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之白骨琴】下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6-28 22:50 已读3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聊斋志异·阿绡】上 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6-28 17:20
  # 第九章 河间

  怀璧在德州客栈多留了一日。

  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素娥没有催他,小四儿也没有催他。他坐在房里,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眶下面两道青痕,颧骨比出发时高了半指,下巴尖了,嘴唇的颜色也浅了。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到门口时眼前黑了一瞬,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他想起老道士的话:阳气喂得多,她越像人;阴气喂得多,她越像鬼。他自己选了第三条路,把自己的阴气阳气一起往外掏。

  素娥端着茶从楼下上来,进门看见他扶着门框,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走过来扶他。“叫你昨晚不要渡,”她说,“你不听。”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不是从前那种怯生生怕说错话的试探,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心疼,像是他的身体不只是他的,也是她的。

  怀璧坐回榻上,说他想在德州多留一天,后天再走。素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静静地说了一句:“你怕你撑不到京城。”那语气很平,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

  怀璧没有否认。素娥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拿包袱。她把白骨包袱解开,把里面最后一块黑曜石拿出来。那块石头只剩下黄豆大小,她把它放在桌上,又从自己的发间抽出那根削尖的竹簪子,在左手食指尖上扎了一下。扎得不深,但扎下去时她眉头都没皱。伤口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雾气,在指尖凝聚成一滴,凝而不散,像一滴极浓的朝露。她把那滴灰雾抹在黑曜石上,石头碰雾的一瞬间,灰白色立刻渗了进去,石头的颜色从浅灰变回了深黑。

  怀璧看着这一幕,抓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指尖那个针眼大小的伤口——里面没有血肉,只有灰雾。她又扎了自己一下,把自己的阴气喂给石头。他刚要说话,素娥先开了口:“阴气我有的是。二十年埋在槐树底下,别的没有,阴气是攒够了的。你现在用你的气养我,我用我的气养石头,公平。”

  怀璧低头看她的手指,伤口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白点。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以前的素娥会这么做吗?从前的她会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敢要,什么都等着别人给。现在她会自己拿主意了,会扎破手指把阴气抹在石头上,会对客栈伙计说“这是我夫君”,会在夜里咬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的”。她变得有主意了,变得笃定了,像一个被压了二十年终于舒展开的人。但这舒展,是他用一次一次的渡气换来的。每一次渡气,她就多像活人一分,同时也离那个十六岁死在槐树底下的沈素娥更远一分。

  素娥把黑曜石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不用留一天,”她说,“明天早上就走。你放心,我撑得到京城。”她顿了顿,又说,“你撑不到,我背你。”

  怀璧忍不住笑了一下——一个女鬼说要背他。“你背得动?”“背不动就拖,”素娥说,脸上没有笑意,很认真,“你在宅子里见到我的时候,我没跟你说过假话。现在更不会说。”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离开德州,沿官道继续北行。小四儿牵着骡子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瞄一眼。他注意到沈姑娘今天骑骡子的姿势变了,之前的沈姑娘骑在骡子上总是微微含着胸,低着头,手紧紧攥着缰绳,像怕掉下去。今天她腰是直的,肩是开的,手里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搭在骡子鬃毛上。她新梳了一个发髻,是未出阁少女的款式。微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起几缕,她没拢,只微微眯了眯眼,那姿态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像是她已经这样骑了很多年。

  小四儿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沈姑娘,越来越不像鬼了。

  行至第四日,过了德州与河间府交界处。这一带是平原,官道两旁的白杨树笔直地排成两列,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了满路金黄。行人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怀璧骑在骡子上,感觉比前两日好了些,胸口不那么闷了,心跳也不再忽快忽慢。他转头看素娥,她的气色也还稳定,脸上那片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灰白没有扩散,维持在嘴角到耳根那一小片区域。

  “河间府有个姓纪的富商,”怀璧忽然开口,“我爹跟他有旧。他家有座园子,叫退思园,在河间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我爹替他写过一篇碑文,他欠我爹一个人情。今晚我们去他府上借宿。住客栈,人多眼杂,你的身子万一有什么状况不好遮掩。借人家的私宅,独门独院,方便些。”

