两个人在榻上并排躺了很久。窗外虫鸣唧唧,月亮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斑。素娥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胸口上。

  “你背上那个包袱,”她说,“明天还背着吗?”

  “背着。”

  “带到京城去?”

  “带到京城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移到了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

  “也许我到不了京城。”她说。

  怀璧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离开那座宅子,阴气就会一天比一天弱。弱到一定程度,可能连这副人形都维持不住。到那时候,就只剩包袱里那一堆骨头了。那堆骨头不会说话,不会弹琴,不会跟你说‘热的’。它就是一堆骨头。”

  怀璧没有接话。他的手找到她的手,十指交扣。

  “你会怕吗?”她问。

  “不会。”

  “你又说不会。”

  “真的不会。”

  他把她的手攥紧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小小的,骨节分明。

  “明天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回来的时候路过青州城,城外有座玄真观。里面有个老道士,据说懂得很多。如果阴气弱了,也许他那里有法子。”

  素娥没说话。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睫毛扫过他的锁骨。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

  “你最好别骗我。”

  声音很轻,但怀璧听见了。

  他没有答话。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包住她一只手,直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 第六章 养魂

  次日清晨,怀璧起来的时候,素娥已经醒了。

  她坐在窗前,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她微微眯着眼,像是贪恋那一点光,又像是怕被光照久了会灼伤。

  小四儿来敲门,送来早饭。进门的时候看见素娥坐在窗口,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把食盘搁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后背撞上了门框。

  怀璧把包袱重新打好。白骨在袍子里轻轻响了一下,像是骨骼之间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他把包袱背在身上,带着素娥下楼。

  旅店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装模作样地擦桌子。怀璧走过时,掌柜抬起头,目光在他背上的包袱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素娥。掌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客人慢走。”

  他昨晚塞过来的那张符,怀璧叠好了放在袖子里。他没有还给掌柜,也没有点破。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面铜镜。铜镜在晨光里泛着黄澄澄的光,照得见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照不见素娥。

  素娥从那面镜子底下走过去,仰头看了一眼镜面,说了一句让怀璧意外的话。

  “照得挺清楚的。”

  她说的不是她自己。她说的是镜子里映出的那棵老榆树,叶子被晨光照得半透明,叶脉一根一根地能数出来。

  “活着的时候,”她说,“我最爱照镜子。死了以后就照不了了。铜镜照鬼,照出来是一片雾。你看,这面镜子里只有树,没有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头上骡子,不再出声了。

  怀璧翻身上了另一匹骡子,把白骨包袱搁在身前。他拍了拍骡子的脖子,骡子迈开步子,蹄铁踏在官道的碎石路面上,嗒嗒地响。小四儿和两个仆人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吭声。

  青州城在樵山以北八十里。沿着官道走,骡子脚程快的话,一日可到。怀璧来时经过青州城,记得东门外有座玄真观,香火不旺,门脸也旧,但三清殿里住着的老道士在这一带颇有名气。这名气不是什么得道高人的名头,而是说他“懂得多”。附近村子里谁家宅子不太平,都去找他。他去了,不做法事,不烧符水,只是在屋子里转一圈,有时候说一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奇怪的是,他走了以后,那宅子就太平了。

  怀璧当时听了这些,只觉得是乡野传闻,没放在心上。现在他却把那个人记得清清楚楚。

  骡子走了一程,太阳渐渐高了。素娥骑在骡子上,一直没说话。她的白衣裳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但怀璧注意到,她的身形比早晨更淡了一些。不是变透明了,而是好像整个人都轻了一些,像是压在这世上的分量减了一分。

  “你还好吗?”他问。

  素娥转过头来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有些过分了。她想了想,说:“有一点困。”

  鬼是不需要睡觉的。怀璧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忍一忍,”他说,“快到了。”

  骡子加快了步子。

  青州城东门外的玄真观,远远地就看见了。说是观,其实不过是个小院,围了一圈土墙,墙头上长着几簇狗尾巴草。正殿是三清殿,偏殿塌了半间,瓦砾堆在院子里,旁边种着一棵老银杏。银杏的叶子还没黄透,绿中泛着一点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怀璧在观门口下了骡子,把包袱背好。他刚要上前敲门,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其实不算太老,大约六十来岁,头发灰白,绾了一个松散的道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他穿的道袍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脸是黄瘦的,颧骨高高地支着,一把山羊胡子稀稀拉拉的,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但那双眼睛,不像六十岁的人。

  黑,亮,静。像冬天的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纹。

  老道士看了看怀璧,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素娥。他的目光在素娥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到怀璧背上那个包袱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意思是进来吧。

  怀璧进了门。素娥跟在后面,经过老道士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了。

  “姑娘。”

  素娥停住了。

  “多少年了?”