  素娥看了他一眼,说你怕我被别人看出来。怀璧没有否认。过了德州之后她身上的异常越来越多了——指尖偶尔会褪皮,褪下来的不是皮,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雾。吃东西尝得出咸淡,但咽下去之后腹中没有任何感觉,食物像是消失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去处。晚上她躺在他身边,他能听见她的呼吸,但把手指放在她鼻端,出来的气是凉的。这些迹象加在一起,住客栈的风险太大了,不知道哪个眼尖的伙计或者多事的住客会发现端倪。

  黄昏时分,骡子进了河间府城门。河间府是冀中重镇,城墙高厚,城门洞子又深又暗,穿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大街上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草的、打铁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纪家宅子在城东南,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须弥座上。这宅子占地不小,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上书“退思园”三字,是前明一个翰林的手笔,字写得端正肥润。

  仆人上前递了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宅子里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团团脸,八字须,笑呵呵地拱手,说商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爷出门办货去了不在府上,但商公子是商老爷的公子,就如自家子侄一般,但住无妨。又看了一眼怀璧身边的素娥,问这位是——怀璧说内人。管家立刻换了称呼,说商夫人也来了,多有怠慢,快请进。

  素娥微微低下头,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下。

  纪家给怀璧夫妇安排的是退思园西侧一个独立小院,叫“听雨轩”。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已经泛了黄,风过处簌簌地响。正房陈设雅致,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摹本,条案上搁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瓷瓶,插着几枝干花。床是一张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幔帐是湖蓝色的绉纱,垂到地上,被晚风轻轻吹着,像一池静水起了微澜。

  送走了管家,关上门,素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条案,摸摸瓷瓶,摸摸幔帐。她走到床前,把湖蓝色的绉纱撩起来,仰头看着帐顶绣的那朵白海棠。

  “活着的时候,我做梦都想睡这样的床。”她把纱帐放下来,转过脸看他,“沈素娥,益都县樵山南麓沈家宅,十六岁病死了。死的时候睡的床,是两块木板拼的,连床帐都没有。现在睡这个,算是补回来了。嫁也嫁了一回——虽然是假的——床也睡了好床,路也走了这么远。就算到了京城我散了,也不亏。”

  怀璧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两只手交叠在她小腹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他感觉到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脊骨一节一节地硌着他,但不再像以前那么硬了,骨头上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肉。她身上那股老屋子的霉味已经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竹叶的清香,和幔帐上熏的沉香的余味。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不是说好了,把你带到京城去。我这人说话算话。”

  素娥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看着看着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伸手解他的衣带。怀璧握住她的手腕,说今晚先不要渡,今晚好好歇。素娥把他的手拨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说不是你要渡我,是我想要。这两个词——你要,我想要——听着差不多,但意思完全不同。她不再是被动承接他身上渡过来的阴气,而是在主动索取。

  她把他的衣裳解开,手掌贴着他胸口按了一会儿。她的手已经完全不凉了,手心温热而干燥,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正好盖住他心脏的位置。心跳隔着皮肉撞着她的掌心,她觉得那心跳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确实需要歇。

  她把他轻轻按在床边坐下,然后跪在他两膝之间。她抬起手把自己新梳的那个发髻拆了,竹簪子拔出来,头发散落到肩上。她低下头去,从膝盖开始往上亲。隔着裤子,她的嘴唇印在他的膝盖骨上,温温软软的,然后是他的大腿内侧,她嘴唇移到哪里,那里的肌肉就不自觉地收紧。她把他的裤子褪下去,握住了他。手指收拢,刚好盈握。他还没有完全硬起来,半软半硬地躺在她手心里,她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舌尖从根部往上舔了一下,那一下又慢又长,从底下的囊袋一直舔到顶端。舌面贴着那条经脉一路划过,舌尖到了尽头轻轻一勾,然后又退回去,再舔。怀璧觉得自己的血往那一处涌,涌得又快又猛,只几息的功夫就硬得发涨了。

  她张开嘴唇把他含了进去。口腔里暖烘烘的,和活人毫无差别。她含得不深,不像上次那样一吞到底,只含了半截,嘴唇圈紧了来回轻轻套弄。她的一只手托着底下的囊袋轻轻揉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腹上,拇指不紧不慢地画着圈。她的节奏很慢,慢到怀璧觉得自己的骨髓在被一点一点地往外抽,不疼,但是酥,像是骨头里被灌满了温热的蜜。他伸手去摸她的脸,腮帮子微微凹着,嘴唇紧紧圈着他,脸颊的弧度绷得很圆润。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来。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撞在一起。她嘴里还含着他,没法笑,但眼睛笑了一下——那一笑的意思很清楚:别急,还没完。

  她把他吐出来,直起身,就在他腿上跨坐下来。她底下已经湿了,湿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他刚一碰到入口,就被那种滑腻腻的暖意裹住了前端。她没有用手扶,直接往下坐,腰沉得果断而熟练,一口气把他整根吞了进去。

  然后就开始了。

  不是以前那种几分钟结束的交合,而是一场漫长的、缠绵的、不肯结束的索取。她骑在他身上,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腰臀甩得又密又急,每一下都坐到底,每一下都把他整根吃进最深处。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顶端撞到了她深处某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那触感像一枚小小的、软软的果子,每撞一下,果子就颤一下,她里面就跟着紧缩一下。她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半张着嘴喘气,那声音不再是压抑的、碎着的、断断续续的鼻息,而是一种放开了的、连绵的、带着回环的喉音,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越来越像个活人了。连叫床的方式都是活的。

  她忽然伏下来,脸贴在他颈窝里。身下的套弄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快得像一阵急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啪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热烘烘地喘着,断断续续地说话。她说她要把他留在自己身子里,一滴都不许少。说他是她的,从第一夜在宅子里就是她的。说她死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活人带着体温走进那扇门。她这辈子——不对,她这两辈子,都不会放手。

  她一叠声地说,越说声音越哑,越说声调越乱,最后混杂成一团含糊的鼻音。身下的动作已经乱了节奏,不再是密而急的套弄,而是失控了的大开大合,每一下都甩到最深,撞得整张拔步床在轻微地晃,床梁上挂着的那只鎏金香囊左右摇荡,叮叮地响。

  她忽然坐到底,双腿把他的腰夹得死紧,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像一张绷满的弓。里面开始疯狂地绞他,这一次的绞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毫无间歇,像被一只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攥紧了使劲拧。怀璧也在同一瞬间到了。热流从根部冲出去时,他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热量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喷涌,被她尽数收进身体深处。

  事后两个人叠在拔步床上,谁也没有力气动。湖蓝色绉纱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半搭在床沿。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帐纱上洒了一层银粉。怀璧的头枕在瓷枕上,素娥趴在他胸口,发丝散了他一身。

  她忽然伸手指刮了他胸口一下。“你刚才在下面,”她说,“中途有一阵子没动,在想什么?”

  怀璧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在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让你说一句‘你是我的’,你得酝酿半天。现在你骑在我身上,把什么话都说完了。”

  “这样好不好?”

  怀璧低头看她。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胸骨,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残余的笑意。

  “也好。”他说。

  “什么叫也好?”

  “以前那个素娥让人心疼。现在这个素娥让人——”他停了一下,“让人撑得住。”

  素娥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心口,亲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柔,和一个时辰前那个在他身上疯狂索取的女人判若两人。

  第二天他们没有走。怀璧又留了一天。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素娥从拔步床上醒来,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你帮我画眉。”

  怀璧说不会。

  “我教你。先把眉笔拿起来,沾一点水。”她从妆台上的妆奁里翻出一支没用过的眉笔塞到他手里,坐在他面前仰着脸,闭上眼睛。

  他握着眉笔,小心翼翼地沿着她眉骨的弧度画过去。手不太稳,画出来的线微微有些歪。素娥睁开眼照了照镜子,用手帕擦掉,又说了一遍。这回画得好一些了,至少两边眉毛是对称的。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问:“你给你夫人画过眉没有?”

  “没有夫人,”怀璧说,“你是第一个。”

  素娥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安静,和前一夜那个骑在他身上说疯话的女人全然不同,倒更像第一夜在宅子里那个怯生生的少女。但也不全是。那个少女笑的时候眼里总有哀切,现在没有了。她在镜子里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今天不出城了,就在园子里逛逛。她说纪家这个园子叫退思园,她昨晚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对联上写着“退一步思量,海阔天空”,活着的时候她也常想,为什么别人都有退路,她没有。现在她有了。