  “二十年。”素娥说。

  “不容易。”老道士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关上了门。

  他把他们领到偏殿旁边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榻一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几只茶杯,茶壶嘴还在冒着白汽。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老子的骑牛图,纸边都泛黄了。

  “坐。”他说。

  怀璧坐下来,素娥站在他身后。老道士坐到桌子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怀璧,一杯放在桌子另一头。他没有请素娥坐,也没有请素娥喝茶。他知道鬼不喝茶。

  “叫什么名字?”老道士问。

  “商怀璧。”

  “没问你。”老道士的目光越过怀璧的肩膀,落在素娥脸上,“问这位姑娘。”

  “沈素娥。”她说。

  “怎么死的?”

  “肺痨。”

  “多大了?”

  “十六。”

  老道士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声音很响,呼噜呼噜的,不像修道的人,倒像个田舍翁。

  “你把她从哪儿带出来的?”他放下茶杯,问怀璧。

  “樵山南麓。山腹里有座宅子,埋在东边槐树底下。”

  “槐树。”老道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槐树属阴,木中之鬼。埋槐树底下,魂魄不走,但也被树根箍着,走不远。你把骨头刨出来了?”

  “刨出来了。”怀璧拍了拍身边的包袱。

  “打开看看。”

  怀璧解开包袱。白骨露出来,在暗沉沉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白。老道士站起来,走到包袱前,弯下腰,从头骨看到趾骨,一根一根地看。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验一件古董。看完以后,他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有怨气,”他说,“这姑娘死的时候没什么怨恨。有怨恨的骨头会发黑,发乌,发绿。她的骨头是干净的。”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看怀璧,又看了看素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跟我走了两天,阴气已经开始弱了。”怀璧说,“能不能有法子,让她留在外面?”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枝头脱了,打着旋落下来,贴在窗纸上。

  “法子有。”他说,“但不是好法子。”

  “什么法子?”

  “养魂。”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老道士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田舍翁式的漫不经心,而是沉下去,沉到了潭水底。

  “养魂?”怀璧重复了一遍。

  “对。她现在是孤魂野鬼,没有香火供奉,没有坟墓安身,全凭埋在槐树底下的那副白骨撑着。你把骨头刨出来了,她就只能从骨头里吸那一点残余的阴气。阴气吸完了,魂就散了。你要想让她留在外面,就得给她新的阴气。”

  “怎么给?”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怀璧觉得被他看到了骨头里去。

  “用活人气养。”老道士说,“活人身上有阳气,也有阴气。阳气在表,阴气在里。你要把阴气渡给她。”

  “怎么渡?”

  老道士沉默了两息。

  “交合。”

  怀璧没有说话。他身后的素娥动了一下。

  “每交合一次,”老道士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味药材的炮制方法,“你的阴气就渡一部分给她。她的魂魄就能借着这股阴气维持形体和神识。但这个法子有三个不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阴气有限。阴气伤了,阳寿就折。一次两次无妨,次数多了,你这条命会短。”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养魂养久了,鬼会越来越依赖活人的阴气。就像抽大烟,离不了。到时候你再想断,她断不了,你也断不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养魂之法是邪道。正经修道的人不做这个。做了,鬼不再是普通的鬼,会变成介于鬼和活人之间的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她的脾气、心性、记忆,都有可能会变。也许会变得你认不出来。”

  窗外银杏叶子又落了一片。

  怀璧望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一丝热气都没有。他的手指按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有没有别的方法?”他问。

  “有。”老道士说,“把骨头放回去,重新埋在槐树底下。她回到宅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然后呢?”

  “然后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她还是在那宅子里。也许会等到下一个来借宿的人。也许等不到。等着等着,就忘了自己等的是什么。”

  素娥忽然开口了。

  “忘不了的。”

  怀璧回头看她。她站在他身后,白衣裳垂着,脸上表情很淡,但眼睛里头有光。

  “不会忘的。”她又说了一遍。

  怀璧转回头,看着老道士。老道士也在看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头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古老而疲倦的认知,像是在说,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劝也没用。

  “你想好了?”老道士问。

  “想好了。”

  “你要知道,一旦开始养魂,你想停也停不了。因为你一停,她就散。你愿意背这条命?”

  怀璧没有回答。他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然后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谢道长指点。”他说。

  老道士看了那银子一眼,没拿。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摸上去硬硬的,哗啦哗啦地响。

  “拿着。”他把布袋子递给怀璧。

  怀璧打开一看,是几块黑乎乎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重得多。

  “黑曜石。”老道士说,“放在她骨头旁边,能聚阴气。好歹能撑得久一点,少折你几年阳寿。”

  怀璧把布袋子收好,深深作了一揖。老道士摆了摆手,意思是少来这套。

  “别谢。我告诉你的不是救人之法,是折寿之法。你将来后悔了,别来怪我。”

  怀璧直起身来,转身要走。

  “等等。”老道士忽然叫住他。

  他走到素娥面前。素娥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仰起脸来看着他。老道士伸手,在素娥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手掌摊开了,悬在那里。

  “有什么感觉?”他问。

  “暖。”素娥说。

  老道士收回手,点了点头。

  “她还能感觉暖,说明魂魄还全,神识未散。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侧过头,凑到怀璧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怀璧能听清的话。

  “你自己拿捏分寸。阳气喂得越多,她越像人。阴气喂得越多,她越像鬼。自己掂量着来。”

  怀璧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玄真观,老道士送到门口。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素娥站在阳光里,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

  怀璧把黑曜石装进包袱里,和白骨放在一起。他扶着素娥上了骡子,自己也翻身上去。回头看了一眼玄真观,老道士已经关了门。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咳嗽,又干又哑,像敲破了一面锣。

  骡子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往北走。青州城的城墙在右边慢慢地往后退,城墙上的兵丁扛着长矛走来走去,看不见城下有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走了大约两里地,素娥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比从观里出来的时候亮了一些,虽然还是轻,却不像早晨那么虚弱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问他第三个不好的结果?”

  怀璧转头看她。素娥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剔透,像一片薄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有拢,任由头发在脸颊旁边飘。

  “你问他第三个不好,他说也许会变,变得你认不出来。你就没问会变成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怀璧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

  素娥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你怎么知道你认得?”

  怀璧拉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的骨头是我亲手从土里挖出来的。我连你的白骨都认得了,你说呢?”

  素娥怔了一下。风又吹起一缕头发,她伸手把它拢到耳后,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是怀璧第二回看见她笑,不是嘴角一挑的那种淡笑,而是眼睛里有了笑意,真的在笑。

  “你这个人。”她说。

  她没有说下去。怀璧也没有追问。骡子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影子从西边拖到东边。

  怀璧注意到,素娥的影子虽然很淡,但已经能看见了。

  极淡的一个轮廓,灰蒙蒙的,贴在地面上,像是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一点痕迹。

  # 第七章 融化

  离开青州城第三日,怀璧发现素娥的手开始褪皮。

  那天黄昏,他们投宿在济南府一处驿站。驿站的屋子比旅店简陋,四壁是黄泥糊的,梁上挂着蛛网。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灯焰小小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一点火光左摇右晃。

  素娥坐在榻边,把手伸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尖上,皮肤翘起了一小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蜕下来的那层壳。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蒙蒙的雾气,在手指出口处盘旋了一下就散了。

  “这是什么?”她把手指伸给怀璧看。

  怀璧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那层翘起的皮肤下面没有新的皮肤,只有那一小团灰雾。雾散了以后,指尖就缺了一小块。

  “疼吗?”他问。

  “不疼。”素娥说,“就是觉得那一块不在了。像是本来有十个手指头,忽然只剩下九个半了。”

  怀璧放下她的手,从包袱里摸出老道士给的黑曜石。石头黑沉沉的,握在手里冰凉。他把黑曜石放在素娥手心里,让她攥着。

  “有没有好一点?”

  素娥攥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怀璧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驿站外面有人在饮马,水桶磕在井沿上,叮叮当当地响。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他把包袱打开,白骨摊在榻上,把黑曜石一块一块地摆在骨头旁边。头骨旁放一块,脊骨旁放两块,腿骨旁各放一块。摆完了,他回头看了看素娥。

  “你来躺下。”

  素娥走到榻边,在白骨旁边躺下来。她侧过身,脸对着自己的头骨。那副白骨在油灯光里泛着暗淡的象牙色,头骨的两个眼眶正对着她的眼睛。她看着那对空洞的眼眶,忽然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骨。

  “我原来长这样。”她说。

  “你现在也长这样。”怀璧说。

  “不一样。这个是死的,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是借来的。”

  怀璧在她身边坐下来。他发现素娥的手指刚才碰过头骨的地方,那一小片翘起的皮肤竟然平复下去了,重新贴合在指尖上。

  有用。黑曜石和白骨放在一起,果然能聚拢阴气。但只是延缓,不是根治。

  “还是困。”素娥说。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羽毛。白衣裳裹着她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里,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又淡了一些。不是透明的淡,而是实在感的淡,像是一幅画挂久了,颜色在慢慢褪。

  怀璧俯下身,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额头的皮肤是凉的,温度比前两天又低了一点。

  “别睡。”他说。

  “鬼不睡觉。”素娥闭着眼睛说,“鬼只会散。”

  怀璧把手放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她的皮肤还是那么滑,那么薄,像罩在瓷器外面的一层细绢。他摸着摸着,手就移到了她嘴唇上。嘴唇还是红的,但那红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鲜明了,像隔夜的胭脂,淡了一层。

  “你能渡给我吗?”素娥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瞳孔在灯光里显得格外黑,黑得像两口深井。

  “渡什么?”

  “阴气。你昨天不是渡了一次吗?”