  怀璧牵着她的手,在退思园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园子不大但精巧,假山、池塘、回廊、水榭,样样俱全。素娥走在回廊下阳光和廊柱的阴影交替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形在光里已经不再晃了,稳稳当当的,和任何一个活人一样。池塘里养着锦鲤,她蹲在池边看鱼,把手伸进水里,鱼群游过来啄她的手指。她笑了一声缩回手,转头正要跟怀璧说什么,忽然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不是褪皮,不是上次那种一小片皮肤翘起来,而是整根手指从指尖开始慢慢地变成半透明的,能透过皮肤看见底下的骨节,骨节白白的,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血肉,只有一缕极淡的灰雾在骨头周围盘旋。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攥成拳头,用袖子盖住。抬起头来看着怀璧,说没什么,鱼啄了一下。

  怀璧没有被她骗过去。他弯腰把她的袖子掀开,掰开她的手指。两根手指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了,透明的部分正在缓慢地往指根蔓延。他把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摸出那块黑曜石放在她手心里让她攥着。黑曜石的大小没有变,颜色却浅了一些,从深黑变成了深灰。

  素娥攥着石头,低低地说:“本来想今天不让你渡的,让你歇一天。看来不行。”语气里没有慌乱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像是在说,该来的终究会来。

  怀璧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回了听雨轩。

  # 第十章 京城

  从河间府往北,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渐渐稀疏了。地势愈发平坦,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在秋日的天光下铺展开来,麦子收了,田地裸露着褐色的土壤,偶尔有几处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怀璧骑在骡子上,望着前方。他嘴唇发白,颧骨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他骑得很稳。

  素娥骑在另一匹骡子上,与他并行。她的气色也不好,脸颊上那片灰白从嘴角蔓延到了耳根,白衣裳裹着的身子比前几日更单薄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把她掏空。但她梳的发髻一丝不乱,是今早自己对着铜镜梳的,没用怀璧帮忙。发髻上别着那根竹簪子,簪头已经被指尖磨得光滑发亮。

  “你今天怎么样?”怀璧问她。

  “比昨天好。”素娥说着,把右手缩进袖子里。怀璧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子撩开。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节已经全透明了。透明的部分能看到里面的指骨,白白的,干干净净的,骨节与骨节之间的软骨已经不见了,骨头直接连着骨头。灰雾在骨缝里缓缓地转着,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里最后一点水。

  “别看了,”素娥把手抽回来,袖子重新盖住,“看路。”

  怀璧没有松手。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骡子的鬃毛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种凉不一样——他的是阳气亏损之后那种虚寒,她的是阴气消散之后那种空凉。但两只凉手握在一起,中间竟生出了一点微温。

  小四儿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匹骡子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在比谁先撑不住。

  从河间到京城,骡子的脚程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怀璧还能自己翻身上骡子。第二天早晨,他踩镫的时候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小四儿跑过来扶,被他摆手挡开,自己撑着骡子肚子站起来,歇了两口气才翻上去。第三天,他连踩镫都踩不准了,脚在镫子上滑了两次,最后是素娥下骡子走过来,蹲下去,把他的脚放进了镫子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骑回自己的骡子,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到了卢沟桥。

  卢沟桥横在永定河上,石头桥面被千百年来的人行车马磨得光滑如镜。桥栏杆上蹲着数不清的石狮子,大大小小,有的威严有的憨态,夕阳照在石狮子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桥面上。

  怀璧勒住骡子,望着桥对岸。对岸就是京城了。城墙在天际线上铺开,灰蒙蒙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风,城门楼子的飞檐翘角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暗金。站在卢沟桥上,已经能闻到京城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泥土,而是煤烟、人畜粪便与千家万户的灶火混在一起的味道——稠稠的,暖烘烘的,是活人的味道。

  “到了。”怀璧说。他声音不大,嗓子有些哑。

  素娥没有答话。她骑在骡子上,望着桥对岸那座巨大的城池。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她看了很久,久到怀璧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伸给他。右手,手指已经有三根半透明了。

  “帮我攥一会儿,”她说,“我怕过桥的时候风大,把这几个指头吹散了。”

  卢沟桥上风确实大。永定河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顺着河道往下灌,吹得桥上的石狮子呜呜地响。怀璧把她的手握在自己两只手中间,十指交扣,攥得很紧。她的手指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那三根半透明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不是冷,是虚——虚到再用力一握就会碎掉。

  骡子迈开蹄子,踏上桥面。蹄铁磕在石头桥面上,嗒嗒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桥下的永定河水浑黄浑黄地流着,比黄河窄得多,但水势也急,打着旋,翻着白沫。一个船夫撑着篙在河面上喊号子,声音粗粝,被风刮过来又刮走。

  素娥回过头,朝来时的路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怀璧问。

  “没看什么,”她转过头来。但她方才看的是南方。南方八百里外,樵山南麓,青砖黑瓦,两棵老槐。奶奶和如意还在那里。她这一走,也许再也回不去了。她转回头,把怀璧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走吧。”

  骡子下了桥,穿过城门洞子。崇文门的城门洞又深又暗,头顶上的砖缝里渗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门洞里回音很大,骡子的蹄声被放大成一片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一支看不见的队伍在城墙里面行军。素娥骑在骡子上,进了城门。她忽然哆嗦了一下,不是怕,而是城门洞里的穿堂风极冷,那冷和她同源,都是阴的。两种阴气撞在一起,她浑身骨骼都像被敲了一下。

  出了城门洞,眼前是京城的街市。比河间府宽得多、繁华得多,街两边挤着三四层的木楼,楼上的招幌一块挨着一块,黄昏里灯火渐次亮起来,星星点点的,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骑马的、坐轿的、挑担的、拉车的,人声鼎沸,骡马嘶鸣,街角的羊肉汤锅冒着白汽。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糖壳在灯火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素娥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好几息,然后收回目光。

  “饿了?”怀璧问。

  “不知道,”她说,“活着的时候爱吃甜的。”说完就把目光从糖葫芦上挪开了。

  怀璧带着她找到城南一家不大的旅店。旅店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周,一脸和气。登记房号时多看了素娥两眼,这女人也太白了些,白得不像真人。但京城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见多了,也没多问。

  天字六号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楼下院子里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石榴树下面蹲着一只花猫,仰头朝窗户喵了一声。素娥站在窗前低头看那只猫,猫也看她,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幽的绿光。一人一猫对视了一阵,猫忽然炸了毛,尾巴竖成了鸡毛掸子,尖叫一声蹿出了院子。素娥把窗关上。

  “猫看出来了。”她说。

  怀璧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白骨完好,颜色还算干净,只有头骨的两个眼眶边缘微微发暗。黑曜石还剩下两块,黄豆大小的已经完全灰了,核桃大的那块也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他把两块石头放在素娥手心里,她握住,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补充不了多少了。

  她坐在榻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半透明的指节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不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后天。”她抬起眼睛看他,“你说把我带到京城来。现在京城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

  怀璧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我是把你带到了京城。我还打算把你带回家,带回益都,带回你那个宅子,带你去看你奶奶。我说的这些,我都打算做到。”

  素娥看着他,怔了很久。然后她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去解他的衣带,动作很慢,一边解一边说今晚不许他动,由她来做。怀璧刚想说今晚不用渡——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渡一次恐怕真的要出事。但她先说出口了,不是要渡气,是想要。“最后一次,”她说,“我想要一次活人一样的感觉。不是渡气,不是冷不是热,不是阴不是阳。就是你和我。”

  她把他推倒在榻上。低下头,从额头开始往下亲。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她亲得极慢,每亲一处都像是要把那一片皮肤的形状记在嘴唇上。亲完整张脸,她直起身来,把自己的衣裳脱了。白衣裳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烛光把她全身镀了一层金。锁骨还是嶙峋的,但锁骨往下,那对乳房比上回丰润了一些,大半月的形状,弧线柔和地收在肋下。乳尖是褐的,微微凸着。她把怀璧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左胸上,心脏的位置。怀璧的手掌下,隐隐约约传来一下极其微弱的搏动。不是心跳——她没有心跳——而是阴气在体内流动的脉动。

  “这里,”她说,“也许有一天会跳。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俯下身,解他的衣带。青布衫散开,露出他的胸膛。他的胸膛比一个月前瘦了太多,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皮肉薄薄地覆在上面。她低下头,顺着他的肋骨一条一条舔过去,舔完以后跨上他的腰。她底下已经湿了。湿得比以往都多,整个入口都是滑腻腻的,像雨后林间的溪流漫过了石沿。她没有用手扶,直接往下坐。整根吞了进去。