  昨天夜里在旅店里,他确实又和她交合了一次。动作很温柔,比之前不同,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盏灯在风里走路。事后素娥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说话声音也亮了一些,甚至坐在窗口哼了几句不知名的曲调。但今天黄昏一落脚,她的状态又开始滑下去了。

  怀璧看着她半阖的眼睛,忽然想起老道士的话。养魂养久了,鬼会越来越依赖活人的阴气。就像抽大烟,离不了。

  离不了。这三个字当时听着只是遥远的警告,现在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处境。

  他低头吻了她。吻在眼睛上,左眼,右眼,然后是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探出来碰了他一下,又缩回去了。她嘴里的温度还没有完全凉透,维持着一种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微温,像是放凉了的茶。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衣料贴在一起,怀璧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瘦,骨头支棱着,但柔软的地方还是软的。她的乳房压在他胸口上,隔着自己的白衣裳和他的青布衫,能感觉到乳尖微微凸起,像两粒凉凉的珠子。

  她把手探进他的衣襟里,手心贴着他的胸膛。她的手凉,但已经不是刺骨的那种凉了。怀璧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出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指节一根一根地亲过去,亲到那片刚复原的指尖时,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素娥的手指在他唇间微微一颤。

  “你嫌不嫌我?”她忽然问。

  “嫌什么。”

  “嫌我冷。嫌我不是活人。嫌我麻烦——每天都要渡阴气,一天不渡就往下掉。等到了京城,你会试要考,前途在那里摆着。你总不能每天夜里都陪着一个死人睡。”

  怀璧听她说完,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心跳得很稳,一下一下,隔着皮肉和骨骼,撞着她的掌心。

  “你摸到了吗?”

  “摸到了。”

  “它在跳。它一天不跳了,我就是死人。你摸到它是热的,你就是活的。不管你是人是鬼,你暖的时候比什么都暖。”

  素娥看着他,眼眶里没有泪,但那种极亮的、井底水似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然后她低下头去。她不是低头擦泪,而是在脱他的衣裳。她解开他的衣带,褪下他那件青布衫,然后又去解自己的衣带。白衣裳从肩头滑下去,落在地上,像一片积在屋檐上的雪终于撑不住分量,簌地塌了下来。

  她跨坐到他身上。

  不是骑上去的那种跨坐,而是面对面地,双腿分在他腰侧,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她太轻了,轻得像一件空心的瓷器。他伸手握住她的腰,腰细得惊人,虎口卡进去,拇指能摸到底下的肋骨。

  她扶着他,对准了自己。她底下已经湿了,那湿意是凉的,不是活人的那种温热滑腻,而更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清清凉凉地沾在他顶端。她腰往下沉,把他一点一点地吃进去。进入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自己一寸一寸地推开她里面的软肉。那些软肉凉丝丝的,密密地贴上来,裹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吸气。

  她坐到最深处的时候停住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呼吸搅在一起,他的热,她的凉,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两种温度在那里交锋。

  她开始动了。不是上一回那种急切而猛烈的套弄,而是缓慢的、小幅度地摇晃着腰臀,像是在用身体画着一个又一个小圈。她每画一圈,里面就绞一下,那绞动不猛烈,却连绵不绝,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漫上来。

  她的脸就在他眼前,近到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局部。她的眉头微蹙,嘴唇翕开,舌尖在齿间时隐时现。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他的脸又被火光映着,一层一层地叠进去,像两面镜子对着照。

  她忽然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你说句话。”她闷声说,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是活的。说你的名字。说——”

  她下面的话被一声低低的闷哼代替了,因为他忽然挺了一下腰,撞在她深处的某一点上。

  “商怀璧。”他说,“我叫商怀璧,字蕴之。益都人,今年二十四。我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左膝盖破了,缝了六针,留了一道疤。十一岁我祖父去世,我哭了两天没吃饭。十五岁中秀才,乡人说我前程似锦。二十岁第一次进乡试落榜,回家躺了五天没出书房。二十三岁再考,中了第七名。”

  他说得很平,很慢,像在背一篇自己写的传记。每说一句,他就在她身体里进出一次。他的速度渐渐变快,撞击的力度渐渐加重。她的身体被他顶得一耸一耸的,她的手指紧紧抠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不疼,凉丝丝的。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他说,“你是第一个。你说你不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把我的分给你。以后你再问我是谁,我就把这些事再说一遍。说一百遍,说到你记住了为止。”

  素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里面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收缩,决不是上一回那种有节奏的、一波一波的收缩,而是一种失控式的痉挛,又急又乱,像是在他顶端上拼命地吮吸。她的喉咙里同时挤出一个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半是呜咽半是呻吟。

  “记住了——记着了——”

  怀璧在她痉挛的最后几波里也射了。那股热流冲出去的力道比以往都强,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不只是体液,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被一并抽了出去,从尾椎骨一路抽到头顶,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掏空了。

  然后他感觉到的不是疲惫,是冷。

  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他抱着素娥,抱得紧,两个人贴在一起,但他后背上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明白了老道士说的那句话的意思。阴气伤了,阳寿就折。每渡一次,他就冷一次。这冷不是皮肉之冷,是生机之冷,是从命数上往下降了一格。