  然后她开始动。不是以前那种或急或缓的套弄,而是一种极致的、用尽全力的给予和索取——她的腰臀甩得开阔而决绝,每一下都坐到最深,把他整根吃进去,紧得连根部的皮肉都被她入口箍出了一圈红印。每一下拔出的时候里面的软肉就死死地绞着他不放,像是在挽留。她伏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在他耳根底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蕴之。”隔了两息。“你是我的。”又隔了三息。“我走了以后,你不要把我的骨头送回槐树底下。你留着。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我不想再呆在那个院子里了。二十年够了。”

  他说好。

  她忽然加快了速度,快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贴着他的耳朵。她说她不想散。她想像这样一直骑在他身上,一直骑下去。说她想给他生个孩子——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说她忘了,她是鬼,生不了。但她就是想。

  怀璧翻过身,把她压在下面。她顺从地仰面躺下,双腿盘住他的腰,眼睛看着他。他进到她最深处,停在那里,然后缓缓地动。每一下都推到最底,每一下都拔到最浅。她的头微微后仰,睫羽在烛火里泛着光。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这副表情,是她在宅子里弹琴,几个散碎的音冷冷清清地落在院子里,她的脸也是这样的——美而不自知,哀而不自觉。

  她里面开始收缩。这一次的收缩和以往都不同——缓慢、深沉、悠长,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波,不再猛烈地拍打礁石,而是从海底最深处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往回抽。她紧紧抱着他,指甲抠进他后背,把脸死死贴在他颈窝里。整个人都在颤抖,又从颤抖变成痉挛,又从痉挛变成一种极细微的、全身上下同时发出的嗡鸣。那是骨骼在共振。

  怀璧在她收缩最深处的那一刻射了出来。那股热流喷出去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但确实在笑。

  然后她的手开始散。

  从指尖开始,食指中指那三根半透明的指节化成灰雾,然后是整个右手手掌,然后是手腕。灰雾从她的身体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是在空中盘旋片刻就消融在黑暗里。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说两个字。热了。但这一次没能说出口,因为嘴唇也跟着散了。

  怀璧跪在榻上,看着她一寸一寸地散成灰雾。灰雾先是从她的四肢末端升起,然后是她的躯干,然后是她的胸口,最后是她的脸。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里面有笑,有泪,有舍不得,有认命,有这二十年来她攒下的所有还没来得及说的话。灰雾散去之后,榻上只剩下一件白衣裳,一根竹簪子,和一套完整的白骨。骨头干干净净,没有发黑,没有发乌,没有怨气,只是头骨的眼眶边缘微微有些暗,像是流过泪的样子。

  窗外那只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石榴树下,仰着头,对着二楼窗户长叫了一声。叫声又尖又细,像是替谁喊了最后一声。

  怀璧在榻边坐了很久。夜渐渐深了,街上的喧闹声平息下去,旅店里的住客一个个吹了灯。只有天字六号房的灯还亮着。他把白骨一根一根捡起来,用白衣裳包好,和黑曜石的残块放在一起。系包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根竹簪子,停了一下。他拿起竹簪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根断琴弦放好。

  然后他吹灭了灯。

  次日清晨,怀璧下了楼。小四儿在院子里喂骡子,一见他出来,手里的草料啪嗒掉在地上。他直直地看着怀璧身后——沈姑娘不在。之前每天早晨都是沈姑娘先下楼,站在骡子旁边等。今天只有自家公子一个人,背上背着那个布包袱。包袱还是那个包袱,但沈姑娘不见了。

  “沈姑娘她——”小四儿说了半句,没敢往下说。

  怀璧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包袱放在骡背上绑好,然后踩着镫翻身上了骡子。他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发青。

  小四儿牵着骡子,又问了一句:“沈姑娘是不是——”

  “走了。”怀璧说。

  小四儿没敢再问是“走”了还是“散”了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牵着骡子出了旅店的门。

  主仆二人走在北京城的街道上,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明明暗暗的。小四儿憋了半天,又说了一句:“公子,你不要太难过。”

  “不难过。”怀璧说。

  他确实不难过。因为她的白骨还在包袱里,琴弦还在他脖子上,竹簪子还在他怀里。她散的时候,最后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也不是诀别。是等。