  素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脸色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渐渐变回了鲜红,甚至比之前更红。她眼睛里那层水光不见了,变得清澈、明亮,像下过雨之后的天空。

  “你冷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手指正搭在他手腕上,摸着他的脉。脉跳得比平时快,也弱,像鼓面没有绷紧时敲出来的那种声音。

  “一会儿就好。”他说。

  素娥从他身上起来,披上白衣裳,走到包袱旁边。她从黑曜石堆里捡出最小的一块,回来放在怀璧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握着。”她说。

  怀璧握着黑曜石。石头凉得扎手,但那凉意和他体内的寒不一样。黑曜石的凉是外在的,是一种收敛的、吸纳的力量,把他身上那阵散乱的寒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几分钟之后,他后背上那层鸡皮疙瘩慢慢退了。

  “好点了?”她问。

  “嗯。”

  素娥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块黑曜石,凉的石头,凉的手,热的手。

  “以后不要这么急。”她说,“你刚才射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一股气从你身体里冲出来,比上回多得多。你再这么弄,会把自己掏空的。”

  她说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像一个比怀璧年长许多的人。怀璧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也变了。方才情欲里的迷茫、依恋、渴求,全都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层冷静的、审视的神色,像是换了一张脸。

  那神色一闪就过去了。短暂到怀璧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刚才——”他开口。

  “刚才什么?”

  怀璧看着她的脸。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歪着头,一脸的不解,明明白白就是素娥的样子,和片刻之前那个神情判若两人。

  “没什么。”他说。

  素娥没有追问。她打了个呵欠,随即自己愣住了——活人才打呵欠,鬼是从来不打呵欠的。她用手捂住了嘴,眼珠子转了转,又惊又疑地看向怀璧。

  怀璧笑了一下。

  那是他上路以来头一回笑。素娥看着他笑了,捂在嘴上的手慢慢放下来,自己也笑起来。两个人在昏暗的油灯底下,对着笑了一阵。榻上的白骨安静地躺着,黑曜石在骨头缝隙里反射着一点幽光。

  窗外面有人赶着一辆牛车经过驿站,车轮碾过碎石路,咯噔咯噔地响。赶车的人唱着一支粗野的小调,声音沙哑,调子跑到不知哪里去了。歌声渐渐远了,虫鸣又浮上来,满满地填满了夜的空隙。

  素娥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膝上,方才褪皮的地方已经长好了,肤色白得均匀,骨节分明,指头尖尖的,是她自己的手。

  “以后你不要骗我。”她说。

  “我没骗过你。”

  “你说把我带到京城去。你不一定能把我带到京城去。刚才你渡了那么多阴气给我,我最多撑两天。两天以后,你还要渡,渡一次,你就冷一次。你这辈子一共能渡多少次?三十次?五十次?从济南到京城还要走半个多月,你撑不住的。”

  她把话说得很平,很慢,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像是在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算完了,她抬起眼来看他,等他的回答。

  怀璧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黑曜石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包袱,放在枕边。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脊骨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白衣裳底下她的身体凉凉的,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

  “睡吧。”他说。

  “商怀璧。”

  “嗯。”

  “你还没回答我。”

  黑暗里沉默了一阵。他的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把她的手找到了,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一节一节的指骨。

  “我这个人,”他说,“胆子不大。但走路喜欢走到头。”

  素娥没有答话。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弯起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怀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里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感觉到怀里的人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鼻梁顶着他的锁骨,嘴唇就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凉凉的,像一片槐树叶子落在那儿。

  第二天早晨醒来,素娥坐在榻边,正拿着他那把牛角梳子慢慢地梳头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披散在白衣裳上,梳子从上往下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脸还是那张脸,白得剔透。嘴唇的颜色比昨晚又红了一分,眼睛亮得异样。

  那一瞬间,怀璧忽然觉得她的神色有一点陌生。

  但只是一闪。她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一弯,笑得很浅。

  “醒了?”她说,“你昨晚打鼾了。”

  “我不打鼾。”

  “你打了。不大,像猫打呼噜。”

  怀璧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喉结。素娥放下梳子,把梳子放回他的包袱里,转过身来跪在榻边,手掌贴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

  “你的气色不大好。”她说。

  怀璧也看着她的脸。她的气色好极了。

  (第七章 完)

  # 第八章 黄河

  从济南府往北,地势渐渐平了。山少了,田地多了,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刚抽了穗,青绿青绿的,风一吹就起了浪,一层一层推到天边。

  素娥骑在骡子上,看着那片麦田看了很久。“活着的时候没见过海,”她说,“奶奶说海和天一个颜色。我看这片麦田,大概就是海了。”

  怀璧也看着麦田。他心里想的不是海。他在算路程。从济南到德州,从德州到河间,从河间到京城。按骡子的脚程,少说还要十二天。老道士给的黑曜石只剩下三块了。头一块用了一天,第二块用了两天,第三块从昨晚放到现在,素娥的精神还算好。但黑曜石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颜色从深黑褪成浅灰,表面原本光滑的地方生出细密的裂纹,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怀璧把第三块黑曜石从包袱里摸出来看了看。巴掌大的石头现在只剩下核桃大了。他攥在手心里,又放了回去。

  素娥转过头来看他。“你在算什么?”

  “路程。”

  “还有多远?”

  “十二天。”

  素娥没有接话。十二天,至少还要渡六七次。他的身体还能撑几次?她自己有没有变化?她的指尖又翘起了一小片皮。她没告诉他。

  两个人各怀心事,骡子倒是稳稳当当地走着。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来来往往。有一个骑驴的中年文士从对面过来,经过素娥身边时忽然勒住了驴,回头看了她一眼。

  素娥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人的目光。

  骑驴的文士犹豫了一下,策驴走了,走几步又回一次头。

  “他在看你。”怀璧说。

  “看吧。”素娥说,“前些天我出去,没人看得见我。这两天能看见了,有时候还会有人回头。”

  怀璧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想老道士那第三根手指——脾气、心性、记忆,都有可能会变。眼前这个女人还是素娥吗?还是。

  但她越来越像活人了。影子越来越浓,昨天中午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地上已经有了一个淡淡的、灰蒙蒙的影子。她吃饭也能尝出味道了,昨天晚

  上吃了一个馒头,说甜,问怀璧有没有放糖。怀璧说没有,她就捧着那个馒头看了半天。死人是不吃东西的。活人才吃。

  二

  第三日,到了黄河。

  渡口在泺口,河面阔得看不见对岸。浑黄的河水打着旋,推推搡搡地往东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腥味。渡口等船的人不少,有牵着驴的、

  有扛着麻袋的、有抱着孩子的,在码头边上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怀璧领着骡子排在队尾。小四儿和两个仆人跟在后面,其中一个仆人指着河水说了一句好大的水,小四儿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一路上小四儿

  的话越来越少,看素娥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他不像一开始那么怕了,但眼里的疑惑没少。他亲眼看见自家公子把包袱解开,白骨露着,黑石头塞在骨头缝里。他亲眼看见这位沈姑娘一天一个样,头几天还像个纸人似的,越往后越灵动,越往后脸色越好。而自家公子倒是瘦了一圈,青布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颧骨都高了些。

  小四儿什么也不敢问。

  渡船靠了岸,是条平底大木船,能装二十来个人。船家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站在船头上大声吆喝:一个一个来,牲口最后上。

  怀璧把骡子交给仆人,牵着素娥上了船。素娥的脚踏上船板的一瞬间,船身忽然往下一沉,沉得厉害,船头吃水一下子深了两寸。船家咦了一声,弯腰往船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甲板上的乘客,目光扫过素娥时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终究没说话。

  怀璧拉着素娥走到船舷边坐下。她身子轻得像一把干草,能有多沉?但船就是沉了两寸。

  船撑离了岸。橹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摇,吱呀吱呀地响。河水拍在船舷上,啪啪地响。太阳照在浑黄的河面上,碎成无数块晃眼的金子。素娥把手伸出船舷,指尖在船舷外的水雾里划了一下。水雾穿过她的手指,留下一道细密的湿痕。

  “凉的。”她说。

  她的手指尖沾了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那一刻她看起来和河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船行到河心,水流忽然急了。船身晃了一下,素娥身子一歪,怀璧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趁势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窝里。白衣裳的袖子蹭过他的手腕,凉丝丝的。

  “你怕水?”他问。

  “不怕。”她说,“就是觉得底下很深。”

  怀璧低头看河水。河水是黄的,浊的,看不见底。河面底下的暗流把水面拱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凸起,涌起来又塌下去。

  素娥看着那片水,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人要是淹死在黄河里,魂会被泥沙压住。上不来,也走不了。年年三伏天河底的人会托梦给船家,求他们烧纸。纸烧完了灰落在河面上,灰不沉,一直飘到下游才散。”

  “谁告诉你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靠着他。怀璧没有追问。

  船过了河心,水势平稳了。对岸的杨柳堤越来越近,能看见堤上晒着的渔网和蹲在岸边洗衣服的女人。素娥从他肩上抬起头,望着对岸。

  “过了黄河,”她说,“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回哪里?”