  骡子走到贡院附近,怀璧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来。会试还有几日才开场,客栈里住了不少各地来的举子,有的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书,有的三五成群聚在楼下吃酒。怀璧一个人住在二楼的房间里,白天看书温习,晚上把那副白骨取出来摆在榻边。烛光里,白骨安静地躺在白衣裳上,头骨枕着竹簪,脸侧着,正对着他枕头的方向。

  三场会试考下来,怀璧瘦得脱了相。别的举子出了考场呼朋引伴去吃酒,他一个人回客栈,把门关上,把白骨取出来搁在桌上,然后就着烛火看殿试策论的题目。写几行,抬头看一眼白骨。白骨安静地陪着他,像个不会说话的伴读。

  发榜那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长笑。小四儿挤在人群里从尾巴往前看,一直看到前面,突然尖叫了一声——中了!公子中了!第一百三十四名,商怀璧,益都人。怀璧站在人群外头,听到自己的名字,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拍了拍胸口——琴弦和竹簪都在。

  接下来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吏部铨选,一关一关地过。同科的进士们忙着拜座主、拉同门,怀璧什么也没做。他在吏部门口排队等待选官时,只填了一个去向。吏部的书吏看了看他的籍贯,又看了看他填的去向,点了点头,说青州府正好有个缺。

  离京那天,他又走卢沟桥。出城门洞子时,他停了一下,在城门洞里站了片刻。穿堂风呼呼地灌过来,他忽然想起素娥过城门那天打了个哆嗦的样子。他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回到益都已是入冬。商老爷见儿子中第归来,高兴得放了三天鞭炮。乡人登门道贺,门庭若市。怀璧应酬完了,独自一个人牵着骡子出了家门。母亲追出来问他去哪里,他说出去走走。

  骡子走到樵山脚下,他下了骡子,背着包袱走进山腹小路。小路还是那条小路,林木蓊郁,寂静无人。走到两棵老槐树前,推开宅门,院子里碎石地上落满了枯叶,风把枯叶吹得满院跑。正房的门开着,老妇人端坐在堂屋中间,像是在等他。如意那个小丫头站在她身后,看见怀璧进来,瞪大眼睛,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她呢?”老妇人问。

  怀璧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白骨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衣裳上。老妇人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副白骨。从头骨看到趾骨,一根一根地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用那蜡黄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头骨的眼眶边缘。

  “她走的时候受罪了吗?”

  “没有。”怀璧说,“在我怀里散的。”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子,不大,黑漆描金,上面画着一枝白梅花。她打开匣子,里面衬着红绒。她把白骨一根一根地捡进去,从头骨到趾骨,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白衣裳叠好放在骨头旁边,竹簪子搁在头骨旁边。匣子合上,递给他。

  “带走吧。”老妇人说,“她不想留在这里了。”

  怀璧接过木匣,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宅门时,老妇人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商公子。”

  怀璧回头。

  “你以后要是续弦,不要给她烧纸说这件事。她会不高兴的。”老妇人顿了顿,那双亮得异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现在醋劲大得很。”

  怀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忽然笑了一下。那是素娥散后他头一回笑。

  回益都之后,怀璧把木匣放在书房里,日日擦拭。不久吏部的公文下来,授怀璧青州府推官,正七品。到任后他判案公允,不徇私情,官声很好。次年春,媒人开始踏商家的门槛。怀璧一概不见。

  又过了一年,某个雨夜,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翻看卷宗。窗外雨打在槐树叶子上,簌簌的,像当年在宅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他放下卷宗,把木匣打开,白骨在红绒上安静地躺着。他把一根指骨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凉的,和她的手指曾经凉的一样。

  “素娥。”他说。

  没有人应。

  他把指骨放回去,合上木匣,继续看卷宗。

  三十岁那年,怀璧调任济南府通判。赴任前,他一个人回了一趟樵山。宅子还在,门墙颓圮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正房的屋梁塌了一角。老妇人和如意都不见了,不知是散了还是去了别处。他把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正房那张琴案上。琴案上积着厚厚的灰,琴弦早就断了,蜷成几个小圈。木匣搁在上面,黑漆描金,白梅如新。那一夜他没有回城,在破宅里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琴弦拨动。叮的一声,从正房方向传来。

  他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太阳从东边槐树梢上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碎石地上。他把木匣重新背好,转身走出了宅门。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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