  “樵山。我那个宅子。”

  怀璧想了想,点了点头。

  “过了黄河,往北越走越远。再往南回来,要翻山越岭。”

  素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阳光穿过她的手指缝,落在她的白裙子上。裙子上有几道泥点子,是早晨赶路时溅上去的。她自己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

  “过了就过了,”她说,“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决绝。怀璧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惆怅,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放弃,像是丢掉了一件旧衣裳。

  船靠了岸。船头的汉子大声喊:下船了下船了。怀璧牵着素娥走下跳板。她的脚踩在河滩的沙泥上,印出一个小巧的脚印,两三寸深,旁边立刻渗出水来。活人才踩得出水。

  三

  过了黄河,天色尚早。怀璧一行人继续往北走,黄昏时投宿在德州城外一家小客栈。客栈不大,院子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厢房七八间,住的大多是往北边贩布的客商。

  怀璧要了两间房,自己和素娥一间,小四儿和两个仆人挤一间。掌柜的登记房号时多看了素娥两眼,大概是因为一个男人带一个白衣裳的女人投宿,女人又生得太白太美,总归有些扎眼。

  进了房,怀璧把包袱放下。他蹲在地上解开包袱,检查里面的白骨和黑曜石。白骨完好,没有变色,没有裂纹。黑曜石又小了一圈,现在只剩拇指大了。

  素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越来越小的黑曜石,表情很淡。

  “今天晚上你不要渡了,”她说,“昨天夜里刚渡了一次,你眼圈都是黑的。再渡,你会出事。”

  怀璧把包袱系好,站起来。他确实很累。不是缺觉的那种累,是身体底子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虚。手脚比平时凉,心跳比平时快,有时候忽然站起来会眼前发黑,要扶着东西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但他看着她,她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嘴唇红润润的,在他见过的女子里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容貌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是温的。不是记忆中那种凉,而是实实在在的体温。

  “你暖了。”他说。

  “是你给我的。”素娥说。

  她在榻边坐下,抬手把发髻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黑而滑,像刚刚擦过的墨玉。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榻面,示意他过来。

  怀璧在她身边坐下。她侧过身,伸手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顺着他鼻梁的弧度往下走,走到颧骨,走到下颌,拇指停在他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然后她吻了他。

  吻得很轻,嘴唇碰上来的时候像棉絮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她的唇是温的,舌也是温的,伸进他嘴里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意。她吮着他的下唇,舌尖缓缓舔过那一排整齐的齿列,然后往里探,碰了碰他的舌尖,缠住了,像两条鱼在水底下相遇,轻轻蹭了一下,又分开了。和她最初在宅子里的那个吻完全不同。那时候这个吻是凉的、硬的、单方面的,是她在索取他的温度。现在这个吻是暖的、软的、互相的,是她给他的。

  然后她低下头,沿着他的下颌往下吻去。

  先是他的脖颈,唇在他的喉结上停留了一下,舌尖舔过那块凸起的软骨。喉结在她的舌尖底下滚了一下,她轻轻地含住了,吮了吮,然后放开,继续往下。

  锁骨。她把嘴唇贴在那两道横骨的凹陷里,从左到右,用舌尖画了一道弧线。怀璧的锁骨偏细,不像北方汉子那样粗壮,凹陷处积着一点薄汗,她舔过去的时候尝到了微咸。

  胸膛。她的舌头滑过他胸骨正中的位置,在心脏上方停住了,嘴唇贴在那里轻轻地抿着。底下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顶着她的嘴唇。她把脸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鼓声。

  然后继续往下。小腹。肚脐。她用舌尖在肚脐的凹陷里转了一圈,怀璧的腹肌缩了一下,她笑了——嘴唇还贴着皮肤,笑意从气息里传过来,痒痒的。

  她把手放在他的膝头,往两边轻轻分开。

  然后她把脸低了下去。

  她含住他的时候,怀璧整个人都绷紧了。她的嘴是暖的,暖得和活人一模一样。那股温热密密地裹上来,先是顶端,然后一寸一寸地吞进去,吞得很小心,不像头一夜那么不管不顾。她的舌头垫在底下,沿途托着他,嘴唇紧紧圈住,不让漏出一点空气。进到深处时,她的喉咙口微微一阵紧缩,那感觉反而更让人觉得销魂。

  她开始缓缓地动。嘴唇圈着他上下套弄,每一次退到顶端时舌尖就在那一圈沟壑上飞快地扫一下,再重新含进去。她的节奏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让怀璧觉得骨髓里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抽了一点。她的手伸上来,轻轻揉着他底下的囊袋,指法很轻,像揉一枚生鸡蛋。他知道自己在她嘴里硬得不像话了。

  然后她停下来,直起身,跨坐在他腿上。

  他扶着自己,对准了她。她底下已经湿得厉害,他刚一碰上去,就被那种滑腻腻的暖意裹住了前端。她没有用手扶他,而是直接往下坐,腰沉得果断而熟练,一口气把他整根吞了进去。

  她里面比嘴更暖。暖得近乎烫,像一个刚刚烧好的手炉,密密实实地裹上来,每一寸都贴着他的皮肤,连那些褶皱都在微微地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轻轻地吮吸。怀璧觉得自己的东西像是浸在了一汪温泉水里,暖意从顶端灌进去,顺着血脉一路涌到心口。

  她开始动了。

  面对面地,双腿盘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她的腰往前推,臀往后撤,再反过来,画着一个圆润的弧形。每画一个圈,里面就绞他一次。不是那种失控的痉挛,而是有控制的、有节奏的收缩,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攥紧又松开。她的身体贴着他还不到两分钟,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热烘烘地扑在他耳廓上。

  “蕴之。”

  她在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两颗刚出锅的糯米丸子,烫烫地滚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尾椎骨一阵发麻,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然后他听见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蕴之,你是我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怀璧的身体里像过了一阵电。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情话,而是语气。那语气不是央求,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宣告,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她的脸。

  她正低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嘴角勾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但眼睛里头没有羞涩,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一种十六岁少女在说这种话时该有的忐忑。只有笃定。

  那一瞬间怀璧想起了老道士那第三根手指。

  她不再在他耳边说话了。她把他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腰上,然后双手撑着他的胸口,借着力道起伏得更快了。她的腰臀甩得又开又深,每一下坐下都坐到最底,小腹拍在他的小腹上发出一声闷响,臀肉拍在他的大腿上又发出一声脆响。她的喘声渐渐失了控,不再是那种压着的、碎着的、断断续续的鼻息,而是放开了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喉音的呻吟。

  她的里面越来越紧,越来越湿,水声从交合的地方滋滋地传出来。忽然她身子猛地往下坐到底,双腿把他的腰夹得死紧,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就像一张绷满的弓。她的里面开始疯狂地收缩,不是一浪一浪的,而是整片整片地、毫无间歇地绞紧他。

  怀璧也在那一瞬间射了。那股热流喷在她深处的时候,她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含着的那种轻咬,而是一口咬下去,牙齿穿透了皮肉,血的味道立刻渗进两人的唇舌间。怀璧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快感也同时达到了顶点,疼和舒服搅在一起,让他一瞬间分不清两者的界限。

  两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瘫软。

  她从他的肩窝里抬起脸。嘴唇上沾着他的血,鲜红鲜红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咽了下去。

  “咸的,”她说,“像眼泪。”

  她从他身上起来。两个人交接的地方拉出一道透明的丝,亮晶晶的,在烛光里泛着微光。她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他小腹上画着圈。

  “刚才那句话,”怀璧说。

  “哪句?”

  “你说我是你的。”

  素娥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头的笑意还没散,但已经变淡了,底下露出一种更矜持的神情。

  “你不愿意?”她问。

  “不是不愿意。是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素娥沉默了一下。她把画圈的手指收回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枕上,歪着头看他。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会问。问‘你累吗’,问‘你会怕吗’,问‘你嫌不嫌我’。你不会说‘你是我的’。这种话是我说给你听的。”

  素娥想了很久。久到怀璧以为她不打算答了。

  然后她开口。

  “你说得对。”她说,“以前的沈素娥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沈素娥才十六岁,死得太早,连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连男人都没碰过,就死了。活着的时候唯一敢要的东西,是桂花糕。”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

  “但我现在不是了。你渡了那么多阴气给我,骨头里的阴气、黑曜石的阴气、你自己身上的阴气,全都灌进我身体里了。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老道士说我会变,说得对。我是在变。有些东西我觉得记得,但好像又不是我的。有些话我说出口以后自己都吓一跳。但我不打算改。”

  怀璧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还是素娥的脸,但没有那种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神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自持的美,像一棵树从小苗长成了大树,形状一样,气质不同了。

  “你怕吗?”她问。

  “不怕。”他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也和从前不同,不再带着淡淡的哀切,也不是疲惫的认命,而是一种明亮的、毫无阴霾的欢喜,像槐花忽然开满了一树。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她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嘴唇碰上来就离开了,像一只蜻蜓在水面点了一下,点出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泛开来。

  “你肩膀上我咬的地方,明天记得上药。今晚你好好睡,我不闹你了。”

  她给他拉上被子,自己背对着他躺下来。一头黑发散在枕上,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发丝上镀了一层金黄。

  怀璧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确实很累。但他的意识在沉下去之前,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刚才骑在他身上起伏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一句——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累不累,没有问可不可以。她自己决定了,自己做了,做完之后笑了。

  换了从前那个素娥,绝对不会这样。

  但他没有再往下想。困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窗外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走廊上有人在跟掌柜的结账。

  他翻了个身。素娥不在榻上。

  他坐起来。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满屋子的光。榻尾的白骨包袱还好好的,黑曜石又褪了一点,只剩下黄豆大小的一粒。骨头的颜色倒还干净,没有发黑,也没有发乌。

  素娥坐在窗口,背对着他,正在对着窗外梳头。她手里拿着他那只牛角梳子,把头发分成三股,灵巧地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用一段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白布条扎了个结。然后她把辫子盘成髻,用一根削尖的竹簪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别在脑后。

  这个发髻的盘法,和之前不一样。她之前一直是梳简单的圆鬟,或者披散着头发。

  他刚要说话,门口有人敲门。素娥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侍女端着早饭盘站在门口,对她说:姑娘,这是你吩咐的早饭。

  怀璧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昨晚分明没有叫早饭。她是早晨起来自己下楼找客栈叫的。她能自如地和活人说话了。客栈的人没有一丝异样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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